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哭聲漸漸的轉(zhuǎn)弱,守在外頭的裴海也終于松了一口氣,而匆匆趕回家的安敏恤安大人此刻也不禁紅了眼眶。因為與安唯承交好,裴海與安敏恤也是有過交集的,在他的記憶中安敏恤一直都是沉著穩(wěn)重的長輩,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這位長輩露出這樣的表情,難免有些坐立不安。
安敏恤恢復得很快,也察覺到了裴海的不自在,微微一笑。
“聽聞你生了病,一直被鎮(zhèn)遠侯關在房間里,沒想到竟是你將綾兒送了回來?!?br/>
一想到泰安城里傳播得跟瘟疫一樣迅速的流言,裴海臉色變得非常尷尬,又怕安敏恤誤會了自己,連忙解釋:
“那個,伯父,我……不是泰安說的那樣的……傳言都不是真的!”
安敏恤哪里不知道裴海說的是什么?“鎮(zhèn)遠侯府三公子得了花柳病”這個傳言散播得比什么都要快,就連江南這邊都已經(jīng)聽聞了許久了,他當然知道裴海不會得這樣的病癥,雖說不上是看著裴海長大的,但也總是知曉他的為人,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得這樣的病的。只是依照鎮(zhèn)遠侯的能耐要遏止流言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那么鎮(zhèn)遠侯任由這樣的消息傳遍四海到底是有何用意?
想到這些,安敏恤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海卻以為安敏恤坐實了自己得了那種見不得人的病,急得臉都紅了,想要給自己再辯解兩句,安敏恤卻已經(jīng)邁開了步子,徑直進了屋,裴海見狀,只得一同跟了進去。
但無論在屋外,安敏恤如何壓抑內(nèi)心翻涌的情緒,等他終于看見唐綾的那一瞬間,眼眶再次紅了。
唐綾跪倒在安敏恤面前,聲音哽咽,“爹,女兒不孝。”
安敏恤一直以來都很少表達自己的情感,對唐綾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但他內(nèi)心里卻是一直記掛著她的,出事之后他不斷地傳消息到泰安城里,希望從其他人口中尋得唐綾的蹤跡,卻一直都沒有得到肯定的答復,讓他的心一直懸著、懸著,后來又看到了那幾張通緝的告示,他的心就像被一顆巨大的石頭拖著,直直地墜落在深海之中,壓抑得他無法呼吸,直到這一刻,他才終于松了口氣。
他輕撫她的發(fā)頂,就像自己當年輕撫那個早夭的女兒“阿寧”一樣。
“回來就好?!?br/>
安夫人見丈夫也不將唐綾扶起來,連忙上前扶起了她,嗔道:“地上涼,你這身子還要不要了?!?br/>
安敏恤聽出了妻子語氣中與對自己的責備,不禁回頭對裴海笑了笑。
裴海這才抓到了空子給安夫人行了禮,安夫人對裴海印象最深刻的只怕就是當年容華郡主上門來打聽他消息的事情了,她久居內(nèi)宅很少有碰見裴海的機會,最后一次見他也是許多年前了,沒想到這些年過去了,裴海竟是一改當年魔星的混賬,英姿挺拔了起來,著實令人刮目相看。
安氏夫婦留了裴海在府里住下,又同用了晚膳,席間四人談天說地,似乎說好了似的,半字不提近幾個月來發(fā)生的一切。
晚膳過后,安夫人下去給兩人安排住處,而裴海與唐綾便隨著安敏恤到了書房。
安敏恤的書房坐落在宅子的東北方,屬于宅子里較為靜謐的位置,是非常適合談話的地方,安敏恤只讓丫鬟沏了茶之后便讓丫鬟退了出去,終于問起了這幾個月的事情。
唐綾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
“我去了定州,與北寧侯次子同行。”
安敏恤凝眉,“你可知,如今世上再無北寧侯?!?br/>
唐綾點頭,“當日我受傷昏迷,是楊云昭帶著我逃出了泰安城,等我醒來后北寧侯府已不再存在?!彼D了頓,問出了回家后一直想要問的問題:“爹,既然皇帝認定大哥謀逆,為何你跟娘……”安然無恙?
在前往江南的路上,她想過許多可能,畢竟皇帝給安唯承定下的是謀逆的罪名,如此大罪必定牽連家人,她以為安氏夫婦會被押送回泰安、也以為穆氏會派人前來捉拿……各種各樣的可能,卻沒想到安氏夫婦竟如此安然無恙,并且好像完全沒有被影響。
安敏恤笑笑,“你娘,姓劉?!?br/>
唐綾微愣,裴海思忖片刻,腦海中突然有什么一閃而過,猛地睜大眼睛。
記得在建國之初,有一劉莽將軍為夏朝開國皇帝立下了汗馬功勞,當時的皇帝為了嘉獎這位劉莽將軍特賜了劉將軍丹書鐵券,而劉莽在四海安定之后毅然決然地辭官歸隱,沒有人知道劉莽最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也沒有人知道他有沒有后人,難道安夫人就是……?!
他訝異地看向安敏恤,直到他點頭。
那么這一切就說得通了,有了開國皇帝賜予的丹書鐵券,而安敏恤又早早地辭官歸隱,平夏帝再無刁難安氏夫婦的理由,只得罷了。
可即便如此,裴海仍舊擔心,“怕只怕皇帝不會輕易罷休,伯父可有應對之策?”
安敏恤嘆了口氣,“皇上生性多疑,我若不動,那么便仍在他可視的范圍之內(nèi),皇上依舊能夠看見我的一舉一動,可若我一動,只怕就連劉氏一族都要遭殃,劉氏為了我夫妻二人的性命已經(jīng)舍了這張保命符,我如何能將他們置之不理?”
安敏恤此言不無道理,如今也找不到比這個還要好的法子了。
他沉思片刻,突然臉色凝重地開口。
“阿川,你老實回答我,楊氏,是不是要反了?!?br/>
裴海臉色大變,霍地站了起身,然后又馬上坐了回去。
唐綾瞥他一眼,安靜地拿起桌上的茶壺,替兩人將半涼的茶水換了一遍。
裴??粗裁粜舻难劬?,左右為難,“伯父……”
他的神態(tài)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無需多言,安敏恤也不再追問,擺了擺手,“罷了,左右我也阻止不了你們,如今世道艱難,誰知將來會如何?!?br/>
“伯父,并非是我不愿以誠相待,而是……若是可能,楊氏也不愿如此。那一夜我看著北寧侯府尸橫遍地、血流成河,那一刻我就知道許多事情已經(jīng)無法挽回,一百多條人命,若是不償,如何能平楊氏心頭只恨?”
楊云昭活在暗處多年,他壓抑、隱忍,就是為了保全自己家人的性命,卻沒想到最后換來的是家族的毀滅、好友的身死,這樣的打擊換作任何一個人,都無法善罷甘休!
“鎮(zhèn)遠侯知道了?”
裴海重重點頭,“穆家,欠了我侯府兩條人命!”言下之意,他亦是要追隨楊云昭了。
安敏恤自知自己拉不回裴海了,只好嘆了一口氣。
一直在旁邊安安靜靜的唐綾,在聽見穆家的時候眼神驟變,她心突然瘋狂地跳動,某種想法在她腦海中漸漸形成。
裴海再次站起身,來到安敏恤面前直直跪下,“伯父,當日是我沒有能力護安大哥周全,我曾夸下??趨s只能親眼看著安大哥命隕法場,我對不起你們!”說著,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安敏恤連忙伸手扶他,卻被他擋下,“今日我將阿綾送回來了,明日之后你們就當從未認識過我裴海這個人,穆家欠你們的,我定會讓他們償還!”
這一刻,裴海不再是當年大街上胡作非為的魔星、也不再是鎮(zhèn)遠侯府最受寵愛的三公子,而是一個鐵血錚錚的、真正的漢子!
安敏恤再次伸手扶他,這一次裴海沒有拒絕,他站起身來,看向唐綾。
“你放心,我不會讓他白白犧牲的,你安心在江南,一切有我?!?br/>
他已經(jīng)打算好了,讓楊云昭那邊派些暗衛(wèi)到江南來守護在安府周圍,只要有任何異動立即傳書,無論他在何處,只要他還活著,他就一定會前來相助!這是他裴海的承諾!
唐綾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依舊灼熱,但這一次她沒有避開,而是直勾勾地看著,仿佛要將他看穿,看得裴海耳根發(fā)紅。
“你這樣看著我做什么!”他側過臉去,留給她看自己發(fā)紅的耳廓。
唐綾沒有理他,繼而看向了安敏恤,她此刻的眼神異常的熟悉,熟悉到安敏恤不安。
他看見過唐綾露出這種眼神,在幾個月前,她堅持要回泰安城的時候,她就是這樣的眼神,一模一樣。
“綾兒!”他試圖喝止。
唐綾卻極緩、極緩地在他面前跪下,目光堅定。
“爹,我想替他報仇?!?br/>
"不許胡鬧!"
“可是我……”
安敏恤提高了聲音,打斷了唐綾的話,怒紅著眼睛,“我們已經(jīng)送走了你大哥,你還要讓我們?yōu)槟銘n心嗎!”
“這兩個月來,你娘每日以淚洗面食不知味,好不容易緩過來了,你如今又要在她初愈的傷口上再劃一刀嗎!”
唐綾猛地一震,她根本沒有去想安唯承的死、自己的失蹤對二老而言是如何的打擊,她從未見過的安敏恤露出這樣的表情,在她的記憶中安敏恤一直都是沉著的男人,可如今細看,他紅著眼、鬢發(fā)已有幾縷花白。這一刻,她幡然醒悟,他不過是一個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父親,她又怎么能忍心在這時候離開雙親,只為了自己的私欲?
這樣做,太殘忍。
大概是她一直都是自私的,從她決意要離開江南重回泰安的時候開始,她就沒有顧及過爹娘的感受,她一直都在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忽視了爹娘的擔憂。爹娘已老,大哥已去,她有什么理由扔下爹娘,去任意妄為呢?
這樣的她,有何孝道可言。
她微微垂下眼簾,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