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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章結(jié)束時，我不得不停息一下。這一章一開始，我那重重苦難的長鏈露出了端倪。

    我因在巴黎最顯赫人家中的兩家生活過，盡管不善逢源，但總不免在那里認(rèn)識點人。特別是在迪潘夫人家里，我認(rèn)識了薩克森-哥特年輕的王儲及其太傅滕恩男爵。我在波普利尼埃爾先生家里，結(jié)識了塞居伊先生，他是滕恩男爵的朋友，因編輯出版了盧梭（）①的精美文集而享譽文壇。男爵邀請塞居伊先生和我去豐特奈-蘇-波瓦住一兩天，王儲在那兒有一幢房子。我們?nèi)チ?。在路過樊尚監(jiān)獄時，我一見那主塔便心如刀絞，男爵從我臉上看出來了。晚飯時，王儲談起狄德羅被關(guān)押的事。男爵為了引出我的話來，故意指責(zé)狄德羅太不謹(jǐn)慎。我便慷慨激昂地為他辯護(hù)起來。大家知道我是因為朋友的不幸才如此激動的，所以也挺諒解，于是就扯到別的事上去了。在座的有兩個德國人，是王儲的隨員。一個叫克魯普費爾先生，聰明過人，是王儲的私人牧師，后來頂替男爵成了太傅。另一個是位年輕人，名叫格里姆先生，暫充王儲侍讀，等候補缺，而且他服飾很簡單，說明他急需得到一個職位。自當(dāng)晚起，克魯普費爾先生和我便開始熟識，很快便情深意篤了。同格里姆先生的交往發(fā)展得不算快。他不怎么愛顯山露水，與他后來飛黃騰達(dá)時的那種盛氣凌人的架勢相去甚遠(yuǎn)。第二天午飯時，大家談起了音樂，他談得很好。當(dāng)我得知他常彈羽管鍵琴伴奏時，開心極了。飯后，拿來了樂譜。我們便彈奏王儲的羽管鍵琴，玩了一整天音樂。就這樣，對我來說先是那么美好、最后又那么凄慘的友情開始了。這一點，今后我有許多話要說的。

    回到巴黎，我便聽到喜訊說狄德羅已被放出主塔，并根據(jù)他的保證，讓他在樊尚監(jiān)獄的城堡和園子里自由活動，并允許他會見朋友。我真恨不得立刻飛去看他！但因要事纏身，羈留在迪潘夫人家兩三天，真是度日如年。隨后，我便飛奔而去，撲到我朋友的懷抱中。真是一言難盡的時刻??！他并非獨自一人，達(dá)朗貝爾和圣堂（）①司庫同他在一起。我進(jìn)去的時候，只看見他，一個箭步，大叫一聲，便把臉貼在了他的臉上。我淚流滿面，抽泣著緊緊地?fù)П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激動、快樂得喘不過氣來。他掙開我的臂膀后的第一個動作便是轉(zhuǎn)向圣堂司庫，對他說：“您瞧，先生，我的朋友們多么愛戴我?！蔽彝耆两诩又校?dāng)時并未細(xì)想他利用我來炫耀自己的這種做法。但此后，有時回想起來，我始終認(rèn)為，我要是狄德羅的話，首先想到的絕不是這個。

    我發(fā)現(xiàn)監(jiān)獄對他的刺激很大。主塔給他造成了一個可怕的印象。盡管他在城堡里已很舒適，而且還可以在一個沒有圍墻的園子里自由地散步，但他需要有朋友在身邊，否則心情便糟糕透了。由于我肯定是最同情他遭遇的人，所以我相信我也是他見了最感欣慰的人，而且，不管有多忙，我頂多隔一天就要跑去同他一起過一下午，或者是我單獨去，或者同他妻子一起去。

    那是一七四九年，那年夏天酷熱難耐。從巴黎到樊尚有兩法里。我手頭拮據(jù)，雇不起車，所以我一個人去的時候，便于下午兩點走著去。我走得很快，好早點趕到。路旁的樹木按照法國習(xí)俗總是修剪得齊刷刷的，幾乎沒了一點兒陰涼。我常常又熱又累，躺在地上，動彈不了。為了走得慢一些，我便想了個主意，邊走邊看書。有一天，我拿了一本《法蘭西信使》雜志，一邊走一邊看，忽然發(fā)現(xiàn)第戎科學(xué)院為下一年而出的有獎?wù)魑?，題目是：《科學(xué)與藝術(shù)的進(jìn)步加速了腐化墮落抑或凈化了道德習(xí)俗》。

    一看這個題目，我頓時看到了另一個宇宙空間，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雖然我對當(dāng)時的印象記得很真切，但是，詳細(xì)情形在我給馬爾澤布爾先生的四封信中的一封里闡述之后，就想不起來了。這是我記憶力的奇特之處，有必要說一說。當(dāng)我依賴它的時候，它便為我效勞，而一旦我把記憶中的事情寫在紙上，它就不再幫我了。所以，我只要把一件事寫下來，就再也記不住了。這一特點甚至也表現(xiàn)在音樂上。在學(xué)音樂之前，我熟記很多的歌曲，可當(dāng)我一學(xué)會識譜，就一支歌也記不住了。而且，我懷疑，我曾經(jīng)最為喜愛的那些歌曲中，我今天是否還能記全一支。

    在這件事中，我現(xiàn)在還能清楚記得的就是，我到樊尚時，激動得幾乎像是發(fā)瘋。狄德羅看出來了，我便把原委說給他聽，還把我在一棵橡樹下，用鉛筆寫的模仿法伯利西烏斯（）①的激烈演說詞的一段讀給他聽。他鼓勵我把思想放開，撰文應(yīng)征。我這么做了，而且，自這時起，我便完蛋了。這一時的意亂情迷，造成了我今后一生所有的不幸。

    我的情感一如我的思緒，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涌動。我全部卑弱的激動全都被對真理、對自由、對道德的愛所窒息了，而最令人驚訝的是，這種騷動在我的心中持續(xù)了四五年之久，激烈程度之高，恐怕任何人的心里都不曾有過。

    我寫這篇征文，方式很奇特，我在后來的其他作品中，幾乎也總是運用這種方式。我把不眠之夜用來寫它。我在床上閉上眼睛思考著，絞盡腦汁地把一個個段落在腦子里考慮來考慮去，然后，待我總算滿意的時候，便把它們存在記憶中，直到我可以把它們寫在紙上為止?？墒牵?dāng)我起床、穿衣的時候，又全都忘記了，當(dāng)我展開紙準(zhǔn)備寫的時候，我所構(gòu)思的東西幾乎一點也想不起來了。我打算請勒瓦瑟爾太太來當(dāng)秘書。我先已讓她同她的女兒及丈夫住在我的附近，是她為了讓我少雇一個仆人，每天早上前來為我生火和打掃。她來的時候，我便在床上把我夜間構(gòu)思所得口授于她。這個辦法我遵循了很久，使我避免忘掉很多的東西。

    這篇稿子寫成了后，我便拿給狄德羅看，他很滿意，還指出幾處應(yīng)修改的地方。然而，這篇熱情洋溢、氣勢恢宏的作品，卻完全缺乏邏輯與層次。在出自我之手筆的所有作品中，這是推理最差、最不勻稱、最不和諧的東西。不過，不管你生來有多大才氣，寫作技巧不是一學(xué)就會的。

    我把這篇稿子寄出去了，我想，除了格里姆外，我沒跟其他任何人說起過。自格里姆進(jìn)弗里森伯爵家時起，我便同他相交甚得。他有一架羽管鍵琴，成了我倆的相聚點，我同他一起在琴旁度過了我所有的余暇，從早到晚或者通宵達(dá)旦地，從不停歇間斷地唱一些意大利歌曲和威尼斯船歌。一旦在迪潘夫人家找不到我，準(zhǔn)?？梢栽诟窭锬废壬艺业轿遥蛘咧辽傥沂峭谝黄?，或散步，或觀劇。我雖然有意大利劇院的長期入場券，但已不再去了，因為他不喜歡，所以便同他一起花錢買票，去他所癡情的法蘭西劇院?？傊?，有一種強大的吸引力把我跟這個年輕人連在一起，難舍難分，連那位可憐的“姨媽”也冷落了，也就是說，去看她的次數(shù)少些了而已，因為我對她的依戀之情，一生之中，從未有過一時一刻的減弱。

    我的空閑時間不多，無法兩頭兼顧，這使我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地感到那種我早已有之的欲望，想同泰蕾茲住到一起來。因為怕她家人多，特別是手頭拮據(jù)，買不起家具，所以一直沒敢往這上頭想。做點努力的機會一出現(xiàn)，便被我給抓住了。弗朗格耶先生和迪潘夫人深感八九百法郎一年對我來說不夠花銷，主動把我的年薪加到五十個金路易，此外，迪潘夫人得知我要置辦家具，又在這上面幫了我一把。我們把現(xiàn)有的和泰蕾茲原有的家具湊到一起，在格勒內(nèi)爾-圣奧諾雷街的朗格道克旅館租了一套房間。那家旅館住的都是些很善良的人。我們盡量地布置了一番，安安靜靜、舒舒服服地住了七年，直到我搬去退隱廬。

    泰蕾茲的父親是個老好人，十分和氣，特別懼內(nèi)，還給他內(nèi)人取了個綽號，叫“刑事犯檢察官”，后來，格里姆開玩笑地把這一綽號從母親移到女兒的身上。勒瓦瑟爾太太并非缺乏才智，也就是說，并不是不機靈，她甚至自鳴得意，認(rèn)為自己不失上流社會的禮貌和風(fēng)度。但是，她那神秘兮兮的脅肩諂笑讓我忍受不了。她常給她女兒出鬼點子，企圖讓她在我面前虛情假意，而且還分別討好我的朋友，挑撥他們相互之間以及同我的關(guān)系。不過，她倒是個好母親，因為她這樣做于她自己有利，又為她女兒掩蓋了過錯，從中得益。這女人，我對她賠著小心，關(guān)懷備至，常送她些小禮物，一門心思想討她喜歡，可我感到力不從心，無法滿足她的欲望，所以她便成了我在小家庭中感到頭疼的唯一因素。不過，我可以說是在這六七年中，嘗到了脆弱的人所能消受得了的最完滿的幸福。我的泰蕾茲的心是一顆天使般的心。隨著感情日深，我倆愈發(fā)恩愛，日漸覺得是天生地配的一對。如果我倆的樂趣可以描繪出來的話，會因為其普普通通而令人好笑的。我倆相依相偎著在城外散步，在小咖啡館里花上十來個蘇。我倆在窗邊吃著簡單的晚餐，面對面地坐在放在與窗口同樣寬的一只大箱子上的兩把小椅子上。這樣一來，窗臺便成了我們的餐桌，我們呼吸著清涼的空氣，觀賞著周圍的景物、過往行人，盡管身在五樓，卻像是一邊吃飯一邊置身街中。這一頓頓晚餐，只有一大塊粗面包、幾粒櫻桃、一小塊奶酪和我倆一起喝的四品脫葡萄酒，可誰能描繪得出、誰能感受得到它們的情趣呢？情意、信賴、親密、心靈的溫馨啊，你們這些佐料是多么鮮美饞人??！有時候，我倆一直在那兒竟不知不覺地待到半夜，要不是老媽媽提醒，我們還真不知道夜已這么深了。好了，別談這些枯燥可笑的細(xì)節(jié)了。真正的快樂是根本描繪不出來的，我一向就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感覺的。

    我差不多在這同一時期，有過一次更俗不可耐的樂趣，也是我應(yīng)自責(zé)的最后一次這類快樂。我說過，克魯普費爾牧師和藹可親，我同他的關(guān)系之好，不亞于同格里姆的關(guān)系，后來我倆變得十分親密。他倆有時來我家吃飯。飯菜是再簡單不過的了，但由于克魯普費爾的妙語連珠、如癲似狂的玩笑話以及格里姆那帶著滑稽可笑的德國腔的尚不純正的法語，大家十分開心。我們的小聚餐雖不能大快朵頤，但不減其樂。我們覺得在一起相處甚得，以致不能分離?？唆斊召M爾在寓所里包了個小姑娘，但她仍可接客，因為他一個人養(yǎng)不起她。一天晚上，我們正要進(jìn)咖啡館，便發(fā)現(xiàn)他正往外走，要帶她去吃晚飯。我們便拿他打趣，他報復(fù)得挺有水平，請我們一道吃飯，然后也拿我們尋開心。我覺得那個可憐的小丫頭秉性甚好，很溫柔，不適合干她那一行。有個老妖婆跟她在一起，盡量在調(diào)教她。我們說著浪話，開懷暢飲，放浪形骸，忘乎所以。好心的克魯普費爾想把人情做到底，所以我們?nèi)吮阆嗬^到隔壁房間去同那可憐的小姑娘樂一樂，弄得她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格里姆始終咬定說他沒有碰過她，之所以同她在那屋里待了那么久，是故意讓我們急不可耐。不過，如果說他真的沒有碰她的話，他也不可能是由于有所顧忌，因為在搬進(jìn)弗里森伯爵家之前，他就是住在這個圣羅什區(qū)的一些妓女家的。

    我走出這個姑娘住的莫瓦諾街，同圣普樂（）①從被人灌得酩酊大醉的那所房子里出來一樣，羞得滿面通紅。而且，在我寫圣普樂的故事時，很清楚地想起了自己的那檔子事。泰蕾茲從蛛絲馬跡中，特別是從我那慌亂的樣子，看出我干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了。我立即坦誠地向她作了懺悔，減輕了壓在心頭的重負(fù)。我幸虧這么做了，因為第二天，格里姆便得意洋洋地跑來向她添枝加葉地講述了我的罪孽。而且，自打那以后，他不失時機地、不懷好意地向她舊事重提。他這樣做是罪過的，因為我毫無顧忌、自覺自愿地把我的秘密告訴了他，我就有權(quán)希望他不致讓我為此而感到后悔。我從未像這一回一樣地痛感我的泰蕾茲心地之善良，因為她對格里姆的做法比對我的不忠更加惱火，而且我只挨了她的一些感人至深、苦口婆心的埋怨，絲毫看不出她的言語之中有任何的嫌惡。

    這個出色的女子頭腦極其簡單，但心地卻極其善良，這就足以說明一切了。但有一件事，卻是值得補充一句的。我曾跟她說過，克魯普費爾是個牧師，而且是薩克森-哥特王儲的私人牧師。對于她來說，牧師是個極其特殊的人物，她竟把最不搭界的一些概念滑稽可笑地給攪和在一起了，竟然把克魯普費爾當(dāng)成了教皇。我第一次聽見她這么說時，以為她瘋了：我剛一回到家，她便對我說，教皇來看過我了。我問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后，急忙跑去把這話學(xué)給格里姆和克魯普費爾聽。從此，克魯普費爾在我們中間就有了教皇的美名，我們還把莫瓦諾街的那個姑娘稱之為教皇娘娘讓娜。這成了我們永不枯竭的笑料，而且笑得喘不上氣來。有些人曾硬是說我在我寫的一封信中，親自說過我一生中只笑過兩次，他們那是不了解那時的我，也不了解年少時的我，否則，他們是絕不會這么編排我的。

    第二年，一七五○年，我已不再去想我那篇文章了，可卻聽說它在第戎獲獎了。這個消息喚醒了我寫此文時的所有觀點，并賦予它們以一種新的力量，終于使我的父親、我的祖國以及普魯塔克在我童年時置于我心中的那種英雄主義和道德觀念的原先的酵母發(fā)酵了。我覺得，做一個自由的、有道德的人，不屑于財富，不畏人言，我行我素，比什么都更加偉大，更加美好。盡管該死的羞恥心和畏懼人言使我起先無法依照這些原則行事，無法與我那時代的信條一刀兩斷，但自那時起，我便下定決心，單等種種矛盾激發(fā)我的意志，使之必勝無疑時，我便立即付諸實行。

    當(dāng)我正在對人的義務(wù)的哲理進(jìn)行探索的時候，發(fā)生了一件事，使得我對自己的義務(wù)加以思考。泰蕾茲第三次懷孕了。我對自己過于真誠，內(nèi)心過于高傲，不愿用自己的行動來否定自己的原則，因此，我便開始對我的孩子們的命運以及我同孩子們母親的關(guān)系進(jìn)行檢討。我這么檢討時，根據(jù)的是自然的、正義的和理性的法則，以及同其創(chuàng)造者一樣純潔、神圣和永恒的那個宗教的法則。人們假裝想使這個宗教純凈，但卻玷污它，并且以他們自己的程式把這一宗教弄成了說空話的宗教，因為把不可能的事全都規(guī)定下來，卻又不去實踐，那當(dāng)然是不用費勁乏力的了。

    誠然，我對自己行動的結(jié)果估計錯了，但我這樣做時的那份心安理得是再驚人不過的了。如果我屬于那些天生的壞人，對大自然的親切聲音充耳不聞，內(nèi)心深處從未萌發(fā)過絲毫真正正義的和人道的情感的話，這種鐵石心腸也就極其自然了。然而，我是那么古道熱腸，那么具有強烈的感情，那么容易動情，那么易為情愛所控制，那么痛傷離別，對人是那么和藹可親，那么熱愛偉大、真善美和正義，那么憎恨各種邪惡，那么不知記恨、坑人，而且從無此念頭，一看到一切有道德的、俠義的、可愛的事情，那么心軟情深，那么強烈而溫馨地激動不已，凡此種種，難道能夠在同一顆靈魂之中，同肆無忌憚地踐踏最美好的義務(wù)的那種道德敗壞的行為相安無事嗎？不，我感覺到了，而且大聲疾呼：這是不可能的。讓-雅克一輩子從來沒有一時一刻曾經(jīng)是一個無情無義、沒有心肝的人，一個沒有人性的父親。我可能錯了，但心腸不會這么硬。要是說出自己的道理來，那就說來話長了。既然這些道理可能迷住了我的眼睛，那么它們也會迷惑住許多別的人。我不愿讓可能讀到我這本書的年輕人重蹈我的覆轍。我只想說一點，我的錯誤就在于，因自己力不從心，而把孩子交給社會去教育，讓他們命中注定要當(dāng)工人、農(nóng)民而不是冒險家和追名逐利者的時候，我認(rèn)為是做了一個公民和父親應(yīng)做的事，而且還把自己看作是柏拉圖共和國（）①的一員。自那時起，我內(nèi)心的悔恨不止一次地告訴我，我想錯了，可是，我的理智卻并沒這么對我說，我還經(jīng)常感謝上蒼通過這種辦法保佑了我的孩子們，使之免遭他們父親的命運，免遭我不得不拋棄他們時正在威脅著他們的命運。要是我把他們?nèi)咏o埃皮奈夫人或盧森堡夫人的話，她們或因友誼，或因慷慨，或因其他某種原因，是愿意撫養(yǎng)他們的，可他們?nèi)蘸髸腋幔炕蛘咄艘徊秸f，會被培養(yǎng)成正派人嗎？這我可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人家會讓他們仇恨、也許背叛他們的父母，那倒反不如不讓他們知道他們的親生父母是誰的好。

    我的第三個孩子因此也同前面兩個一樣，被送到孤兒院去了，后來的兩個孩子也作了同樣處理：我一共五個孩子。我覺得這種安排非常好，非常明智，非常合理合法，如果說我沒公開炫耀的話，那純粹是顧及他們母親的臉面。不過，凡是知道我和泰蕾茲關(guān)系的人，我全都告訴了。我告訴了狄德羅、格里姆，后來又告訴了埃皮奈夫人，再后來，又告訴了盧森堡夫人，而且，在告訴他們時，我是毫不勉強、坦蕩直率的，沒有任何的迫不得已，其實，我要瞞著大家，也是很容易的事，因為古安小姐是個正直的女人，為人謹(jǐn)慎，我完全可以信賴她。在我的朋友中，我因利害關(guān)系而唯一要道破真相的人，就是蒂埃里大夫，我可憐的“姨媽”有一次難產(chǎn)，是找他來看的?？偠灾?，我對我的所作所為沒有絲毫的隱瞞，不僅是因為我從不知有什么可以向朋友們隱瞞的，而且是因為我確實看不出我有什么不對的地方。我權(quán)衡了一切，然后替孩子們作了最佳選擇，或者是我認(rèn)為是最佳的選擇。我曾經(jīng)恨不得，而且現(xiàn)在仍然恨不得自己小時候也像他們那樣有人教育，有人扶養(yǎng)就好了。

    當(dāng)我在這樣吐露衷腸的時候，勒瓦瑟爾太太也在這么做，卻并非沒有私心。我曾把她們母女帶到迪潘夫人家去，迪潘夫人出于對我的友誼，對她們和藹備至。勒瓦瑟爾太太把她女兒的秘密全都告訴了迪潘夫人。迪潘夫人既善良又慷慨，而勒瓦瑟爾太太并沒告訴她，我雖收入微薄但在盡自己最大所能滿足她們母女，所以迪潘夫人十分大方地常周濟(jì)她。這一點，泰蕾茲因有母親之命，在我在巴黎期間，始終瞞著我，只是到了退隱廬，在談了好多心事之后，她才說了出來。我一直不知道，迪潘夫人看上去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可對我們的事竟知道得那么清楚。我依然不清楚她兒媳舍農(nóng)索夫人是不是也知道了。其實，她的兒媳是知道的，而且沒能憋住。第二年，我已經(jīng)離開了她們家了，她同我談到了這事。這就迫使我就此給她寫了一封信，此信存于我的信函集中。我在信中闡明了我可以說而又不累及勒瓦瑟爾太太一家的那些理由，而最根本的理由卻正是她一家的緣故，可我并沒有說。

    我對迪潘夫人的謹(jǐn)慎和合農(nóng)索夫人的友情是深信不疑的，對于弗朗格耶夫人我也是放心的，而且我的秘密傳出去之前，她早已辭世了。秘密一定是我告訴過的那些人給泄露出去的，而且確實是在我與他們決裂之后泄露出去的。光是這一點，他們是怎樣的人就不言自明了。我并不想抵賴自己應(yīng)受的斥責(zé)，我也愿意受到譴責(zé)，但是不愿受這些人居心叵測地發(fā)出的譴責(zé)。我是要負(fù)很大責(zé)任的，但這只是我的一個過錯。我忽視了自己的義務(wù)，但害人之心是沒有的，而且，對于根本就沒有見過的孩子，是不會有什么父愛的。但是，辜負(fù)朋友的信賴，違背最神圣的諾言，把人家告訴你的秘密給捅出去，恣意敗壞被我們欺騙而在離開我們時依然尊重我們的一個朋友的名聲，那就不是過錯的問題，而是靈魂的骯臟丑惡了。

    我說過要寫懺悔錄，而不是辯護(hù)書。因此，這個問題我就說到這兒打住算了。我應(yīng)說出真心話，由讀者作出公正的判斷。我將永不向讀者提出更多的要求。

    舍農(nóng)索先生完婚，使我覺得他母親的家更加舒服愜意，因為新娘子是個德才兼?zhèn)?、年輕可愛的人兒，而且，在迪潘先生抄抄寫寫的人中，她好像對我另眼相看。她是羅什舒阿爾子爵夫人的獨生女，而子爵夫人又是弗里森伯爵的好友，因此也就成了與伯爵過從甚密的格里姆的好友?？墒?，格里姆還是我引見給子爵夫人的女兒的。但他倆脾性相悖，所以關(guān)系并沒有發(fā)展下去。而格里姆自那時起便趨炎附勢了，他更喜歡在上流社會交際甚廣的母親，而不喜歡她的女兒，因為后者只希望結(jié)交一些可靠的、合她胃口的朋友，而不想?yún)⑴c任何陰謀，不想巴結(jié)權(quán)貴。迪潘夫人看不出舍農(nóng)索夫人有任何她所期待于她的順從，便把她的家弄得門可羅雀，而舍農(nóng)索夫人對自己的品德、也許也對自己的出身感到自豪，寧可舍棄社交的樂趣，幾乎一人獨守空房，也不愿為自己套上她自覺生來就不習(xí)慣的枷鎖。這種好似流放的生活，增加了我對她的好感，因為我生性同情落難的人。我覺得她思想形而上學(xué)，喜歡思考，盡管有時有點詭辯。她的談吐絕不像一個從修道院出來的年輕女子，但對我具有很大的吸引力?？伤€不滿二十歲。她的臉色雪白耀眼，如果注意姿勢的話，她的身材會是高大秀美的，她的頭發(fā)是灰黃色的，秀美異常，令我想起我可憐的媽媽年輕時的秀發(fā)，使我望而動心。但是，我剛為自己制定的、并決心不惜任何代價也要死守的嚴(yán)格的原則使我不敢造次，不為她的美貌所迷惑。整個夏天，我每天都同她單獨在一起三四個鐘頭，一本正經(jīng)地教她算術(shù)，老用我的那些數(shù)字去煩她，而沒有同她說過一句挑逗的話，也沒給她送過一個秋波。要是在五六年之后，我就不會這么乖，或者說不會那么傻了。不過，我命中注定一輩子只能有一次是因愛情而去愛的，而且不是她，而是另外一個女人使我情竇初開，也讓我發(fā)出最后的嘆息。

    自從我在迪潘夫人家生活以來，我總是知足常樂的，從未表示過得寸進(jìn)尺的愿望。她同弗朗格耶先生一道給我增加薪俸，都是他們主動這么做的。這一年，弗朗格耶先生對我日見其好，想著讓我手頭更加寬裕一些，日子不要過得緊巴巴的。他是財務(wù)總管，他的出納員迪杜瓦依耶先生人已老了，而且挺有錢，打算退休。弗朗格耶先生便主動讓我頂替了他。為了能夠勝任這項工作，有幾個星期，我常去迪杜瓦依耶先生家學(xué)習(xí)必需的知識。可是，或許是我對這個工作缺乏才氣，或許是迪杜瓦依耶先生好像想另外物色一個接替他的人，并不真心實意地教我，所以對所需的知識我掌握得又慢又差，那一大堆故意弄得亂七八糟的賬目總也入不了我的腦子。不過，盡管我未能抓住這一行的真諦，但畢竟還能略知一二，所以干得還挺利利索索。我甚至開始履行職責(zé)了。我既管記賬，又管出納，既收錢又付錢，簽收票據(jù)。盡管我對這一行既無興趣又無才能，但是隨著年歲的增長，我開始變得明智了，決心克服厭惡情緒，全心全意地投入這項工作。不幸的是，當(dāng)我開始運作起來的時候，弗朗格耶先生作了一次不長的旅行。在他外出期間，他的銀箱由我負(fù)責(zé)，當(dāng)時里面也就只有二萬五千到三萬法郎，但我為此而思想緊張，惶惶不安，使我覺得我天生不是干出納的材料，而且我毫不懷疑，待他回來之后我所得的那場病，肯定是他外出時我的那份緊張焦慮引起的。

    我在上卷中說過，我生下來就奄奄一息的。先天性膀胱畸形使我孩提時便感到幾乎長年不斷的尿潴留，是我的蘇珊姑姑悉心照料我，吃盡了難以想象的苦頭才保住了我的性命。不過，她畢竟是成功了，我的健壯體質(zhì)占了上風(fēng)，青少年時期身體已經(jīng)很健康了，所以除了我講述過的那種憂郁癥以及稍有點熱度便尿頻使我總感到不便而外，直到三十歲，差不多都沒再患過我小時候的那種疾病。第一次舊病復(fù)發(fā)是我到達(dá)威尼斯的時候。旅途的勞頓和難耐的酷熱使我小便灼痛，腰酸腿疼，至入冬方好。與帕多阿娜有染之后，我以為必死無疑，可卻并無絲毫不適之感。在與齊麗埃塔想象多于身體力行的消耗之后，身體反而比以前更好。只是在狄德羅入獄之后，因為在酷熱的天氣里，跑樊尚監(jiān)獄受了暑熱，患了嚴(yán)重的腎絞痛，自此之后，身體就再沒復(fù)原。

    在我正談到的這一時刻，也許是因為那該死的出納的討厭工作有點累的緣故，我的身體又垮了，比以前更加厲害，在床上躺了五六個星期，其慘狀非常人所能想象。迪潘夫人給我派來了著名的莫朗大夫，他盡管醫(yī)術(shù)超群，能妙手回春，但讓我遭的罪真是一言難盡，到了也沒查清我的病根。他勸我找達(dá)朗大夫。達(dá)朗的探條比較柔韌，果然慢慢插進(jìn)體內(nèi)去了。但莫朗在向迪潘夫人匯報我的病情時，說我頂多能活半年。這話傳到我的耳朵里之后，我便對自己的狀況和干的蠢事有所考慮了，覺得來日無多，可我卻犧牲寧靜和樂趣，去受制于一種我只覺得討厭的工作，實在是太不值了。再說，又怎么去協(xié)調(diào)我剛抱定的嚴(yán)格原則和一個與之很不相應(yīng)的職位呢？做一個財務(wù)總管的出納員，又怎么能大言不慚地宣揚無私和安貧呢？這些想法隨著高燒在我的頭腦里翻騰著，死纏著不放，從此再也無法從腦子里驅(qū)除出去。在康復(fù)期間，我頭腦冷靜地把高燒中下的決心鞏固下來，永遠(yuǎn)拋棄了任何發(fā)財進(jìn)取的打算。我決定在獨立和貧窮中度過我所剩下的不多的時日，竭盡心靈的全部力量砸斷輿論的枷鎖，勇敢地去做我覺得好的事情，毫不顧忌別人的毀譽。我必須克服的障礙以及我為此所付出的努力，簡直難以想象。我總算盡量做到了，而且比自己原先所希望的還要成功。如果我能像擺脫輿論的枷鎖那樣擺脫友誼枷鎖的話，我的計劃也就實現(xiàn)了。這個計劃也許是世人所能設(shè)想的最偉大的或者是最有利于道德的計劃。但是，當(dāng)我在踐踏那伙庸俗不堪的所謂偉人和哲人的荒謬看法時，我卻聽任一些所謂的朋友擺布，任隨他們把我當(dāng)成孩子似的牽著走。這幫所謂的朋友看見我獨自走在一條新路上，非常嫉妒，便裝作努力在使我幸福，其實一心想著出我的洋相，開始極力貶損我，然后讓我聲名狼藉。引發(fā)他們對我的嫉妒的倒不是我在文壇上的嶄露頭角，而是我在此標(biāo)新立異的自我改革：我在寫作藝術(shù)上有所成就他們也許還能原諒我，但是他們不會原諒我以自己的行動作出一個似乎使他們寢食難安的榜樣。我生性喜歡交友，我性格隨和溫順，不難促成友誼。當(dāng)我默默無聞時，所有認(rèn)識我的人都愛戴我，而且我沒有一個仇人。但是，一旦我有了名氣，我就沒有朋友了。這是個天大的不幸，而且，更加不幸的是，身邊盡是些以朋友自詡的人，他們利用朋友這個名義所給予他們的權(quán)利把我弄得身敗名裂。這本《懺悔錄》的后部將詳細(xì)闡述這一丑惡陰謀，在此，我只提一個頭，大家很快便能看到陰謀的第一個圈套是怎么設(shè)下的。

    我既想獨立生活，就必須想出個活法。我倒是想出了一個很簡單的辦法，就是幫人抄樂譜，按頁數(shù)取酬。要是有什么更牢靠的賺錢方法，我當(dāng)然也會干的。但抄樂譜這活計很對我的胃口，也是唯一可以不依附別人而又能每天都掙到面包錢的辦法，何樂而不為呢？我認(rèn)為自己無須再瞻念前程，也不再追求虛榮了，便從一個財政官的出納員變成了一個樂譜謄抄員。我認(rèn)為我從這項選擇中，取得了很大的收獲，所以很少后悔，后來只是因為迫不得已才放棄它的，但一有可能，我是定要重操此舊業(yè)的。我的第一篇文章獲得了成功，使我獨立生活的決定執(zhí)行起來就更容易了。文章一獲獎，狄德羅便張羅著讓人刊印。當(dāng)我還臥病在床時，他便給我寫了一短箋，告訴我文章出版的情況以及所產(chǎn)生的效應(yīng)。他在信中對我說：“簡直是登峰造極了，沒見過有類似成功的先例?！惫姷暮駩鄄⒎鞘强客稒C鉆營得來的，而且又是賜予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作者，這就使我對自己的才學(xué)第一次有了真正的信心。對于自己的才能，盡管我是心有所感的，但直到那時之前，我始終是有所懷疑的。我明白我可以從這個成功中為我準(zhǔn)備實施的獨立生活計劃獲得多大好處。我斷定，一個在文壇上小有名氣的謄抄員肯定是不會找不到活干的。

    我的決心一旦下定，便給弗朗格耶寫了一短箋，把此事告訴了他，并且感謝他以及迪潘夫人對我的所有關(guān)照，并請他們幫我明志。弗朗格耶一點兒也不明白這封信在說些什么，還以為我因高燒而在夢囈，所以立馬跑到我家來了。但他發(fā)現(xiàn)我已矢志不移，無法使我回心轉(zhuǎn)意，便跑去對迪潘夫人以及所有人說，我已經(jīng)瘋了。他說他的，我干我的。我先從我的服飾開刀，摘下了鑲金飾物，脫去了白襪子，戴上一頂圓假發(fā)，取下佩劍，賣掉懷表，心里高興異常地在說：“謝天謝地，我無須再看時間了?！备ダ矢褚壬苷塘x，等了很久也沒另找人當(dāng)出納員。最后，他見我確實鐵了心了，才把出納交由達(dá)里巴爾先生來管。達(dá)里巴爾先生以前是小舍農(nóng)索的保傅，因他的那本《巴黎植物志》而在植物學(xué)界出了名。

    不管我的獨立生活計劃有多么嚴(yán)厲，但一開始，我并沒對我的內(nèi)衣下手。我的內(nèi)衣數(shù)量多而漂亮，是我去威尼斯時的行頭的剩余，我對它們情有獨鐘。我由于喜歡內(nèi)衣干干凈凈的，竟至把它們弄成了奢侈品，這沒讓我少花錢。有人做了好事，把我從這種奴隸地位上拯救出來。圣誕節(jié)前夜，我的兩位“女總督”在做晚禱，而我在聽圣詩音樂會的時候，頂樓的門被撬，把里面剛洗完晾著的我們的所有衣服全給偷了，其中包括我的四十二件襯衣，都是很漂亮的細(xì)麻布的，是我內(nèi)衣中的精品。鄰居們說是當(dāng)時看見有個男人從公寓樓里出來，挾著一些包袱。從他們描繪的相貌來看，泰蕾茲和我懷疑是她哥哥所為，因為他是個人所共知的壞坯。她母親氣哼哼地非說不是，可是種種跡象表明是他，不管做母親的怎么否認(rèn)。我們一直這么懷疑他。我沒敢深入調(diào)查，免得果如自己所料。這位兄長再沒登我家的門，最后竟杳無音訊了。我為泰蕾茲和我命苦而悲嘆。竟有這么一個亂七八糟的家庭，因此我更加鼓動她掙脫這么危險的一個枷鎖。這件事反倒治好了我對漂亮內(nèi)衣的癖好，從此，我的內(nèi)衣全都是普普通通的了，與我的其余行頭就更加配套了。

    我就這樣完成了我的自我重塑之后，一心想著的是堅定決心，持之以恒，竭力從內(nèi)心深處根除對別人非議的顧忌以及在做本身是美好而合理的事情時對別人指責(zé)的擔(dān)心。借助我文章的出名，我的決心也產(chǎn)生了反響，這就給我招來了一些主顧，因而一開始干起那行當(dāng)就比較成功。然而，好幾個原因妨礙了我在換一種環(huán)境下所能取得的成功。首先是我的身體欠佳。我剛得的那場病留下了一些后遺癥，使我的身體大不如前了，而且，我認(rèn)為我所求治的醫(yī)生使我吃的苦頭與疾病本身所帶來的痛苦不相上下。我相繼請莫朗、達(dá)朗、愛爾維修、馬魯安、蒂埃里看過病。他們都是專家學(xué)者，而且又都是我的朋友，各以各的方式為我診治，可是，非但絲毫未減輕我的病痛，反而使我大大地虛弱不堪。我越是聽從他們醫(yī)囑，我就變得愈發(fā)黃瘦無力。他們把我的腦子嚇糊涂了，使我根據(jù)他們的藥效反觀自己的身體狀況，只覺得在死之前，必定百病纏身，潴留、砂淋、結(jié)石等。凡是能減輕他人病痛的辦法，如湯藥、沐浴、放血等，都只能加劇我的病情。我發(fā)現(xiàn)唯有達(dá)朗的探條多少能起點效用，我覺得沒有它就沒法活似的，盡管那也只是暫時地減輕一點疼痛而已，所以我便花了不少錢買了好多探條，萬一達(dá)朗有個三長兩短，今后也好自己備用。在我經(jīng)常使用的八九年當(dāng)中，連同現(xiàn)存的加在一起，我為買探條總共花了有五十個金路易。可想而知，治療這么花錢，這么痛苦，這么難受，我是不可能專心致志地工作的，一個垂死之人是不會以極大的熱情去掙他每日的面包錢的。

    文學(xué)上的事也讓我分心，對我日常工作的妨礙不見其小。我的那篇文章一發(fā)表，文學(xué)衛(wèi)道士們便不約而同地向我撲來。我一看，有這么多的小若斯先生（）①，連問題都沒搞懂，竟然以大師的派頭橫挑鼻子豎挑眼，我氣便不打一處來，立即拿起筆來，教訓(xùn)了其中的幾位，狠得沒人敢為他們幫腔。有個叫戈蒂埃先生的，南錫人，是第一個撞在我槍口上的，在給格里姆先生的一封信中，我把他狠狠地批了一通。第二個就是那個斯塔尼斯拉國王（）②，他竟肯同我爭論一番。他這么看得起我，這就迫使我只好換個口氣回答他了。我口氣十分莊重，但仍舊毫不客氣。我對他仍舊尊敬備至，但對他的文章大加駁斥。我知道有個叫默努神甫的耶穌會士插手過他的文章。我憑借自己的嗅覺，辨別出哪些是出自國王之手，哪些是會士所為。我毫不容情地對耶穌會派的全部觀點痛加鞭笞，順便還挑出了我認(rèn)為只有那位可尊敬的神甫才會犯的一個年代上的錯誤。這篇文章不知為什么沒有我其他的文章那么轟動，卻是到目前為止這類文章中獨樹一幟的佳作。我抓住了這個天賜良機告訴公眾，一介草民是怎么捍衛(wèi)真理，竟至敢于同一位君主抗衡的。在回?fù)羲麜r，要像我那樣既口氣傲然又不失尊敬是很困難的。我很幸運，遇上了一位我可以對他深表崇敬又不失之諂媚的對手。我比較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而又不失自己的尊嚴(yán)。我的朋友都替我捏著一把汗，認(rèn)為我非被扔進(jìn)巴士底獄不可。我一刻也沒這種擔(dān)憂。而且，我這么做是對的。那位善良的國王看了我的答辯文章之后說：“我認(rèn)輸了，不再惹他了。”自那以后，我接到他種種尊崇和友善的表示，我以后要提到一些的，而我的那篇文章也就平安無事地在法國和歐洲流傳開來，再沒有人從中挑刺兒了。

    此后不久，我又遇上一個我未曾料到的對手，就是里昂的那個博爾德先生。十年前，他對我非常友好，還幫過我不少的忙。我沒有忘記他，但因懶惰而怠慢了他。我沒有把自己的那些作品捎給他，因為沒有找到便人捎帶。這的確是我的不是。他抨擊我，但還算客氣，我也客客氣氣地回?fù)羲?。后來，他的口氣硬了，我也硬邦邦地寫了一篇辯文。自此之后，他便再沒有吭聲，但他成了我最兇狠的敵人，抓住我落難的機會，寫了一些惡毒的誹謗文章攻擊我，還專門去了一趟倫敦，想加害于我。

    這場大論戰(zhàn)占去了我大量的精力，浪費了大量抄樂譜的時間，對真理并無助益，對我的錢袋也無所補。我當(dāng)時的書商比索付給我的小冊子的稿酬總是少得可憐，而且常常是一分不給，譬如，我那第一篇文章，我就沒拿到一個子兒，是狄德羅白送給他的。即使付的那一點點稿酬，也且等著哩，而且還得一點點地去討。與此同時，抄樂譜的活兒也不景氣。我身兼兩職，這么一來，哪一樁也沒干成。

    這兩種行當(dāng)還有一個極相矛盾的地方，因為它們迫使我采取不同的方式生活。我最初作品的成功使我成了時髦人物，而我選定的職業(yè)又在激發(fā)人們的好奇心。大家想認(rèn)識一下這個怪人，他不攀龍附鳳，別無他求，只想按照自己的方式自由自在地生活。這么一來，他原先的設(shè)想就實現(xiàn)不了了。我的屋里來者不斷，他們以各種借口前來擠占我的時間。女士們想出成百上千的鬼點子請我吃飯。我越是粗暴無禮，人們就越是死纏住不放。我又不能拒絕所有的人。我一面因拒絕而招致無數(shù)的敵人，但又總是因礙于情面而任人擺布，因此，不管我如何對付，反正我每天沒有一個小時是屬于我自己的。

    于是，我便感覺到，要過清貧獨立的生活，并不總是像人們想象的那么便當(dāng)。我想靠手藝過活，但公眾不愿意。大家想出了千百種小花招來彌補他們使我失去的時間。不久，我就像個木偶小丑似的，幾個小錢就讓人看一眼了。我沒見過有比這更加卑劣、更加殘忍的奴役了。我看得出，沒有別的辦法，只有一概拒收禮物，不論大小，也不論是誰所贈。這么一來，饋贈者反而更多了，他們想迫使我收禮好洋洋自得，想逼使我無可奈何地欠下他們的人情。有的人，如果我去求他們的話，他們也許一個埃居也不會給我的，可不求他們，他們反而討厭地一個勁兒地給我送這送那，而一見我拒收，便欲報復(fù)，罵我傲慢無禮，不知好歹。

    大家一定猜想得到，我所作的決定，以及我想遵循的準(zhǔn)則，是不合勒瓦瑟爾太太的意的。她女兒盡管并不錙銖必較，但畢竟不會違拗母意。因此，如同戈弗古爾先生所稱呼的這兩位“女總督”便不總是像我那樣堅決地拒收饋贈了。盡管她們有許多事瞞著我，但我仍看出不少苗頭，知道她們在背地里搗鬼。這使我很苦惱，倒不是因為明擺著別人會罵我是與她們串通好了的，而是想到自己在這個家里竟然不能做自己的主。我哀求，我苦勸，我發(fā)火，但全都無濟(jì)于事。媽媽說我是個老討嫌，暴戾鬼。她同我的朋友們老是嘀嘀咕咕的。在我的這個小家庭中，一切對我來說都是謎，都是秘密。為了免得老慪氣，我不再敢打聽家里的事情了。為了擺脫所有這一切煩惱，就必須橫下一條心來，可我又做不到。我只會吵吵，卻不見行動。她們便任我去說，自己仍舊我行我素。

    我被迫忍受的這沒完沒了的糾紛和每天每日的煩擾終于使我感到這個家以及在巴黎的逗留很不對味了。當(dāng)我健康狀況允許我出門，并且不是被熟人拖著去這兒去那兒的時候，我便獨自一人去散步。我在沉思默想著我那偉大的計劃，用總是隨身帶著的拍紙簿和鉛筆記上一點自己的所思所想。這就是我所選定的職業(yè)所產(chǎn)生的未曾料到的困擾，如何由于排憂遣愁而又完全把我扔回到文學(xué)上來，也是我如何把促使我寫作的那份惱怒煩悶帶到了我初期的作品中來的。

    導(dǎo)致這種病況的還有一個原因。我無可奈何地被拋到社交界中來，既無它的氣度，又無法裝出那副派頭，而且還不習(xí)慣于那種派頭，于是便想弄出一副自己獨有的派頭，免得邯鄲學(xué)步。我無法克服我那愚蠢而該死的羞怯，原因在于害怕魯莽失禮，所以為了壯膽，我便打定主意作踐禮儀規(guī)矩。我因害羞而變得尖酸刻薄，不知羞恥，我假裝蔑視我不懂的禮節(jié)。的確，這種符合我新準(zhǔn)則的粗魯在我的靈魂深處變得高尚起來，化成了一種堅韌的道德力量，而且我敢說，這種粗魯態(tài)度，正是因為有了這種莊嚴(yán)的基礎(chǔ)，所以盡管是與我的天性大相徑庭的一種做作，卻保持得出乎意料地好，出乎意料地長。然而，盡管我的外表和幾句俏皮話使我在上流社會中享有憤世嫉俗的美名，但在私下里，我確確實實是總也演不好這一角色。我的朋友熟人像牽只羊羔似的牽著我這頭桀驁不馴的熊，而且，我的挖苦話只是沖著一些生硬但普遍的大道理，我可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一句失禮的話。

    《鄉(xiāng)村占卜者》使我完全成了一個時髦人物。隨即，在巴黎，便再沒有誰比我更受歡迎的了。這個劃時代的劇本的內(nèi)容與我當(dāng)時的交際相關(guān)。為了便于讀者了解日后的情況，我應(yīng)該詳細(xì)介紹一番。

    我當(dāng)時認(rèn)識不少的人，但只有兩個知己：狄德羅和格里姆。由于我總是喜歡把自己所愛之人聚在一起，所以我既然是他倆的知己，那他倆相互間也就很快便成了好友。我把他倆聚在了一起，他倆十分相投，而且相互間的關(guān)系比同我的關(guān)系更加緊密。狄德羅認(rèn)識的人不計其數(shù)，但格里姆是個外國人，又是新來者，需要認(rèn)識些人。我也正想為他多介紹些朋友。我已給他介紹了狄德羅，又給他介紹了戈弗古爾。我領(lǐng)他去舍農(nóng)索夫人家，去埃皮奈夫人家，去我?guī)缀跏瞧炔坏靡巡耪J(rèn)識的奧爾巴什男爵家。我所有的朋友都成了他的朋友，這是很簡單的事，可他的朋友一個也沒成為我的朋友，這就有點蹊蹺了。他住在弗里森伯爵家時，常請我們在伯爵家吃飯，但弗里森伯爵也好，與格里姆過從甚密的伯爵的親戚舍恩伯格伯爵也好，以及格里姆通過他倆而結(jié)識的男男女女也好，全都對我沒有過任何的友誼和關(guān)照的表示。只有雷納爾神甫是個例外，他雖說是格里姆的朋友，但同我也很要好，在我拮據(jù)之時，曾異?？犊亟饽蚁嘀?。不過，我認(rèn)識雷納爾神甫早在格里姆認(rèn)識他之前。有一回，他對我非常親切而坦誠地幫了個忙，雖說事情不大，但我總也忘不了，從此，我便對他深有好感了。

    這位雷納爾神甫確實是一個熱心腸的朋友。這一點，差不多就在我說的這個時期，就有明證，那是與同他關(guān)系甚篤的格里姆有關(guān)的。格里姆與菲爾小姐來往了一段之后，突然心血來潮，意亂情迷地愛上了她，想取卡于薩克而代之?？赡敲廊藘簠s自視堅貞，婉拒了這位新的追求者。于是，他便悲從中來，意欲殉情。他突然得了也許誰都沒有聽說過的最奇特的病。他連續(xù)地昏睡了幾天幾夜，大睜著眼睛，脈搏正常，但既不說話，又不吃，不動，有時好像聽得見別人的說話，卻不吭聲，連個表情都沒有，而且他既不激動，也無痛苦，也不發(fā)燒，仿佛死人似的躺在那兒。雷納爾神甫和我輪流看護(hù)他。神甫身體比我壯實、健康，所以他值夜班，我則值白班。反正他身邊從不離人，一個沒到，另一個則不會走。弗里森伯爵聞訊，忙把塞納克請去。塞納克仔細(xì)地檢查一番之后，說是沒什么事，什么方子也沒給開。我因為擔(dān)心朋友有所不測，便十分注意醫(yī)生的表情，只見他出門時還面帶笑容。可是，病人仍一連數(shù)日躺著不動，除了吃點櫻桃蜜餞而外，滴水不進(jìn)。那蜜餞是我不時地給放一個在他的舌頭上，他咽得倒是挺順暢的。一天早上，他突然下床，穿好衣服，恢復(fù)了日常生活，可卻從未再向我，而且據(jù)我所知，也沒向雷納爾神甫以及其他任何人提起過他那奇怪的嗜睡癥以及我們在他病中的精心護(hù)理。

    這件奇事免不了流言四起。如果歌劇女伶的冷酷竟使一個男人絕望而死，那才真是一個絕妙的故事哩。這段佳話使格里姆成了聞名一時的人物，很快，他便被視作集愛情、友誼以及一切情感于一身的奇人。他因此而在上流社會大受青睞，你請我邀，從而也就疏遠(yuǎn)了我這個他一向認(rèn)為只不過是聊勝于無的朋友。我看得出他是準(zhǔn)備完全拋開我了，因為我對他的熱烈情感深藏不露，而他對我則表現(xiàn)在一張嘴上。他在社會上取得成功我很開心，但我不愿意他竟然忘掉自己的朋友。有一天，我對他說：“格里姆，您冷落我，這我能原諒。當(dāng)喧囂一時的成功的最初陶醉過去之后，您覺得空虛無著時，我希望您回到我的身邊來，您將會看到我始終是您的朋友。眼下嘛，您也別為難，您想怎樣就怎樣，反正我等著您。”他說我說得很對，便照我說的做了，而且非常瀟灑，以至于我除了與我們共同的朋友在一起時見到他而外，就再也見不著他的人影兒了。

    在他后來也同埃皮奈夫人交往之前，我倆聚會的主要地點是奧爾巴什男爵府。這位男爵是一個暴發(fā)戶的兒子，家產(chǎn)頗豐，雖揮霍無度，但高雅有致，常在家中接待一些文人才子，而且他自身也有知識學(xué)問，所以也無愧于那些文人雅士。他與狄德羅相交已久，在我出名之前，便通過狄德羅撮合，欲與我結(jié)交。一種本能的厭惡使我久久沒有接受他的美意。有一天，他問我為什么時，我便對他說道：“您太闊綽。”但他依然堅持，因此我們也就成了朋友。我最大的不幸就是總也聽不得幾句好話，而我每每因此而大吃其虧。

    我一有資格高攀為朋友的另外一位相識就是杜克洛先生。數(shù)年前，我是在舍弗萊特的埃皮奈夫人家里第一次見到他的。他同埃皮奈夫人關(guān)系很好。我們只是在一起吃了一頓午飯，他當(dāng)天便又走了。但飯后，我們聊了一會兒。埃皮奈夫人跟他談起過我以及我的歌劇《風(fēng)流詩神》。杜克洛是個才華出眾的人，不會不喜歡有才之人的，所以便對我產(chǎn)生了好感，邀請我去看他。盡管我對他仰慕已久，這次又見面晤談，但我的膽怯、我的懶惰使我畏縮不前，因為我認(rèn)為只憑他的好意就登門造訪，頗覺汗顏。但是，我第一篇文章的成功以及他對此的夸獎使我鼓起了勇氣，前去看他。后來，他也來看我，這樣，我倆之間的友情便開始了。這友情使我始終覺得他可親可愛，并且使我得知，除了我自己心中的感知而外，正直和操守有時是能與文學(xué)修養(yǎng)結(jié)合在一起的。

    還有許多交往不太持久，我就不在這兒提及了。這些交往都是我最初的成功所帶來的，一旦好奇心得以滿足，這些交往也就到此為止了。我這個人一眼就能看穿，今兒看過之后，明兒也就沒啥新鮮的了。不過，有一個女人那時挺想見我，關(guān)系也比其他的女人維持得久遠(yuǎn)，那就是克雷基侯爵夫人。她是馬耳他大使弗魯萊大法官先生的侄女，大法官的兄弟就是駐威尼斯大使蒙泰居先生的前任，我從威尼斯回來時曾去拜訪過他?？死谆蛉私o我寫了一封信，我便前去看她，她對我非常之好。我有時在她家吃飯，在她那兒見到過好幾個文人，其中有《斯巴達(dá)克斯》、《巴爾思維特》等書的作者索蘭先生，他后來卻成了我不共戴天的敵人，我也搞不清是什么原因，也許是我與他父親曾經(jīng)卑鄙地迫害過一個同一個姓氏的人的緣故。

    大家可以看到，一個抄樂譜的人本該一天到晚干自己的那一行的，可我偏偏有許多分心的事，使我每天既不能增加收益，也無法專心致志地干好自己的工作，因此，我余下的時間一大半都用來涂抹、刮擦錯處，或者重新謄抄。這種煩擾使我日益覺得巴黎待不下去了，渴望到鄉(xiāng)間去。我有好幾次前去馬爾古西住上幾天，因為勒瓦瑟爾太太認(rèn)識該處的副本堂神甫，我們就住在他那兒，但并不使副本堂神甫覺得有所不便。格里姆同我們?nèi)ミ^那兒一次。副本堂神甫嗓音好，唱得動聽，盡管他不諳音樂，但他對他的那部分唱詞學(xué)得既輕松又準(zhǔn)確。我們在那兒專門練唱了我在舍農(nóng)索寫的三重唱。我還按照格里姆和副本堂神甫湊湊合合寫出的唱詞寫了兩三首新的三重唱。在這純凈的歡樂中寫下并演唱的這些三重唱，我竟把它們連同我所有的樂譜都撇在伍頓了，我為此而深感遺憾。達(dá)旺波爾小姐也許用它們做了卷發(fā)紙了，可它們是值得保留，而且大部分都是很好的對位沒錯作品呀。

    我很高興地看到，在這些小小的外出旅行中，“姨媽”非常開心、愉快，我自己也心情舒暢。有一次歸來之后，我極其匆忙而潦草地給副本堂神甫寫了一首書簡詩，大家可以在我的信函集中見到它。

    我在離巴黎更近點的地方，在米薩爾先生家，還有一處極合我胃口的落腳處。米薩爾是我的同鄉(xiāng)、親戚和朋友，他在帕西弄了一處迷人的居所，我在那兒度過了一些很寧靜的時光。米薩爾先生是個珠寶商，明智豁達(dá)，生意上賺得一筆不小的資財，并把獨生女兒嫁給了經(jīng)紀(jì)人和御膳房總管瓦爾瑪萊特先生的公子，然后，便作出明智的決定，放棄了生意和事務(wù)，拋開了生活的煩惱，安度晚年。老好人米薩爾是一位真正的身體力行的曠達(dá)者，在自建的舒適房屋里，在親手侍弄得非常漂亮的園子里，生活得無憂無慮。在挖掘園子的花壇時，他發(fā)現(xiàn)了一些貝殼化石，數(shù)量之多，令他那激奮的想象力看到大自然里只有貝殼，以至于他最后真的以為宇宙間只有貝殼和貝殼的殘余，以為整個地球只是含貝殼殘余的泥沙了。他成天想著這些東西以及他的離奇發(fā)現(xiàn)，腦子發(fā)熱，以至于最后這些東西本會在他的頭腦中形成體系，也就是說，會走火入魔，如果他不是因患一種奇特而疼痛的疾病，終被死神奪去了生命的話。他的死對他的理智來說倒是件幸事，可對于喜愛他、住在他家覺得非常舒適的朋友們來說卻是天大的不幸。他是胃里長了個瘤子，日益增大，使他吃不了東西，可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都沒找到他吃不下的原因。這個瘤子折磨了他好幾年之后，把他給活活餓死了。我每每想起這個可憐而可敬之人最后的那段時日，總不由得要揪心傷悲。勒涅普和我是看見他最后那副慘狀的唯一朋友?？伤褪悄敲赐纯?，仍然很高興地接待我倆。他當(dāng)時已經(jīng)是只能眼饞地看著我們在吃他為我們準(zhǔn)備的飯菜，自己幾乎連幾滴淡淡的茶水都喝不進(jìn)了，一喝便吐?？墒牵谒纯嚯y耐之前的那些時日，我在他家同他結(jié)識的那些卓絕的朋友一起度過了多么歡快的時刻呀！在這些朋友之中，我首推普雷沃神甫。他是個非常和藹可親、非常樸實的人。他心地善良，作品生動感人，堪稱不朽之作，而在他的脾性和在他與人相處之中，從未有過他賦予其作品的那種憂郁色彩。還有普羅高普醫(yī)生，是個運氣很好的小伊索。還有布朗熱，是死后出版的《東方專制主義》一書的著名作者，而且我認(rèn)為他把米薩爾的思想體系延伸到整個宇宙了。在女士中，有伏爾泰的侄女德尼夫人，她當(dāng)時只是個善良的女性，還沒假裝女才子哩。還有旺洛夫人，她肯定談不上美，但可愛動人，唱起歌來像天仙一般。還有就是瓦爾瑪萊特夫人了，她也善唱，盡管人很瘦削，但如果不是自命不凡的話，倒也還是挺可愛的。這差不多就是米薩爾先生的全部朋友。要不是我喜歡聽米薩爾先生與我促膝暢談他的貝類學(xué)的話，我本會更加喜歡他的那些朋友的，而且，我可以說，我在他的研究室里工作的半年多時間里，同他一樣對貝類學(xué)感到饒有興味。

    他早就聲稱，帕西的礦泉水對我的健康有益，并勸我去他家飲用。為了躲避城市的喧囂，我終于聽從了他的勸說，到帕西住了十來天。這對我大有好處，倒不是因為飲用了那兒的礦泉水，而是因為住在了鄉(xiāng)間。米薩爾會拉大提琴，并且酷愛意大利音樂。一天晚上，我們睡前暢談了一番意大利音樂，特別談到我倆都在意大利看過并都非常著迷的那些喜歌劇。入夜，我睡不著，就老是在幻想著怎樣才能把這類劇種移植到法國來，因為《拉貢德之愛》（）①壓根兒就不是這種歌劇。清晨，我邊散步，邊飲礦泉水，還一邊非常匆忙地作了幾句所謂的詩，并配以隨著詩興而來的樂曲。我在園子高處的一個拱頂小廳里把這些全都草草地寫了下來。喝茶時，我禁不住把這些曲子拿給米薩爾及其女管家，實際上很善良、很可愛的迪韋爾努瓦小姐看。我草就的三個片段：第一個是獨白《我失去了我的仆人》；第二個是占卜者樂曲《愛越是憂傷越是情深》；第三個是《柯蘭，我永遠(yuǎn)雇用你》。我根本沒有想到這玩意兒值得寫下去，要不是他倆的喝彩和鼓勵，我真的要把這堆破紙付之一炬，不再去想它們了，如同我寫過的至少與之同樣好的一些東西也都被我投進(jìn)火中一樣。但是他們極力地鼓勵我，所以，六天工夫，我就把劇本寫完了、只差幾行詩句而已，而且全部樂曲也都寫成了初稿，在巴黎只需來點宣敘曲和全部中音部就可以了。我以極快的速度完成了剩下的這一切，只三個星期，全劇的各場次全都謄清，可以上演了。所缺的只是那段幕間歌舞，很久以后才寫出來。

    這部作品的完成令我十分激奮，極其想聽到它的演奏，并且恨不得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看到它關(guān)起門來，按照我的奇思異想來演出，正如人們所說的呂利（）①那樣，他有一次讓人為他獨自一人演出了《阿爾米德》。由于我不可能有此福分，只能與公眾同樂，所以，為了聽到自己的作品，就必須讓它能搬上歌劇院的舞臺。不幸的是，該劇屬于全新的類型，聽眾的耳朵根本就不習(xí)慣，而且，《風(fēng)流詩神》的失敗使我預(yù)見到，《鄉(xiāng)村占卜者》要是以我的名義送去的話，肯定也打不響的。杜克洛替我解了圍，他負(fù)責(zé)把該劇送去試演，而不道出作者是誰。為了不暴露自己，我連排練都沒有去看。就連“小小提琴手們”（）②也是在全場歡呼，證明作品上乘之后，才知道其作者是誰的。所有聽了演奏的人都興高采烈。第二天，所有的社交場合全都在談?wù)撍m廷娛樂總管居利先生觀看了排練之后，便索要該作品，好拿去宮中演出。杜克洛深知我心，認(rèn)為該劇拿到宮廷之后，就不如在巴黎那樣我可以做主了，便拒絕交出劇本。居利強行索要，杜克洛堅決不給，兩人鬧得不可開交，以至于有一天，正要從歌劇院出來的時候，要不是大家把他倆拉開，兩人必將出去決斗了。有人想來找我，我便把這事推給杜克洛先生，因此，他們還得去找他。奧蒙公爵大人出面干預(yù)，杜克洛終于覺得應(yīng)該向權(quán)勢讓步了，因此，該劇便被拿到楓丹白露去演了。

    我最喜愛的、也是最不落俗套的那一部分，就是宣敘曲。我的宣敘曲以全新的方式顯出抑揚頓挫，與唱詞的吐字相得益彰。人家不敢保留這種可怕的革新，生怕這會刺激那些因循守舊的耳朵。我同意讓弗朗格耶和熱利約特另寫一個宣敘曲，但我自己不愿插手其間。

    當(dāng)一切準(zhǔn)備就緒，演出日子定好之后，有人建議我到楓丹白露去一趟，至少去看看最后的彩排。我同菲爾小姐、格里姆，好像還有雷納爾神甫，同乘一輛宮中的車子去了。彩排還算可以，比我預(yù)想的要滿意得多。樂隊人數(shù)很多，是由歌劇院和國王樂隊的人組成的。熱利約特演柯蘭，菲爾小姐演柯萊特，居維利埃演占卜者。合唱由歌劇院的合唱隊擔(dān)任。我沒怎么吭聲。是熱利約特在指揮全局，我不想對他做的事指手畫腳，而且，盡管我具有古羅馬人的氣質(zhì)，但在這些人中間，我就像個小學(xué)生似的那么害羞。

    第二天是首場演出的日子，我去大眾咖啡館吃早餐。那兒已經(jīng)聚了不少人，都在談?wù)擃^一天的彩排以及如何難以走進(jìn)劇場。有一位軍官也去看了，說是自己沒費勁兒就進(jìn)去了，把場內(nèi)情景詳細(xì)敘述了一通，把作者也給描繪了一番，還道出了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說了些什么。但是，使我驚訝的是，他這番冗長的敘述，雖然說得那么肯定、自然，但沒有一句話是真的。我覺得很顯然的是，把這次彩排說得如此津津有味的這個人根本就沒有去看，因為他所說的看得那么真切的作者就在他的眼前，可他卻并不認(rèn)識。這場滑稽戲中更奇特的是，它在我身上所起到的作用。這個人年歲已經(jīng)不小了，他神態(tài)和腔調(diào)都絕無狂妄、優(yōu)越之處。從相貌看，他是個有身份的人，身上的圣路易十字獎?wù)抡f明他是一位前軍官。盡管他恬不知恥，盡管我羞于與他為伍，但我對他挺感興趣。當(dāng)他大撒其謊時，我滿面羞紅，不敢抬頭，如芒刺在背。我有時心里在想，有沒有什么辦法認(rèn)為他是弄錯了，而不是存心在撒謊。最后，我生怕有人認(rèn)出我來，當(dāng)面戳穿他，所以，我趕忙喝完巧克力奶，一句話不說，低下頭打他面前走過，盡快地跑了出去。與此同時，在場的人還在就他的議論一個勁兒地聒噪著，到了街上，我發(fā)覺自己渾身是汗，而且，我敢說，在我出來之前，有人認(rèn)出我來，喊我一聲的話，人們會看見我只是因為想到那個可憐蟲的謊言若被戳穿會如何難堪而像個罪犯似的羞愧和不安。

    我現(xiàn)在已處在一生中最嚴(yán)峻的一個關(guān)頭，很難只是單純地敘述，因為敘述本身幾乎不可能不帶上或褒或貶的色彩。不過，我還是要盡量地不加褒貶地敘述一下我是如何做的，出于什么動機這么做的。

    那一天，我的穿戴同平日里一樣的隨便，胡子拉碴，假發(fā)蓬亂。我把這缺乏禮貌的樣子當(dāng)成一種勇敢的表現(xiàn)，就這副德行地走進(jìn)大廳。國王、王后、王室成員和所有宮廷大臣不一會兒也駕臨這一大廳。我走去坐到居利先生領(lǐng)我去的屬于他的那個包廂。這是個臨近舞臺的大包廂，正對一個較高的小包廂。國王和蓬巴杜爾夫人正坐在小包廂里。我周圍盡是夫人，只有我一人是男的，不難想象，我是專門被安置在這里的，好讓大家看見，燈光亮起時，我看見自己這副模樣，坐在全都精心打扮了的人中間，便開始感到很不對勁兒了。我在納悶：是不是坐錯了地方？自己的穿著打扮是不是恰當(dāng)？惶恐不安了幾分鐘之后，我便以一種大無畏的精神回答自己說：“沒錯。”這種無畏也許更多的是因為無可奈何而非理直氣壯。我尋思，這是我該坐的地方，因為我是在看人演出我的劇本，我是被邀請來的，我正是為此而寫這一劇本的，再說，沒有誰比我更有權(quán)利享受自己的勞動和才能的成果。我穿得跟平時一樣，既不更好也沒更差。如果我又開始在某件事上屈服于輿論，那我很快就要事事遷就別人。為了永遠(yuǎn)不失本色，不管是在什么場合，我都不該因根據(jù)自己所選定的職業(yè)穿著打扮而羞慚。我外表樸素，不修邊幅，但我畢竟是干干凈凈，利利索索的。胡子本身也不臟，因為那是大自然賦予我們的，而且，根據(jù)時尚，胡子有時候還是一種裝飾哩。有人會認(rèn)為我滑稽可笑，傲慢無禮。嗨，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我應(yīng)該學(xué)會忍受笑謔，只要我不覺得別人說得對就行了。這么小小地一番內(nèi)心獨白之后，我便百般堅強起來，以至于必要的話，我可以英勇無畏了。但是，也許是因為君王在場，也許是人之天性使然，我在以我為對象的好奇之中所見到的只是殷勤和禮貌。我深受感動，又開始對自己、對劇本不安起來，生怕失去這似乎只想為我喝彩的極其有利的偏見。我對他們的嘲諷是有所準(zhǔn)備的，但他們那份殷勤勁兒是我所沒有料到的，使我為之折服，以至于開始演出時，我竟像個孩子似的渾身發(fā)抖。

    我很快便有理由放心了。就演員來說，演得并不好，但就音樂而言，唱得也好，演奏得也好。第一場說實在的只是屬于一種感人的淳樸，但自這第一場起，我便聽見各個包廂里響起了在這類劇本中從未聽到過的一種驚奇、贊嘆的竊議。這種激動在不斷增強，很快便傳染到了全場觀眾，按孟德斯鳩的說法，就是用效果本身來增強效果。在兩個可愛的人兒的那一場（）①，這一效果達(dá)到了頂點。國王在場是不許鼓掌的，這就使得大家能聽得一清二楚，劇本和作者因此而大受其益。我聽見我四周的一些我覺得如天仙一般美麗的女士在彼此竊竊私議：“這劇真美，真動人，沒有一個音符不激動人心的?！蔽乙蚴沟眠@么多的美人兒激動不已而高興得熱淚直流。到第一個二重唱時，我發(fā)現(xiàn)并非自己獨自一人在忍不住流淚。有一會兒，我在冥思，回想起在特雷托朗家搞的那場音樂會來。這種回想使人覺得奴隸在把桂冠戴在凱旋者們的頭上。但這個回憶轉(zhuǎn)瞬即逝，我立即全神貫注、再不分心地享受體味自己榮耀的那份樂趣。可我深信，此時此刻，性欲的要求要大大地高于作者的虛榮心?？梢钥隙ǎ绻趫龅娜悄腥?，我也就不會像當(dāng)時那樣欲火攻心，想用嘴唇去承接我使之流出的那些醇美的淚水。我見過一些劇本激起過更加熱烈的贊嘆，但從未見過全場觀眾這么無一遺漏地、溫馨激動地陶醉于這樣一個劇本的，特別是，這是在宮廷里，又是頭場演出的日子。凡是看過這個場面的人都應(yīng)該記得的，因為那效果是獨一無二的。

    當(dāng)天晚上，奧蒙公爵大人讓人告訴我，讓我第二天十一點光景到城堡去，他要讓我晉見國王。傳話的是居利先生，他補充說，可能是要賜予我年金，國王想親自向我宣布這事。

    誰能相信，緊隨這如此輝煌的一日而來的一夜，對于我來說，竟是一個焦慮而惶恐之夜呢？一想到要晉見國王，我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想到我得常常外出應(yīng)酬了。這種外出應(yīng)酬當(dāng)晚觀劇時就讓我深受其害，而且，第二天，當(dāng)我在王宮的長廊或國王的房間里，同那些權(quán)貴們在一起，等候陛下御駕親臨時，還會折磨著我的。這個缺點是使我避開社交、妨礙我去與女人廝混的主要原因。一想到這種應(yīng)酬會使我陷入窘迫，我就覺得極不對勁兒，非出洋相不可，而我是寧愿死也不愿出洋相的。只有親身經(jīng)歷過這種窘狀的人才能體會到冒此危險有多么可怕。

    然后，我又在想象國王來到自己面前，有人向陛下介紹我，國王恩寵有加，停下腳步，沖我問話。這時候，必須準(zhǔn)確無誤、鎮(zhèn)定自若地回話。我那該死的膽怯在隨便一個陌生人面前都要讓我慌亂不安，到了法國國王面前，還能饒過我嗎？還會讓我在當(dāng)時的情況之下說出該說的話來嗎？我很想既不拋棄自己已有的那種嚴(yán)肅的神態(tài)與口吻，又能對一位如此偉大的君王的知遇之恩深表感激。我必須在美好而恰當(dāng)?shù)捻炘~之中，帶上一點偉大而有益的真理。為了事先準(zhǔn)備好恰如其分的回話，就必須正確預(yù)見到陛下會對我說些什么。可是，我深信，即使這樣，到了陛下的面前，我也想不起自己預(yù)先想好的話來了。當(dāng)著滿朝文武，此時此刻如果我在慌亂之中冒出一點平時的那種傻氣來，那可如何是好？這種危險令我驚恐、害怕、顫抖，使我橫下心來，無論如何也不去丟人現(xiàn)眼。

    是的，我失去了可說是送上門來的年金，但我也擺脫了這年金本會讓我戴上的枷鎖。否則，我將與真理、自由、勇氣永訣了。那日后還怎么去侈談獨立和淡泊呢？拿了這份年金那就只好專事逢迎，或緘口不言了。再說，誰能保證我就一定能得到年金呢？那要費多少周折，求多少人呀！為了保有這份年金，我必須比不要它時付出更多的心血，招致更多的不快。因此，放棄這筆年金，我認(rèn)為是采取了一個很符合自己行為準(zhǔn)則的決定，為了實際而犧牲了面子。我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格里姆，他毫不反對。對于其他人，我只說是身體不適，當(dāng)天上午就走了。

    我的離去招致紛紛議論，一致譴責(zé)。我的理由不會讓所有的人都認(rèn)同。指責(zé)我是個驕傲的傻瓜，這早已有之，而且這也更能滿足任何自覺不會這樣做的人的嫉妒心。第二天，熱利約特給我寫了一個短箋。詳細(xì)說明了我的劇本的成功，以及國王本人是如何入迷。他告訴我說：“整整一天，陛下用他那全王國最不成調(diào)門的嗓子不停地在唱：‘我失去了我的仆人，我失去了我全部的幸福?！彼€說道，再過半個月，還要再度上演《鄉(xiāng)村占卜者》，這將會向全體公眾證實首場演出的圓滿成功。·

    兩天之后，當(dāng)我因要去埃皮奈夫人家吃晚飯而于晚間九點光景走進(jìn)她家時，在大門口遇上了一輛馬車。車上有人示意我上車，于是，我便上去了，是狄德羅。他同我談起了年金，急切極了，我真沒想到一位哲學(xué)家談?wù)撨@類問題竟會這樣。他倒是沒有指責(zé)我不愿晉見國王，而對我對年金的無動于衷大加鞭笞。他跟我說，如果我自己對此無所謂的話，那也不允許我不考慮考慮勒瓦瑟爾太太及其女兒，說我應(yīng)不放棄任何可能而正當(dāng)?shù)臋C會為她們的生活著想。由于畢竟還不能說我拒絕了這份年金，他便強調(diào)說，既然人家好像準(zhǔn)備給我，我就得去申請，不惜代價地拿到它。盡管我對他的一番熱心很感動，但我不能欣賞他的箴言。因此，我倆就這一問題非常激烈地爭吵了一番。這是我與他的第一次爭吵。我倆的爭吵都是因這一類問題引起的，他總命令我做他認(rèn)為我應(yīng)該做的，可我偏偏不那么做，因為我認(rèn)為我不該那么做。

    我倆分手時，時間已晚。我想領(lǐng)他去埃皮奈夫人家吃晚飯，可他硬是不肯。我總想把自己所喜愛的人都攏在一起，所以，在不同的場合我都極力讓他見見她，甚至都把她帶到他家門口，可他就是不肯見她，讓她吃閉門羹，談起她來，總是一臉的不屑。直到我同她，又同他鬧翻了之后，他倆才有了交往，他在談到她時才開始懷著尊敬。

    自那時起，狄德羅和格里姆好像就有意要離間我同兩位“女總督”的關(guān)系，暗示她倆說，她們之所以生活不寬裕，那全是我的錯，說是同我在一起，她們總也好不了的。他們竭力慫恿她倆離開我，答應(yīng)憑借埃皮奈夫人的面子，給她們找個食鹽、煙草或其他什么分銷店讓她們干干。他們甚至想把杜克洛以及奧爾巴什拉到他們一起，但杜克洛始終拒絕同他們一起干。他們的這套把戲，我當(dāng)時已有所耳聞，但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弄清楚。我常抱怨朋友們的這種盲目而欠考慮的熱情，我本已身體有恙，他們還要拼命地把我逼進(jìn)最最痛苦孤獨的境地，按照他們的意思想使我幸福，可他們的辦法卻偏偏使我愁苦不堪。

    一七五三年的狂歡節(jié)，《鄉(xiāng)村占卜者》在巴黎演出。在這之前，我抽空寫了該劇的前奏曲和幕間歌舞。這個幕間歌舞如印刷出來的那樣，應(yīng)該從頭至尾都是舞蹈動作，而且是由一個主題貫徹始終的，依我看，提供了一些十分有趣的場景。但是，當(dāng)我把這個想法向歌劇院提出時，人家連聽都不愿意聽，因此，只好按照慣常做法，編串一些歌舞，致使這個幕間歌舞雖然充滿美妙的意趣，未使正劇遜色，但效果平平。我去掉了熱利約特的宣敘曲，換上了我原先寫的、現(xiàn)在印出的那一首。這首宣敘曲，我承認(rèn)是有點法國化了，也就是說被演員們弄得拖沓了，但根本沒讓任何人感到刺耳，而且，效果不在詠嘆調(diào)之下，甚至使聽眾覺得與詠嘆調(diào)并駕齊驅(qū)。我把我的劇本題獻(xiàn)給了捍衛(wèi)了該劇的杜克洛，并且聲明，我將只題贈他一個人。不過，在征得他的同意之后，我后來又題贈給過別人一本書（）①。他應(yīng)該因我作出這一例外的題贈而感到更加榮耀。

    我有許多關(guān)于這個劇本的逸聞趣事，但我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要說，無暇在此贅述。也許有一天，我會在補篇中再來敘述一番的。然而，其中有一件事我不得不談，因為它可能與后面的事情有關(guān)。有一天，我在奧爾巴什男爵的工作室里觀看他的樂譜。在瀏覽了許多種類的樂譜之后，他指著一部羽管鍵琴曲集對我說：“這些是別人專為我寫的曲子，品位極高，很適合演唱，除了我之外，誰也不知道，也將見不到它們。您應(yīng)該選上一首用到您的幕間歌舞上去?！蔽夷X子里裝著的歌曲和合唱曲的主題比所要用的多得多，所以我并未在意他的曲子?？墒牵辉俚卮叽傥?，所以，礙于情面，我便選了一段牧歌，把它壓縮，改成三重唱，作柯萊特的女伴們上場時用。幾個月之后，當(dāng)《鄉(xiāng)村占卜者》正在上演的時候，有一天，我走進(jìn)格里姆家門，發(fā)現(xiàn)在他的羽管鍵琴旁聚著一些人。見我來了，格里姆便突然站了起來。我本能地朝他的琴譜架上看了一眼，看到了奧爾巴什男爵的那同一本曲集，正翻在他催促我采用、并向我保證永遠(yuǎn)不拿給他人的那支曲子上。這之后不久，有一天，埃皮奈先生家舉行演奏會，我又看見這同一本曲集翻開著放在主人的羽管鍵琴譜架上。無論格里姆還是別人，都沒有跟我談起過這支曲子，而我之所以在這里親自提到它，也是因為不久之后，有謠傳說我并不是《鄉(xiāng)村占卜者》的作者。由于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音樂家，所以我深信，要不是我的那本《音樂辭典》，人們肯定會說我根本不懂音樂的。

    《鄉(xiāng)村占卜者》上演前的一段時間，一些意大利滑稽劇團(tuán)的演員來到巴黎。人們沒有預(yù)測他們將會產(chǎn)生什么效果，就讓他們在歌劇院舞臺上演出了。盡管他們演技拙劣，樂隊當(dāng)時也一塌糊涂，隨意曲解他們的劇本，但是他們?nèi)耘f使得法國歌劇大為遜色，一直緩不過勁來。法國和意大利兩種音樂在同一天、同一個舞臺上演奏，使得法國聽眾茅塞頓開。在聽了意大利音樂的那種熱烈歡快的節(jié)奏之后，沒有一個法國人再能忍受本國音樂的那種疲沓勁兒了。意大利滑稽演員一演完，聽眾便都走光了。因此，迫不得已，只好改變演出順序，讓意大利滑稽演員壓軸。那時，正在上演《厄格勒》、《皮格馬利翁》、《天仙》，但都頂不住。只有《鄉(xiāng)村占卜者》還可以比試比試，即使排在《女仆情婦》（）①之后演出，也能受到歡迎。當(dāng)我在寫幕間歌舞時，腦子里盡想著意大利的那些滑稽演員，是他們給予我靈感，可我遠(yuǎn)遠(yuǎn)沒有想到，有人竟拿我的幕間歌舞去仔細(xì)比較。如果我是個剽竊者的話，那剽竊行徑該有多少呀，人們要費多少心思去揭露呀！可是，根本就不是這么回事，他們白白地費心勞神了，沒有在我的音樂中找到一丁點兒他人的痕跡。我的所有歌曲，同所謂的原作比較起來，正如同我所創(chuàng)造的音樂特性一樣，完全是嶄新的。如果讓蒙東維爾和拉摩去經(jīng)受這種考驗，那他們就要被批得體無完膚了。

    那些滑稽演員為意大利音樂贏得了一批極其狂熱的崇拜者。整個巴黎分成了兩派，激烈程度超過對于國家大事或宗教事務(wù)的爭論。一派，人多勢眾，由大人物、富人和女士們組成，積極支持法國音樂；另一派，更活躍，更自信，更激烈，由一些真正的行家、一些才華橫溢、天賦極高的人組成。這一小伙人，常聚集在歌劇院王后包廂下面。另一派則坐滿了池座和正廳的其他地方，但其中心是聚在國王的包廂下面。這著名的兩大派系當(dāng)時便因此而獲得“國王之角”和“王后之角”的別稱。爭論日趨激烈，還出了一些小冊子?！皣踔恰毕腴_玩笑，但遭到了《小先知》（）①的嘲諷；他們想理論一番，可又被《論法國音樂的信》（）②給駁得體無完膚。這兩本小冊子，一本是格里姆寫的，另一本是我的，是有關(guān)這場爭論所幸存的兩本，其余的全都不知去向了。

    但是，大家不聽我的辯解，一味地認(rèn)為是出自我手的《小先知》被一笑置之，作者未受到任何的責(zé)難?？伞墩摲▏魳返男拧穮s被認(rèn)真看待，引起全民族對我群起而攻之，認(rèn)為我侮辱了法國音樂。這本小冊子所引起的難以置信的效果真值得塔西佗（）③的神來之筆去描繪一番的。當(dāng)時正值議會與教會大爭斗時期。議會剛被解散，形勢一觸即發(fā)，暴動迫在眉睫。那本小冊子一出來，其他所有的爭吵立即被湮沒了，人們一心只想著法國音樂遇到危險，矛頭全都指向了我。聲勢之大，令全法國至今尚未忘懷。在宮中，猶豫的只是把我關(guān)進(jìn)巴士底獄還是讓我流放。要不是瓦耶（）④先生表示這樣做會貽笑大方的話，御旨便已下達(dá)了。當(dāng)人們聽說這本小冊子也許阻止了一場革命時，會以為是癡人說夢。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全巴黎的人依然可以做證，因為這樁奇聞逸事距今還不超過十五年。

    誠然，人們并未傷及我的自由，但并未少侮辱我，連我的生命都處于危險之中。歌劇院的樂隊想在我走出劇院時大義凜然地密謀干掉我。有人把這事告訴了我，可我反倒去歌劇院去得更加勤了。我很久以后才知道，是跟我關(guān)系不錯的火槍手隊軍官昂斯萊先生挫敗了這一陰謀的，他瞞著我在散場時派人暗中保護(hù)我。市政廳剛剛接管歌劇院，巴黎市長的第一項壯舉就是取消了我的長期入場券，而且其做法極盡卑鄙惡劣之能事，竟在我進(jìn)場時，當(dāng)眾阻攔我，逼得我只好買了一張池座票，免得那一天忍受被逼回頭的羞辱。這種不公正的對待尤其令人發(fā)指的是，我在把劇本讓與他們時，唯一的條件就是享有永久性免費入場的權(quán)利，因為盡管這是所有作者應(yīng)有的一種權(quán)利，而且我因雙重資格擁有這一權(quán)利，但我是當(dāng)著杜克洛先生的面特別提出來的。不錯，我并未提出要求，人家就派歌劇院的出納給我送來過五十金路易作為酬金，但是，且不說這五十金路易根本就抵不上按規(guī)定我所應(yīng)得的酬勞，它根本就與長期入場券毫不搭界，那種長期入場券是明文規(guī)定了的，與酬金完全不相干。這種行徑簡直是不公、蠻橫到了極點，就連當(dāng)時對我痛恨至極的公眾也都為之震驚。昨天還辱罵我的人，第二天竟在正廳中高聲叫嚷道：“剝奪一位理應(yīng)享有、并可要求雙份的作者的長期入場權(quán)是可恥的。”意大利的那句諺語簡直太對了：“人皆喜為他人主持公道。”

    這樣一來，我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要回自己的作品，因為人家廢除了同我約好的條件。我為此寫信給兼管歌劇院工作的阿爾讓松先生。我在信中還夾了一份備忘錄，理由是不容置辯的，但信和備忘錄全未見答復(fù)，未起到任何作用。這個不公允的人所保持的沉默深印在我的心上，我原本就對他的品行和才能不敢恭維，這樣一來，我就更瞧不起他了。就這樣，我的劇本被歌劇院扣下了，但把我因讓出劇本而享有的權(quán)利給剝奪了。若是弱者對強者這樣，那就是偷盜了，而強者對弱者如此，則只不過是據(jù)他人之財為已有而已。

    至于該劇本所帶來的經(jīng)濟(jì)收益，若是換了別人，準(zhǔn)會得到四倍的酬勞，但它畢竟數(shù)目不小，足以使我生活好幾年，從而填補了我那始終不很景氣的抄譜的收入。我得到了國王賞賜的一百金路易，又從美景宮（）①的演出得到了蓬巴杜爾夫人賞的五十金路易，夫人在劇中還扮演了柯蘭一角；歌劇院給了五十金路易，比索刻印劇本給了五百法郎。所以，這個幕間歌舞，只不過花了我五六個星期的勞動，盡管我慘遭不幸且愚蠢笨拙，但還是幾乎給我?guī)砹伺c后來的《愛彌兒》一樣多的收益，可是我寫《愛彌兒》卻思考了二十年，光寫就用了三年時間。不過，雖說這劇本給我?guī)砹丝捎^的收益，但給我招致了無盡的煩惱。它是很久以后爆發(fā)出來的暗中嫉妒的根苗。自從該劇獲得成功之后，我在格里姆、狄德羅或者幾乎所有我認(rèn)識的文人中，再也看不到我此前一直認(rèn)為他們對待我的那種誠摯、坦率，那種見到我時的高興勁兒了。我一走進(jìn)男爵家，大家便停止了暢談，代之以一小堆、一小撮在一起竊竊私語，以致我獨自待著，不知同誰說話的好。這種令人下不了臺的冷遇，我忍受了很久，因為我看到奧爾巴什夫人和藹可親，向來待我甚好，所以只要她丈夫的粗魯態(tài)度尚可忍受的話，我總是在強忍著。但是，有一天，他當(dāng)著狄德羅和馬爾讓西的面，莫名其妙地?zé)o端沖我發(fā)火。狄德羅沒有吭聲，馬爾讓西后來常跟我說，很欽佩我回答得那么溫和克制。奧爾巴什的這種毫無道理的對待等于是在下逐客令，因此，我便毅然決然地走了出去，再也不進(jìn)他家的門了。盡管如此，每每談到他以及他家時，我總是很敬重的，可他對我總是語多侮辱、鄙夷，開口閉口總叫我“那個小學(xué)究”，可又說不出我對他以及他所感興趣的任何人有過任何的不到之處。就這樣，他終于證實了我的預(yù)見和擔(dān)心。就我來說，我相信我的那些朋友是會原諒我寫書，寫好書的，因為這種光榮他們也能獲得，但他們不能饒恕我寫出了一個劇本，而該劇本又獲得很大的成功，因為他們中的任何人都沒能力干這一行，更不能指望獲得同樣的榮耀。只有杜克洛沒有跟著大家嫉妒我，好像還更加與我相好，并且領(lǐng)我去了基諾小姐家。與在奧爾巴什先生家相反，我在基諾小姐家得到了關(guān)心、尊重和愛戴。

    當(dāng)《鄉(xiāng)村占卜者》在歌劇院上演時，法蘭西喜劇院也想到了該劇作者，但結(jié)果不盡如人意。由于七八年的工夫都未能使我的《納爾西斯》在意大利劇院演出，我便對該劇院起了反感，覺得那幫演員用法語演出水平太差，所以真想讓法國演員來演我的劇，而不找他們演了。我把我的這一想法告訴了喜劇演員拉努。我跟拉努早就認(rèn)識，而且如大家所知，他是個優(yōu)秀的人，又是作家。他很喜歡《納爾西斯》，負(fù)責(zé)讓該劇匿名演出，并且，在這期間，還送了我一些入場券，使我非常高興，因為我一向更喜歡法蘭西劇院，而不太喜歡另外兩個劇院。劇本受到歡迎，被接受了，并且以不道破作者姓名的方式演出了。但是，我有理由認(rèn)為，演員們以及其他許多人還是知道作者是誰的。艾桑小姐和格朗瓦爾小姐飾演情女的角色。盡管，依我看，全劇精髓未能演出來，但不能說這個劇演得很不好。我可說是對觀眾的寬容感到驚奇而感動，他們竟然有耐心靜靜地從頭看到尾，甚至還讓它演了第二次，竟沒有絲毫不耐煩的表現(xiàn)。就我而言，我對第一次演出就厭煩得不得了，都沒能堅持看完，出了劇院便直奔普羅高普咖啡館，在那兒見到了波瓦西以及其他幾個人，他們可能同我一樣也感到厭煩了。在那兒，我公開地承認(rèn)了我的Peccavi（）①，謙卑地，或者說自豪地承認(rèn)了自己是該劇的作者，并且說出了大家想說的話。公開承認(rèn)自己是一個失敗的壞劇本的作者，這一做法深受贊賞，而且，我也并不覺得有什么難堪的。我甚至從坦白承認(rèn)的勇氣中得到了對自尊心的一種補償，而且我仍認(rèn)為，彼時彼地，說出了的驕傲多于默不作聲的羞愧。不過，該劇本雖說是演起來不受歡迎，但讀起來還是有味道的，所以我讓人印了出來，而且，我在屬于我的佳作之列的序言中，開始闡明我的準(zhǔn)則，比我在此前所闡明的更深刻一些。

    不久以后，我便有機會在一本更重要的著作中對這些準(zhǔn)則進(jìn)行全面的闡述了。我想，那是在一七五三年，第戎科學(xué)院發(fā)表以《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征文章程的時候。我被這個大問題所震動，很驚奇該科學(xué)院竟敢提出這么一個問題。但是，既然它有勇氣提出來，我就當(dāng)然有勇氣去寫。于是，我便動手寫了起來。

    為了隨意地思索這一重大題目，我同泰蕾茲、我們的女主人——一個好女人及其一位女友一起，去圣日耳曼旅行七八天。我把這次旅行視作我一生中最適宜的旅行之一。天氣晴和，那兩位好女人負(fù)責(zé)照料一切，掌管花銷，泰蕾茲同她倆一起戲耍，而我則不用操什么心，吃飯的時候，同她們無拘無束地尋開心。每天其余的時間，我便鉆進(jìn)森林中去，在那兒尋覓并找到了我自豪地描繪其歷史的原始時代的景象。我蕩滌掉人的種種謊言，我大膽地徹底揭露人的本性，追尋歪曲了人的本性的時間和事物的進(jìn)程，把人為的人和自然的人相比較，向他們指出，其苦難的真正根源就在于人的所謂進(jìn)化。我的靈魂被這些崇高的沉思所激揚，飛升至神明境界，從那兒看到自己的同類在其偏見的盲目道路上，循著錯誤、不幸、罪惡的道兒在往前走著，我以他們無法聽見的微弱聲音在沖他們呼喊：“你們這些不住埋怨大自然的愚蠢者，要知道，你們所有一切的痛苦都源自你們自身?！?br/>
    從這番凝神思索中，產(chǎn)生《論不平等》。該作品比我其他所有的著作都合狄德羅的胃口，而且，他為這部著作所提的建議對我來說是最為有益的，但該作在整個歐洲很少有人能讀得懂，而且即使讀得懂的人也全都不愿談起它。這部著作是為征文而寫的，所以我把它寄去了，但事先便深信它獲不了獎，而且我也深知，科學(xué)院的種種獎并不是為這類文章而設(shè)立的。

    這次旅行和寫作對我的脾性和健康都有所裨益。已經(jīng)有好幾年了，我被尿潴留所折磨，完全任隨醫(yī)生擺布，他們非但未能減輕我的病痛，反而耗盡了我的體力，毀壞了我的體格。從圣日耳曼歸來，我感到自己有力氣了，覺得好多了。我根據(jù)這個啟示，決心不管是死是活，反正不求醫(yī)不吃藥，永遠(yuǎn)不沾醫(yī)生和藥物的邊，活一天算一天，不能動就待在屋里，有點力氣就走動走動。在巴黎，混跡于那些自命不凡的人中間，不合吾意。文人的鉤心斗角，他們的那些可恥的爭吵，寫的書又是那么缺少真誠，在社交場合上又是那么盛氣凌人，我覺得這都太可憎可鄙了。即使是在同朋友們的交往中，我也覺得太少溫馨、坦誠、直率，因此，我厭惡這喧囂的生活，開始急切地盼著去鄉(xiāng)間居住，雖明知自己的條件不允許我在鄉(xiāng)間定居，但我至少可以在鄉(xiāng)下度過我的閑暇時間。有好幾個月的工夫，首先是午飯之后，我便獨自一人前往布洛涅森林去散步，思考一些作品題材，直到入夜方歸。

    我當(dāng)時同戈弗古爾過從甚密，他因職務(wù)關(guān)系得去日內(nèi)瓦，建議我與他同行。我答應(yīng)了。我的身體欠佳，少不了“女總督”的照料，因此，決定她也一同前往，留下她母親看家。待一切安排停當(dāng)，我們仨便于一七五四年六月一日一起動身了。

    我應(yīng)該把這次旅行當(dāng)作我活了四十二歲第一次經(jīng)歷的事記下來。它影響了我那生而有之的毫無保留、自覺而充分信賴別人的天性。我們包租了一輛舒適的馬車，不換馬，每天只走很短一段路程。我常常下車步行。我們剛走了一半路程，泰蕾茲便表示極為討厭與戈弗古爾單獨待在車內(nèi)，而當(dāng)我不顧她的懇求，仍想下車步行時，她也跟著我下車步行。我對她的任性責(zé)罵了很久，甚至堅決不許她下車。最后，她不得不對我說出個中原委。當(dāng)我得知我的這位已六十有余的朋友、這位患有足痛風(fēng)、腿腳不便、因?qū)g作樂過度而傷了身子的戈弗古爾先生，竟然自我們上路時起，便在著意誘惑一個既不漂亮也不年輕、屬于自己朋友的女人，而且手段極其卑劣，極其下流，竟至把錢袋贈予她，還拿一本淫書念給她聽，讓她看他帶著的許許多多的污穢的畫，借以撩撥挑逗她，我簡直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仿佛墜入五里霧中。泰蕾茲氣憤不已，有一次竟把他的那本烏七八糟的書從車窗扔了出去。我還得知，第一天，我因劇烈頭疼沒吃晚飯便去睡了，他竟趁他倆單獨在一起的機會，躍躍欲試，像個老色鬼、騷公羊似的去勾引她，簡直不像我所信賴而又托付了自己伴侶的一個正人君子。我是多么驚奇，多么揪心呀！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為友誼是與構(gòu)成其魅力的所有可愛而高貴的情感分不開的，可我生平頭一次不得不把它同輕蔑不屑連在了一起，不得不取消我對一個我所愛戴并自以為被其所愛的人的信賴和尊敬！那個無恥之尤還對我瞞著他的卑鄙行徑哩。為了不讓泰蕾茲為難，我不得不對他掩飾著我的輕蔑，把他不該知道的一些情感深藏在心中。友情的溫柔而神圣的幻象啊！戈弗古爾第一個把你的面紗在我眼前掀開了。自此之后，有多少只無情的手在阻止這塊面紗重新垂落啊！

    到了里昂，我便離開了戈弗古爾，去薩瓦了，因為我無法忍心離媽媽那么近而不去看看她。我又見到了媽媽……她過的是什么日子啊，上帝！墮落成什么樣子了啊！她那早期的美德還剩下點什么？她就是蓬韋爾神甫把我推薦給她的那位當(dāng)年那么光彩照人的瓦朗夫人嗎？我的心好疼呀！我看到她已別無出路，只有換個環(huán)境。我早就在信中多次央求她前來同我一起安靜度日，我愿意同泰蕾茲一起傾畢生精力使她幸福。我又再次急切地央求她，但無濟(jì)于事。她死守住她的年金，不聽我的勸告?？伤哪杲痣m說是照發(fā)不誤，她自己卻早已得不著分文了。我還是把我的錢分了一小部分給她。要不是我很清楚給她再多她也得不到一個子兒的話，我原本是該多給她一些的。在我在日內(nèi)瓦逗留期間，她去沙伯萊旅行了一趟，并到格朗日運河來看了看我。她錢不夠，無法繼續(xù)前行，可我當(dāng)時身上也沒有那么多錢，一小時過后，我讓泰蕾茲把錢給她送了去。可憐的媽媽！容我把她這一次表現(xiàn)的善良再說一下吧。她的首飾最后只剩下一枚小戒指了。她把它摘下來戴在了泰蕾茲的手指上，但泰蕾茲隨即又把它戴回到媽媽手上，并流著熱淚，親吻著那只高貴的手。啊！這可是我償還欠債的時刻??！我必須拋棄一切跟隨著她，與她相依相隨，與她同命運共呼吸，直到她最后的時刻?？晌腋揪蜎]這樣做。我因另有所系，只覺得對她的感情有所松弛，因為我看不出自己會對她有所幫助。我為她而嘆息，但沒有跟隨她去。我一生所深感的內(nèi)疚中，唯有這是最痛心疾首、最抱憾終生的。因此，我理應(yīng)受到自那時起便一直纏繞著我的可怕的懲罰。但愿這些懲罰能抵消我的忘恩負(fù)義吧！我的負(fù)義薄情是表現(xiàn)在我的行為上的，但它卻撕碎了我的心，說明這顆心絕不是一顆無情無義之人的心。

    在我離開巴黎之前，我已草擬了我的那篇《論不平等》的題獻(xiàn)詞。我在尚貝里時，把這個題獻(xiàn)詞寫定了，并注明寫于尚貝里的日期，因為我覺得還是不注明寫于法國或日內(nèi)瓦的好，免得有人挑刺兒。我一到尚貝里，便沉浸于召喚我來此的那股共和主義的激情中了。因為我在那兒受到熱烈的歡迎，所以這激情有增無減。我受到各行各業(yè)的人的款待和寵愛，愛國主義的激情充滿在我的心中。我因摒棄祖輩所信奉的宗教而另拜了一個神明，被褫奪了公民權(quán)，為此，我感到汗顏，因此，我決定公開地重新尊奉我祖輩的宗教。我在想，所有的基督徒用的都是同一本福音書，而教義內(nèi)容之不同只是因為人們硬要橫加解釋自己所無法理解的東西，因此，在每個國家中，只有君主有權(quán)確定所奉之神明以及那不可理解的教條，而公民的義務(wù)就在于接受這一教條，遵奉法律所確定的那個信仰。同百科全書派的來往非但沒有動搖我的信念，反而因我對爭論和派系的天生厭惡而更加堅定了我的信仰。對于人和宇宙的研究始終向我展示了主宰著人與宇宙的終極原因與智慧。幾年來，我潛心研讀《圣經(jīng)》，特別是研讀福音書，使我蔑視那些最不配理解耶穌基督的人對耶穌基督的低劣和愚蠢的闡釋?？偠灾?，哲學(xué)在使我追求宗教精髓的同時，使我擺脫了人們用以遮蔽其光輝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無足輕重的程式。我認(rèn)為，對于一個理智的人來說，是沒有兩種做基督徒的方式的。我同時也認(rèn)為，凡是形式和紀(jì)律的東西，在每一個國家里，都屬于法律的范疇。這一極其合理、極其有社會性、極其平和而又給我招致那么多殘酷迫害的原理必然導(dǎo)致這樣的結(jié)果：我若要做公民，就應(yīng)該是新教徒，就應(yīng)該重新遵奉我國所確定的信仰。我決心這么做了。我甚至屈從了我所居住的遠(yuǎn)在城外教區(qū)的牧師的訓(xùn)令。我只是希望不必非得去教務(wù)會議上受審。然而，圣教敕令關(guān)于這一點的規(guī)定是不含糊的。人家很想替我通融一下，指定了一個五六個人的委員會來單獨聽我的皈依誓言。但不幸的是，與我關(guān)系甚好的既可愛又親切的佩德里奧牧師竟對我說，有些人很想聽聽我在這個委員會上發(fā)表的講話。這事讓我害怕得不得了，三個星期的工夫，我日日夜夜地琢磨我準(zhǔn)備了的一篇短小的演講詞，但臨到背誦時，可就亂了套了，竟至一個詞也說不出來，在講壇上竟然成了一個最笨拙的小學(xué)生。委員們在為我解圍，我只是蠢乎乎地回答著“是的”或“不是”。然后，我便被接納進(jìn)團(tuán)體，并恢復(fù)了我的公民權(quán)。我以公民的身份在保安稅冊上登了記，這種稅只有公民兼市民才繳納的，而且我還參加了一次國民議會的特別會議，以便從市政官員米薩爾那兒接受誓言。對于國民議會、教務(wù)會議此次對我表示的好意以及所有官員、牧師和公民對我表示的種種殷切而誠摯的態(tài)度，我深為感動，因此，我在總在勸說我的好心的德呂克的催促之下，更主要的是我自己心里也正這么想，便一心要回巴黎去拆散我的家庭，處理一下自己的瑣事，安置好勒瓦瑟爾太太及其丈夫，或者說提供他們一些贍養(yǎng)費，然后，同泰蕾茲一道回日內(nèi)瓦安居，度過余年。

    作出這一決定之后，我便把正事暫時撂下，好同我的朋友們一起玩玩，一直到動身時為止。在同朋友們的游玩中，最使我開心的是我同德呂克老頭、他的兒媳、他的兩個兒子以及我的泰蕾茲一道環(huán)湖泛舟的那一次。我們用了七天的時間在湖中環(huán)游。天氣簡直是好極了。我對湖對面使我驚嘆的那些風(fēng)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幾年之后，我在《新愛洛伊絲》中把它們描繪了出來。

    我在日內(nèi)瓦主要交往的人，除了我提到的德呂克而外，還有：年輕的牧師凡爾納，我在巴黎時就已經(jīng)認(rèn)識他了，我當(dāng)時對他的評價高于以后對他的看法；佩德里奧先生，當(dāng)時是鄉(xiāng)村牧師，現(xiàn)在是文學(xué)教授，同他的交往充滿了溫馨和舒適，將永遠(yuǎn)令我緬懷，盡管他后來不屑于與我為伍；雅拉貝爾先生，當(dāng)時是物理學(xué)教授，后來當(dāng)上了國民議會議員和市政官員，我曾把我的《論不平等》讀給他聽，但沒讀題獻(xiàn)，他似乎對此文甚為贊賞；呂蘭教授，直到他死前，我一直與他有書信往來，他甚至還托我為日內(nèi)瓦圖書館購置書籍；凡爾奈教授，他在我向他表示好感和信賴之后，同大家一樣，就不再理我了，而我的那些表示本應(yīng)使他感動的，如果一位神學(xué)家還會對什么事情有所感動的話，戈弗古爾的助理及繼任者夏普伊，他本想頂?shù)舾旮ス艩柕?，可沒多久，自己反倒被人取而代之了；馬爾塞·德·梅齊埃爾，我父親的故舊，也是我的朋友，曾一度為國增光，后成為劇作家，并想進(jìn)二百人委員會，從而改變了信條，死前便已貽笑大方。但所有的朋友中我殷切期待的是穆勒杜，他才華橫溢、思想激烈，是前途無量的年輕人，我一直都很喜歡他，盡管他對我的態(tài)度常常很曖昧，而且同我最兇狠的敵人有來往。雖然如此，可我仍相信他總有一天會成為我死后的辯護(hù)人并為我這樣的一個朋友報仇雪恥的。

    盡管這些應(yīng)酬費時費力，但我仍舊沒有失去獨自散步的喜好和習(xí)慣。我經(jīng)常在湖邊久久地漫步，但我那習(xí)慣思考的頭腦并沒有閑著。我在琢磨我已擬就的《政治制度論》一書的綱要，我馬上就要談到這本書；我在構(gòu)思一本《瓦萊地方志》以及一部散文悲劇的大綱，主題是盧克麗霞（）①，盡管她已不再能上法國的任何舞臺，我仍斗膽地要表現(xiàn)她，以期使嘲笑者黯然。與此同時，我還在試著譯塔西佗，已經(jīng)譯出他的史書的第一卷了，大家可在我的文稿中找到它。

    在日內(nèi)瓦待了四個月之后，我于十月份回了巴黎。我沒有從里昂走，免得碰到戈弗古爾。因為我打算春天才返回日內(nèi)瓦，所以，冬季里，我便恢復(fù)了自己的生活習(xí)慣和工作，主要的是看我的《論不平等》的校樣。那是我讓書商雷伊在荷蘭印的。我同雷伊是剛在日內(nèi)瓦結(jié)識的。由于此文是題獻(xiàn)給共和國的，而且這個題獻(xiàn)可能會使國民議會不開心，所以我想等等看這一題獻(xiàn)在日內(nèi)瓦產(chǎn)生什么效果，然后再回日內(nèi)瓦去。效果果然對我不利。這個題獻(xiàn)是我在最純潔的愛國主義的感召下寫出來的，可卻偏偏給我在國民議會中招來了一些敵人，在市民中引發(fā)了嫉妒。舒埃先生當(dāng)時是第一市政官，他給我寫了一封客氣但冷淡的信。大家可以在我的信函集A第三號中看到這封信。我從個別人那兒，特別是德呂克和雅拉貝爾那兒得到了一些恭維，僅此而已。我沒看見有哪個日內(nèi)瓦人真正感激我在這部作品中所表現(xiàn)出來的那種由衷的熱忱。這種冷漠使所有注意到的人都憤憤不平。我記得，有一天，在克里希的迪潘夫人家吃飯，同席的有共和國常駐代表克羅姆蘭和米朗先生。米朗先生在席間說，國民議會應(yīng)因此書而獎賞我，并公開贊揚我，還說，如果不這樣，便有失體統(tǒng)?？肆_姆蘭矮小黝黑，為人卑鄙險惡，當(dāng)著我的面他沒敢吭聲，但做了一個可怕的鬼臉，令迪潘夫人覺得好笑。這部著作給我?guī)淼奈ㄒ缓锰?，除了滿足了我的夙愿而外，就是那個公民的稱號，那是先由我的朋友們，然后又由公民循著我朋友們的樣子贈與我的，可后來，卻因為我與這一稱號太相般配而又失去了它。

    如果不是我心中有一些更強烈的原因在起作用的話，光憑這一不順?biāo)焓遣粫淖兾彝穗[日內(nèi)瓦的初衷的。埃皮奈先生想給舍弗萊特城堡加蓋缺少的一翼房舍，為此而耗費頗大。有一天，我同埃皮奈夫人去看這項工程。我倆走出挺遠(yuǎn)，到了四分之一法里以外的園子的蓄水池處，緊挨著蒙莫朗西森林，那兒有一個很漂亮的菜園子，園內(nèi)有一破敗不堪的小屋，人稱“退隱廬”。這個幽靜宜人的地方，在我去日內(nèi)瓦之前，第一次見到時，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因興奮而情不自禁地脫口說道：“?。》蛉?。這住所多美妙啊！這真是為我而設(shè)的退隱之所?！卑Ｆつ畏蛉水?dāng)時并未太注意我的這句話。但當(dāng)我第二次再來時，我十分驚奇地發(fā)現(xiàn)，在原先小屋的舊址上，蓋起了一座幾乎嶄新的小宅子，布局十分得當(dāng)，非常適合三口之家居住。埃皮奈夫人悄悄地讓人蓋起了這座小宅子，而且花錢很少，只是從蓋城堡側(cè)翼的工程中抽點材料和人工而已。第二次來時，她見我如此驚奇，便對我說：“我的大熊啊，這就是您的棲身之地。這是您自個兒選定的，是因友情而送給您的。我希望它將使您拋棄想遠(yuǎn)離我的殘酷念頭?！蔽腋艺f，我這一輩子還從未如此強烈如此幸福地感動過：我用淚水沾濕了我女友那只惠手。如果說我當(dāng)時并未被征服，但已從根本上產(chǎn)生了動搖了。埃皮奈夫人想一氣呵成，便百般催逼，用盡一切辦法，托過不少的人來說服我，甚至為此而動員勒瓦瑟爾太太及其女兒出來規(guī)勸。她終于說動了我。我放棄返回祖國居住的計劃，決定并答應(yīng)住在退隱廬。她一邊等著新房晾干，一邊忙著置備家具，所以開春便一切安排停當(dāng)，可以入住了。

    有一件事促使我下定了決心，那就是伏爾泰住到日內(nèi)瓦附近了。我知道，此公將會在日內(nèi)瓦鬧個天翻地覆的。而我若是去日內(nèi)瓦，就會再遇上把我從巴黎驅(qū)走的那種氣氛、風(fēng)尚和風(fēng)俗，我就必須不停地戰(zhàn)斗，在行為舉止上，就不會有其他的選擇，或者成為一個無法容忍的學(xué)究，或者是一個懦弱的壞公民。伏爾泰就我最后那部作品寫給我的那封信，使我不得不在回信中婉轉(zhuǎn)地表示我的種種擔(dān)憂。它所產(chǎn)生的結(jié)果證實了我的擔(dān)憂。從此，我便認(rèn)為日內(nèi)瓦完蛋了，這我并沒有看錯。我也許本該去頂風(fēng)冒雨的，假使我自覺有此能耐的話?？晌覇螛屍ヱR，既靦腆羞怯，又不善辭令，面對一個傲慢、闊綽、深受王公大人的青睞又口若懸河，而且已是女士和年輕人的偶像的人，我又能怎樣呢？我擔(dān)心血氣之勇非但于事無補，反會遭殃，所以便聽任自己息事寧人的天性安排，聽任與世無爭的心態(tài)的驅(qū)使。這種與世無爭的心態(tài)如果說曾欺騙過我的話，那么今天在這同一個問題上仍舊在欺騙著我。要是退隱到日內(nèi)瓦去的話，我本會為自己免去一些大災(zāi)大難的。但是，即使我懷著滿腔熾熱的愛國熱情，我仍懷疑我能為自己的祖國做點什么偉大而有益的事。

    特隆桑差不多是在這同一時期前去日內(nèi)瓦定居的。他不久之后來到巴黎闖蕩了一番，掙了不少的錢。他到巴黎后，同若古騎士一道來看過我。埃皮奈夫人非常希望他能單獨給她診治一番，可看病的人太多，她插不進(jìn)去，便來求我。我便敦促特隆桑去給她看看。就這樣，在我的撮合之下，他倆開始有了交往，而且后來，關(guān)系愈加緊密，反把我給甩了。我的命運總是如此，一旦我把我的兩個彼此互不相交的朋友弄到一起，他們就必定聯(lián)起手來反對我。盡管特隆桑一家在自那時起便參與的踐踏祖國的陰謀中都對我恨之入骨，但特隆桑醫(yī)生本人卻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對我仍十分友好。他甚至在回到日內(nèi)瓦之后還給我來過信，建議我就任日內(nèi)瓦圖書館榮譽館長一職。但我的主意已定，這番盛情并未使我產(chǎn)生動搖。

    就在這一時期，我又去了奧爾巴什先生府上，原因是他的夫人去世了。奧爾巴什夫人和弗朗格耶夫人都是在我在日內(nèi)瓦期間辭世的。狄德羅在把奧爾巴什夫人的噩耗告訴我時，談到她丈夫悲痛欲絕。他的痛苦觸動了我。我也深為這個可親可愛的女人之死感到扼腕，因此，我給奧爾巴什先生寫了一封信。這悲傷的事使我忘掉了他所有的不是，所以，當(dāng)我從日內(nèi)瓦歸來之后，而他為了散散心，同格里姆以及其他幾個朋友去法國各地轉(zhuǎn)了轉(zhuǎn)回來之后，我便前去看他，后來仍繼續(xù)去看望他，直到我去退隱廬為止。

    當(dāng)他那個小圈子中的人得知埃皮奈夫人——他當(dāng)時同她尚無來往——在為我準(zhǔn)備一個住所，諷刺嘲弄便像冰雹似的向我砸來，硬說我需要別人捧場和都市的娛樂，耐不住寂寞，連半個月都待不下去的。我自己心中有數(shù)，隨他們?nèi)ピ趺凑f，我反正干自己的。奧爾巴什先生倒是幫了我個忙，給勒瓦瑟爾老頭找了個地方安置好了。老勒瓦瑟爾已八十多歲了，他妻子感覺是個累贅，老央求我把他給打發(fā)掉。老頭被送到一個敬老院去了，由于年歲太大，又被離家孤身所苦，幾乎剛一去便進(jìn)了墳?zāi)?。他妻子以及其他的孩子對他的死并不怎么傷心，倒是一向疼愛其父的泰蕾茲卻抱憾終生，后悔不該讓風(fēng)燭殘年的父親離開她而了卻余生。

    幾乎與此同時，有一位我未曾料到的客人來拜訪我，盡管他是個老相識了。我指的是我的朋友旺蒂爾，他有一天早晨突然闖來，我真萬萬沒有想到。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個人。我覺得他真是大變樣了！他往日的風(fēng)采蕩然無存，看上去形容萎靡，使我不敢與他親近。或許是我的眼光已經(jīng)變了，或許是聲色犬馬使他神情恍惚，或許是他那昔日的風(fēng)采源自青春年少，而今已是白頭。我?guī)缀跏菬o動于衷地接待了他，于是，我們便挺冷淡地告別了?？墒牵?dāng)他剛一走，往日的情誼便強烈地喚起了我年輕時代的回憶。那是多么溫馨的青春時代呀，我把它理智地奉獻(xiàn)給了那位天使般的女人，她現(xiàn)在的變化也不亞于他呀。我也回想起了那幸福年代的種種小趣事，想起了在托訥與兩個可愛的姑娘一起度過的天真無邪盡情盡歡的那浪漫的一天，她倆賞給我的唯一恩賜就是讓我吻了一下手，盡管如此，這卻給了我那么強烈、那么動人、那么持久的惆悵。當(dāng)年，我懷著的是一顆年輕人的心，充滿了美妙的幻想，感覺到有無窮無盡的力量，可我相信這已是一去不復(fù)返的事了。這所有的溫情回憶使我不免為逝去的年華而流淚，為失而不能復(fù)得的激情而傷悲。??！我若是能料到晚年那不幸的激情的重新燃起會給我?guī)矶啻蟮牟恍?，我本會為這激情的歸來而灑下多少眼淚啊！

    離開巴黎之前，在我退隱前的那個冬季里，我有過一件遂心的快事，我品嘗到了它的全部純美的意味。南錫科學(xué)院院士帕利索因?qū)懥藥讉€劇而出了名，此時正為波蘭國王在呂內(nèi)維爾演出其中的一個劇。他在劇中竟讓一個人斗膽握筆與國王較量，以為這樣顯然就可以取悅國王。斯塔尼斯拉為人豪爽，不喜諷刺，看到有人竟敢在他面前如此這般地妄評時人，不覺勃然大怒。特萊桑伯爵先生奉這位國王之命，寫信給達(dá)朗貝爾和我，告訴我陛下有意將帕利索先生逐出他的科學(xué)院。我回信殷切懇請?zhí)厝R桑先生代為向波蘭國王求情，饒過帕利索先生這一次。國王倒是恩準(zhǔn)了，但特萊桑在傳國王的旨意時向我補充說道，此事將記錄在科學(xué)院的檔案上。我回復(fù)道，這不是開恩，倒是給了一個永久性的懲罰。最后，經(jīng)我一再堅持，總算沒在檔案上作任何記載，而且不給這件事留下任何公開痕跡。在這件事上，無論是國王還是特萊桑先生，都對我表示出尊重和景仰，我感到極其欣然。就這件事我感覺到，所有本身極受人尊敬的人，對他的尊重會在心靈之中產(chǎn)生一種比虛榮心更加溫馨、更加高尚的情感。我把特萊桑先生的信以及我的復(fù)函都輯錄下來了，大家可以在信函集A中的第九、第十、第十一號中找到原件。

    我深深地感到，一旦我的回憶錄得以公之于世，我自己卻在此竟永遠(yuǎn)錄下了我本想抹去的對一件事的回憶?？墒牵也坏靡讯獋髦谑赖氖虑檫€有很多。我始終不忘的寫《懺悔錄》的偉大目標(biāo)以及和盤托出一切的不可推卸的責(zé)任，使我無法因小事而瞻前顧后，背離初衷。在我身處的離奇、獨特的環(huán)境之中，我必須面對真理，不得顧及任何人。為了很好地了解自我，我必須從各個方面，無論好壞，去認(rèn)識我自己。我的懺悔勢必與許多人的懺悔緊密相連。凡是與我有關(guān)的事，我在談到自己或別人時，都是同樣的坦誠，我不認(rèn)為應(yīng)該對別人有所寬容，而對自己則更加苛刻，不過，我還是想對別人更加照顧一些。我要始終公正、真實，盡我的可能去說別人的好處，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時候，才去談?wù)撝慌c自己有關(guān)的他人的不是的地方。我被他們弄到這步田地，還有誰有權(quán)對我作更多的要求？我的《懺悔錄》根本不是寫來在我生前面世的，也不是想在有關(guān)的人還活著的時候出版的。如果我能主宰自己的命運以及該書的命運的話，那這本書將在我和他們死后很久才會發(fā)表。但是，我的那些強大的壓迫者因為害怕真理而無所不用其極，以便抹去真理的痕跡，這就迫使我為了保留下這些痕跡而采取最正確的權(quán)利和最嚴(yán)格的公理所容許我采取的一切措施。如果我的《懺悔錄》將隨我一同消逝的話，那我寧愿不連累任何人，毫無怨言地忍受一種不公平的、轉(zhuǎn)瞬即逝的恥辱。但是，既然我的名字終將留下，我就該盡力使對擁有這個名字的不幸之人的回憶與這個名字一道流傳下來，按其真實面貌，而非一些不公正的敵人處心積慮地描繪的那樣流傳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