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日光刺入眼睛,將安無傾從昏昧中拉回現(xiàn)實,她拿手遮主額頭,起身坐起。
自己竟會昏睡過去,在這樣一個布滿危機的荒谷。失去意識前盈耳的哼唱已然聽不見,那聲音似有魔力,讓人沉迷而不自知。她做了個光怪陸離的夢,夢里頭仿佛重溫了十年前那段最不堪的回憶,這是她心地最深的恐懼,在恐懼中掙扎的滋味絕不好受,但能再看一眼那熟悉的家園,卻又是其的難得,況且她還見到了他……
這樣的夢,醒來時,說不清是留戀多一點,還是害怕多一些。
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境是人內(nèi)心最隱晦的念頭,難道自己從來沒有斷了對他的心思,竟已到魂夢相繞的地步?
安無傾瞄一眼附近,努力使自己摒棄雜念,在這種險地不宜想多事,她看到了同樣沉睡的澹臺青云,挪到他的身旁,雙手用力推著:“青云,醒一醒,青云——”
連呼幾聲,青云的眼皮才翻動一下,他半睜開眼,很快又閉上,當(dāng)再睜開時,瞳光焦距在她的身上,反射似的彈起身。
安無傾感到醒來后的他有些反常,澹臺青云向來是含蓄的,甚至有點怕羞,但現(xiàn)下他卻肆無忌憚地審視她,目光中驚惶、狂喜兩種矛盾的情緒交織。
“傾城!”青云幾乎是咬唇吐出她的名字,舉起的手伸到一半?yún)s驟然落下,他眼中跳動的火焰頹然熄滅,飛快地側(cè)過身去,似乎在逃避什么。
目睹他這一系列舉動,安無傾墜入云里霧里,微風(fēng)過處,一股來不及散去的淡香撲面,芬芳襲人,清怡如茶,聞之忘俗。
“不是夢,他真的來過……”她怔怔出神,悄聲自語,這氣味并不陌生,是他身上所獨有,此地寸草不生,斷不會有其他的可能。
放眼四周,不見其人,那個人的名字她在心里呼之欲出:“洛白——”
這個她既想見又怕面對的人,他來過又匆匆離去,僅余這一點殘香,教人心馳神往。
她輕聲低語,臉上掛著藏不住的失落,這些全看在青云的眼里,他按耐不住問起:“誰來過?”
她剛要回話,虛空中驀地傳來一道怪笑,狠厲陰冷比夢境里的女鬼更勝分。
“是誰在裝神弄鬼?”她起身大叫。
那藏在暗處的人似乎在與她作對,她越是喊,偏就沒人答應(yīng),周圍靜得異乎尋常,更始料未及的是,西谷的上空適才還是晴空萬里,這會兒飄來朵烏云,烏云不住地膨脹開去,不消片刻,整座山谷昏昏然已成山雨欲來之勢,本來氣象突變亦是常有的事,怪就怪在,放眼遠(yuǎn)處,西谷以外儼然天光大亮,晴好如初。
這邊烏云密布,那邊碧空如洗,確是少見的奇景。
乍看這樣的異象,身處其中的二人同時把心吊了起來。
因烏云來得蹊蹺,安無傾將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頭頂,萬想不到身后地表悄然撕裂,從尺余寬的裂縫中卷起一道黑風(fēng)柱,黑風(fēng)狀若一只張牙舞爪的墨龍,一咆哮、飛舞著,呼嘯張狂,所至之處萬物皆被掃蕩一空,地面飛沙走石,鋪天蓋地。
一切來得快,安無傾聽到風(fēng)聲時,風(fēng)柱早已迫近,眼看就將被卷入其中,一只堅實的手臂猛然推開了她。
她猝不及防,被推在地上連打幾個滾,回過魂來,恰好看到澹臺青云被卷入風(fēng)柱的一幕。在那短短的瞬間,他的眼睛對上她蒼白的臉,像是在說話,那雙眸沒有昔日的自信出塵,也沒有連遭劫難后的失魂落魄,反倒有種視死如歸的安然。
風(fēng)聲震耳欲聾,安無傾卻什么也聽不見了,陷在震撼中,她茫然不解,他為什么要這樣做,何苦在那時不顧一切的推開她?
青云不是遇事沖動的人,明明可以以聲相喚,提醒她避開,他卻選擇了用最直接的方式,不顧安危地救了她,讓自己墜入深淵。
黑風(fēng)暴中,青云身不由己,神智卻清醒異常,他不是一時沖動,那一刻,他心中千回轉(zhuǎn)有許多的念頭,最后關(guān)頭卻行了一步險棋。
險的是他,安的是她,他要保護她,不惜一切代價,出聲示警固然可行,但他不確定來不來得及。幻像中,他放棄過她一次,因為欲念使然,而他絕不能容忍再有第二次,這一切是為了她,又不全是。
他就是這樣的人,嚴(yán)于律己,不讓自己有一絲一毫的松懈,生與死,這條命,就交給上天吧。
冷月斜月芒大作,于夜風(fēng)中婆娑起舞,又似流星成雨,一齊朝黑風(fēng)落下。風(fēng)柱破散,現(xiàn)出一輛車駕,車駕旁一左一右擁了二人,確切的說那不能算是人。
安無傾一眼看去,左邊那一位是牛頭人身,手握鋼叉,右邊的是馬面人身,長喙朱發(fā)。那車也是與眾不同,車前無任何走獸牽引,車輪不是木制,而是一顆顆細(xì)小、猙獰的頭骨穿成,頭骨窟洞中冒著瑩瑩藍(lán)焰,車頂撐有混元傘一把,奇寶鑲嵌,光射斗牛。
車上坐的那位始作俑者,身整個籠罩黑霧,僅露雙臂,教人瞧不出他真正的面目。
面對這不知是鬼是妖的怪物,她出言激道:“你是誰?遮遮掩掩的,莫不是見不得人!”
那怪物冷笑起來:“一介女流嘴倒很刁,憑你那點粗淺道行,也值得孤屈身相見嗎?想見也可以,非得拿出真本事來。”
安無傾看伺候那怪物左右的兩位像牛頭馬面,它們本是地獄勾魂使者,現(xiàn)在竟甘愿供這廝驅(qū)使,可見其是個狠角色,她不是不長眼的,更無意與他口舌爭鋒。
但見馬面手中一人,被它攔腰高高舉起,她眼尖,一看便認(rèn)出是青云,眉尖一擰,佯作誠服道:“不必,剛才一見,我自知不是閣下的對手,只是你本領(lǐng)通天,定是來歷不俗,若與我們這些世俗凡人為難,便有些欺負(fù)人,反倒丟了氣?!?br/>
她說話時候,一雙眸直盯著青云所在,那怪物瞧出端倪道:“好!你很識時務(wù),孤可以饒過你,你的同伴卻無論如何得留下,孤凝筑人肉,只差他一人便可大功告成,絕無放縱的道理。”
好話大概人人受用,但這怪物看來認(rèn)準(zhǔn)了青云,絕不會松手,安無傾知道多說無益,心下一嘆,她使出一招“星馳電走”的身法,身體消失成一道光影,轉(zhuǎn)眼已移開幾丈,疾撲向馬面,妄圖虎口奪人。
誰知那車駕看似就在跟前,愈上前就離得愈遠(yuǎn),好比遇上鬼打墻,不管如何努力都靠近不了。正在焦急之中,忽有一道道白煙穿過如墨天穹,朝這邊聚攏,數(shù)量之多,堪比天落星雨。
是游魂!方圓數(shù)里內(nèi)無數(shù)游魂在某種力量的催動下,個個喪失神智,兇煞無匹,朝她撲來。
安無傾催動法訣,忙以冷月斜抵擋,慘白的游魂叢中,她青色身影是唯一的一抹亮色。
“嘶嘶——”游魂觸及月芒,頓化煙塵,怎奈數(shù)量多,斬之不絕,她勉力應(yīng)對,很快便捉襟見肘,前后告急。
身體到達限,她氣血激蕩,手上的氣力不支,或許下一刻就會倒下。
不,她不能倒下,但有一口氣在,定不輕易放棄。
“砰——”一聲炸響穿入耳中,幾乎是同一時天際風(fēng)雷大作,安無傾反射似的抬頭,卻見怪物乘坐的車架正上方,大朵云團下落,那云如鮮血所染,一道道紫電綻放刺目的絢麗,如毒蛇倏然自下,暗含天地之威。
一聲悶哼傳來,車上濃霧散去,露出一張臉,半邊臉孔皮肉光鮮,另外半邊卻是白骨森森,眼下掛著幾團腐肉,綠液合著膿血大滴垂下,腥臭難聞。
若不是他兩眼灼灼有光,她險些以為這是一具陳年腐尸。
“何人作死?”那怪物像被人從屏風(fēng)后拉出,猙獰面目暴露無遺,自然惱羞成怒,他指頭痛罵,罵聲如雷。
比這叫罵更引人注目的是另一道風(fēng)景,不遠(yuǎn)處有人自車頭掠過,紅裙招展,恍如驚鴻一瞥,安無傾的目光被瞬間拐走。
曼妙的身影近了,銀發(fā)飛舞,玉面**,赫然便是顧莼,她手中懷抱的一人,四肢攤軟,閉攏雙目,已然昏厥過去。
身陷困境的人往往希望救星從天而降,救星來了,卻是早先的對頭,冤家窄,這種時候最是尷尬。
安無傾注視顧莼手里的澹臺青云,急道:“放開他!”
顧莼似沒將她的話聽人耳中,反而吃吃一笑,把澹臺青云抱緊了些,眼波如水,劃過他的臉頰,盈盈泛起一串漣漪。
換做平時,安無傾總會思而行,但見了顧莼,滿腔怒意卻如山洪將崩,眼瞅著遏制不住,當(dāng)下對方又有意挑釁,她的心火徹底釋放,冷月斜霜刃如鏡,當(dāng)頭劈去。
顧莼想是沒有防備,眼看就打個正著,一道氣旋卷來,冷月斜倒折飛回。
安無傾的身被慣力推出老遠(yuǎn),臉上的血色褪去,如花瓣般的嬌艷便也跟著遠(yuǎn)離了她,只剩下一片雪白,她的心卻比雪更要白上幾分。
她深深吸了口氣,凝望阻下自己的人。終于又再見到他,如今的他一身白衣,與青云截然不同的氣,高華若皓月凌空,仿佛從來不屬于塵世。離上次分別不過幾月,卻像相隔數(shù)年,眼前的洛白熟悉又陌生。
他的目光如同冷月照人,沒有一絲溫暖,不帶一點憐惜,他應(yīng)也不會再把她攬入懷中,任怎樣也不放手。
洛白的視線沒有多在她身上停留,瞥過顧莼一眼,轉(zhuǎn)頭向尸怪淡淡道:“混沌濁物,安敢霍亂人間。”
顧莼目睹二人情狀,放下青云,黛眉一挑,有意無意說道:“不識好歹的丫頭,要不是他……姐姐我才懶得搭理你們死活。”
這刺耳的話已傷不到安無傾,她立在當(dāng)場,往日的情懷變作苦水在胸中肆意翻滾,一時心口酸澀,一時又覺得可笑,當(dāng)日是她負(fù)約在先,絕情的一直是她,現(xiàn)在又來怪誰,又能怨誰?真真是天底下最傻最愚蠢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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