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排山倒海一般的壓力鎮(zhèn)壓在琳瑯身上,空氣似乎變成了一塊萬年巨石,凝結成巨大的車輪,無情的要把少女的身體碾壓成齏粉。
血從公主的五官迸濺而出,化成一道道血箭,要將她體內的生機一起射出。
這個時候的琳瑯反而感受不到痛苦,她心里如沸,卻壓根做不了什么,如同高架的鏡頭,旋轉著,在半空中冷靜的注視和記錄著公主遭受的痛苦。
這個身體馬上就要崩裂了,自己看來是真的要變成孤魂野鬼了!
公主的舌頭也已經裂開,嘶嘶的冒著涼氣,無法再吐出一個字。她的眼睛也迸出血淚,但里面全是怒火。
女皇戰(zhàn)神的血液她體內燃燒,她永不知道屈服是什么,怒視著凌先,手指末端在身側努力的伸縮著,試圖集中最后的力量撲向他的咽喉。
便在這時,梅林之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這個聲音平靜而溫和,仿佛一道吹過湖面的楊柳風,沾衣欲濕,撲面不寒。
“凌先,你在和二公主在做什么呢?”
已經完全沒有路的梅林,突然走出來一個穿著紫衣的少年,他發(fā)髻整齊,面目是普通的清秀,神情平靜。
他目視著凌先,一步步的走了過來,紫色的衣袍輕輕拍著他的雙腿,仿佛是吃飽后悠閑散步的節(jié)奏。
無論外貌還是氣質,怎么看,這都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少年。
但本沒有路的梅林,卻隨著他的腳步進入,緩緩的在他身后出現(xiàn)了一條路,正是琳瑯剛來時經過的小徑。
場中兩個人的對峙,只要不是個瞎子,都會發(fā)現(xiàn)有問題,但這個少年仿佛全然看不到,又或者壓根沒有放在心上,他只是注視著凌先,無比平靜的問出這個問題,仿佛是一句最正常不過的寒暄。
這句話一出,琳瑯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回到了公主身上,難以承受的痛苦一下子全到了她身上,她猝不及防,痛得尖叫失聲。
她這邊一叫,那個少年的眼神就轉到了她身上,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他溫和的問:“很痛嗎?就算痛也忍忍吧,你是要為帝的呢,這么一點疼……”他輕輕搖頭,住口不語,只是繼續(xù)往他們走來。
琳瑯的臉忽然紅了,她發(fā)現(xiàn)對方的語氣好像在對一個摔倒的小孩說:你摔疼了嗎?沒事,就破了點皮,我給你吹口氣,你自己爬起來吧。
她緊緊咬著牙,控制住慘叫,剛才她只是沒有準備,這些痛苦,還是在可忍受程度的,她驕傲的昂著頭,迎上紫衣少年的眼神。
神奇的是,當她跟少年的眼神相觸,那道令她窒息的暴戾氣息消失了,如山的壓力也消失了,她能夠重新呼吸到空氣,身體上的痛苦就變得不是那么難以忍受,她的臉色幾乎是瞬間就好轉了。
凌先自從紫衣少年出現(xiàn),就一直如臨大敵的盯著他,現(xiàn)在瞳孔微微收縮,全身都處于極度緊繃的狀態(tài)。
紫衣少年將視線移到他臉上,仿佛看不到他驟然失色的臉色,就算看到了也毫不在意,他微笑道:“凌先,你好像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你……你是……格格……格格……”
夜風如同情人的嘆息一般溫柔,卻激得凌先一句話都沒說完,上下牙就格格的打架。
他瞬間萌生退意,但被這“溫暖”的夜風吹得里外透心涼,內穿的道袍被風吹得貼緊身體,仿佛結了無數(shù)細碎的冰凌,隨著他牙關打戰(zhàn),那些冰凌就簌簌直響,他要能舉步,毫不懷疑只要一抬腳,腳下就會出現(xiàn)一灘半化的冰凌。
“唉,難道二公主真的跟常人不一樣嗎?”紫衣少年嘆了一口氣:“死了一次還不夠嗎,你又何必這樣呢?”
凌先牙關格格的響著,完全不知道該怎樣應對,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算了,時辰不早了,我這就送你上路吧。”
紫衣少年從衣袖中掏出一封信來,信封上是一片空白,沒有寫上收信人的人名字,也沒有寫信人的署名,但琳瑯就是覺得這封信是紫衣少年寫給凌先的。
紫衣少年看著凌先平靜的笑了笑,然后當著他的面,把信連同外面的信封一起撕碎,對著他的臉把紙屑扔了出去。
暮春的梅林,忽然下了場雪。這些雪花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像是天女的手絹,從半空中飄下,紛紛揚揚的,充滿了天地。
琳瑯跪坐在地上,微微仰頭看著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夜雪。她不敢說這場雪是為了凌先而下的,但當大雪飄散,歸于無形時,僵立在原地的凌先也隨之消失了。
地上干干凈凈的,雪花,她身體濺出的血,全都不見了。
就好像,那個人,那些事,從來沒有發(fā)生過。
紫衣少年走到她身邊,雖然是居高臨下的看著她,但語氣中的溫和足夠消除一切的隔膜。
“你還好嗎?”
琳瑯詫異的發(fā)現(xiàn)身體上那些細小的傷口全都消失了,她在眼角擦了擦,血淚的痕跡也沒有了,身體的痛苦也蕩然無存。
如果不是自己還站在這片梅林,面前多了一個陌生的紫衣少年,她會以為方才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自己真的不過剛離開了宴會殿的偏門,出去更衣。
她活動一下有點僵硬的胳膊,強作鎮(zhèn)定的瞧著紫衣少年:“沒事了!您可真厲害啊!”
她莫名感覺到這個少年非同一般,但又跟皇室有著某種聯(lián)系,她使用了敬語,但又采取了親近的語氣。
一面在心里問公主,你還好嗎?這位是誰???
公主似乎元氣大傷,沒有答話。
少年抬了抬眉毛,平靜的問道:“你認得回去的路嗎?”
琳瑯轉頭看看梅林中顯出的那條小路,“來的時候沒有逢到岔路,應該直走就可以了?!彼龥]有直接說自己認不認得,這個皇宮不像她想象中的安全,她卻因為某種原因,現(xiàn)在身邊沒有暗衛(wèi),實在很希望這個強大而溫和的少年能夠護送她一路。
少年緩緩搖了搖頭,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寵溺。
“不可以,我還有事?!彼麥睾偷恼f,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她背后。“你可以坐在它背上,它能駝你回去。”
琳瑯再度轉首,遠處樓閣的燈火十分遙遠,梅林里只有皎潔的月光,透過梅樹的枝椏影影綽綽的投在地上,一個并不高大的剪影很突兀的顯現(xiàn)在梅林深處,慢慢朝這邊踱步過來。
它漸漸脫離了林木的陰影,好像一道月光一樣投在林間的小路上。頭上架著一對美麗雄偉的犄角,角上共有四個杈,眉杈和主干成一個鈍角,在近基部向前伸出,主干在末端再分成兩個小枝,華麗而又威風。
這是一頭雄壯的白鹿,身上的毛如同冬日的雪地,從頭到腳沒有一絲雜質,在月光下閃著銀子一樣的光澤。
它朝著琳瑯緩步走來,姿勢優(yōu)雅而高傲,到了她面前停住了腳步。
琳瑯驚訝的發(fā)現(xiàn),隔了老遠看起來并不高大的家伙,現(xiàn)在站在自己面前竟然要讓自己仰視,仿佛覆蓋了銀色絲緞的光滑背部,也赫然到了自己肩膀的位置。
呃,爬,爬上去?
她驚疑不定的回頭去找紫衣少年,他卻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走了。
再轉過頭時,她很明顯的在白鹿漆黑幽深的眼眸中捕捉到一閃而過的某些情緒,似乎是……嫌棄?
這么一頭高貴優(yōu)雅的生靈,它會駝我?
琳瑯遲疑著,從衣袖里翻找一陣,居然拿出來一只果子。這是一只鴿蛋大小的圓果子,一半是黃金一般的黃,另一半是珊瑚一樣的紅,紅跟黃很好的融合在一起,果子圓潤而誘人。
這是琳瑯從剛才的酒席上順來的,她覺得這果子長得很美,而且酸甜適口,她本想偷拿一個回去逗韓子康的,現(xiàn)在只能先拿出來賄賂白鹿。
她把果子放在掌心,托到白鹿的嘴邊。
白鹿偏頭瞧了她一眼,似乎有點困惑。
它從來不吃沾染別人氣息的東西,只會吃一個人給它的食物,但是那樣的情景落在別人眼里的機會幾乎沒有,所以在皇宮中也許有人曾經看到過這頭被視為祥瑞的白鹿,卻從來沒有見過它吃東西。
琳瑯的手僵在半空,白鹿連挪動鼻尖嗅嗅果子的意思都沒有。
她尷尬的收回手,想了想,用衣袖把果子表面仔細的擦了一遍,令到表皮發(fā)出更誘人的光澤。她認真的說:“你真的不吃?這個果子味道很好哦……你要是真的不要,我就給別人了。”
她認真的拿著果子在它鼻端晃過,心里有點高興又有點擔心,好像能保留這顆最可愛的果子了,但白鹿好像不肯接受賄賂的樣子。
白鹿困惑的看著鼻尖那顆誘人的果子晃過,上面的色澤很美,拿著果子的人有種它不討厭的氣息。
琳瑯正準備把果子放回袖子里,忽然白鹿的頭一低,一根柔軟的舌頭裹住她手里拿著的果子,毫不客氣的把它奪走了。
只是一閃眼,那顆美麗的果子就在白鹿嘴里消失了,白鹿高高昂著頭,淡定的看著遠方,仿佛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只有她空空如也的手里殘留著濕漉漉的感覺提醒她,它接受了賄賂。
“好吧……既然……”琳瑯強忍著要在衣袍上擦干凈手的想法,目光在白鹿身上逡巡著,白鹿優(yōu)雅的看著遠方,但姿勢比起剛才仿佛有點僵硬,這讓她迅速找到了應對的方法。
她把那只還濕著的手按在了白鹿背上,自覺的繞到它側面,“既然你吃了我送你的東西,那咱們就是朋友了,你這就帶我走回宴會廳吧?!?br/>
喲,這手感真好啊,暖烘烘,手心馬上就干了。
白鹿不耐的回頭盯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個傻逼。然后它退開兩步,讓她的手落空,它的兩只前蹄緩緩彎曲,矮下身來,在她面前擺出一副半跪的姿勢。
琳瑯驚呆了,這是讓我騎上去嗎?
她遲疑著走近一步,手摸上那寬厚的背,不自覺的按了按,試探一下承受能力。
“哎,別別別,我這就爬上去,你別啃我呀!”
大殿之內,正是酒酣之時,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二公主的席上空無一人,就連侍候的侍女也不在了。
又或者有人注意到了,卻刻意裝作沒看見。朱國來的尊貴客人,在席間更多的關注大公主華祝薇,以及華國的大皇子華子思,似乎是為了避免拉攏華國家族勢力的嫌疑,刻意忽略了二公主華琳瑯的存在。
入殿赴宴的前期,朱國皇君與酈元言笑晏晏,表現(xiàn)得一見如故,但到了鄔思若離席,兩人之間的溫度則迅速冷卻,很少交談,也從側面證明了這一點。
朱融也許是出于政治考慮,也許是出于別的考量,這番前來很明顯屬意大公主華祝薇,而華云鳳,似乎也默許了這一點。
二公主華琳瑯連同侍女缺席多時,卻似乎被整個世界遺忘,仿佛她從沒有出現(xiàn)在席間,也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
杯盤交推時,朱融借著酒意,正在跟華云鳳絮叨說自己的兒女讓自己操碎了心,接下來正準備順勢求親,忽然她端在手里的酒杯都掉了下來,幸好她剛喝光了杯中酒,沒有潑在身上。
她一臉驚訝,抬頭望著宮殿高聳的屋頂,喃喃道:“下雪了?”
這語聲并不大,也就附近侍候的宮人和華云鳳聽見,不約而同都瞧了她一眼,對這位的能力有了全新的心理評估。
這當下都是暮春了,很快就要入夏,哪里還會下雪。
華云鳳淡笑說:“你喝醉了吧?”
朱融堅持道:“沒有醉,你打開殿門讓我瞧瞧?!彼齼刃囊灿X得不可思議,但明明能感應到的。
華云鳳道:“不要了吧,外面風大?!彼幌肟吹胶糜言馐艽驌?。
“偏要!”朱融某些時候還是小姑娘一樣執(zhí)拗,最主要她也很好奇。
華云鳳無奈,讓宮人打開緊閉的殿門。
殿內的燈火瞬間傾瀉而出,照亮了殿前寬闊的大道,仿佛鍍上一層黃金,但這些,全都比不上遠處天幕這一刻的華麗。
數(shù)十顆星辰如同夏天暴雨前粗重而密集的那陣雨點,拖著長長的流火尾巴,在夜空中搖曳出動人心魄的光影,毫不吝嗇傾瀉在華國的土地上。
“星,星墜了!”
所有目睹奇景的人心里都閃過一個念頭,艾瑪,原來不是下雪,是下星??!
在光影斑斕交匯的遠處,一個被刻意遺忘的身影如同夢境一樣,緩緩浮現(xiàn)在眾人面前。
那是一個宮裝少女,騎乘在一頭高大雄壯的白鹿之上,背后星辰墜落如雨,她臉容沉靜,踏著一地星光流火,冉冉而來。(83中文網)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