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哪兒來的土匪?你不覺得奇怪嗎?就連北安城都沒有土匪,屏城怎么會有土匪?”
言則鴆和文坐在一家茶樓里等早餐,言則鴆端起一碗茶飲了一口,他許久沒有這樣的閑情雅致坐下來好好的一口茶了。
“我在屏城住了九年,從來沒聽說過屏城會有土匪,不過……現(xiàn)在我已經習慣了,這個世道,什么事兒都有可能發(fā)生?!蔽那迓o目的的望向窗外,屏城的清晨一片寂靜悄然,鳥雀在樹枝上嘰嘰喳喳的鳴叫,清甜的風吹在臉上,將昨夜里一夜未眠的疲憊一掃而空。
“這茶好淡,”文清一口茶喝到嘴里,才覺得這茶的滋味一言難盡,她皺皺眉,還是咽了下去。
言則鴆的杯子已經送到嘴邊,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我覺得還好,大清早喝那么儼的茶做什么?”
“習慣。”文清言簡意賅的回答道。她隨手把玩著這只青花瓷茶杯,茶杯很舊,胎釉粗糲不堪。想起早些年自己還在女子中學上學的時候,養(yǎng)父就喜歡喝茶,他無論什么時候都喜歡把茶煮的濃濃的,小時候覺得那味道苦的發(fā)澀,但現(xiàn)在,文清覺得那種苦味,簡直是人間瓊瑤,若是還能有機會喝到那種味道,她愿意奉獻她擁有的全部。
“我現(xiàn)在真的有點兒緊張,我真怕那些土匪會再做什么手腳,父親年紀大了,他再也承受不起任何顛簸了。”
正說著,茶樓的跑堂伙計端著一個木制托盤上了二樓:“客官,您要的小酥點心和爽口小菜都齊備了,您請慢用?!?br/>
他說著將木制托盤中的小盤子小碟兒一樣樣的擺在桌上,他做完這些后,向文清和言則鴆工躬一躬身子,退了下去。
“放寬心,不怕他們抬價,有我在,你放心?!毖詣t鴆夾起一塊酥點擱在文清面前的小碟子里笑道:“吃點東西?!?br/>
“不過話說回來,你怎么知道那個就是你父親,你不是說兩年前看見了他的尸體嗎?”言則鴆夾起一塊酥點咬了一口。
文清有些惆悵,她嘆了口氣,那種感覺沒辦法用語言描述出來,就像一個孤獨的孩子忽然在泥濘的土地中找到了他十年前藏在這兒的寶貝一般。
“我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就是我快要餓死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屏城的一條街道的角落里,沒有人在意我。一連坐了三天,每天數(shù)著時間,等著我的親爹親娘來找我,我不敢亂走,怕他們找不到,但他們沒有找我?!蔽那鍑@了口氣,她皺起眉,努力的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但她的心很痛。她喝了一口茶:“我其實見過他兩次,第一次是在父親的墓地里,他遠遠的望著我們倆,那個眼神……很復雜。我第二次見到他,他偷了一個包子給我。你知道嗎,父親救我的那天,也是給了我一個包子。”
“他的臉雖然毀了,聲音也毀了,但他的眼神變不了,他的頭腦好像已經糊涂了,但他記憶里的那份感情變不了?!蔽那逭f著捂住臉頰,苦笑著搖搖頭:“你見過有比我還不孝的人嗎?”
言則鴆默然無話,他只是伸手撫摸著文清的頭發(fā),記得文清說過,他們兩個人同病不同命,他原來并不相信,現(xiàn)在他不得不信了。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這個世界上,一個女孩子能做到你今天這個地步,已經是不容易了?!彼麥厝恍Φ溃骸暗鹊搅私贿€的那一日,我跟你一起去,把老爺子救回來之后,我立刻派人剿了那幫土匪,看他還敢不敢作惡?!?br/>
“不,別動他們,我覺得有問題,一幫土匪是怎么知道我和父親的關系的?除非父親的傷是他們弄的,但以土匪的醫(yī)療水平……父親當年胸口被刺穿,那么重的上,怕不是土匪能治好的吧?”
言則鴆覺得她的懷疑有理,便順著她的思路繼續(xù)說道:“這么說,當年刺殺你父親的,和治療你父親的應該是一伙人,否則一個人重傷到死亡,那么短的時間里,誰會那么巧的路過救了你父親呢?”
文清深深吸了口氣,瞇起眼睛,寒凜凜的目光散漫的望向別處:“是了,他們必然是一伙人,而且,他們還有可能是把我父親變成殘疾的始作俑者。”文清被自己的這種推論激怒了,若真是這樣,這些人也太喪心病狂了,這哪里還是刺殺,簡直是虐殺未遂。
“王八蛋,讓我逮住了一個個的扒了他們的皮。”文清從牙縫里惡狠狠的擠出一句話。
發(fā)完狠話,文清隨意的一瞥,對面茶樓上也坐著一個人,穿著一身灰黑長衫,一定灰黑禮帽壓在頭上。文清的目光望向他的時候,正正和他打了個照面兒,兩股目光不經意的對視在一起,那個男人匆匆壓了壓帽子,低下了頭。
文清見他一副文質彬彬的模樣,不像是扛過槍耍過刀的,倒像是個賬房先生,或者秀才書生。文清別過頭去,幾次望向他,卻發(fā)現(xiàn)他的目光更多是匯集在言則鴆的身上。
“你出門兒還帶一條尾巴?”文清漫不經心的把目光瞥向對面茶樓上的那個男人。
言則鴆一愣,順著文清的目光向他望去,那個男子發(fā)覺自己暴漏,便壓著帽子,匆匆結了賬離開了對面的茶樓。
這個男子正是方家商行在屏城分行的一個管家,方之圣很是信任他,讓他跟了方家的姓,叫方竹生。他一時詫異,心說他怎么來了,這一念頭一處,他的頭腦里立刻浮現(xiàn)出一個人的名字:方喻。
是方喻,這個女人在跟蹤他,監(jiān)視他。
言則鴆一怒,將筷子順勢摔在桌上,筷子在桌上跳了兩跳,墜樓一般落在桌子下面。
“怎么了?”文清不解,她回頭向那個逐漸模糊的背影望去,言則鴆不知為什么忽然發(fā)這么大的脾氣。
“過分?!毖詣t鴆暗罵了一聲,轉身離去。文清一時不知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只見言則鴆匆匆下了樓,向之前偷看言則鴆的那個男人追去。
言則鴆快跑了幾步,方竹生自知已經被言則鴆逮了個正著兒,他也忙快跑了起來,他一個文弱書生,自然不是言則鴆的對手,不出三兩分鐘,他便被言則鴆一腳踹到在地上,他沒有準備,生生受了著來勢不輕的一腳,在地上翻了個跟頭,仰在地上。
“姑爺兒,您這是做什么?”方竹生雙手撐著,從地上爬起來:“您怎么在這兒啊?”
言則鴆眼里透著恨意,他微微偏著頭,反問…道:“這話不是該我來問嗎?你在這兒干什么?”
“沒沒沒,姑爺兒,我剛才只不過是去吃個早點罷了,沒想到看見……”他忽然覺得這個謊言編得并不圓,慌忙改了口:“不不不,我是看見一個人,長得像姑爺兒您,但我以為我看錯了沒敢認,小人忙著去商行打理,這才在姑爺面前失了禮數(shù)?!?br/>
“這么說,你承認你在偷窺我了?”言則鴆霍然從口袋里亮出手槍來,咔嚓一聲拉開槍栓,他蹲下身揪住方竹生的衣領,呵斥道:“說,誰叫你來跟蹤我?”
方家上下都知道,言則鴆是做過特務的人。特務,那是心狠手辣,殺人屠戮的代名詞。方竹生本是一個弱質書生,一輩子也沒見過什么生死場面。槍一頂在頭上,他自己的身子先就涼了半截兒,嘴也打顫兒,說起話來前言不搭后語的。
“姑爺兒……姑爺兒饒命,饒命,是大小姐,大小姐讓我來跟蹤姑爺兒的,姑爺,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您就饒了小的一條狗命,小的當牛做馬報答姑爺您的大恩大德?!?br/>
言則鴆揪著他的衣領一把把他挒了起來,推搡著方竹生:“現(xiàn)在就會家去?!?br/>
“姑爺兒,商行事兒多,您容我一天工夫,您……”方竹生忽然閉上了嘴,到了嘴邊兒的話叫他生生的咽了回去,言則鴆的槍口冰涼沉重,正正抵在他的太陽穴上。
方竹生捶著顫抖的腿,在言則鴆的前面緩緩彳亍著。約么過了一個時辰,兩人站在一座歐式別墅前站定,言則鴆目光一凜,方竹生的腿先軟了,慌不擇路的往別墅里跑:“大小姐,大小姐……”
方喻聽見方竹生在叫他,忙迎了出來,她一抬頭,見言則鴆站在院子里。又瞥見方竹生一臉的狼狽相,便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她微微垂下眼瞼,心里不愿和言則鴆沖突,她長暢快的笑道:“等了你一宿,你終于回來了?!?br/>
言則鴆的臉色陰沉沉的,他踢開方竹生,拉著方喻的手臂把她挒進了房間,他憤然將方喻推倒在沙發(fā)上:“你敢派人監(jiān)視我?!”
方喻抿著嘴唇,她咬著鮮紅的嘴唇,斜睨了言則鴆一眼,大聲喝道:“方竹生!你給我進來!”
方竹生垂著頭悄悄的閃了進來,他垂著手默默站在方喻的身后,不敢抬眼看言則鴆。
“說說吧,”方喻雙手在胸前交叉:“你都看見了什么?”
方竹生偷眼瞧了言則鴆一眼,低聲嘟囔道:“我看見,姑爺兒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兩個人又摸頭發(fā),又聊天的?!?br/>
方竹生說著說著,他的音調便愈發(fā)低沉下來,趨于無聲,方喻冷笑一聲,呵斥道:“姑爺兒去了哪里,見了什么人,大聲說!”
方竹生被方喻一呵,登時打了個哆嗦,忙大聲的嚷了出來:“是!我看見姑爺兒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喝茶聊天,還摸頭發(fā)拍肩膀。”
言則鴆的眼中恨得幾乎要迸出血來,他剛一抬手,方喻便閃在了方竹生面前,輕蔑的審視著他:“怎么?被他戳穿了,想要殺人滅口了不成?”
方喻呵呵笑道:“言大少爺,您可真是個多情種子啊,徹夜不歸不說,大早晨還要膩在一起,你到底拿了多少錢給那個賤貨?”
“你說誰賤貨?!”言則鴆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方喻白皙的胳膊上剎那間凝出一片紅暈。方喻皺起眉,狠命甩開:“誰勾引有婦之夫,誰就是賤貨!”
“你再說一遍,信不信我抽你?!”言則鴆說著抬起手。他不過是說說而已,他從不打女人,更何況這個女人嫁了自己。
方喻抓住他的手,便往自己的臉上貼:“你打你打!你打死我,就把整個家都給了那個狐貍精算了!”說著她便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