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褥已經(jīng)換了干凈的,寢殿里整潔明亮,血腥味被藥味代替,還摻雜著若有若無的熏香。
床上那人的臉依舊如雪般慘白,雙眸緊閉著,胸口淡淡的起伏卻能讓守在這里的人安下心來。
越成已經(jīng)在這里坐了兩個多時辰,還是不敢相信容青真的沒事,他目不轉(zhuǎn)瞬地盯著床上的人,誰拉他也拉不走,只是看著對方平靜的呼吸,覺得分外滿足。
回想起兩個時辰前,這人□泡在鮮血里,脖子以上卻因為呼吸不暢而漲得青紫,身體像布偶一樣任人擺弄,就如垂死之前,好像再無希望。
那般場景他今生都不想見第二次,想想都會怕得汗毛豎起,冷汗直流。好在當(dāng)時有個有經(jīng)驗的太醫(yī)用針灸的方法引導(dǎo)呼吸,又有宮廷里上好的藥材來止血,這才將人從鬼門關(guān)上拉回來。
內(nèi)侍上前小聲說道:“皇上,西越大軍來犯,大臣們都已經(jīng)在泰和殿,等著您主持朝會,得想辦法如何迎敵啊?!?br/>
越成真的舍不得這人,“再等一會兒,皇后還沒醒,他醒了朕就過去?!?br/>
“這……”內(nèi)侍有點為難,“皇后娘娘生產(chǎn)后體虛,恐怕要再睡上幾個時辰,讓大臣們等太久也不好吧?!?br/>
這時候容青的睫毛動了動,似乎有轉(zhuǎn)醒的跡象,越成一陣欣喜,小心翼翼地在他耳邊說道:“阿青,醒了嗎?”
容青過了一會兒才睜開眼,費了半天勁才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樣,“頭暈?!?br/>
越成端著藥碗過來,把人摟在懷里,“太醫(yī)說你失血過多,這兩天覺得頭暈眼花都是正常的,你先喝藥,喝了藥再說?!?br/>
“孩子呢?”容青問。
越成這才想起他們剛剛又有了一個孩子,不過他不好說他根本看都沒看,“咳,是個男孩,很健康,你……你先把藥喝了。”
聽到孩子沒事,容青總算放下心來,藥已經(jīng)被吹涼了些送到嘴邊,他只要張口就可以了,喝完了一大碗藥又被灌了一碗稀粥,看到這人又要給他找吃的,容青連忙制止,“別,我吃不下。”
“哦,我差點忘了,這幾天你只能吃些流食?!痹匠山K于不忙活了,坐在他身邊眼巴巴地瞅著。
容青沒什么力氣,抬眼看到內(nèi)侍想要說話的樣子,就猜到了幾分,“是不是有什么要事?你不用陪我了,去忙你的吧?!?br/>
越成雖然萬般舍不得,卻也知道自己必須走了,他讓奶娘把孩子抱到容青的身邊,臨走時對這父子倆看了又看,終于明白為什么有那么多的皇帝因美色誤國,不愿意上朝聽政了。
他覺得自己也不過是其中一員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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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定國的宮殿集皇家威嚴和宗教威嚴與一體,渾然天成,最是獨具特色,而北定國的朝會也是眾多國家中少有的,必須有宗教人員參與的朝會。
所謂的宗教人員,就是指神主廟的長老,他們很少在朝會上發(fā)言,但只要一開口,就擁有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
這一次的朝會上聚集了所有文武大臣和三位神主廟的長老,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由于西越國的皇帝已經(jīng)御駕親征,朝臣們也提出本國皇帝應(yīng)當(dāng)親率大軍抗敵。
當(dāng)然有人提出就會有人反對,理由是皇帝應(yīng)該坐鎮(zhèn)都城統(tǒng)帥全局,親自到陣前過于冒險,一旦出現(xiàn)意外后果不堪設(shè)想。之后就有人拿越成曾經(jīng)的身份來說事,說北定國當(dāng)中最會打仗的就是皇上了,皇帝不去誰去能壓得住陣。緊接著有有人隱晦地指出越成和越緒天的表兄弟身份,暗指皇上會不會手下留情什么什么的。
越成冷眼看著大臣們吵得不可開交,而真正把控局勢的蕭瑞卻始終不發(fā)一言。
“那瑞王有何見解?”越成開口后朝堂上突然變得寂靜無比,落針可聞,“瑞王覺得,朕該不該御駕親征?”
蕭瑞笑著上前一步,“臣當(dāng)然希望皇上能夠御駕親征,震懾西越,彰顯我北定國國威,臣聽說西越皇帝新任命的軍師名叫鐘元,此人非常了得,也只有皇上親去,才能降得住此人?!?br/>
鐘元是他的師父,武功高于他,寒心谷一戰(zhàn)已經(jīng)見了分曉,若不是夏鷹救了他,他早死在鐘元的劍下。至于兵法,也是鐘元教給他的,雖然他多年來有自己的體悟,可也難保鐘元會不會留什么后招。
越成望向臺下眾人,發(fā)現(xiàn)北定國有名的戰(zhàn)將死的死走的走,現(xiàn)在他手里缺少可用之人,勝負還真的很難料。
有一位長老突然出列支持皇帝親征,這時原本反對的人也不再說話,事情似乎已經(jīng)定下了,越成沒有反對的權(quán)力。
“既然如此,那朕就御駕親征?!痹匠烧f,“隨朕出征的人選,朕還要和瑞王以及兩位丞相商議一下,今日朝會就到此為止吧?!?br/>
出征的日子定在了三日以后,越成想要隨時照顧容青,又要準備出征的事宜,所以每次就把蕭瑞叫到皇后寢宮的偏殿來商議。
寢宮里,一家四口正其樂融融。
“你看這孩子的頭真大,將來肯定聰明?!痹匠杀е⒆咏o容青看,“咱們的小兒子還沒起名字呢,你說叫什么好?嗯……小名叫大頭怎么樣?”
容青差點把嘴里的稀粥噴出來,“你胡說什么呢,大頭多難聽啊,更何況咱兒子頭也不大,小孩子都是這樣的。我看這孩子的頭圓圓的,不如小名就叫圓圓好了?!?br/>
越成點點頭,“圓圓好,比大頭好聽。等等,你怎么才喝半碗粥,不行,一定要全部喝完?!?br/>
溯兒扭著身子爬到床上,好奇地盯著弟弟看,“爹爹,我剛生出來也是這么丑嗎?”
容青捏捏他的小鼻子,“你生出來的時候比弟弟還丑?!?br/>
溯兒看了看皺巴巴的弟弟,又聯(lián)想到自己,覺得深受打擊。
越成拍拍溯兒的背,“弟弟會慢慢長大的,長大了就好看了。”
溯兒眨眨眼,“弟弟會比我還好看嗎?”
“這不好說?!痹匠裳b作高深莫測的樣子,“一定不會難看就是了?!?br/>
歪了歪頭,溯兒似乎陷入某種糾結(jié)當(dāng)中,一方面為弟弟會變得好看而高興,一方面又擔(dān)心弟弟太好看了自己會失寵,總之,想不明白啦。
內(nèi)侍說道:“啟稟皇上,瑞王求見?!?br/>
越成站起身來,“讓他等一下,我馬上過去?!?br/>
容青逗弄著孩子,頭也不抬地說道:“要出征了,這兩天他來得倒是勤快?!?br/>
實在是出征的事宜過于繁雜,越成才不得不每日和蕭瑞碰頭數(shù)次,他對北定國的山川地形還算熟悉,卻對北定國的武將不熟悉,每安排一個職位都要問問蕭瑞的意見,他不懷疑蕭瑞給他推薦的人,因為蕭瑞與鐘元有著全家滅門之仇,絕對是希望此戰(zhàn)能勝的。
今天實在是有些晚了,容青見越成依舊不回來,就準備去找溯兒吃晚飯。
溯兒在外面練了一會兒字,今天來得也很晚,飯也沒吃幾口,還不如平常的三分之一。
容青覺得奇怪,擔(dān)心孩子是不是生病了,摸了額頭也不燙,可孩子的事情馬虎不得,“來人,去請位太醫(yī)過來?!?br/>
“爹爹我沒病。”溯兒晃著小腦袋,“我不要看太醫(yī)?!?br/>
容青耐心地問:“那你跟爹爹說,為什么吃這么少,有哪里不舒服?”
溯兒扭捏了半天,才伸出小舌頭來,容青看到溯兒的舌頭上被燙出了一個大水泡。
“你到床上來,爹爹好好看看?!比萸嘈奶蹓牧?,他剛剛能下地,還沒有力氣蹲下,只好讓溯兒站到床上湊近了看,那水泡還不小,難得溯兒忍了這么久,還吃了些東西。
服侍的宮女不盡心,把滾燙的吃食給年僅四歲的皇子吃,不管是無心的還是故意的,都在容青的心里敲了個警鐘。
他想去找越成,把這件事情說一下,至少在大軍出征之前讓越成出面懲治一下犯錯的宮女,最好是當(dāng)著許多人的面,也讓他人引以為戒。
不僅如此,他還需要自己的勢力,信得過的人,可靠的人,能給他和兩個孩子真正保障的人。
他絕對不會讓自己和孩子扯越成的后腿,既然已經(jīng)成為了皇后,關(guān)鍵時刻他必須要幫得上越成。他也要給自己留后路,給兩個孩子留后路,他要讓孩子能平安成長,也要在功成身退之時毫無后顧之憂。
他養(yǎng)了兩天,一開始完全不能動,后面的傷口一碰就疼,坐起來就會頭暈?zāi)垦?,盡管喝下了大把的名貴藥材,千年雪參熬成的湯一碗接著一碗,身體卻還是很虛,他拖著步子走到偏殿,看了看時辰,事情也該談完了,就算沒談完,越成也總該吃晚飯。
然而他推開偏殿的門,看到的卻是越成和蕭瑞姿勢曖昧地抱在一起,蕭瑞的眼角還帶著兩滴淚痕,臉蛋貼在了越成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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