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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浩坐在柚子樹的枝椏上,整個人被籠罩在陰影中,神色莫測,不知在想著什么。
柚子樹并不高,幾人回頭就能看到林浩臉上清清楚楚寫著“沒事不要來打擾我”的神情。
孫家傲則是表情麻木,一下一下機械地揮舞著從附近農(nóng)舍中找來的鋤頭,姜圖就靠在不遠處的樹下,雙眼緊閉,如果不是脖子上外翻的血肉,他看上去就像睡著了一般。失去了平日憨厚的表情,看上竟有幾分安詳。
四周的氛圍寂靜到令人窒息。
范之章等人上前幫忙也不是,不幫忙也不是,像幾根木頭似的直愣愣地杵在一邊。
透過果林,影影綽綽可以看到山坡腳下的休息站、遠處一望無際的農(nóng)田、零零星星的農(nóng)戶和消失在天邊不知通往何處的公路。
這一切都沒有半絲人氣。
韓麗娜看看表現(xiàn)瘆人的兩位,又不著痕跡的向張弘背后退了半步,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林浩卻在此時開了口,“我在這里守著他,你們先回休息站吧?!彼穆曇魩еv的沙啞和微不可聞的低落,并不似以往面對這些學生一樣自信而強勢,“我們今天估計要在這里過夜了?!?br/>
“好……”
“等等!”直到嘴快直接開了口,韓麗娜才驚覺所有人都用不善的眼光看著她,眼中的忌憚、厭惡乃至仇恨根本不屑于隱藏,似乎下一秒就要將她撕碎。
張弘也發(fā)現(xiàn)了這個尷尬的情形,連忙把女友護在身后,用身體擋住其他人的目光,“看什么看!”
“看你家女友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害人咯?!睆埨蚶蚩蓻]男生那么多忌諱,她本就是個藏不住話的人,又覺著張弘一個大男子主義肯定不會打女生,干脆想什么干脆直接說了出來。語氣譏諷,一針見血。
她以前在學校就看不慣韓麗娜了。自視甚高還喜歡炫耀,覺得都是別人欠她的,說話也沒個把門的,經(jīng)常話里話外的貶低別人來抬高自己,現(xiàn)在還自私自利到害得他人慘死。
韓麗娜張口就想反駁,話還沒出口就被張莉莉又噎了回去。
“你敢說不是?”
說實話,她還真的就是。比起留在這個荒無人煙的野地里露宿一晚,她更想盡早到達五港山,就算是留在學校也比這陰森森的地方要好!她剛剛開口也正是想提這個意見,但現(xiàn)在被張莉莉這么一堵,她哪里還好意思說話!
韓麗娜索性也不再躲在男友背后,她率先轉(zhuǎn)身,氣鼓鼓的下山往休息站去了,走時還不忘回頭狠狠瞪了張莉莉一眼。張弘尷尬地向眾人點頭示意,也連忙追了上去。
看著這情形,范之章微不可見的嘆了一口氣,“林哥,那我們先下去看看周圍的情況,也要準備午飯了,你們一會兒先下來吃點東西再上山挖坑吧。”
林浩點頭表示知道了,范之章便也領(lǐng)著剩下的幾人下了山。
隨著z病毒爆發(fā),原本就酷熱的夏季愈發(fā)的熱起來。正是午餐時間,即使是山上的果林里也有將近40度的高溫,蒸騰的熱氣讓空氣都扭曲了起來。
然而孫家傲卻好似對周圍的一切失去了感知,即使是正午刺眼的陽光和高溫也無法動搖他分毫,就像是被植入好了程序的傀儡般,不知疲憊的揮舞著鋤頭。
林浩轉(zhuǎn)過頭,不想看這樣死氣沉沉的孫家傲,雖然他也并不習慣平日聒噪而且自來的那個他。
姜圖的死他也有責任。
林浩不得不承認。
他忘了,這群學生不是他在軍隊里的戰(zhàn)友,他們無法理智而準確的判斷情況,無法堅定的拿起武器,更無法信賴的相互交付后背,甚至彼此之間才認識兩個星期沒有任何磨合。
他就那么理所當然的認為他們的人那么多,喪尸并不強,不足為懼。卻忘了這些孩子們不是訓練有素的軍人,他輕率的認定間接導致了一個年輕生命的消亡。
是他太過想當然了。
他不是沒有見過身邊的人的死亡。相反,他經(jīng)歷的生死別離比一般人更多,多到上一秒聽完戰(zhàn)友的遺言,下一秒便能再次嘶吼著沖進雨林與暴徒搏命。
但這是第一次,有人因他的失誤而死。
如果當時他跟著孫家傲一起下了車,一切都會不一樣。
這還是自林浩得到系統(tǒng)以來第一次開始反思自己。
他的一輩子太順風順水,自小外貌好性格開朗,雖然讀書不好,但人緣好玩兒的開,老師們對他又恨又愛。后來入伍,雖然是長官頭疼的兵痞,架不住他能力強,長官留著他頭疼,送走又舍不得,干脆把他推薦去了特種部隊。那一年他的父親病故,而他認識了李舒海,又有了一群生死與共的戰(zhàn)友,緊湊的任務著實緩解了不少親人離世的悲傷。直到他失去右眼退役,又因緣際遇得到了系統(tǒng),在這個喪尸開始橫行的末世暫時立于了不敗之地。
這給了林浩錯覺。他的人生如此順利,這世間任何事,只要他想做,愿意做,都是能輕而易舉完成。
焉知,若不是他父親幫他選擇了一條最適合他的道路,要不是李舒海還有他的戰(zhàn)友與他一路扶持,他的人生怎么會如此順利?
只有感受到了身邊這群溫室里養(yǎng)出的花朵們的驚人“戰(zhàn)斗力”,不遺余力的拖住后腿絕不放手,林浩才真真實實的感受到有幾個靠譜的隊友的重要性。他不由懷念起昔日的戰(zhàn)友們,尤其是那個即使在床上也永遠冷靜理智的人。他做事前總是先考慮很多可能的情況以及相應后果,如果他在的話,姜圖肯定……
林浩老臉一紅,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都在這種危機關(guān)頭了,他在想些什么!
都怪那些毛孩子,盡給他找事兒!
原本那點感時傷懷的低落情緒瞬間被破壞殆盡,林浩尷尬的要命,唯恐有人看到他的窘態(tài),下意識的向四周望去。
目光卻在觸碰到埋頭動作的孫家傲時沉靜了下來。
終于忍不住走上前去按住孫家傲的手。
“休息一會兒吧,再這樣下去你會中暑的?!?br/>
孫家傲并不抬頭看他,甚至不想與他說話,只是盯著那個深坑不停掙扎著想要擺脫他的鉗制。
“喂!你這樣下去不行的,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啊?!?br/>
沒有任何反應,林浩覺著情況不對,一把捏住了孫家傲的下頜抬起了他的頭。介于青少年之間的面孔還帶著青澀,失去了往日自來熟的笑容,一片麻木,卻泛著病態(tài)的紅暈。握著鋤頭的指尖微微顫抖,瞳孔甚至都開始渙散了。
這是中暑的前兆。
林浩當機立斷,直接劈暈了潛意識里還在掙扎著想挖坑的孫傲林,背著他快速下山。
“孫家傲中暑了,拿水來!”遠遠看見了在休息站搭起了簡易石灶煮著泡面的眾人,林浩趕緊開始喊人。
“過來,放他下來我看看!”范之章立馬上前幫忙接過了孫家傲,開始查看他的情況。
他們一行人匆忙離開y市,根本沒帶什么藥物,只能把孫家傲搬進休息站附帶的便利店,就著找到的礦泉水和白酒幫他消暑降溫。
孫家傲的體溫依舊滾燙。
林浩沉默良久,開口道,“我繼續(xù)上山去挖坑,不然過了20個小時姜圖若是變成了喪尸,到時也不好下手?!?br/>
頓了頓,又說道,“你們用毛巾把孫家傲的手捆在一起,在他退燒前都別解?!?br/>
“孫家傲只是中暑了,把他捆起來,這是不是……”秦悅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去,看了林浩一眼,見他沒有不悅的神色,才囁嚅著把剩下的話說完。“我們這樣做,他這樣了,是不是……是不是不太好……”
“林哥說的對,還是小心為上?!狈吨聟s毫不猶豫的點了頭,甚至直接開始著手尋找長度適合的毛巾。
“哎,但是……”
“沒有但是?!绷趾普f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生硬,秦悅一下子瞪大了了眼睛,甚至已經(jīng)有淚珠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平時覺得忍不住憐惜的表情在此時林浩的眼中十足卻讓人心煩,“說了沒有但是。姜圖沒有第二次生命,你們也不會有?!?br/>
說罷他也不耐煩看其他人的反應,拿了兩包壓縮餅干和一瓶礦泉水,便直接轉(zhuǎn)身上了休息站背后的山坡。
姜圖的尸體還在果林里,若是離開太久指不定就被其他什么動物拖走了。
填下了最后一鏟土,林浩站上去把泥土踩實。
今晚的月亮很圓,銀色的月輝穿過枝葉隱隱綽綽的灑在地。就著月光,林浩抽出小刀,將墳頭的那顆柚子樹的表皮刮下一塊,想了想,最終依然只刻下“姜圖”兩個字。
林浩與姜圖并不熟,也想不出那些優(yōu)美而富有哲理的詞句,干脆便沒有墓志銘。
后退兩步,樹上的兩個字在清冷帶著詭魅的朦朧,無端讓人心口不適,喉頭發(fā)堵。
突然出現(xiàn)的明亮燈光卻緩解了從腳底冒起的寒涼。
等等!哪里來的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