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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幽都,已不知是多少日的夜。
三頭冥馬拉行的馬車有節(jié)奏地踏在青石板的小路上,晚霧虛渺,依稀看得到淺淺的車轍,卻看不清身后走過的路。馬車里,完好無損的云彤枕在我的腿上,小嘴微抿,睡得香甜。
冥馬揚著蹄子漸行漸近,停在城西的居處,溫馴地揚起正中的脖頸鳴了一聲,示意我到地方了。我看著熟睡的云彤,不忍心把他叫醒,只好輕輕地把他的頭從腿上移開,放下車帳一個人先上了樓。
靜悄悄的屋子里空無一人。我奇怪地打開窗戶朝院子里瞧瞧,也是空無一人。
“胡桃?”無人應答?!懊老??”依舊無人應答。
一顆豆大的汗珠順著我的鬢角緩緩下滑。不、不會吧……
我關(guān)上門窗,心下一片了然。躺到床上稍作休息后,我脫掉自己身上那件有些臟污的白衣,打開衣柜找了身清爽的墨綠衣裳換上,一拂綠袖,下樓摸了摸冥馬美麗的馬鬃,打發(fā)走了杜子仁的馬車,再輕手輕腳地抱著云彤走到院里,將他安頓在了胡桃房里的小床上。做完這一切后,我從梳妝臺上的首飾奩里找了根綢帶子,把腦后長發(fā)高高地束起來,嘴角掛上了陰險的笑。兩個臭丫頭,玩了這么久也不回來,以為老爺好欺負是不是?
我順著以前的路子,小心地識別著周圍的景物,朝幽都城里繁華的夜市慢慢走去。
夜行出游的眾鬼依舊行色撩人,和常人無異的臉龐上掛著或詭異或古怪的神情;五花八門的小店掛著高高的招牌,里面時不時傳來噪雜的聲響;一路上,盞盞昏暗的燈籠接二連三地亮起,幽魅地舞在鬼城漆黑的夜色中,為我指明著默然彳亍的道路。不多時,美香那張標致的鵝蛋臉便落入了眼里,和著身邊胡亂丟棄的一地頭蓋骨。
我震驚地看著一旁大獻殷勤的長頸小販,又粗眼瞥到美香的頭上少了一根玉簪子??磥磉@丫頭在我走后,一直都很淡定地在這里吃肉!
我干咳一聲,背著手湊到她的身邊。她從一片雪白的骨蓋中抬起頭,吐出一塊沾血的碎骨,似是回味地砸吧了兩下嘴,這才看見我似笑非笑的臉,怔怔地道了一句:“啊,老爺來了?!?br/>
我哭笑不得地看著她尚在溢血的唇角:“美香,你沒把自己的身子吃進去吧?!?br/>
美香搖搖頭,顯然沒有聽懂我話中的含義。我看著她那半張臉猩紅的樣子,身體莫名地哆嗦了一下,警告她道:“這次就算讓你過癮了。以后,少吃人肉,盡量不吃,一點不沾,明白嗎?”
美香一愣,困惑地點點頭。我放下心來,往四周環(huán)視了一圈,又問:“胡桃呢?”
“胡桃……她不是和老爺在一起嗎?!薄斑祝龥]跟我在一起啊?!蔽阴局嫉?,“也不在家里?!?br/>
美香扔掉手中的骨蓋,凝神思索了一會兒,目光繞過我的身后,筆直地投向遠處鬼影綽綽的街角,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我轉(zhuǎn)過身,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是一間飄揚著巨大“賭”字白幡的賭場,里面此起彼伏的吆喝聲無比清晰地傳入耳畔,不時有四分五裂的肢體被血肉橫飛地拋出來。
我變了臉色,欲言又止地看著美香。美香抹干凈嘴上的血跡,站起身來無比淡然地回看我,也是無可奈何的樣子。
幽都喧嚷的賭場里。
“大!”“大!”“大!”……睚眥盡裂的亡命賭徒包圍在張張賭桌前,如癡似狂地盯著莊家手中的筒子,肢體仿佛群魔亂舞,言語瘋癲地吆喝著。張張不忍直視的面孔中,一個俏麗的身影正來回自如地穿梭著。胡桃現(xiàn)出癟癟的半膛鬼身,混跡在他們中間觀望了一會兒,吃力地摸出腰間的口袋,嘩啦啦抖了一袋銀子下去,氣定神閑地盯著莊家手中的搖筒,神情專注地側(cè)耳傾聽著,口中念念有詞半天,吐出一個清晰的字眼:“??!”
周圍傳來一片噓聲。眾鬼對胡桃的話嗤之以鼻,不屑地哼哼一陣,依舊吆喝買大。胡桃也不著急,就這么擠在鬼群里抱著肩,輕蔑地看著滿頭大汗的莊家。
搖筒驟停,沉悶的筒口倏然落桌,激起一陣嗆鼻的煙塵。所有的賭徒都瞪大了眼睛看著莊家的手,口中甚至滴下了欲望的涎水。頗有些落魄的莊家定定神,抬手開了筒——疊骰,一點,兩點,果然是小。
“一群腌臜貨,姐姐我說是小就是??!”胡桃蹦起來笑了笑,喝退幾個圍上來想渾水摸魚的老鬼,動作兇狠地攬起桌上的大把銀子,滿足地裝進了口袋。她踮著腳退出層層不忿的鬼群,拋擲著手中厚重的銀袋,臉上全是勝利的喜悅,正想換張桌子繼續(xù)賭,卻不巧撞上了笑容滿面前來尋人的老爺,也就是我。
我掩住鼻子,提醒自己不要去聞這里的味道,和顏悅色地看著胡桃道:“贏過癮沒有?”
胡桃驚悚地看著逆光中愈發(fā)高大的我,下意識地誠實道:“呃,沒……”我依然和顏悅色地看著她:“這次就算讓你過癮了。以后,不要常賭,盡量不賭,一點不沾,明白嗎?”她委屈地皺著眉,攥緊了手中的口袋,蔫蔫道:“明白?!?br/>
美香站在旁邊看她,嘴角居然輕揚了一下?!尤贿€敢烏鴉笑鍋黑?“美香,你也別忘了老爺說的話。”我對著毫無自覺的盤桓鬼再次重申,剛想再說兩句,卻忍受不了這里潮濕難聞的氣味,重重地打個噴嚏,終于一個激靈奔了出去。
兩個丫頭連忙追出來,一個鼓起身子為我擋風,一個幫我吹去鼻間的污穢感。
我舒緩著胸中的悶痛感,回頭望著身后繁華卻空洞的不夜城,再看看身邊兩個窈窕的丫頭,心中安定的同時,又有些落寞。
這里是幽都,是鬼城,對我這個已和親人陰陽相隔的魂魄來說,缺少了家的感覺,究竟還是陌生的地方啊。
我埋掉心中的苦,拍拍丫頭們的肩膀,笑道:“走吧,跟老爺回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