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便到了上元節(jié)這天，京城街上處處張掛彩燈，各家各戶門前都掛上了大紅燈籠。更有商戶們制作了巨大的燈輪、燈樹、燈柱等置于街道上，滿城的火樹銀花，十分繁華耀目。

    又有耍龍、舞獅、踩高蹺等走街串巷的紅火，熱熱鬧鬧引著圍觀的百姓們一路跟隨。護城河上更有青樓十二名妓畫舫夜游，船船皆都裝飾華麗、燈影憧憧，又有賓客宴飲、舞樂之音在河面上悠悠回蕩。

    而燈火最盛處便是天街，因是在天子腳下，有兵將鎮(zhèn)守，非朝廷官員不得進。故而百姓們只能遠(yuǎn)遠(yuǎn)而觀，只瞧著里頭盞盞琉璃燈晃耀奪目，官家女眷皆是盛裝打扮、美貌華貴，不可直視。

    但最熱鬧的地方卻不是天街，也不是護城河畔，而是天街口處。且雖有兵將包圍護衛(wèi)，卻仍是人山人海，除了圍觀的百姓，連官家的少爺小姐們也盡在那邊兒賞玩。

    卻原來是因為天街口處放置了一座圈骨悉皆琉璃所為的琉璃燈山。只見其高五丈，輝煌璀璨，雕梁畫棟，人物皆用機關(guān)活動，結(jié)大彩樓貯之。又于殿堂梁棟窗戶間為涌壁，作諸色故事，龍鳳噀水，蜿蜒如生。前后設(shè)玉柵簾，寶光花影，不可正視。仙韶內(nèi)人，迭奏新曲，聲聞人間。殿上鋪連五色琉璃閣，皆球文戲龍百花。小窗間垂小水晶簾，流蘇寶帶，交映璀璨。中設(shè)御座，恍然如在廣寒清虛府中也。

    而這名喚“蟾宮”的燈山便是今日這上元燈節(jié)之冠，乃為萬燈之王。天子特意命工匠們將其擺在天街口，供京城百姓們觀瞻，以示皇恩浩蕩。

    陸御史是朝廷重臣，位高權(quán)重，因而陸家在天街上的搭棚位置極為靠前，同丞相秦家、尚書吳家兩家棚子緊挨著。

    待欽天監(jiān)報了吉時，天子攜皇后娘娘登宮門樓，以示與民同樂。百官皆按品階排列于天街上，對帝后二人行大禮參拜，再遠(yuǎn)處的街道上則烏鴉鴉跪了大片百姓。

    待禮畢后，街上又恢復(fù)了喧鬧，歌舞百戲、雜耍吃食，熙熙攘攘、無一不足。

    帝后也在宮門樓上擺了儀仗，觀賞京城燈景。十一歲的宸太子不知何時也登上了宮門觀景，身邊兒還跟了個高挑個兒的紅衣美人。

    “棠兒你瞧瞧，太子身邊兒站的那個女子是誰？我瞧著身量不大像是長公主?！?br/>
    陸夫人仔細(xì)瞧了一瞧，卻被外邊兒玲瓏剔透的琉璃燈盞晃的眼花，不由扭頭對陸棠問道。

    陸棠今兒穿了雪白貂毛領(lǐng)的正紅襖裙，在燈火下襯得臉兒瑩玉可愛。

    “是張老將軍家的獨孫女兒，張蘅姐姐?！彼谥休p聲答道，眼睛看向那燈火輝煌下的紅衣美人——仍舊容貌昳麗，美艷無雙。卻不知為何，那挺直的身板兒在這滿城喧鬧中顯得十分孤寂。

    “怪道我瞧著十分精神爽利呢，這將門閨秀果然英姿勃勃，我先前便瞧著她與眾不同些?！?br/>
    陸夫人頓時恍然，口中笑道。

    “這張家女兒與太子訂了親，日后便是母儀天下的人物兒，當(dāng)然與眾不同。也不知是怎么在滇南那等蠻荒之地養(yǎng)出這通身的風(fēng)華的，瞧那氣度，真真兒是把京城里的一眾女兒家都比下去了?！?br/>
    旁邊吳尚書家的夫人正巧兒進來，聽了便順口笑著接道，又與旁邊的陸棠招呼：“棠兒都這么高了呀，也該到許親家的年紀(jì)了。瞧瞧這好面貌，不若同我家吳訖好？”

    陸棠頓時羞紅了臉，輕輕跺了跺腳，低了頭不去看那吳夫人。

    陸夫人便嗔怪的瞅了吳夫人一眼道：“你家的訖小子才十二，比我棠兒還小一歲呢，亂扯什么姻緣！”

    一邊兒說著，一邊兒又含笑請了吳夫人坐下。

    吳夫人素來同陸夫人交好，撇撇嘴道：“太子也才十一呢，且我看著棠兒自小長大，若真成了我家吳訖的媳婦兒，我定然像養(yǎng)閨女似的疼她?！?br/>
    陸夫人大笑：“你這破落戶，想養(yǎng)閨女想了十來年也沒能如意，我還道你已經(jīng)歇了心思呢！沒想到如今竟把念頭打到我們棠兒身上來了，我斷斷是不能讓你得逞的?！?br/>
    吳夫人頓時不依，兩位夫人便笑鬧了起來，卻再沒有提陸棠的親事。

    陸棠見自家娘親同吳夫人喝著茶聊起天兒來，自己聽著又覺無趣，便對陸夫人撒嬌道：“娘親，我想出去瞧瞧熱鬧?！?br/>
    “讓你幾個哥哥們陪著去吧?！标懛蛉擞行┎环判?，便放了茶杯囑咐著。

    “不了，我去找黃錦兒她們玩耍，一道兒去看燈火?！?br/>
    陸棠一面兒笑嘻嘻的回道，一面兒往外走去。

    天街上的燈盞皆是各府州敬上的琉璃燈，每年都以“蘇燈”為最，圈片大者經(jīng)三四尺，皆五色琉璃所成，山水人物，花竹翎毛，種種奇妙，儼然著色便面也。其后便是福州所進，則純用白玉，晃耀奪目，如清冰玉壺，爽徹心目。

    黃錦兒等幾女府上的棚子要比陸家靠后些，陸棠便慢悠悠一邊兒賞燈一邊兒往過走。身后只帶了采薇一個伺候，蒹葭則留在了府中的棚子里。

    “小姐你瞧，那不是霽月公子嘛！”

    陸棠正被一盞裝了機關(guān)、后腿兒可以動彈的五彩玉兔燈吸引了心神，聽到采薇驚喜的聲音后便趕忙回身去瞧。

    果然在不遠(yuǎn)處看到了秦瓚，只見他仍是白衣黑發(fā)，在燈火闌珊處駐足，手里還提著一盞絹制的蟠螭燈。

    陸棠想了一想，剛待走過去跟他打招呼，卻發(fā)現(xiàn)秦瓚已經(jīng)提著蟠螭燈，緩緩向自己的方向行來。

    “秦公子?！标懱难劭粗丨懢鸵叩阶约荷砬埃爿p輕咬了咬嘴唇兒，微紅著臉對秦瓚施禮道。

    秦瓚腳下微微一滯，抬起眼睛看到是陸棠，便溫和的笑了一笑，疏離而客氣的施禮道：“陸小姐?！?br/>
    “秦公子是要到哪里去？可是在尋人？”

    陸棠見他獨自一人，便隨口問道。

    秦瓚怔了一怔，垂眸笑了。

    “無人可尋?！?br/>
    他頓了頓又說。

    “無處可去?！?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