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設(shè)法救人

    赤刀老仙，幸得天下神兵破俘刀，東明龍頭，榮獲不世利戟真鋒劍。真鋒破俘傳為武林神話，無人不崇仰。重陽九九日，勞伏領(lǐng)舵駕臨曼陀谷斷絕涯參以屠龍大會，一展奇刀寶劍風(fēng)采，如不抬舉，當(dāng)斬逆臣之后李氏應(yīng)書?！诽弥T將鞠逞。

    廣棱總舵大堂，伏吟風(fēng)、朱元章和五行宮領(lǐng)分座各位。朱元章閱畢道：“屠龍大會！這不明擺著要殺領(lǐng)舵主嗎，又是一個局，我們無須理睬?！彼趿私夥黠L(fēng)此時的心情，別說是一個陷阱，即便刀山火海，龍?zhí)痘⒀ㄒ膊话櫹旅碱^。藍玉素來義為先，對領(lǐng)舵主敬如神人，知他用情至深，說道：“領(lǐng)舵主，你說去，我誓命以從，你說不去，便不去。”在伏吟風(fēng)心中李應(yīng)書就是唯一，他接到挑戰(zhàn)書就作了決定：“上面講我不按期赴會，他們就對應(yīng)書下手，我是非去不可的?！毙爝_是個耿正的人，倘是伏吟風(fēng)溥情溥義他反而不跟隨：“正品堂有豪杰，東明會也英雄濟濟，朝廷有鐵騎精兵，我們更有洪武大軍。兄弟們一起俱往，赤刀老妖有甚奸謀毒計那又何懼！”有人呼應(yīng)，王遲慰得做點臺面戲：“嗯，元朝已如朽木，強弩之末垂死掙扎還能玩出什么花樣，我們就會一會司徒老妖?！焙鸀殂嫉溃骸爸旄倍嬷?，你是我派首推的人中諸葛，出個點子，這次得將李姑娘救回來?！敝煸?lián)u頭擺手：“我們只知道司徒老妖要搞個屠龍會，其他一無所悉，敵明我暗，當(dāng)真一籌莫展呀?！?br/>
    此去兇多吉少，伏吟風(fēng)雖是一舵之主，卻沒理由叫大家陪著送死的，說道：“各位兄弟隨我南征北討，東明會有今的成績實屬不易，你們都是戰(zhàn)場捍將，有為之身，若是為了應(yīng)書讓大家干冒行險，我深感疚意。故在座的哪位不愿同去的我絕不勉強?！睆d內(nèi)一陣寂靜，沒人發(fā)言，不愿者也有，是不敢啟口罷，因為誰要是請求退伍，必遭舵中弟子歧視。伏吟風(fēng)放目四望，朱元章正在苦思冥想，醞釀善策；徐達、藍玉躍躍欲試，唯恐不能參予；胡為慵強自泰然，心里是老大不想趟入去；王遲慰把臉轉(zhuǎn)開，有點作賊心虛的樣子。

    伏吟風(fēng)推心置腹，于舵中兄弟肝膽相照，從不猜忌多疑，自不會亂揣摩他們的心思。隔了下，朱元章站起來踱了幾步，說道：“赤刀老妖是武林公敵，人人憎恨，我們東明會是正道義師，江湖中向以本會為盟，只要伏領(lǐng)舵發(fā)下話來，群豪無不響應(yīng)。能齊各路俠士前往，眾志成城，不愁大事不成?！毙爝_聽得心神激蕩，說道：“好！好！赤刀老妖他便有三頭六臂也斗不過天下群雄。華山三清行院的陸老前輩，峨眉山大武殿的若玄師太，中原義幫的諸位高手，哪一個不勝得了他?！庇袞|明會撐頭，其余綠林好漢，大門派，小幫會必斷然俱來，藍玉道：“華山的陸老前輩，殊稱‘西岳豹頭’昔日除惡衛(wèi)道，是為俠之大者，伏領(lǐng)舵一句話送到，他定來協(xié)援。義幫與本會恩來禮往，亦不難請。峨眉派嘛``````”峨眉與東明會相交很淺，對若玄師大的了解只限于傳聞，藍玉也不敢說大話了。伏吟風(fēng)道：“朱大哥相煩你安排人手，給義幫，華山派還有江湖大大小小門派逞上請柬，轉(zhuǎn)達意思，語氣切莫有半分牽強，肯來的最好，若不肯就罷了。峨眉那邊我試試看?！敝煸骂I(lǐng)旨去了。

    大街上喧喧嚷嚷，好不熱鬧，幾個身高不一的孩童追逐玩耍，這是廣棱源附近的山鄉(xiāng)小鎮(zhèn)，名字叫“伏威鎮(zhèn)”，原稱“古橋鎮(zhèn)”，因街西的一座古老的大橋，不知什么年代建的。三年前伏吟風(fēng)率洪武軍伐元，收復(fù)此地，老百姓為紀(jì)念他的豐功偉績，刻石立碑，把鎮(zhèn)名改作“伏威鎮(zhèn)”其意是“伏威恩澤，天下大平”。朱元章見這里群山環(huán)抱，地理位置得天獨厚，就在廣棱源設(shè)了總根據(jù)地，元朝曾派兵來犯，皆因這里易守難攻，占盡地利優(yōu)勢，終敗退，沒多久，東明會聲勢日壯，已得半盤江山。伏吟風(fēng)信步游走，心想：“劍語到我會是客，我沒保衛(wèi)好，累她重傷不說，還讓司徒老妖拘了去，我有何面目叫若玄師太來助力?！?br/>
    行了段街，不經(jīng)意瞧得墻壁下的一個標(biāo)記，三個三角形中間劃一條線，他想起在大都時，門劍語看到的圖標(biāo)與這墻上的一樣，那時自己也望了一下，還當(dāng)是小孩子隨便涂的，現(xiàn)在又看到大同小異的，就絕不是偶然。他再細(xì)加考究，各門各派都有他們用以召集同門的圖案，劍語留意過，可能就是峨眉派的，峨眉山分為大峨、中峨、小峨，三只角形不正是三峨么，一線連起，那是說三峨團結(jié)同心，一條陣線的意思了。伏吟風(fēng)又看眼，三角形下邊箭頭朝南，便是指方向了。往南走不遠(yuǎn)再發(fā)現(xiàn)一個，不過這次箭頭朝東。伏吟風(fēng)跟著方位走，得到南塘岸，見四名身披款式，顏色一致的芳年女子在述話。只聽那最高女子道：“我們看了師姐你留下的訊號就趕來，你們是否遇上棘手的事了？”那被稱師姐的是徐劍菲，伏吟風(fēng)不認(rèn)識，聽她道：“也沒什么，我們在找劍語，在墻上作記號是希望她看到后來與我相見?！蹦蔷聘C女子道：“沒事我們就回去復(fù)命了。”相輯話別，高挑女子和酒窩女子離去。剩下徐劍菲，另一個是何劍怡。

    伏吟風(fēng)行得近了，心道：“真是峨眉派的，要不要把劍語的事跟他們說呢？”池塘邊較偏，往來的人也是有的，二女見這男子失魂的樣子，當(dāng)他是落魄的路人甲。何劍怡懶意洋洋道：“唉！還道二師姐喜歡奇兵利器，會到這來，我們都轉(zhuǎn)幾遍了，什么方法用過了，就差東明總舵廣棱源沒去?！痹谒f話間，徐劍菲注意了近在丈內(nèi)的男子，見他氣宇軒昂，看上去雖有萬般凄涼，卻掩不住那股英邁之風(fēng)，決不是尋常人等，臉一緋紅，竟是心漾神憧。伏吟風(fēng)移步眼不視路，憶起門劍語便就想到李應(yīng)書：“我伏吟風(fēng)天不怕，地不怕，大元千軍萬馬也不當(dāng)回事，就怕應(yīng)書有何差池。我連心愛的女人都沒護照妥善，江山要來干么？”

    “當(dāng)心掉下了！”這話經(jīng)伏吟風(fēng)耳邊過，立即有只手搭在自己臂上往后拉住，他向下望，就差半步便踏進水塘了，饒是這樣，他反應(yīng)卻是不驚不咋。揪住伏吟風(fēng)的是徐劍菲，她只道這男子遭逢不際，了無生趣，要投水自盡。二女長期受佛法陶冶，心地仁善，遇此情境，焉有袖手。何劍怡沖上擋在前面張開翅膀，語調(diào)甚重：“一個大男人的，干么厭世輕生？是不是死了老婆？”她實無別意，只想給他來個當(dāng)頭棒喝，把人罵醒。伏吟風(fēng)這時心憂李應(yīng)書，情緒大跌，那句“是不是死了老婆”正捅到心中痛忌，他頓然惱熾，踏上一步，憤吼：“你說什么？”何劍怡哪見過這么可怕的兇態(tài)，全身猛烈一抖，下意識后退，誰知一腳踩空，雙手亂舞，“撲通”一聲落下，水深過嘴。她久居山上，不熟水性，兩手亂拍水面，連呼救命，狼狽萬狀。伏吟風(fēng)是一時激怒，無心嚇?biāo)?，?dāng)下縱身跳入，托她背部。何劍怡腦間空白，碰到有物就抓緊。徐劍菲也是旱鴨子，開始有點焦慮，見伏吟風(fēng)善潛，便闊了心，倒是師妹那狼狽相惹得她一笑。

    躺在床鋪，何劍怡喝著姜湯，以助壓驚，濕衣是伏吟風(fēng)拿李應(yīng)書的給她換的，可頭發(fā)還沒干。喝完徐劍菲接過青花瓷碗，說道：“還不快點謝謝伏公子?！?br/>
    救人反被害得險些溺水而亡，何劍怡尚在氣頭上，扁嘴輕哼，道：“你說這個混```”腦中閃起他那能吃人表情，又改口道：“這個大個子姓伏呀?！闭Z氣間略顯蔑視。伏吟風(fēng)輯拳道：“山人伏吟風(fēng)，在這跟你說聲抱歉?！彼拿柺廊私灾?，便是六七歲大的孩子亦聽過，何劍怡豈有不聞的道理，一驚之后，上下打量著他，并不是懷疑，而是認(rèn)真凝視這位武林人所欽敬，元兵談及色恐，百姓心目中的大英雄究竟長相如何。但見此人結(jié)實粗壯，俊容豐貌，給人的印象是威武豪放。何劍怡芳菲泛起漣漪，櫻紅顏開，少女懷春了，將他累已落水的事拋至九霄云外。徐劍菲是看著她大的，她哪根在動都逃不過自己雙眼，說道：“他就是東明會的伏公子，這里是廣棱源?！焙蝿︹鶔呙枭硖幍沫h(huán)境，說道：“那二姐師在不在？你找了沒有？”伏吟風(fēng)見她們?yōu)榱碎T劍語東奔西跑，南尋北覓，憐念由生，便把門劍語的事說了。

    述畢，何劍怡睜大星眸，張盡嘴巴，說道：“蛤！赤刀老妖！那二師姐是死定了?！毙靹Ψ瞥獾溃骸昂f什么，師父定救得劍語的?！狈黠L(fēng)愧不以對，道：“不敢麻煩尊師大駕，劍語是因為我才身陷，我會想一切辦法設(shè)救的?！毙靹Ψ茡u頭道：“伏公子這話就不對了，赤刀老妖禍國殃民，人皆切之，除惡乃我輩應(yīng)盡的義務(wù)，況且劍語還是峨眉弟子。距屠龍會沒幾天了，我們回去通知師父再過來已趕不及，只能飛鴿傳書?！?br/>
    義幫收到東明會的邀柬，合幫上下心口如一，齊齊附應(yīng)。滴水恩，涌泉報，前度伏吟風(fēng)助援，義幫方免滅派之劫，眾兄弟一直苦于無機會報答，這次便算不請，也該誅殺赤刀老妖的。

    酒肉和尚千懷少匆色邁入邊涯水閣大堂，說道：“掌幫，屬下根據(jù)你提供的那個地方進行深一步的查證，你說我查到了什么？”向麗琪和簫星竹在秋屏坡咋逢司徒仁，門劍語也坦言從中笑是在那出現(xiàn)過，所以持許可他去復(fù)檢。喬守治問道：“有從老三的消息了？”千行者晃了下肥腦，說道：“秋屏波再去不遠(yuǎn)有座柴夫嶺，山腰有間尼姑奄，喚為‘紫云奄’。我打聽到了，赤刀老妖每個月就去一趟?！?br/>
    回首前景，向麗琪道：“他去廟里進香，這說明不了什么呀?！?br/>
    拜神嘛，地方有得是，何以偏偏去紫云堂，且是每個月都一次。千行者道：“名為上香求佛，實則去會一位帶發(fā)修行的老尼姑?！彼就饺室苍晟?，有妻有室，不足為奇，任道遠(yuǎn)說道：“昔日老故人，偶然性地敘敘舊，能代表甚么。忙了幾天，你就搞這些不著邊的東西?！被旧鲜菬o關(guān)痛癢，細(xì)加斟酌，似乎又有點蹺蹊，曾鐵穆道：“也不能這樣說，或許有線索，是你我想不到而已?！痹倏兆约{悶：“紫云奄，老尼姑，老尼姑，紫云奄?！编觊L嘆一氣。簫星竹的意識海閃了下：“紫云奄！”如同想到了，仿佛又沒想到啥，好像是快想到了，急得她走來走回，越走越速度，害大家耳熏目染，跟著焦急。她一站定，眾座目光齊望，聽她說道：“麗琪，信呢？就是神秘人替從行者捎來打在門柱上的那封?！蹦菑堊衷谧娜司催^了，木有特別之意。向麗琪更不知她意用何在，入屋拿來遞給。曾鐵穆問道：“簫姑娘有發(fā)現(xiàn)？”簫星竹展開紙，睇了眼輕輕點頭：“從行者大有才了?！逼椒抛烂?，道：“大伙再看看。”眾人圍攏上來，從中笑書的四句話是自左往右讀，每句占一行的形式：

    身家無憂恙，

    在此勝仙境。

    紫羅花開日，

    云堂敘別故。

    簫星竹頗具智謀，當(dāng)她聽到紫云奄這名字，腦海若如似通非通，經(jīng)不懈思考，終是明確了。她道：“有頭緒了吧？”幾人異目同視她，皆是詫異之色，未以得解。千行者聳肩，攤開兩手，打趣道：“千頭萬緒，不知哪個是？”簫星竹單掌一按，遮住了“家”、“此”、“紫”、“堂”和后面的字，便?！吧怼?、“在”、“紫”、“云”四字，自上往下念就是“身在紫云”了。群人再顧，異口同聲：“身在紫云！”這下都醒然了。曾鐵穆道；“果真暗藏玄機，從老三真有一套?！碑吘故遣聰?，缺乏事實根原。向麗琪上首一站，儼然一幫之主的架勢，說道：“我們沒真憑實據(jù)不能完全確鑿從行者就是被囚禁在紫云堂，帶人去搜，奄里的人也不肯，只會讓抓走從行者的人引起注意而轉(zhuǎn)移匿藏之所。何況這份信件送來已久，說不好對方早不在那，因故得先證明屬實，方可定奪?！?br/>
    多回的探根究底，千行者于紫云奄的地形熟七悉八，他自告奮勇，請令再干。向麗琪準(zhǔn)令，又怕打草驚蛇，劫持者狗急反撲，于千行者不利，點了喬守治和幾名幫徒隨任。

    柴夫嶺紫云奄數(shù)丈外，借著茂樹盛草，八個腦袋伸出來，便是義幫一伙。時值晌午，驕陽如火，入廟進香的信客并不多。八人伏下籌計，千行者最清楚這里的環(huán)景，做臨時的頭領(lǐng)，他邊說邊比劃：“奄堂共有三個門口，正面東西兩頭各一個，北方傍山?jīng)]出入口。你們兩個看東門，你們兩個守西處，剩下兩個留在這盯著正門，一有動況，立馬放信號。我在大堂唱出好戲，喬二你就溜進去搜查?！狈峙扇蝿?wù)后打手勢，即時執(zhí)行。

    果然是有準(zhǔn)備的，左拿燒雞，右晃酒壇，千行者大啃肉，大喝美釀，搖擺著步入奄堂，毫無忌諱。香客看到這酒肉和尚那般放肆，眉額深蹙，均感厭惡，也不怕得罪菩薩，遭受報數(shù)。兩名小尼姑見狀驚惶失色，停下手中活走來：“這位高僧師傅，佛家重地禁止葷腥，請你自檢，速速離去?！鼻姓叨溟L繭，渾若無聞，乃狼口嘶咬雞肉，滿嘴油跡，又猛灌狂飲，在修行剃渡的人看來是不堪入目的畫面。

    另一女尼去報知奄堂主事。留下的那位小尼拉千行者走過，可是纖弱之體，使盡全力也動不了他毫末，委得只能勸言：“師傅，你不能這樣，菩薩會怪罪的。要不你快走，快走！”千行者似是有了幾分醉意，一派胡言：“叫``````叫你們奄管主的來見我?！睊昝撍氖?，一步三晃，挨近案臺，一屁股坐上，再搭只腳在臺面拱著，另一條腿垂下，像蕩秋千那般蕩呀蕩，無禮之極。小尼焦意更甚，勸無效，拉不動，彷徨無法可施，說道：“使不得，使不得，褻瀆了神靈是大大的罪過?！鼻姓呷缡俏绰?，繼續(xù)我飲我吃：“小姑娘，你整天吃咸菜，油都沒一星點，看把你給瘦的，骨頭也沒剩幾兩啦，來一口雞肉吧，不收錢的。”說罷，那只咬了半的肥雞遞上。小尼姑慌退開，搖著苦瓜臉道：“使不得！萬萬使不得！”閉目捋佛珠，默誦經(jīng)文，求觀音諒解。千行者打了個嗝，聽得小尼姑低念：“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難。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fù)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堤薩捶，依般若``````”千行者知是，為般若經(jīng)系列中的一部言簡義豐，提綱挈領(lǐng)的佛學(xué)典著，現(xiàn)以唐代三藏法師玄奘的譯本最流行。他聽了會，渾身哆嗦，繼續(xù)餐葷進槳。

    主事的老尼領(lǐng)了部分弟子出看，林素英也在其中，這奄里的主事六七十齡間，慈態(tài)端莊，與世無爭的樣子，修號堤悉，她一見這肥頭**的和尚坐姿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吃相要多惡心就多惡心，登下掛起臉來，額頭大皺，但禮數(shù)不失：“貪尼乃本奄主事，拙號堤悉，向佛友道聲安好。敢問佛友尊諱法名？”千行者收性不少，卻執(zhí)意鬧到底，睜一眼瞇一眼輕瞄她：“貧僧法號酒肉?！彪p手左右舉高，揚了揚壇子和啃了半過的燒鹵，以示名不虛有。更氣人的是他一身酒味，裂口說話時，牙縫塞著大塊肉，隨上下唇張合，掉了出來。群尼反感，眉宇一緊，上身略微后縮，同時一齊擠出“咦！”的一聲。

    能息寧人最好，非到不得已方用強，堤悉道：“酒肉？大師說笑了吧，出家人最忌嗜酒食葷，焉有‘酒肉’這個法號?！鼻姓吲e袖抹抹油膩膩的厚唇，盡出那些市儈無賴的樣相，憨笑道：“師太有所不知，我剃頭的時候，師父視酒肉如命，特許我隨喝隨吃，無以為禁，就給我取法名‘酒肉’了。”堤悉哪會信有這種事，說道：“荒謬，荒謬，天下怎會有此等湖涂的法師?！鼻姓呔貌痪么騻€嗝，大謊特謊：“師太可知貧僧的師父叫什么？”堤悉作個佛禮，道：“老尼見識有限，不知尊師法名?！鼻姓叩溃骸奥牶昧?，我?guī)煾杆先思医小斏?，‘財’，財色的‘財’，‘色’。財色的‘色’?！?br/>
    當(dāng)真一派胡言，倒有半數(shù)尼姑掩嘴忍笑的。堤悉也不免來氣，心想若確有愛財好色的師父，收個能吃能喝的徒弟亦不出奇，說道：“大師是我佛中人，該清楚修行之所是容不得污垢的。大師不守佛戒，來此任意妄為，居心何在？”千行者又打兩個嗝，醉說八道：“貧僧修號‘酒肉’當(dāng)然要食肉喝酒了，這只三黃雞，脆皮嫩肉，連骨頭都回?zé)o窮，又叫‘天下無雙雞’。呵呵！反正我吃不吃它也讓人宰了，不是我殺死的?！钡滔ひ娝f話語不倫次，心想可能喝多了，或許不是來生事的，說道：“大師，我們這是不準(zhǔn)沾染葷腥，請你到外頭好嗎？”千行者嘿嘿憨笑：“外面不爽，日頭好猛，曬得貧僧內(nèi)衣都濕了，這里可涼快啦。”堤悉一愣，看他的樣子定是裝醉想賴在這，嚴(yán)肅道：“本座不管你是誰，有什么目的，都請到外面，我們不歡迎這樣的人?！毖僦械哪峁靡粋魇?，十傳百，都覺稀奇，紛紛來看究竟。

    喬守治閃入寢區(qū)，逐間逐室搜索，雖然人都集在廳堂，但還有些真正五蘊皆空和不好熱鬧者尚留禪房批經(jīng)閱卷或冥思打坐，他便碰上幾回尷尬的。慢慢就變醒目了，先扣木扉叫喚，待無人應(yīng)再進行光顧。

    佛堂唇槍舌戰(zhàn)，愈演愈烈，看上去是好聲好言，實則暗地較勁。奄中的尼姑圍得層層疊疊，均在小聲指斥。千行者厚著臉皮，充耳不聞，說道：“以前佛家有位名僧諱號濟顛，這個高僧行止瘋瘋顛顛，神鬼難測，葷腥均不拒，后來竟成了一代活佛。他常道：‘酒肉于形，佛在心間。’心有慈愛崇善之念，身有渡人普世之舉，便能成佛。若一味重于形式而不思普化眾生，那整天吃齋念經(jīng)有甚意義？”為了拖住她們，自己也不明白在說什么，咋聽又有點入理。他的意思是講，貪葷爛醉不過外在是東西，一個人好壞在于外始終如一良好表現(xiàn)。

    林素英覺得這和尚眼熟，哪見過卻記不起了，她上來道：“沒有規(guī)炬不成方圓，要是出家的人個個都似你這般，有酒有肉，那寺廟奄堂快成什么樣了，還需戒律清規(guī)來干嗎。我們主事師太寬大為懷不與計較，但你也得有自知之明，適可而止。”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千者行一張嘴定辯不過眾口。訊號未響，說明喬行者沒完事，千行者逼得再拖，東拉西扯：“律例是用來縛束一些迂腐的人的，天下間好人多著，每日三頓不缺葷食，難道他們有罪么？”另一位年歲稍大的老尼，性子烈了點，說道：“簡直是胡話，外面的人怎樣，我們管不了。無論你是誰，入了本奄便得守這里的律法，辦不到就不許踏進紫云堂半步。我看你長得肥肥胖胖，根本不像剃過渡的人。給主事師太實話交待，從哪冒出來假和尚?！鼻姓叨哑鹉榿恚f道：“什么假和尚，貧僧是普光寺正正經(jīng)經(jīng)削了發(fā)，戒過身的僧侶，不信你們?nèi)枂栂?。”群尼中最老的一位見多識博，想到了他的來頭，湊近堤悉耳邊嘰喳幾下。堤悉聽罷，嗯聲點頭，說道：“酒肉大師竟是中原義幫鎮(zhèn)幫三行者之一，貧尼久不出山門，卻也聽過義幫是個地道的組織?！鼻姓甙焉磙D(zhuǎn)內(nèi)，左手開掌擋容，應(yīng)該說是半遮半掩，顯得是有點慌張。本以為這空嶺僻處無人識得，但沒辦法，大出名了，他道：“你認(rèn)錯啦，義幫的千行者何等英雄好漢，我與他比格格不入，判若兩人?！?br/>
    是義幫的就更好辦了，堤悉喚來逸慧，叫她即時送上本堂拜貼，請義幫掌幫及此一敘。逸慧未啟步，千行者是想給喬守治制造一個機會，并非存著壞心腸來搗蛋，這計是臨時擬的，未得事先稟告向麗，沒出叉子才好，若折了義幫威望，那可不妙，就忙道：“不用了，實話跟你們說，我就是義幫的千行者，義幫的千行者就是我?！?br/>
    這世界就是如此，你不承認(rèn)，別人硬往身上安，你認(rèn)了，他們反而不信。堤悉做得紫云奄的首座，不是輩分高，資歷深，禪法通，是參透了生死，無嗔無怒。她說道：“據(jù)老尼所聞，義幫的千行者是非分明，瀟灑正直，你這個假和尚敢冒充他?！鼻姓叩溃骸拔掖_是義幫的行者，如假包換?！钡滔げ徊撬?，跟旁邊的小尼姑道：“逸慧，去邊涯水閣，請義幫幫主到這為本座驗明此人真身，速去速回?！币莼鄢鰟?wù)，千行者也不攔了，等她叫向麗琪來，喬守治亦必辦完，查到從中笑的下落，她們便沒話講了，當(dāng)下說道：“本幫收到可靠消息，你們紫云奄內(nèi)藏有惡賊赤刀老妖的人，師太知道我們義幫是做什么的吧，于是幫主命我一探虛委?！绷炙赜⒁魂嚭?，她進這里修行前沒坦白真實身份，只道是普通人家。堤悉道：“紫云堂沒你要找的人，這都是女流之輩，平時吃齋奉佛，涌經(jīng)參禪。就算她們中曾是萬惡之徒，既在本奄受戒，前塵便一概不究。你口口聲聲說是普光寺的僧侶，我佛中人，偏在此信口雌黃，敗壞我門風(fēng)，是為不端的舉動?！彼Z音適中，不溫不火，卻給人一種很正派威勢。這話大意是壞分子去邪從新修好，那么就不必計較他以往的過失的。千行者吱吱唔唔，無話反斥。林素英寬了心，堤釋通情達理，精于禪道，虛懷若谷，確然一堂首座的風(fēng)范。

    一口莫辯百，千行者欲一走了之，已一個時辰多，又想喬守治應(yīng)是在節(jié)骨眼上，走了豈不前功盡棄，咬咬牙再死皮賴臉瞎扯蛋：“心真如者，即是一法界大總相法門體，所謂：心性不生不滅。一切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別，若離心念，則無一切境界之相。是故一切法，從本已來，離言說相，離名字相，離心緣相，畢竟平等，無有變異，不可破壞。唯是一心，故名真如。以一切言說，假名無實，但隨妄念，不可得故；言真如者，亦無有相。謂言說之極，因言遣言此真如體，無有可遣，以一切法悉皆真故?！彼康氖欠饘W(xué)典著中的一段經(jīng)文，意思多半連他自己也解釋不出，偷瞥眾人正在俯耳傾聽，便想拖得一時是一時，當(dāng)下端莊寶相，正兒八經(jīng)的繼續(xù)頌道：“亦無可立，以一切法皆同如故，當(dāng)知一切法不可說、不可念故，名為真如`````”

    林素英越想越覺得不妥：“這千行者是義幫是骨干弟子，義幫望名中原武林，他再湖涂也不會來此這樣子鬧的。有古怪，從行者跟他是一級別的吧?！鞭D(zhuǎn)息猛悟，差點在眾人面前叫出聲來，當(dāng)下悄然離開，徑往后院軟禁從中笑的地方去。

    很快喬守治翻片了前院房子，無所一獲，算算就只剩下北角的十多間了。他速度移身到這邊，習(xí)慣性左右望一眼，確定無人時再扣門，手剛伸出，兩下咳嗽響起。他一駭，扭面看去，一名帶發(fā)修行的尼姑駐足廓頭。這人便是林素英，她道：“這位道友，本奄的禪房是不能讓外人私自亂闖的?！眴淌刂蜗袷亲隽颂澬氖?，設(shè)詞搪塞：“師太安好，貪道是來``````來找一位故人。這院子挺大的，半天沒碰上?！睆闹行κ撬漠愋招值?，當(dāng)然也是朋友了。林素英見他神色有異，大感疑惑，說道：“此處的禪房已廢棄，經(jīng)久無人居住了，你的該在前院才是?！眴淌刂伟底詰c幸對方?jīng)]多問，竟是一蒙就成。沒干過冒昧良心的事，現(xiàn)下為從中笑迫不得已做了，雖是很小的一件，也混身不自在，他盡可能裝出風(fēng)平浪靜的模樣，作個禮輯：“謝師太指示，那貧道就尋訪故友去?！?br/>
    目見他消失，林素英越發(fā)不對路，鑒于堂前鬧事的義幫酒肉和尚聯(lián)想到義幫另一名行者麻衣道人，看這人道行打扮，八成是他了。如果是真的，那他們的必是來找從中笑了。心想：“義幫實在神通廣大，紫云奄地處偏僻的柴夫嶺，幾乎與世隔絕，他們?nèi)匀徽业竭@。不行，我得將從中笑送走，卻去哪好呢？”眼珠一亮，便有了。

    從中笑就囚在這些閑置屋里的最內(nèi)邊，林素英費了番心思，隔音效果非常好，就是響雷轟隆隆，傳到里間直如蟲鳴。后院丟荒有日，很少有人來，所以奄中關(guān)個男人，一鎖就月余，竟是神不知，鬼不覺。

    整天悶在瓦檐下，開始那幾天，從中笑差不多瘋掉，慢慢也就適應(yīng)了。林素英啟鎖進來，見他在捧書用勤，說道：“你們義幫的那些兄弟來啦，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睆闹行Π抵x天謝地：“終于有人猜到迷底了，可是我還沒救出就打草驚了蛇，唉！命苦呀。”說道：“你帶我去哪？前輩幾時還我自由？”每逢聽了這個問題，林素英就愧疚不能自已，亦不知要禁他多久，說道：“去衡山派，總之我不會害你的?！睆闹行π牡溃骸澳惆殃P(guān)在這，已經(jīng)是害慘了?！闭f道：“換換地方也好，衡山的祝融峰壽岳宮更妙。”他只能這樣畫餅充饑。

    喬守治從西門出來，與守在這個門前的弟子會合。

    奄堂上，千行者詞窮莫辯，再支撐不住，心想喬守治搜了那么久，應(yīng)該完事啦，但又不見他給自己響個信號，不管了，鬧下去就出嘍子的，說道：“堤悉首座，貧僧打攪，在此鄭重向你道個歉?？赡苁潜謳偷娜伺e了，貧僧這就去?！蹦俏荒昙o(jì)歲稍大，性子有點火的老尼擺手阻止，冷森道：“慢著，你把本奄的菩薩堂搞得是烏煙瘴氣，就想一走了事？”千行者回顧，烤雞啃得還剩骨頭，案桌、薄團、部分地面散落肉渣。酒壇翻側(cè)，酒水撒了一灘，氣味濃溢。見類似情形，他咋地驚笑，心里冒現(xiàn)一句話：“三十六計，溜之大吉?！币运奈涔@些人本不放在眼里，卻不能用武力相對，一個失手便會墜了義幫的名聲。他籌劃使輕功閃人，但上百尼姑圍得甚密，無縫可乘，幸虧急中生智，說道：“既然你們舍不得我走，我留下來就是了?！弊鱾€疲倦想睡的樣子道：“我要先睡會?！闭f畢，欲席地而息。這可嚇壞了所有人，菩薩堂莊嚴(yán)神圣，躺個人在這，像什么話。堤悉想：“請義幫幫主來證實他的身份又能怎樣，若他死活不走，就大不夠體面了?！闭f道：“大師，你去吧，我們不追究了?！彼捯涣耍耗嶙岄_條道。千行者于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深覺自豪，當(dāng)下大步流星走出。

    踏出門不久，逸慧小師太領(lǐng)著向麗琪和簫星竹過來了。向、簫怕千行者不夠人手，事后趕到幫忙，在半路上遇見逸慧。逸慧不認(rèn)識她倆的，巧的是投石問路，恰好就問她們。二女聽小尼說要找義幫主，才一道趕來。

    千行者抓抓腦門，但望幫主不責(zé)備自己胡來才好，攔住逸慧道：“小師太，你回去吧，告訴你們首座，我知錯啦?！币莼鄄幻魉f的什么，帶著疑惑走開。向麗琪也不知他唱哪一曲，但想幫中的三位行者做事有欠常理，但不違俠義良心，便就覺得不奇怪了，說道：“有從行者的消息嗎？”等逸慧入了門，千行者才簡述事情的經(jīng)過，敘畢又道：“我的戲演完啦，就看喬二的了?！焙嵭侵竦溃骸胞愮?，不行我們就硬闖?！边@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向麗琪越來越穩(wěn)重了，遇事考慮面面俱到，說道：“就怕我們一進來，驚動劫持者，他會轉(zhuǎn)移藏身窩點。等喬行者出來再說?！?br/>
    “砰！”沖天炮劃響，是義幫用以傳遞某種信息的訊號，從方位看是在右側(cè)。五人同目齊望，千行者道：“東門那邊有發(fā)現(xiàn)?！毕螓愮髁畹溃骸白?！”繞到東面，只余一名弟子。那弟子見幫主，速來輯禮道：“掌幫，我等按千行者的旨意盯著此處，剛才有位留發(fā)的老尼姑提著一人從這跑出，朝左路去的。她腳力奇快，看不清被拐之人的樣貌。另外一位兄弟在已追她去了，我就留下與你們會見?！?br/>
    這時西向的兩幫眾和喬守治聞訊趕至。千行者道：“喬二，我不是叫你在里面刺查內(nèi)情么，有結(jié)果沒？”語氣含有埋怨，他想，我在廳堂與群尼舌戰(zhàn)，竟幾乎不得脫身，你倒是早早出來，浪費我的口才。喬守治手背拍手心，先嘆再道：“就差那么一點，前院我都搜了，還剩后庭，我正準(zhǔn)備落手卻冒出個老尼姑，我唯有身退。這邊什么狀況？”簫星竹道：“有個可疑的人從這道門驟然現(xiàn)形?！毕螓愮鞯溃骸笆莻€高手，我們跟上，大家小心?！?br/>
    順著左道，行了里許，碰到那名追老尼姑的弟子，他茫然不知何從，見幫主一伙，便上來弓腰請罪：“弟子無能，追至此處就不見了影，請幫主降罰?！睆闹行僖涣鞲呤侄荚栽谀侨耸稚?，他追不了也情理中的事，向麗琪道：“可有看清被挾持的人是誰？”那名弟子道：“沒看見，他輕功了得，不下千行者?！眴淌刂渭訋卓趩蕷獾脑?，簫星竹審視周環(huán)境，尋思挾持者有可能逃走路線，意外發(fā)現(xiàn)地上有紙屑，她拾起翻察，是在一古籍上撕下的一小片，并無異樣，自己想不透不代表別人瞧不懂，呼眾人一齊來探討它的玄妙。

    大家擁近，千行者接過研究，得了以下結(jié)論：“這是人為留下的，且是短時間內(nèi)，從三老又給咱們出迷題了，既是書籍頁扉碎件，應(yīng)該還其它的，分頭找?！眴淌刂卧跀?shù)步外瞧得一片，他興奮地叫道，像是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前面不遠(yuǎn)還有，向麗琪說道：“一定是從行者留下的，我們跟著走?！?br/>
    一路翻越嶺，穿谷過峽，足是走了半天，后來紙片沒有了，就在附近找，遺憾是沒找到。其實他們已經(jīng)到達目的地。千行者舉頭望去，一座飛閣樓宇映入眼簾，說道：“幫主，老三在這了?！北娔砍暰€睇去，均想：“怪不得紙屑斷了，原來從行者要指引的就是此地?！边@里植被豐茂，長及人頭，以至沒注意到前方風(fēng)景。拔開雜枝，整個畫面清淅可見，十余丈外是石砌平階，大門居中，門上橫陳一塊匾“壽岳宮”三個在大字雄勁有力。門樓后是高低不一的建筑群，氣勢磅礴。一瞧“壽岳宮”三字，眾口不約而道：“衡山派！”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盡皆一臉狐疑。千行者深思苦想，忽道：“赤刀老妖本為衡山派弟子，他每月去會的這個老故是他原配。我猜，擄走從老三的人就是赤刀老妖的舊室，在紫云奄我們打草驚蛇，她一察覺就想轉(zhuǎn)到這來?？上闳f算，也決料不出老三還那么一手?！眴淌刂蔚溃骸拔覀冊撛趺醋?，請幫主示下?！毕螓愮鲃傄鳑Q定的時候，壽岳宮的大門開了，兩人步出停在門前平階話別。千行者目力猶好，說道：“是衡山派掌門段忠田和一位的老太婆，老太婆我認(rèn)得了，她是紫云奄留發(fā)修行的尼姑。”

    兩人便是林素英、段忠田。司徒仁雖然聲名狼籍，棄宗忘典，投效無廷，其妻室林氏卻積德處善，得衡山派弟子敬重。段忠田輯道：“太師叔母請放心，人我會看妥的?！彼菤埖兜耐綄O，所以稱她太師叔母或祖師叔母。林素英一再囑咐：“記住，切勿走漏了風(fēng)聲，要待他禮如賓至?！?br/>
    叢林這邊的人隔著很遠(yuǎn)，幾本聽不到只字片語。喬守治仔細(xì)瞧了瞧，終下結(jié)論：“是她，我在紫云奄就是碰上她的，奄里留發(fā)出家的不多，因此我才注意上了?！狈N種跡象表明，這個司徒夫人劫持了從中笑，向麗琪道：“我們便以本幫的堂堂之師前去要人。”

    林素英還須交待幾事，見這群男女從密林鉆出，走上石階步來，她下意識想到火已破紙：“中原義幫當(dāng)真不可小窺，我明明看得一清二楚沒人跟蹤，他們是怎么找來的？”快行近的時候，段忠田上去給禮：“貴客登山，忠田不及早迎，望諸位英雄涵諒。據(jù)悉義幫的新任是位才貌并重的年青女子，想必就是閣下了?！彼J(rèn)識千行者、喬行者，向麗琪走在前面，便舉斷定她是掌幫。

    向麗琪謙道：“段掌門大過獎了，在下是充個數(shù)而已，怎及提你文武雙兼，衡山派也搞得風(fēng)生水起。”她雖與段忠田說話，眼睛卻留意林素英的，怕她一個疏神就遁了身。千、喬二人與段忠田是舊識，上來扯幾句。千行者引見簫星竹，又道：“本幫的人都給你介紹，段掌門怎不引薦你的朋友讓我們也巴結(jié)巴結(jié)？”段忠田心想：“太師叔母抓了義幫的從行者，眼看是隱瞞不住，不知她老人家何出此舉？”說道：“哦，這是我的太師叔母，姓林，名諱素英?！痹賹α炙赜⒁灰蛔鹘B：“這位是義幫的掌幫向姑娘，這是簫姑娘，這兩位是義幫的三大行者，酒肉和尚、麻衣道人?！鼻姓呗犓徽f完就補充道：“義幫的三大行者是三個人，還有位叫湖涂先生，可他被人擄去，不知刻下有活命沒有。我們就是來找他的，少一個便不能稱鎮(zhèn)幫三行者了，段兄你說是吧?！彼郧脗?cè)擊是給林素英響個警鐘。段忠田形笑意不笑，轉(zhuǎn)開話題說道：“各位遠(yuǎn)到而來，快請內(nèi)閣看座，待在下奉茶?！毕螓愮鳑]好氣拒之：“不必了，找不到從行者，合幫上下茶飯難入。”簫星竹直接把話挑明：“林老前輩，你便行個方面，開釋敝幫從法老，如果他有何冒犯的地方，你與我們掌幫說來，且看怎生泯怨仇為是?！绷炙赜庖粶?，事已至此，只得放人，該做的做了，是禍也躲不過，說道：“忠田，帶人出來?！倍沃姨飸?yīng)聲還內(nèi)。

    林素英有一問未解，趁這段時間詢道：“貴幫真是神通廣大，但不知你們是怎樣找到這來的?！毕螓愮鞯葘λ焉藬骋?，從中笑尚未安全，不然早打了起來。千行者冷道：“邪不壓正，任你上天入地，終究無所遁形?！绷炙赜⑶艚麖闹行κ菫樽杷蛄x幫的人吐出真相而于司徒仁不利，她對義幫諸人實無恨意，聽對方口吻似乎視己為敵，就不便再說話了。

    段忠田領(lǐng)了從中笑出來。千行者心頭一蕩，呼了聲“老三”，上前一個熊抱：“沒死就好，沒死就好?！睆闹行︼@是聽?wèi)T他的話了，當(dāng)下回道：“說好兄弟幾個同生共死的，我怎能不守信諾，自己先死呢?！庇峙c向麗琪等見禮道平安。

    林素英步近，義幫眾人一驚，均想她是要對從中笑發(fā)難，立下擺開架勢以備迎戰(zhàn)。段忠田則認(rèn)為是太師叔母鎖了義幫的人，他們心存記恨，要跟太師叔母過不去，即時護到林素英身前。如此僵持了會，林素英道：“我是給他解穴道，要取他的性命我就不放人啦?！绷x幫諸人齊看從中笑時，他點點頭示意應(yīng)允，大家才收了架勢，但仍是暗中戒惕，情景一變便馬上施力拒敵。林素英走近從中笑，手指點幾點。從中笑頓覺真氣流暢，伸展下身子骨，功力一復(fù)，精神抖擻。算是有驚無險，向麗琪肩上擔(dān)子落地，朝簫星竹望去，她揭曉迷底，這次功勞最大了。

    林素英踏步要去，千、喬兩行者截住，以往雖與段忠田有些交涉，但林素英是敵，是以除敵為先，不念舊情。從中笑道：“你們不是她的對手，況且這里是人家的家門口，我們走吧?！眴淌刂蔚溃骸袄先?，你知道她是誰么？”從中笑晃著腦袋表示未識。千行者道：“她是赤刀老妖的妻子呀，你大概是被關(guān)傻了，對一個限你這么久自由的人也這么客氣?！睆闹行λ剖钦业酱鸢?，他問道：“你說什么？她是``````”喬守治一字一頓說道：“她是赤刀老妖的前妻?！睆闹行θ靼琢?，心想：“她雖是赤刀老妖的舊愛，卻有一副好心腸?！闭f道：“幫主，我們回邊涯水閣，屬下有話跟大伙說?！毕螓愮鞯溃骸皬男姓邲Q計不追究此事？”從中笑側(cè)過身來道：“前輩無端無故軟禁在下有日，其中緣由，盼請講明?！绷炙赜⒌溃骸皼]什么好說的，我私禁你是不對，與衡山派無關(guān)，要報仇找我一人得了?！倍沃姨锿Φ懂?dāng)先，道：“太師叔母，忠田本事沒有，卻也不讓人欺侮你老人家的?！鼻姓咧钢溃骸岸涡?，你這是干嘛？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我們只找林前輩，你走開?！倍沃姨锖槁暤溃骸肮````衡山派壽岳宮從來沒怕死的種！酒肉兄，我來擋你幾招。”言畢，壽岳宮涌出大隊人馬，兵器握在手上。原是段忠田進去帶從中笑時，擔(dān)心雙方說僵了要動粗，就吩咐弟子候在門內(nèi)，以“衡山派壽岳宮從來沒怕死的種”這句話為切口，聽到就沖出。

    義幫一伙，理直，氣也壯，倒不怕他們，喬守治道：“林前輩，從老三好歹是我?guī)偷逆?zhèn)幫行者，你不交待兩句，敝幫弟兄顏面何存？”段忠田唔的一聲，身子動了下，就此定住。千行者等人才看清，是林素英戳他的穴道，這般想來是決要自個擔(dān)當(dāng)。林素英對衡山派諸人道：“你們快將段掌門抬進去?！北姷茏与y以索解，大敵臨前，祖師叔母何以消己之勢，長敵之力？兩人上來扶開，竭盡所能也解不了穴道，驚急得瀑汗汨汨下。林素英高出段忠田兩輩，功力頗不弱，認(rèn)位精準(zhǔn)，戳點的穴道，勁透內(nèi)骨，尋常人是推不活的。眾弟子一齊拜倒，連連磕響頭，求祖師叔母開恩。林素英道：“都給起來。”眾門徒再叩幾個，爬身站好，垂首待命。林素英道：“把段掌派帶里面去，八個時辰一過，穴道自解?！边@群室弟才松了心，擁著段忠田入閣。

    向麗琪等人均暗贊她的敢做敢當(dāng)，亦少了三分?jǐn)骋?。簫星竹道：“老前輩，我們敬重你有氣?jié)，也不跟你為難啦?？蓳镒弑編偷脑?，茲事體大，前輩要給個說法?！绷炙赜⑺角魪闹行?，只因他知道司徒仁是殺向正明的元兇，不想義幫來找司徒仁侮氣，卻不愿吐漏，說道：“我什么都不說，你們要尋仇就動手吧?！眴淌刂翁ど蟽赡_道：“看掌！”抬手后縮，運展道家的“無極掌”擊來。林素英閉眼木立，不閃不躲，她自知還招，定將事情鬧更大。喬守治半中收住，道：“為何不還手？”林素英睜眼說道：“我綁架從中笑是罪不可贖，豈敢還手，但憑各位處置就是了?！眴淌刂文貌恢饕?，回身望向麗琪討令。簫星竹道：“從三哥，你把這事說說，幫主也好定奪?！睆闹行τ筛檹埵空\講起，因在別人的家門口，張士誠承認(rèn)和司徒仁師徒謀害向正明一節(jié)含糊略去。向麗琪聽罷，覺得世事之奇，莫過于此，道：“她曾救從三哥一命，想來是沒害人之心。既然她不肯說，就算了?！睆闹行叭哦Y，說道：“前輩，我欠你一條命，你又關(guān)了我這許多天，便全部一筆勾消，誰也不欠誰。”林素英言喧佛號道：“蒙諸位不究，老身永感大德?！?br/>
    辭別，向麗琪領(lǐng)眾歸舵，一入自己家門，從中笑再不提被關(guān)的事，而先講了另一大緊要的問題：“掌幫，列位兄弟，我從老三不辱眾望，殺害向老幫主的就是赤刀賊子?！毕蛘魍馓枴傲x薄云天”，昔日領(lǐng)導(dǎo)義幫群英斬寇屠魔，與眾家弟兄相親相愛，感情猶深。得聞謀害舊主的真兇，他們報仇意念撩起，怒火高昂，誓詞要逞司徒仁這個人神共憤的賊頭。向麗琪舉掌齊眉，群眾才靜下來，聽她說道：“幾天后便是九九重陽日，赤刀老妖在曼陀谷斷天涯搞個什么屠龍大會，天下英雄想必去之七八，我們就乘這個機會，與各路豪杰合力一舉誅除元兇，以慰先人之靈?！绷x幫弟子個個熱血沸騰，恨不得立飲司徒仁的血，立餐司徒仁的肉。從中笑與世隔絕月余，不知武林滄海成桑田，奇道：“屠龍大會？怎么回事？”簫星竹道：“東明伏領(lǐng)舵捎來柬子，邀吾等齊聚斷天涯，共同研討對付赤刀老妖。正品堂設(shè)下擂臺說什么屠龍大會，分明是要殺隱海蒼龍伏吟風(fēng)。”從中笑喃道：“屠龍會！伏吟風(fēng)！那他們都說白了，伏大俠還笨得自投羅網(wǎng)么？”向麗琪鄭鄭重重地答道：“他會去的，他一定會去的?！毙睦镌谙?，伏吟風(fēng)于情之一字看得甚比性命，如何能棄李應(yīng)書不顧。若是換了自己，陸世寒是不是也和伏吟風(fēng)那般癡情呢？從中笑越聽越懵懂，千行者當(dāng)下垂沫滿空飛，摘了他蹲牢的這些日子發(fā)生事件的重點口述了遍，直吱喳了兩三個時辰。聽完，從中笑隱有種難安感覺，道：“希望伏吟風(fēng)不要為兒女情長左右?！?br/>
    老實在家呆了個把月，足不出戶，韋洛的身子康復(fù)了。女為悅已則容，女子每日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照鏡子，相貌美遜于她們來講十分看重。晨曦，一丫環(huán)端入熱水和毛巾，韋洛醒來，伸個懶腰，陽光射入閨閣，她神清氣爽，心情愉悅，掀開溥被穿鞋下榻，就想去廣棱源。丫頭浸濕毛巾扭得七八分干給她擦臉。韋洛奪過來說道：“亞桐，你去忙別的，我早就好了，可以照顧自己啦?！绷殖鼐仗氐胤愿?，不能讓她碰到自己的臉。亞桐一驚，急又搶過濕巾，說道：“不行的小姐，夫人叫我伺候你，我不盡點心，她會罵死我的?！表f洛平日里蠻犟，卻從不擺小姐的架子，十四歲起便自立，如今傷愈，當(dāng)是恢復(fù)以前的自我了，說道：“我說不用就不用，我娘從不責(zé)罵你們，你少安是非?！眮喭┑溃骸斑@次是大老爺給我的任務(wù)，他說我要是沒辦好就把我趕出去。我家中尚有二老，生活不易，請小姐莫使我難做，這份差丟不得的?！表f洛性子是怪，心卻不壞，她深知爺爺?shù)臑槿苏f一不二，不想因此而累人家失了唯一能湖口的生計，把濕巾還她。亞桐歡歡喜喜拿來，這些應(yīng)對之詞是林池菊唆使她講的。

    擦罷，韋洛無意識地伸摸下臉蛋，亞桐忙道：“小姐，剛洗得干干凈凈你別亂碰?！边@一摸必瞞不住了。韋洛欲要氣作，豈有撫下自己臉龐都不準(zhǔn)的，轉(zhuǎn)念想到她家境貧窘，全家賴她過日子，一旦開罵，爺爺會認(rèn)為她照料不妥，所以忍讓下。見桌上的銅鏡不翼而飛，說道：“我的鏡子呢哪去了?！眮喭┱媸遣讲襟@心，說道：“小姐你要鏡子作甚？”

    去見最想念的人，不說濃妝艷抹，起碼也得注意點形象呀，韋洛道：“我想出門，定要打扮的，要打扮沒鏡子怎么行，何況是去見他?！彼技胺黠L(fēng)，她心神一蕩，似羞似喜。亞桐聽她要鏡子，慌無辭應(yīng)，扭扭捏捏道：“我``````去找找看?！表f洛拂拂手道：“快去快去，我娘房里肯定有的?！?br/>
    一劍封喉韋金通和韋冷香夫婦、圣宇壇一干要員在大廳議討殲滅司徒仁的方案。韋洛的傷雖輕，但這傷痕比殺了她還嚴(yán)重，全教上下無不憤慨填膺，誓誅司徒狗賊。護壇左使馮求敵說道：“本教與朝廷素?zé)o瓜藹，赤刀老賊竟欺到咱們頭上，這口氣無論如``````”他講到一半，被亞桐匆色闖入打斷。林菊池心知不妙，問道：“阿桐，發(fā)生什么事了？”亞桐道：“不好了，夫人，小姐說要鏡子打扮，又吵著出門?！绷殖鼐疹A(yù)感不好，急慌離席入閣。

    韋洛單手架在桌子上，掌托下巴和側(cè)臉，心中腦間都是伏吟風(fēng)的影子，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向廣棱源。手掌觸到面部，覺得臉上有東西，她又用雙手拭測，登時瞳孔起聳，見那盆水還在旁邊，移上一映照``````

    林池菊趕來，韋洛靠在椅子上，呆若木雞，兩行清淚印腮邊，表情是極端絕望，永遠(yuǎn)抹不掉的四條疤痕，無情地吞噬她的人生。了解女兒不吵不鬧實是悲傷之至，林池菊掩嘴放泣，她能說什么來話安慰，如果可以，她愿意說上千遍萬遍。韋洛形似失魂的干尸，道：“娘，拿面鏡子過來?！绷殖鼐湛蘼暩?，沖上抱住她的頭，哀呼：“老天啊，我到底做錯了什么，你要懲罰就請罰在我身上，為何這樣對待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