第四十九章：沙漠的隔壁還是沙漠

    那張畫變成了灰燼，被風(fēng)帶走了，什么都沒有留下。

    那個湖依然臥在熾熱的羅布泊上，閃著粼粼的波光。

    那些植物靜靜豎立，好像眾多沒有五官的生命，正在注視著我們。

    沒人說話，大家陷入了極度的絕望中。

    白欣欣突然對我和章回吼起來：“你倆沒長眼睛嗎？當(dāng)時為什么不好好看看？竟然讓他用一張假畫把那個女人換走了，我們怎么辦！”

    章回看了看白欣欣，說：“你不要叫喚了，我們之前都沒見過那張畫，你以為我們是書畫鑒定專家嗎？”

    我說：“當(dāng)時，令狐山有三點說法讓我相信了他，第一，他說他作為類人的頭領(lǐng)，必須誓死保護由人類轉(zhuǎn)化過來的類人，不然他就沒有資格繼續(xù)做頭領(lǐng)了——這很像是真的。第二，他說他是通過季風(fēng)才知道營救我們的那些人撿到了這張畫。而且他承認(rèn)，因為季風(fēng)想偷走這張畫，他把季風(fēng)囚禁了——這絕對是真的。第三，他說類人有法則，不可以透露那條秘密通道的位置，不然他們就會受到十八層地獄的懲罰——我覺得這也是真的。”

    白欣欣說：“什么都是真的，就他媽這張畫是假的！”

    我說：“這張畫是假的，那么有兩種可能，一，令狐山騙了我們；二，碧碧騙了他們?！?br/>
    大家都愣了。

    白欣欣反應(yīng)過來，反問我：“碧碧怎么知道這張畫的秘密呢？”

    我說：“碧碧很善于推理，只要他發(fā)現(xiàn)有人盯上了這張畫，立刻就會發(fā)揮他超長的嗅覺，聞出其中的反常?！?br/>
    漿汁兒說：“你的意思是，很可能碧碧用假畫騙過了米豆，米豆把它拿回來之后，令狐山發(fā)現(xiàn)這張畫并不是真的，所以才用它來跟我們換人質(zhì)？”

    我說：“可能性很大。也許，他把米豆換回去，正是為了讓她再去若羌，把真畫偷回來。”

    漿汁兒說：“我們是不是該做點什么？”

    我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寄希望于碧碧了，但愿他能守住那張畫?！?br/>
    漿汁兒說：“我們只剩下最后兩包餅干了……”

    我打量了一下身邊的幾個隊友——

    漿汁兒瘦了一圈，嘴唇干裂，面容憔悴。

    章回本來就瘦，看不出體態(tài)變化，只能看到他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兩個顴骨高高地鼓出來，明顯透出頭骨的輪廓來。

    孟小帥跟漿汁兒一樣瘦了很多，個子顯得更高了，有些晃，她的嘴巴上長了很多泡，層層疊疊的，那是急火攻心。她的頭發(fā)很凌亂，很暗淡，再沒了初相見時的那種光澤。

    白欣欣瘦得最厲害，進入羅布泊的時候，他有80公斤，現(xiàn)在看上去頂多60公斤。他脖子上那條金鏈子不見了，海盜文身也好像跟著肌肉一起萎縮了……

    我看不到自己，我只能摸到滿臉荒涼的胡子。

    我說：“從今天起，每個人每頓飯發(fā)兩塊餅干?！?br/>
    白欣欣說：“如果必須死，還不如……”

    我看了看他。

    他有些膽怯地避開了我的眼睛。

    我說：“還不如什么？說下去?！?br/>
    他低著頭，半天才說：“反正都得死，還不如有人做出點犧牲……”

    我說：“你是說轉(zhuǎn)化？”

    白欣欣說：“好死不如賴活著啊?！?br/>
    我說：“你希望誰做出犧牲？”

    白欣欣看了看漿汁兒和孟小帥，又把頭低了下去。

    孟小帥說：“白欣欣，你是個禽獸?！?br/>
    白欣欣說：“我只是提個建議，我又沒說我要喝你的血。”

    孟小帥說：“就算你讓我喝你的血，你以為我會喝嗎？爺嫌你臟！”

    我說：“大家都很虛弱，不要爭吵了。我們?yōu)榱嘶蠲恢痹诳範(fàn)?，現(xiàn)在就算死了，也不是懦夫，我們對得起我們的這條命?！?br/>
    停了停，我又說：“況且，小5和碧碧并沒有放棄我們，他們一定會再次進入羅布泊。從明天起，我們只做一件事——輪流用手機搜索他們。只要看到碧碧，對上話，第一句話就告訴他，燒掉那張畫?！?br/>
    漿汁兒說：“他們什么時候來啊……”

    我說：“外面已經(jīng)要跨入9月了，他們應(yīng)該快來了?！?br/>
    一整天，大家都縮在帳篷里，熬時間。

    漿汁兒、孟小帥、白欣欣三個人明顯體力不支了。在身體上，他們嚴(yán)重缺乏營養(yǎng)，在精神上，今天唯一的希望落空，他們失去了支柱。

    我知道，章回也到了極限。不過，他硬撐著。

    我自己也快不行了，四肢乏力，走路搖晃，頭昏眼花耳鳴。

    傍晚的時候，我和漿汁兒待在帳篷里，她躺著，我坐著。

    我摸了摸她的腦袋，問：“你是不是病了？”

    她聲音黯啞地說：“就是虛。”

    我遞給她一瓶水，說：“喝下去?！?br/>
    她搖了搖頭，說：“喝不下了?！?br/>
    我的心里涌上了一陣悲涼。

    漿汁兒說：“周德東，你說我們是不是走到頭了？”

    我說：“只要你還能這么問，就說明我們沒有走到頭?！?br/>
    她說：“你別裝了，我看得出來，你也挺不住了?！?br/>
    我說：“我沒問題，你也沒問題，相信我。就算沒有了體力，我們還有精神。你知道精神的力量有多偉大嗎？我給你講兩個例子——有個心理學(xué)家，他用一個死囚做了個測試，他把死囚綁在案板上，蒙上雙眼，一只手伸到隔壁去，告訴他，要給他放血，直到他死亡。然后，心理學(xué)家在死囚的手臂上用刀尖點了一下，接著隔壁就傳來了滴水的聲音，很快，這個死囚就休克了，又過了一些時候，他漸漸停止了心跳。第二個例子——美國有個男孩在家里修車，千斤頂?shù)沽?，把那個男孩卡在了車身和車輪之間，轉(zhuǎn)眼就要沒命了。他的母親發(fā)現(xiàn)之后，立刻沖過去，竟然用雙手把越野車的一側(cè)抬了起來，并且大聲呼救。直到幾分鐘之后，鄰居們趕到了，終于把她的兒子救了出來……我們要發(fā)掘精神的力量?！?br/>
    漿汁兒說：“你的頭發(fā)變長了，胡子變長了，臉色變黑了，眉毛變重了，眼睛變大了，胳膊變瘦了……只有一點沒有變，你知道是什么嗎？”

    我說：“不知道?！?br/>
    漿汁兒說：“你的聲音。大家都啞了，只有你的聲音依然那么亮?！?br/>
    我說：“是嗎？我自己聽不出來。”

    漿汁兒說：“你還有力氣給我唱歌嗎？”

    我說：“有，只要你愿意付小費。”

    漿汁兒說：“嗯，那你給我唱首歌吧?！?br/>
    我拿過吉他，撥拉起來。我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有點按不住琴弦了。

    我唱起來——

    ……

    我是一把刀

    城市是個鞘

    兩旁有點擁擠

    教我生存的雜技

    前后有點敵意

    教我愛的意義

    我是一把刀

    城市是個鞘

    四周黑咕隆咚

    好像是母親的**

    挺身無處可刺

    沉默才是刀子的個性

    親愛的城市

    親愛的城市

    我愛你的燈紅酒綠

    我愛你滿街的通俗美女

    我愛你的競爭，你的刺激

    我愛你的喧鬧，你的神秘

    你讓我變得更加真實

    唱完之后，我說：“這歌兒我寫了很多年了，不怎么好聽，不過它至少是你沒聽過的?！?br/>
    漿汁兒沒說話。

    這時候天已經(jīng)黑下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她又哭了。

    我說：“眼淚是水分，不要浪費它了?！?br/>
    漿汁兒說：“在這最后的時光，我聽你唱歌，感覺真幸福?！?br/>
    我說：“等出去之后，我?guī)闳コ狵TV，刷夜?！?br/>
    漿汁兒說：“KTV……太遙遠了?！?br/>
    我說：“不遙遠啊，滿大街都是?！?br/>
    漿汁兒說：“大街在哪兒呢？”

    我說：“大街在城市里啊。”

    漿汁兒說：“城市在哪兒呢？”

    我說：“城市在我們隔壁?！?br/>
    晚上，我站崗。

    實際上我感覺不需要再站崗了，但是我逼迫自己，必須做出一個樣子。不然，其他幾個人會覺得我們徹底放棄了，渙散了。

    我們可以放棄一切，但是不可能放棄生命。

    我拄著那把戰(zhàn)刀，走到沙坡上，坐下來。

    月亮不明不白，夜風(fēng)半遮半掩。

    想著我安慰漿汁兒的話，我自己都在黑暗中笑了。

    水的隔壁是草，人的隔壁是人，城市的隔壁是城市，沙漠的隔壁永遠是沙漠。

    我很想在沙漠上躺下來，閉上眼睛睡去。

    但是，有一根理性的神經(jīng)告訴我，你不能倒下去。你必須瞪大雙眼，監(jiān)督著這個貌似空無一人的世界。

    死神就在我的面前轉(zhuǎn)悠著，等著把我?guī)ё?。他是另一個世界的接生婆。

    我甚至聞到了他噴出的氣息，很像紙灰的味道。

    我就那么坐著，我知道我不是清醒的，但也不是睡著了，我說不清我進入了什么狀態(tài)，總之很快樂，很愉悅。

    荒漠中，有個人影朝我走過來了。

    我沒有提高警惕，我不知道是誰告訴我的，反正我知道她不是敵人。

    果然，她越來越近了，我看見她穿一件紅襯衫，藍坎肩，頭發(fā)很黑很長。

    她是衣舞。

    她走到我跟前，幽幽地說：“周老大，你還認(rèn)識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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