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再回洙大，是管陶連想都沒想過的事。

    真的站在這里了，倒也不覺得有什么。

    畢竟是母校。畢竟，在一切還沒來得及失控前，自己也曾在這里度過一段相對美好的時光。

    “都沒怎么變呢?！毙ゎ伩羁畹貜暮竺孀叩阶约荷磉厑?。

    “以前上過鋼琴課后，季欽總會來接我。就是那條路，我們?nèi)齻€人時常一起走?！?br/>
    素白的手一指，管陶的目光不由自主隨了過去。

    明明一樹綠蔭，為何看在自己眼中竟是滿徑荒蕪？

    管陶咬住唇，艱難轉(zhuǎn)過頭去，望向身旁女子清麗的側(cè)臉。

    “肖顏，你找我，到底想跟我說什么？”

    肖顏一怔，隨即緩緩笑開：“倒也沒什么，只是最近總是比較容易懷念從前罷了。”

    從前？前事何必再提，回憶早就成為一種實在的負累。

    笑談前事的資格，從不屬于她。

    “我知道從前都是我對你不起，你要如何怨我，我都無話可說。”

    無數(shù)次想過有朝一日不得不面對這樣場景的時候，該如何自處。但這一刻她的平靜卻全然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

    “其實我今天找你來，就是想把一些纏住自己太久的事說清楚?！毙ゎ伒恼Z氣卻是一反常態(tài)的決絕?！澳愀静槐赜X得對我有虧欠，若論起當年的事，應(yīng)該是我虧欠你的更多些。”

    管陶愕然，抬頭望向她，等一個解釋。

    “季欽喝醉那晚，我離開后，又悄悄回到了酒店……我早知道你喜歡他?！毙ゎ亗?cè)過頭去，笑意里便平添幾分慘淡的意味，“別忘了，我們都是女人。何況你那時根本笨拙地不懂掩蓋心思?！?br/>
    腳步猛地停住，管陶猶如雷擊般渾身麻痹，牢牢被簡簡單單地一句話定在原地。

    慟色一閃而過，垂在身側(cè)的手一時間抖得厲害，被她不動聲色藏到身后。

    肖顏靜靜盯著她，開口，“那天我就跟在你們后面，看著你扶著他進了包房……就一夜沒再出來。”

    “我跟他什么都沒做過?！惫芴召M力扯動了兩下微苦的唇角。

    那天晚上，季欽根本醉的人事不知。

    她脫光兩人的衣服，靜靜在他身邊躺了一夜，身邊環(huán)繞著的，全部是他的氣息……

    “我知道。”肖顏完美動人的聲線開始變得不穩(wěn)，隱隱有某種情緒要跳脫出來。

    “第二天早上的記者，其實都是我叫去的……后來那份檢驗書，也是我叫醫(yī)生故意調(diào)換……”

    檢驗書？

    原本是去取哮喘的復檢結(jié)果，拿到手中的卻是一份標注為陽性的驗孕報告。

    她死緊地攥著那張薄薄的紙，一念之差……

    她說出了一生最愚蠢的一個謊言，還以為是老天在幫她。

    “你別說了?！惫芴沾瓜卵劢?，低聲喝止。

    肖顏仍是徑自開口，“我自殺時吃的藥是正好的計量，只要搶救的及時，并不會致命，只是我無論如何也沒料到，那次事故的后遺病居然是……終生不孕！”

    那一天，是管陶一輩子不愿意觸碰的禁忌……

    他當著的面前戳破她所有的謊言，她頹然坐倒在地上。然后電話響了。

    肖顏自殺，正在被送往醫(yī)院急救的途中……

    “別說了！”

    她曾信以為真的事實，正在被眼前人一點點毫不留情的顛覆著。

    黑與白瞬間翻攪成混沌不清的灰色，在她的世界里肆意涂抹，攻城略地。

    “管陶，論到卑鄙，我遠比你卑鄙得多，該抱歉的其實應(yīng)該是我。我為了長久的留住一個男人，不惜去算計自@黃色！但……但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有多愛他，我枉對含冤去世的雙親，甚至愿意賠上性命用一場豪賭換他的死心塌地，我是真的離不開他！”

    “他不可能離開你，”佯作平靜的神態(tài)語氣和肩膀的顫栗一時間形成太過鮮明的對比，“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以阻礙到你們了……”

    “管陶，我該笑你一如既往的傻，還是該羨慕你的太過天真?！毙ゎ佮鄣匦﹂_，眼中落寞如死寂。

    “你想季家怎么可能接受一個沒有生育能力的女子？我跟季欽的婚禮，也許在明天，也許在下周、下個月，也許是明年，也許要等上一輩子……我三十歲生日就快要到了。女人跟男人不同，過了三十就會老得很快，我真的很害怕，管陶，我沒幾個六年可以等了……”

    “所以……這才是季欽非要孩子不可的真正理由？”管陶終于將心中那個難以令人接受的疑問脫口而出。

    可笑她原本還以為，他想要這個孩子，出于喜歡也好，血緣羈絆也好，甚至為了報復她都好……

    原來……竟與自己半分關(guān)系也無！

    “所以罪魁禍首其實都是我，管陶，你千萬不要怨他跟你爭孩子！”肖顏下意識去抓她的手，用的力氣有些大。

    管陶覺得疼。

    手腕上那一點點疼蔓延開去，快要將她整個人都溺死在河流般的痛楚里。

    除了搖頭，她茫然得不知該說些什么，做些什么。

    陷阱的確是別人布下的，但又確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步步走近，直到，縱身一躍，萬劫不復……

    怨得了誰？

    “陶陶，我承認我自私，但是我和季欽真的很需要一個孩子，你如果愿意將嘉嘉托付給我，我保證我一定會全心全心意待他好……這孩子的出生本身就是個錯誤，繼續(xù)留在你那里只會不斷將你往深淵里拖。我知道你身邊已經(jīng)有了一個很愛你的男人，你難道就不想跟他重新開始？”

    “不，不行……”管陶一陣無意識的低喃，聲音猛然拔高，“我絕對不會在嘉嘉的事情上做出任何讓步！”

    她只有嘉嘉，她只剩下嘉嘉了……

    誰都不能用任何理由把嘉嘉從自己身邊帶走……

    就算是束縛又如何，就算是折磨又如何？

    那是她的命！走到今天這一步，除了認命地繼續(xù)往下走，她已經(jīng)沒有退路可言了！

    肖顏看她蒼白著一張臉大聲辯駁，幽幽嘆了口氣。

    “你別怨我說話太直，你心里應(yīng)該清楚，你是斗不過他的……放手吧管陶，這么繼續(xù)無休止的爭下去受傷的只會是你和孩子。他的性子你不是不了解，逼緊了難保不會做出什么更過分的事出來，別讓你自己后悔……”

    “沒什么好后悔的，”管陶輕輕搖頭，緩慢卻固執(zhí)，“我當初既然選擇留下他，現(xiàn)在就更不會放手。嘉嘉必須跟著我。就算他將來真的受到什么不可避免的傷害。那也是他的命，怨不了別人?！?br/>
    想通了這一層后，管陶驚奇的發(fā)現(xiàn)，自己在這樣的境地下居然還笑得出來。

    她本不是十分出眾的面貌。只不過那一笑，竟襯得頭頂暖陽一時間分外黯淡。

    “肖顏，如你所說，你的所作所為的確足夠我恨上你一輩子了，”她收斂起未退的笑意，輕輕嘆了口氣，“但我也要感謝你今天的坦白，將困擾了我六年的心結(jié)一一解開。”

    “管陶……”肖顏一怔，眉心微微蹙起，剛想開口說些什么，卻被她用眼色打斷。

    “所以，你不要原諒我，我也不可能原諒你。我們都不配求得對方的原諒?！?br/>
    不知悔改執(zhí)迷不悟的人，要那可笑的原諒何用？

    “你跟他的事，我沒資格管。但在嘉嘉的事情上，絕對不容商量。我們兩個沒有做姐妹的緣分，我是真的希望再見時，也不會走上各自為敵的道路?！薄?br/>
    管陶實在不愿意繼續(xù)在這個地方滯留。

    從片刻的失神中回轉(zhuǎn)過來時，肖顏身側(cè)唯有兩行梧桐，無風自響……

    陽光忽然又綻放出最后的強烈。

    她揚高下巴，微微瞇起眼來，目光落在遠處不知名的一點。

    【2】

    管陶走出洙大的校門之后，腳步越來越快。

    她用幾乎是飛也似地速度闖過紅燈，跑到馬路的另一側(cè)，劈手招來了一輛計程車。

    回去這一路上，她一點點看著車窗外的天色黯淡下去，臉上沉靜的叫人望不出情緒。

    下車時，已是華燈初上。

    她一個人走在小區(qū)那條空空如也的小路上。

    走過一排排路燈下，身影被拉的忽遠忽近，與重重樹影交疊在一起。

    腳步漸漸緩了下來，最終在一片空地停留。

    她低下頭去，長發(fā)從兩邊落下來，將側(cè)臉擋的嚴實。

    也不知就這樣一直站了多久，她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去，觸到了自己從腳底延伸到前方的影子。

    她忽然很想開口問問它，你委屈么。

    管陶，你委屈么？

    你到底還想這么委委屈屈地過多久？

    心底有一種情緒終于開始慢慢滋長出來。

    叫做不甘心。

    ******

    推開門，第一個撲過來的是嘉嘉。

    “爸爸，媽媽，回，來，了！”兒子興奮地繞著她大叫，最后一頭扎進她懷里。

    她心里猛然一動，緊緊地回擁過去，很久都不曾放手。

    “喂，你再不打算放開，兒子都被你勒斷氣了?！苯馇ш柧o隨其后從屋子里走出來，看見眼前詭異的情景，有些哭笑不得。

    管陶這才如夢初醒般漸漸松了手，抬頭沖他有些尷尬地笑笑。

    解千陽的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倦色，見管陶望向自己，他摸了下頭發(fā)，訕訕地開口：“你去了這么久都沒回來，打手機又關(guān)機。姑媽說你一退庭人就不見了，我放心不下，就去外面找了你幾趟，中間折回來一次，怕你累了一天到家肚子餓，簡單做了些飯菜……對了，你吃飯呢沒？”

    管陶定定望住他，緩緩搖頭。

    “那……飯菜都涼了，我去熱熱?！苯馇ш栟D(zhuǎn)身就要進廚房。

    “不用，這么吃就可以了?！惫芴战凶∷?。

    飯廳的燈打開了，餐桌上端端正正放著毫不敷衍的三菜一湯。

    盡量已經(jīng)擱置許久，熱氣全無，還是一副勾人食欲的樣子。

    這些年，男人日日下廚，練就了一身好廚藝。

    總是說著嘉嘉正在長身體的關(guān)鍵階段，自己那么瘦也需要加強營養(yǎng)……六年來，竟沒有一天的菜式是跟前一天完全相同的。

    管陶夾起些飯菜放在口中，慢慢的咀嚼，心里說不上是種什么感覺。

    “真的沒事么？我怕吃太涼的飯菜對胃不好，你總是不知道愛惜身體……嘉嘉一開始死活都不肯先吃，非要等你一起，被我拍了幾巴掌才乖乖聽話……“

    解千陽在旁邊絮絮地念些瑣事，她也早已習慣。

    好像真的就是家的感覺。

    好像他跟他，原本就是一對歸于平淡的老夫老妻。

    可是他們之間真正的風雨，才剛剛要起航。

    也只有自己才明白，這種感覺，終究還是差了些什么，還是……有哪里不對。

    其實……是人不對吧……

    他不是那個人，給不了自己真正想要的。

    她同樣也給不了他一份完整的人生幸福。

    ……

    吃過飯，管陶堅持要自己去刷那些碗筷。

    站在水池邊一陣陣發(fā)怔，水濺了自己一身。

    “想什么呢？”像每次在自己冰冷無依時能尋求到的唯一安慰。

    一雙手臂從后面環(huán)上她的腰，溫熱的身軀貼靠上來。

    熱氣撒在頸窩處，全部的神經(jīng)都緊緊繃了起來。

    她輕輕轉(zhuǎn)身，不動神色地掙開他的手，不敢去看對方眼中那一閃即逝的失望和受傷。

    “千陽，今天……我們的關(guān)系被拿到庭上說事，我，我想了很久……我們這段時間，還是暫時分開住比較好……”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他們什么時候真正住在一起過？

    明明是合法名義的夫妻，何曾需要避嫌？

    她分明只是在找理由躲避他……

    但她卑鄙到連拆穿自己的卑鄙都不敢。

    他做了六年的補丁，縫補起另一個男人加諸在她身上的滿身傷痕，最終落得被她棄之如敝的下場……

    “好……我今晚就收拾東西，搬去舅舅那住……他一個老人獨自生活，也需要人照顧?！?br/>
    解千陽努力拉扯著嘴角，想要像往常一樣給她一個笑容……

    但苦澀分明太過顯眼……那樣的表情，根本不能稱之為笑。

    “其實沒那么急的，你可以等……”她徒勞地找出一些斷續(xù)的句子，試圖挽回些什么。

    “不用了，我今晚就走?！彼恼Z氣卻出人意料的堅定。

    迎面而來的那道灼熱目光……她根本不敢抬頭面對。

    她知道，這已經(jīng)是他所能控制情緒的最后底線……

    “那好，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苯馇ш柌辉倮^續(xù)滯留原地，轉(zhuǎn)身進屋收拾東西。

    直到他披上衣服開門走出這個自欺欺人的家，都沒再看過她一眼。

    她心里鈍痛得厲害。

    “媽媽，爸，爸，去，哪，了？”嘉嘉穿著睡衣，手里拖著一只毛絨熊站在里屋門口。

    剛才的關(guān)門聲把他驚醒了。

    “你舅爺爺生病了，爸爸搬去那里照顧他一段時間。嘉嘉乖，媽媽帶你回屋去睡覺，媽媽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管陶走過去蹲下身子，輕輕抱住他。

    ……

    嘉嘉躺在自己身邊，已經(jīng)睡熟了。小臉上還掛著滿足的笑意。

    她怔怔望著手中的故事書發(fā)呆。

    故事里的壞人沒一個有好結(jié)局的。

    說謊，欺騙，貪心，傷害……最終都落得了應(yīng)有的下場。

    她呢？

    如今這個卑鄙無恥，滿口謊言的自己，老天要借由誰的手來懲罰她？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那個人是解千陽。

    她曾以為自己對不起肖顏，對不起季欽，愧疚到恨不能拿命去償……

    卻不知，原來從頭到尾她最對不起的那個，一直是解千陽。

    一直都是。

    【1】

    再回洙大，是管陶連想都沒想過的事。

    真的站在這里了，倒也不覺得有什么。

    畢竟是母校。畢竟，在一切還沒來得及失控前，自己也曾在這里度過一段相對美好的時光。

    “都沒怎么變呢?！毙ゎ伩羁畹貜暮竺孀叩阶约荷磉厑怼?br/>
    “以前上過鋼琴課后，季欽總會來接我。就是那條路，我們?nèi)齻€人時常一起走?！?br/>
    素白的手一指，管陶的目光不由自主隨了過去。

    明明一樹綠蔭，為何看在自己眼中竟是滿徑荒蕪？

    管陶咬住唇，艱難轉(zhuǎn)過頭去，望向身旁女子清麗的側(cè)臉。

    “肖顏，你找我，到底想跟我說什么？”

    肖顏一怔，隨即緩緩笑開：“倒也沒什么，只是最近總是比較容易懷念從前罷了?！?br/>
    從前？前事何必再提，回憶早就成為一種實在的負累。

    笑談前事的資格，從不屬于她。

    “我知道從前都是我對你不起，你要如何怨我，我都無話可說?！?br/>
    無數(shù)次想過有朝一日不得不面對這樣場景的時候，該如何自處。但這一刻她的平靜卻全然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

    “其實我今天找你來，就是想把一些纏住自己太久的事說清楚?！毙ゎ伒恼Z氣卻是一反常態(tài)的決絕?！澳愀静槐赜X得對我有虧欠，若論起當年的事，應(yīng)該是我虧欠你的更多些?！?br/>
    管陶愕然，抬頭望向她，等一個解釋。

    “季欽喝醉那晚，我離開后，又悄悄回到了酒店……我早知道你喜歡他?！毙ゎ亗?cè)過頭去，笑意里便平添幾分慘淡的意味，“別忘了，我們都是女人。何況你那時根本笨拙地不懂掩蓋心思?！?br/>
    腳步猛地停住，管陶猶如雷擊般渾身麻痹，牢牢被簡簡單單地一句話定在原地。

    慟色一閃而過，垂在身側(cè)的手一時間抖得厲害，被她不動聲色藏到身后。

    肖顏靜靜盯著她，開口，“那天我就跟在你們后面，看著你扶著他進了包房……就一夜沒再出來?！?br/>
    “我跟他什么都沒做過?！惫芴召M力扯動了兩下微苦的唇角。

    那天晚上，季欽根本醉的人事不知。

    她脫光兩人的衣服，靜靜在他身邊躺了一夜，身邊環(huán)繞著的，全部是他的氣息……

    “我知道?！毙ゎ佂昝绖尤说穆暰€開始變得不穩(wěn)，隱隱有某種情緒要跳脫出來。

    “第二天早上的記者，其實都是我叫去的……后來那份檢驗書，也是我叫醫(yī)生故意調(diào)換……”

    檢驗書？

    原本是去取哮喘的復檢結(jié)果，拿到手中的卻是一份標注為陽性的驗孕報告。

    她死緊地攥著那張薄薄的紙，一念之差……

    她說出了一生最愚蠢的一個謊言，還以為是老天在幫她。

    “你別說了?！惫芴沾瓜卵劢?，低聲喝止。

    肖顏仍是徑自開口，“我自殺時吃的藥是正好的計量，只要搶救的及時，并不會致命，只是我無論如何也沒料到，那次事故的后遺病居然是……終生不孕！”

    那一天，是管陶一輩子不愿意觸碰的禁忌……

    他當著的面前戳破她所有的謊言，她頹然坐倒在地上。然后電話響了。

    肖顏自殺，正在被送往醫(yī)院急救的途中……

    “別說了！”

    她曾信以為真的事實，正在被眼前人一點點毫不留情的顛覆著。

    黑與白瞬間翻攪成混沌不清的灰色，在她的世界里肆意涂抹，攻城略地。

    “管陶，論到卑鄙，我遠比你卑鄙得多，該抱歉的其實應(yīng)該是我。我為了長久的留住一個男人，不惜去算計自@黃色！但……但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有多愛他，我枉對含冤去世的雙親，甚至愿意賠上性命用一場豪賭換他的死心塌地，我是真的離不開他！”

    “他不可能離開你，”佯作平靜的神態(tài)語氣和肩膀的顫栗一時間形成太過鮮明的對比，“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以阻礙到你們了……”

    “管陶，我該笑你一如既往的傻，還是該羨慕你的太過天真?！毙ゎ佮鄣匦﹂_，眼中落寞如死寂。

    “你想季家怎么可能接受一個沒有生育能力的女子？我跟季欽的婚禮，也許在明天，也許在下周、下個月，也許是明年，也許要等上一輩子……我三十歲生日就快要到了。女人跟男人不同，過了三十就會老得很快，我真的很害怕，管陶，我沒幾個六年可以等了……”

    “所以……這才是季欽非要孩子不可的真正理由？”管陶終于將心中那個難以令人接受的疑問脫口而出。

    可笑她原本還以為，他想要這個孩子，出于喜歡也好，血緣羈絆也好，甚至為了報復她都好……

    原來……竟與自己半分關(guān)系也無！

    “所以罪魁禍首其實都是我，管陶，你千萬不要怨他跟你爭孩子！”肖顏下意識去抓她的手，用的力氣有些大。

    管陶覺得疼。

    手腕上那一點點疼蔓延開去，快要將她整個人都溺死在河流般的痛楚里。

    除了搖頭，她茫然得不知該說些什么，做些什么。

    陷阱的確是別人布下的，但又確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步步走近，直到，縱身一躍，萬劫不復……

    怨得了誰？

    “陶陶，我承認我自私，但是我和季欽真的很需要一個孩子，你如果愿意將嘉嘉托付給我，我保證我一定會全心全心意待他好……這孩子的出生本身就是個錯誤，繼續(xù)留在你那里只會不斷將你往深淵里拖。我知道你身邊已經(jīng)有了一個很愛你的男人，你難道就不想跟他重新開始？”

    “不，不行……”管陶一陣無意識的低喃，聲音猛然拔高，“我絕對不會在嘉嘉的事情上做出任何讓步！”

    她只有嘉嘉，她只剩下嘉嘉了……

    誰都不能用任何理由把嘉嘉從自己身邊帶走……

    就算是束縛又如何，就算是折磨又如何？

    那是她的命！走到今天這一步，除了認命地繼續(xù)往下走，她已經(jīng)沒有退路可言了！

    肖顏看她蒼白著一張臉大聲辯駁，幽幽嘆了口氣。

    “你別怨我說話太直，你心里應(yīng)該清楚，你是斗不過他的……放手吧管陶，這么繼續(xù)無休止的爭下去受傷的只會是你和孩子。他的性子你不是不了解，逼緊了難保不會做出什么更過分的事出來，別讓你自己后悔……”

    “沒什么好后悔的，”管陶輕輕搖頭，緩慢卻固執(zhí)，“我當初既然選擇留下他，現(xiàn)在就更不會放手。嘉嘉必須跟著我。就算他將來真的受到什么不可避免的傷害。那也是他的命，怨不了別人?！?br/>
    想通了這一層后，管陶驚奇的發(fā)現(xiàn)，自己在這樣的境地下居然還笑得出來。

    她本不是十分出眾的面貌。只不過那一笑，竟襯得頭頂暖陽一時間分外黯淡。

    “肖顏，如你所說，你的所作所為的確足夠我恨上你一輩子了，”她收斂起未退的笑意，輕輕嘆了口氣，“但我也要感謝你今天的坦白，將困擾了我六年的心結(jié)一一解開?！?br/>
    “管陶……”肖顏一怔，眉心微微蹙起，剛想開口說些什么，卻被她用眼色打斷。

    “所以，你不要原諒我，我也不可能原諒你。我們都不配求得對方的原諒。”

    不知悔改執(zhí)迷不悟的人，要那可笑的原諒何用？

    “你跟他的事，我沒資格管。但在嘉嘉的事情上，絕對不容商量。我們兩個沒有做姐妹的緣分，我是真的希望再見時，也不會走上各自為敵的道路?！?。

    管陶實在不愿意繼續(xù)在這個地方滯留。

    從片刻的失神中回轉(zhuǎn)過來時，肖顏身側(cè)唯有兩行梧桐，無風自響……

    陽光忽然又綻放出最后的強烈。

    她揚高下巴，微微瞇起眼來，目光落在遠處不知名的一點。

    【2】

    管陶走出洙大的校門之后，腳步越來越快。

    她用幾乎是飛也似地速度闖過紅燈，跑到馬路的另一側(cè)，劈手招來了一輛計程車。

    回去這一路上，她一點點看著車窗外的天色黯淡下去，臉上沉靜的叫人望不出情緒。

    下車時，已是華燈初上。

    她一個人走在小區(qū)那條空空如也的小路上。

    走過一排排路燈下，身影被拉的忽遠忽近，與重重樹影交疊在一起。

    腳步漸漸緩了下來，最終在一片空地停留。

    她低下頭去，長發(fā)從兩邊落下來，將側(cè)臉擋的嚴實。

    也不知就這樣一直站了多久，她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去，觸到了自己從腳底延伸到前方的影子。

    她忽然很想開口問問它，你委屈么。

    管陶，你委屈么？

    你到底還想這么委委屈屈地過多久？

    心底有一種情緒終于開始慢慢滋長出來。

    叫做不甘心。

    ******

    推開門，第一個撲過來的是嘉嘉。

    “爸爸，媽媽，回，來，了！”兒子興奮地繞著她大叫，最后一頭扎進她懷里。

    她心里猛然一動，緊緊地回擁過去，很久都不曾放手。

    “喂，你再不打算放開，兒子都被你勒斷氣了?！苯馇ш柧o隨其后從屋子里走出來，看見眼前詭異的情景，有些哭笑不得。

    管陶這才如夢初醒般漸漸松了手，抬頭沖他有些尷尬地笑笑。

    解千陽的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倦色，見管陶望向自己，他摸了下頭發(fā)，訕訕地開口：“你去了這么久都沒回來，打手機又關(guān)機。姑媽說你一退庭人就不見了，我放心不下，就去外面找了你幾趟，中間折回來一次，怕你累了一天到家肚子餓，簡單做了些飯菜……對了，你吃飯呢沒？”

    管陶定定望住他，緩緩搖頭。

    “那……飯菜都涼了，我去熱熱?！苯馇ш栟D(zhuǎn)身就要進廚房。

    “不用，這么吃就可以了?！惫芴战凶∷?br/>
    飯廳的燈打開了，餐桌上端端正正放著毫不敷衍的三菜一湯。

    盡量已經(jīng)擱置許久，熱氣全無，還是一副勾人食欲的樣子。

    這些年，男人日日下廚，練就了一身好廚藝。

    總是說著嘉嘉正在長身體的關(guān)鍵階段，自己那么瘦也需要加強營養(yǎng)……六年來，竟沒有一天的菜式是跟前一天完全相同的。

    管陶夾起些飯菜放在口中，慢慢的咀嚼，心里說不上是種什么感覺。

    “真的沒事么？我怕吃太涼的飯菜對胃不好，你總是不知道愛惜身體……嘉嘉一開始死活都不肯先吃，非要等你一起，被我拍了幾巴掌才乖乖聽話……“

    解千陽在旁邊絮絮地念些瑣事，她也早已習慣。

    好像真的就是家的感覺。

    好像他跟他，原本就是一對歸于平淡的老夫老妻。

    可是他們之間真正的風雨，才剛剛要起航。

    也只有自己才明白，這種感覺，終究還是差了些什么，還是……有哪里不對。

    其實……是人不對吧……

    他不是那個人，給不了自己真正想要的。

    她同樣也給不了他一份完整的人生幸福。

    ……

    吃過飯，管陶堅持要自己去刷那些碗筷。

    站在水池邊一陣陣發(fā)怔，水濺了自己一身。

    “想什么呢？”像每次在自己冰冷無依時能尋求到的唯一安慰。

    一雙手臂從后面環(huán)上她的腰，溫熱的身軀貼靠上來。

    熱氣撒在頸窩處，全部的神經(jīng)都緊緊繃了起來。

    她輕輕轉(zhuǎn)身，不動神色地掙開他的手，不敢去看對方眼中那一閃即逝的失望和受傷。

    “千陽，今天……我們的關(guān)系被拿到庭上說事，我，我想了很久……我們這段時間，還是暫時分開住比較好……”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他們什么時候真正住在一起過？

    明明是合法名義的夫妻，何曾需要避嫌？

    她分明只是在找理由躲避他……

    但她卑鄙到連拆穿自己的卑鄙都不敢。

    他做了六年的補丁，縫補起另一個男人加諸在她身上的滿身傷痕，最終落得被她棄之如敝的下場……

    “好……我今晚就收拾東西，搬去舅舅那住……他一個老人獨自生活，也需要人照顧。”

    解千陽努力拉扯著嘴角，想要像往常一樣給她一個笑容……

    但苦澀分明太過顯眼……那樣的表情，根本不能稱之為笑。

    “其實沒那么急的，你可以等……”她徒勞地找出一些斷續(xù)的句子，試圖挽回些什么。

    “不用了，我今晚就走?！彼恼Z氣卻出人意料的堅定。

    迎面而來的那道灼熱目光……她根本不敢抬頭面對。

    她知道，這已經(jīng)是他所能控制情緒的最后底線……

    “那好，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苯馇ш柌辉倮^續(xù)滯留原地，轉(zhuǎn)身進屋收拾東西。

    直到他披上衣服開門走出這個自欺欺人的家，都沒再看過她一眼。

    她心里鈍痛得厲害。

    “媽媽，爸，爸，去，哪，了？”嘉嘉穿著睡衣，手里拖著一只毛絨熊站在里屋門口。

    剛才的關(guān)門聲把他驚醒了。

    “你舅爺爺生病了，爸爸搬去那里照顧他一段時間。嘉嘉乖，媽媽帶你回屋去睡覺，媽媽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管陶走過去蹲下身子，輕輕抱住他。

    ……

    嘉嘉躺在自己身邊，已經(jīng)睡熟了。小臉上還掛著滿足的笑意。

    她怔怔望著手中的故事書發(fā)呆。

    故事里的壞人沒一個有好結(jié)局的。

    說謊，欺騙，貪心，傷害……最終都落得了應(yīng)有的下場。

    她呢？

    如今這個卑鄙無恥，滿口謊言的自己，老天要借由誰的手來懲罰她？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那個人是解千陽。

    她曾以為自己對不起肖顏，對不起季欽，愧疚到恨不能拿命去償……

    卻不知，原來從頭到尾她最對不起的那個，一直是解千陽。

    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