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李自成命各營大軍向開封周圍開拔，另派一支人馬由田見秀率領(lǐng)，直向西去，路過中牟，攻占鄭州、滎陽、新鄭、長葛諸縣，斷絕開封的西路接濟，同時為闖、曹大軍征集糧草。李自成和羅汝才兩人和他們的老營，在各營大軍出發(fā)一天以后，才從陳留城郊拔營西去。他們預先商定，兩家老營將駐扎在開封城西大約二十里遠的閻李寨，但兩家老營出發(fā)較晚，距離朱仙鎮(zhèn)不遠就黃昏了。李自成和羅汝才因天氣悶熱，決定兩家老營停在朱仙鎮(zhèn)寨外打尖，休息，明日五鼓趁天氣涼爽，繼續(xù)趕路，而大批運送糧食和各種軍資的騾馬馱運隊、牛車和小車，早動身半日，在數(shù)千精銳的步、騎兵的保護下走在前邊，已經(jīng)過朱仙鎮(zhèn)向西北轉(zhuǎn)去，黃昏時在杏花營附近停下。

    老營剛在朱仙鎮(zhèn)附近停下休息，羅汝才的部下有人得到一個不曾證實的消息，趕快稟報曹操知道：小袁營從杞縣逃走了。曹操起初吃了一驚，但隨即又覺得未必可信。袁時中同李自成并不一心，這一點他同吉珪早就心中明白，但袁時中叛變得這樣快，確實出他們的意料之外。連足智多謀的吉珪，也認為袁時中逃走的消息不大可信，低聲說：

    “小袁營三萬大軍，突然全營逃走，事先不漏一點風聲，真是奇怪！我看，這個荒信兒很不可靠，要嚴禁在我們營中亂傳閑話。”

    曹操沉吟片刻，說道：“原來我們兩個私下說，闖王聰明一世，糊涂一時，聽了老宋的主意，將好端端一雙姻緣拆散，硬將慧梅嫁給袁時中，說不定會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吃不完的后悔藥。你在營中等候新消息，我現(xiàn)在就去自成那里看看?！?br/>
    吉珪說：“倘若闖王還沒有得到稟報，請你千萬不要打聽，免得落個事前知道的嫌疑?！?br/>
    曹操笑一笑說：“我不比別人缺少一個心眼兒?！?br/>
    在李自成的老營中，剛剛有人風聞小袁營從杞縣逃走的事，但是沒有人信以為真，所以不曾稟告闖王知道。這消息只傳到中軍吳汝義的耳朵里就止了。他想，袁時中最近深得闖王愛重，與慧梅也夫妻恩愛，沒有道理會忽然叛變。老府與小袁營將士之間在商丘時雖有些閑言碎語，不夠融洽，可是近日袁時中十分忠心，刻印了幾千小唱本，通令全營將士背誦，那些小小的芥蒂已經(jīng)全然冰消?，F(xiàn)在忽然傳言袁時中率領(lǐng)他的全營逃走，豈不荒唐？難道慧梅能夠答應么？他疑心這謠言來自曹營，立刻暗中傳令不許在老營中再談此事，同時他也不急于稟報闖王，只派人往杞縣探聽究竟。闖王昨日通宵會議軍事，未曾合眼，今日又忙于處理許多公事，然后行軍到此，實在疲困，吃過晚飯就早早休息。

    當羅汝才來到時候，李自成果然睡了。吳汝義聽說大將軍來到，趕快出迎。汝才知道自成剛剛睡下，不讓汝義驚動，只向汝義問道：

    “子宜，有什么新的軍情沒有？”

    吳汝義說：“沒有新的軍情，大將軍?！?br/>
    汝才又問：“我們兩個老營明日一早繼續(xù)往閻李寨去？”

    “是的，曹帥。大元帥沒有新的吩咐，自然仍按原計而行。曹帥來見大元帥有沒有緊急事兒？要我去叫醒他么？”

    “不用叫醒闖王。既然開封方面沒有新的情況，自然要依原計而行?！绷_汝才故意提到開封方面，避免以后吳汝義會疑心他事先就知道袁時中從杞縣逃走。

    吳汝義果然生了疑心，問道：“曹帥可聽到了什么消息？”

    羅汝才笑一笑，隨口遮掩說：“我想，開封城中的那班文武大員都知道我們是來圍困開封，也會猜到我們必先動手搶收四郊麥子。他們的上策是出動兩三萬官軍練勇，在城外立寨，一則使我軍不能在郊外自由割麥，二則保護城中丁壯出城來搶割麥子。所以我想著放心不下，特意親自來見大元帥，問問有沒有新的情況。倘若城中出兵在近郊扎營，我們今夜就可以出其不意，派人前去劫營。沒有就省事兒，我也回帳中睡覺啦。他娘的，開封的文武大員們盡是草包！”

    送羅汝才出了營門，看著他同親兵們上馬去后，吳汝義回到自己帳中，趕快睡下，以便明日不到五鼓起身。

    約摸半夜時候，吳汝義被值夜的親兵叫醒，看見燭光中站著李巖，臉色嚴重。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情，他不禁大為詫異，一躍而起，趕快問道：

    “林泉，有何緊急事兒？”

    李巖湊近他的耳朵小聲說了兩三句話，沒有讓旁邊的親兵聽見。吳汝義大驚失色，說道：

    “你等一等，我趕快去叫醒闖王?！?br/>
    “是得趕快叫醒闖王，立即決定辦法?！?br/>
    如今局面大了，在行轅宿營地方，總是專設(shè)一個較大的軍帳，作為李自成和他的文武要員們議事地方，有時他于議事后在這里看書，辦公，留宿。今晚只有簡短的會議，然后李自成處理了一些公事，便去后邊高夫人的帳中休息。高夫人的寢帳外邊，夜間輪流有一個女兵和一個中年仆婦值班。近一年多來已經(jīng)不再怕會有官軍來偷營劫寨，派女兵夜間值班是為著隨時呼喚傳達有人。如今高夫人的身邊除有一大群女兵之外，還添了十來個專管粗使的中年仆婦，多系從老營親軍的妻子中挑選的，行軍時都有馬騎。每逢闖王宿在高夫人的帳中，夜間值班就多增加一個年紀稍大的仆婦，為的是一旦有事，進入帳中方便。吳汝義匆匆地來到高夫人的寢帳門外，命值班的女兵和仆婦火速將大元帥喚醒，說他有緊急稟報。那仆婦同旁邊的女兵交換一個眼色，不敢怠慢，轉(zhuǎn)身走進帳中，將闖王喚醒。

    李自成不論多么疲倦，夜間睡覺總是十分機警，有事叫他，照例一叫便醒，猛睜雙眼，虎地坐起，從不睡眼矇眬遲疑貪枕?，F(xiàn)在他不知發(fā)生了什么急事，趕快披上衣服，趿著鞋走出帳外。高夫人被他驚醒，趕快從枕上抬起頭來，側(cè)耳諦聽。

    吳汝義揮手使女兵和仆婦退后，湊近李自成的耳朵稟報了小袁營從杞縣逃走的事。自成的臉色一變，憤怒地小聲說：“他媽的，竟有此事？……毫無良心！”

    吳汝義說：“是的，他竟然做出此事?！?br/>
    片刻沉默。高夫人知道出了意外大事，但不知是什么事兒，心中暗暗驚詫，趕快穿衣起來，點著蠟燭。

    闖王向吳汝義吩咐說：“請林泉到大帳中等候。你趕快派人將牛先生、宋軍師叫醒，請他們速來議事。還有，捷軒和一功也來。你派人飛馬到補之營中，請他速來，速來！”

    吳汝義說：“是，我立刻派人分頭去請。還有，一更過后，大將軍來了一趟，想要見你，因你已經(jīng)休息，他便走了，似乎有點奇怪?！?br/>
    自成機警地想道：難道他也知道了風聲么？隨即向吳汝義問道：“你為什么不稟我知道，讓我見他？”

    “我看你今日十分疲倦，他又無重要事，所以……”

    李自成截住說：“你火速親自去曹營，請大將軍前來議事！”

    吳汝義走后，李自成回到寢帳，趕快穿好衣服，高夫人一邊幫他扣衣扣，一邊小聲問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兒？有人叛變么？”

    李自成簡單地告訴她，袁時中已經(jīng)叛變，率領(lǐng)小袁營全部三萬人馬從杞縣逃走了。說畢，大踏步向外走去。高夫人驀然一驚，幾乎站立不穩(wěn)，喉頭感到壅塞，追在他的背后問道：

    “慧梅還活著么？”

    當闖、曹大軍從商丘向開封進兵時候，李巖的一支人馬奉命在杞縣和陳留之間停留三日，負責征集糧草。按照當時社會習氣，他應該趁機會回李家寨掃墓，與族人親戚見面。牛金星和宋獻策都是通達人情世故的人，建議李自成讓李巖回家鄉(xiāng)看看。闖王欣然同意，并親自將此意告訴了李巖兄弟。李巖的手下將士也有很多人想回家看看的，要求李巖聽闖王的話回李家寨掃墓。但李巖另有一種心思，不肯回李家寨去。他雖然已經(jīng)起義一年半，深受闖王禮遇，與朱家朝廷恩斷義絕，但是他竟然在心靈的深處擺脫不掉痛苦思想，總認為自己是父母的“不肖子”，愧對祖宗。他不肯回李家寨，也不讓李侔代他回去，只著舊日管家范德臣同二十名騎兵回去，選擇一個日子，將湯夫人的棺材從祠堂移出，暫丘在祖塋旁邊。當小袁營叛逃時候，范德臣和這二十名騎兵剛把事情辦完，還沒有離開李家寨。小袁營的人馬急于趕路，沒有進李家寨，經(jīng)過圉鎮(zhèn)時稍事停留，打了尖以后繼續(xù)南奔，揚言是奉闖王命去截殺從豫南來救省城的官軍。范德臣等看出這事大有蹊蹺，就趕快回來，在朱仙鎮(zhèn)附近找到李公子兄弟扎的營盤，告訴李巖知道。李巖知道雖有官軍從豫南北來之說，但尚不知何時從豫南北來，闖王沒有命袁時中去截殺官軍，斷定必是叛變，所以親自連夜來稟報元帥。

    李巖向李自成剛剛談過了范德臣帶回的消息，邵時信派來報信的親兵也到了。這個人化裝成小販模樣，趕到朱仙鎮(zhèn)一帶，但因人馬眾多，好不容易才找到大元帥暫時駐地。他撕破夾襖的一角，取出邵時信匆忙中寫的字條，雙手呈給闖王，上邊寫道：

    小袁營云奉闖王之命，往南堵御官軍，匆忙拔營。謹此叩稟。

    李自成熟悉邵時信的筆跡，也看見過邵時信的這個親兵，雖然字條上沒有署名，他卻知道是時信的親筆。他又問了些小袁營拔營時的情況，便命這個人下去休息。李自成氣得臉色鐵青，默默不語，在大帳中走來走去。李巖坐在帳中，也不說話，等候牛、宋和劉宗敏等來到。

    高夫人自從破了洛陽以后，竭力避免干預軍中大事。這也是李自成的意見。他認為自己遲早要奪取江山，決不使前朝常有的后宮干政之弊再出現(xiàn)于他所創(chuàng)建的新朝?？墒墙褚故翘幚碓瑫r中叛變的事，關(guān)系著慧梅的死活，她不能不來到大帳，希望商議結(jié)果既能夠嚴厲懲辦袁時中，也能夠救回慧梅。李自成望望她，很懂得她的心情，用眼色示意她在一只行軍攜帶的小馬扎上坐下。

    牛、宋、劉宗敏和高一功很快來到，隨即羅汝才也到了。汝才因與手下人擲色子，尚未睡覺，一聽吳汝義說大元帥請他緊急議事，他便心中明白，命親兵們立即備馬，飛馳而來。在親兵備馬時候，吳汝義將袁時中帶著小袁營全部人馬從杞縣叛逃的消息告訴了他，他佯裝毫無所聞，心中感覺可笑，恨恨地說：

    “哼，竟然會有此事！”

    大家都到了，只有李過駐地較遠，尚未趕到。李自成自從崇禎十三年十月間進入河南以來，事業(yè)和威望一直如旭日東升。中州百姓都將他當成救星，編為歌謠，到處傳唱。他自己和左右文武都認為他是“天生圣人”，幾年內(nèi)必坐江山。因為有這種環(huán)境氣氛和大大不同于往日在艱難困苦中的心理狀態(tài)，所以他在一時間很容易受了袁時中的欺哄，根本沒料到袁時中會突然叛變，率全營人馬逃走。他如今不僅十分氣憤，而且為損傷了自己的威望而深感痛苦和愧悔。當大家紛紛議論如何派兵追剿袁時中時，只有李自成和高夫人一言不發(fā)。李自成巴不得立刻將袁時中和劉玉尺等人捉到，斬首示眾，以泄心頭之恨，并且為背叛者戒。然而他這個平日多謀善斷的人，竟然在意外的精神打擊下，一時心中躊躇，拿不定主意。他現(xiàn)在正要用全力圍攻開封，預料朝廷必然要用最大的力量來救開封，如今正當這個節(jié)骨眼上，忽然分兵追剿袁時中，必然要減弱圍攻開封的兵力，還必然要死傷許多有用的將士，因此他不想馬上動武?？墒?，倘若不將袁時中消滅，別人就會輕視他，還會在背后嘲笑他?，F(xiàn)在距袁時中從杞縣叛逃已經(jīng)有一個白天和兩個夜晚，走了很遠，未必能夠追上。袁時中對豫東地理很熟，縱然能夠追上，也未必能夠?qū)⑺粦?zhàn)剿滅。倘若戰(zhàn)爭糾纏過久，損兵折將，牽動圍攻開封大計，縱然勝利，也可能得不償失。還有，倘若對袁時中逼得過急，他帶著三萬人馬投降了正在豫南的丁啟?；驐钗脑?，豈不為害更大？……

    李過到了。事情他已經(jīng)知道，所以他帶著一臉怒容走進大帳，沒有坐下便向闖王和大家問道：

    “如何決定？派誰追剿？”

    闖王沒有做聲，別人也不做聲。高一功示意讓他在一只小馬扎上坐下。

    李過不肯坐下，看一眼宋獻策和牛金星，接著說：“當日袁時中剛投降就請求結(jié)親，我就覺著有鬼，不可相信，免得吃了后悔藥。幸而我一功舅說了一句，不能將蘭芝許配給他。結(jié)果由軍師們出主意，將張鼐和慧梅的姻緣拆散，將慧梅作為闖王的養(yǎng)女嫁給姓袁的。將慧梅作為闖王養(yǎng)女，我一百個贊成。這姑娘是在我的眼皮下長大的，自幼兒聰明伶俐，有忠有義，也練出一身武藝，在我二嬸的身邊出生入死，幾次立了大功。硬把她嫁給那個從野地飛來的姓袁的，下場如何？如今還活在人間么？”他想著慧梅如不是已經(jīng)被殺，便很快就會被殺，不禁恨恨地嘆了口氣。隨即坐下，接著說道：“我當時就不同意這樁婚事，搖旗和漢舉們也不同意，可是等大家知道時，木已成舟啦，生米已經(jīng)做成熟飯啦。我只能暗地里頓頓腳，希望姓袁的有點良心。如今事已至此，光想著后悔藥難吃沒有用，要趕快派兵追趕，殺他個片甲不留。派誰去，商定了么？”

    宋獻策和牛金星一直擔心高夫人會說出來對他們抱怨和責備的話，不斷地偷偷打量高夫人的沉重臉色。他們沒料到由李過開了腔，用這樣從來沒有用過的神色和口氣對待他們，使他們只有慚愧，除掉苦笑外無言以對，神情十分尷尬。

    闖王低著頭沒有做聲。盡管他不滿意李過責備牛、宋的話說得太直，但是他自己也心中悔恨，不能責備侄兒直言。他怕高夫人也忍不住對牛、宋說出來不好聽的話，兩次望她。高夫人懂得闖王的眼色，所以她不曾在侄兒對牛、宋說過抱怨話以后接著說一句話，只是深深地嘆一口氣，用袖頭揩去了為慧梅涌出的兩行熱淚。

    曹操在心中看笑話，卻不得不說道：“已經(jīng)過去的事不用再提啦，如今只趕快決定如何處置吧。兵貴神速，再不派兵追趕，小袁營就逃進潁州地界，向南投降丁啟睿，向東投降朱大典，都很容易。大元帥，倘若你認為圍攻開封要緊，別的人馬分不出來，命我的曹營人馬去追剿如何？”

    李自成回答說：“家雞打得堂前轉(zhuǎn)，野雉不打一翅飛。野雉是活的，飛就讓它飛吧?！?br/>
    大家聽了李自成的話都覺突然，摸不準到底是什么用意。有人暗想：這樣任袁時中逃走不管，未免太寬大了。

    劉宗敏平時往往容易暴怒，令人生畏，但現(xiàn)在他一直冷靜地想問題。他在心中抱怨牛、宋當日不該勸說闖王將慧梅許配袁時中，但是他想著闖王待牛金星以賓師之禮，拜宋獻策為軍師，不能因他們一時慮事有誤而多加責備，使他們面子上下不了臺，引起文武不和。他也明白闖王既恨袁時中的叛逃，又擔心對袁時中逼得緊了會促使他投降官軍，另外又擔心慧梅會被袁時中殺害。趁著大家在沉默中，他抬起頭來望著自成問：

    “大元帥，這件小事交給我處置可以么？”

    自成問：“你如何處置？”

    “我想，既不能不派兵追殺一陣，也不必逼得過緊，免得他投降官軍過早。也不要使他對慧梅下毒手。目前能夠按這樣想法處置，方算妥當?！?br/>
    羅汝才不禁心中一驚，點頭贊嘆：“慮得細，慮得是！捷軒不愧是大將之才，忙中不亂?！?br/>
    自成說：“捷軒，你將你的辦法全說出來，讓大家商議一下?！?br/>
    宗敏說：“請補之辛苦一趟，去追趕小袁營。先禮后兵，勸說袁時中趕快回頭，做錯的事決不追究。我估量袁時中一定不聽勸告，大概免不掉會廝殺起來。補之可以殺敗小袁營，但不一定會捉到袁時中，也不能……”

    李過插言：“既然動兵，就得盡我的力量捉到他或殺死他，不留后患?！?br/>
    宗敏接著說：“補之，你聽我說。我們目前作戰(zhàn)的著眼點是在開封，既要四面圍困開封，還要準備殺敗各路援兵，不應當分散兵力。小袁營有三萬人馬，要將它包圍消滅，少說也得五萬人馬，還得拖長時日，窮追不放。在目前這樣分兵作戰(zhàn)，我們不干。我們不能讓袁時中這小子拖住一條胳膊?！?br/>
    李過問：“你給我多少人馬？”

    “我打算給你……頂多一萬五千人馬，一半騎兵，一半步兵。更多的人馬沒有?！?br/>
    李過沉吟說：“只給這一點人馬，我只能追上他，狠狠給他一下教訓，不一定能夠消滅他，捉到他?！?br/>
    宗敏點頭說：“對，對，正是這個意思。倘若追上他，你只需狠狠教訓他一頓，使他損兵折將，知道疼痛，大傷元氣，但還要適可而止，不逼他過早地投降官軍。你還得使他認為對慧梅不下毒手，于他有很大好處?！?br/>
    李過微微一笑，說：“我完全明白了你的意思。你給我出的是一道難題，這文章要做好很不容易?！?br/>
    劉宗敏轉(zhuǎn)向李自成，問道：“大元帥，你看，這篇小文章就這么做法，不必小題大做，行么？”

    自成點點頭，然后向大家問：“你們各位有何意見？”

    羅汝才首先稱贊說：“高明，高明。我根本沒想到這個題目的文章應該這么做，果然是捷軒慮得周到！”

    牛金星說：“追上小袁營之后，可以宣示大元帥德意，凡將士愿倒戈回老府的一律免究，另有重賞。補之將軍出發(fā)時要多帶銀子，以備陣前賞賜。如此恩威并施，有勸有懲，小袁營多數(shù)脅從之眾，不難瓦解?！?br/>
    宋獻策接著說：“還要帶去大元帥手諭一道，勸諭袁時中勿信讒言，妄生猜疑，致令親者痛，仇者快。望他翻然悔悟，速偕慧梅來歸，將待他恩情如初，一切錯誤不提?！?br/>
    高一功說：“慧梅在我們老八隊中是有功之人，況且已經(jīng)是闖王養(yǎng)女，不能不救她回來。按她的性子說，當她一旦明白了袁時中背叛闖王，她必不善罷甘休。補之帶兵前去，一定要查明問清，慧梅到底死了沒有。倘若她還沒死，那陪嫁的四百多男女親軍是不是還在她的身邊。補之，你這次去，倘若能救慧梅回來，當然是最好不過；如不能救她回來，要設(shè)法使袁時中不敢殺她?！?br/>
    李過說：“高舅說的是，我的騎兵如果能沖進袁時中的駐地，自然要將她救出，接她回來。不過，聽說她已有喜了，誰知她如今變心了沒有？”

    高夫人想起慧梅出嫁的情形，實在又痛苦又惱恨，正想找題目，聽了李過的話，立刻對侄兒憤憤地說：“補之，你剛才還說慧梅也是在你的眼皮下長大的，為什么忽然又說這話？慧梅決不會背叛闖王。你看吧，她會死在袁時中的手中！”

    闖王不希望她對宋獻策等說出氣話，勸說道：“我們正在商議辦法，你不用擔心嘛。”

    高夫人說：“不管用什么辦法，以保住慧梅的性命要緊。如今她的身邊只有四百多男女親軍，雖說都是挑選的好樣的，對慧梅也忠心耿耿，可是畢竟是在袁時中大軍挾制之下，袁時中要殺害慧梅，他們也會全都死去，決不止慧梅一個被害。”高夫人越說越激動，突然轉(zhuǎn)向宋獻策，“軍師啊，這親事是你們慫恿成的，你們要救慧梅的命，將她和那四百多人馬還給我。還有慧劍，你們是認識的，她哥哥是黑虎星，在開封城下中炮受傷而亡。兩三年前在商洛山中時候，他將妹妹托付給我，說：‘嬸娘，我只有這一個妹妹，今后全靠你老人家照料她。她歲數(shù)還小，雖然有一身武藝，可是不懂事?！热暨@個黑妞也隨著慧梅死在小袁營，你們這些做軍師、出主意的，怎么對得起地下的黑虎星?。俊?br/>
    這一段話說得宋獻策臉上熱辣辣的。牛金星也覺得十分難堪，只得勉強說道：“請夫人放心，必有妥善辦法，將慧梅姑娘救回?！?br/>
    高夫人眼圈一紅，說：“縱然能夠?qū)⑺然?，可是姑娘已?jīng)嫁了人。殺了她丈夫，留下她守寡一輩子。她今年虛歲才二十一歲，叫她以后如何活下去啊。都是你們當日出的好主意！”說畢，憤憤地起身便走，一面走一面流著眼淚。牛金星和宋獻策趕快站起來送行，但是她頭也不回，沒有同他們打個招呼。

    李自成向他的侄兒問道：“你什么時候動身？”

    李過說：“馬上準備停當，五更動身?！?br/>
    李自成望望李巖：“林泉還有什么高見？”

    李巖說：“我想，袁時中不得已時必投朝廷。朱大典遠在鳳陽，中間有黃得功的人馬隔著，他往東去投朱大典不容易。丁啟睿如今駐軍在汝寧一帶，他去投丁啟睿比較容易。補之在追趕小袁營時，可派出一支輕騎，馳至陳州與商水之間，虛張聲勢，攔住他南去之路。另外，以夫人名義給慧梅姑娘書信一封，先敘思念之情，知其仍在人間，心中稍慰。然后囑其勸說袁時中不要上他人之當，趕快懸崖勒馬，回來叩見大元帥請罪，保其平安無事，恩寵不減。縱然自生猜疑，暫時不肯回來，闖王因有汝在，已囑汝補之大哥不要窮追，留個轉(zhuǎn)圜地步。只要汝在，時中不降朝廷，一切好說，縱然時中一二年內(nèi)不回來也不要緊。倘若汝不幸遭毒手而死或時中投降朝廷，二者有一，則從此與時中恩斷義絕，勢成不共戴天，等等。將這些話寫進書子。陣上捉到敵兵，多給銀子，收買他將書子送給慧梅。這書子必會被袁時中看見，讓他在心中琢磨出得失利害?！?br/>
    大家都點頭贊成。闖王命牛金星替他寫一道給袁時中的勸諭，李巖替高夫人寫一封給慧梅的書信。會議就到此結(jié)束了。

    離開杞縣的第二天，慧梅已經(jīng)看出來袁時中和小袁營的行蹤可疑，又經(jīng)邵時信將各種情況告了她，她斷定袁時中已經(jīng)背叛了闖王，她受了欺騙和裹脅。她當時不愿再走，派人將時中請來問話。可是袁時中早有準備，在行軍時將她的四百多名男女親軍，前后左右圍得水泄不通，挾制他們一定要跟著大軍一起走?；勖窇嵟卣f：

    “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死。你死，不是我要殺你，而是闖王要派人馬來處置你。我死，是因為你要殺我；你不殺我，我不會跟著你背叛闖王?！?br/>
    袁時中苦苦勸她一起走，什么出嫁從夫啦，又是什么年輕夫婦要和睦啦，說了一大通?？墒腔勖钒逯?，讓手下的四百多名親軍擺好了拼命的架勢，堅決不走。在一瞬間，袁時中曾經(jīng)想殺掉她。但稍一轉(zhuǎn)念，仍覺不忍，畢竟他還是很喜歡慧梅的，特別是他知道慧梅已經(jīng)懷孕了，而他又是很想孩子的，所以他決定無論如何不發(fā)脾氣。他又對慧梅說：

    “不管你多么不聽我的話，我是不忍心殺你的。我知道你懷了孕，這是我的骨血，說不定還是個男孩。你想死，我偏不讓你死。你手下的男女親軍，只要他們不先動手，我決不會動他們一根毫毛。我只是勸你跟我一起走；不走，我們都要被害。我本來并不想離開闖王，可是闖王聽信了周圍人的閑言，對我很不放心，聽說就要動手殺我，我沒有辦法，才帶著人馬逃走。這只是暫時離開，等闖王將來明白我對他忠心耿耿，我自然還會回到他的大旗下邊，替他盡忠效力?！?br/>
    慧梅流淚說：“你若肯回到闖王麾下，我愿意百依百順，服侍你到老。我既然已經(jīng)嫁給你，不會不把你當丈夫看待?？墒悄阋潜撑殃J王，投降官軍，要我跟你走，就休想。夫人每次問我，我都為你掙面子，說你忠心耿耿保闖王打天下，可是你現(xiàn)在卻叛變了，你說我活著還有什么臉去見夫人，還有什么臉去見闖營的將士？”

    兩個人又爭了半天。不管袁時中怎么勸，慧梅總是不走；而不管慧梅怎么哭鬧，袁時中也總是不發(fā)脾氣。可是時間一長，袁時中手下的人逐漸耐不住了，他們吹胡子瞪眼睛，慫恿袁時中采取強迫手段。袁時中不得已，只好向慧梅說：

    “你既然已經(jīng)嫁給我，生是我袁家的人，死是我袁家的鬼。夫為妻綱，天經(jīng)地義。你今天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哪有做妻子的能不聽丈夫的話？”

    慧梅一聽，更氣起來，說：“你既然投順了闖王，就應當生是闖王旗下的人，死是闖王旗下的鬼，怎么還能背叛闖王？背叛闖王就是不忠不義。我寧死也不能跟你這不忠不義的人一起走?！?br/>
    夫妻兩個正在爭吵，袁時中的第二房妾金氏走了出來。自從慧梅“過門”以來，她看見袁時中同慧梅感情很好，雖然心里吃醋，但因為有幾分害怕慧梅，所以不敢當面胡鬧，只是有時在背后同袁時中耍賴而已。今天看見袁時中同慧梅爭吵，快要動武，而小袁營的將士將“小闖營”包圍得水泄不通，她忽然膽壯起來，指著慧梅的鼻子說：

    “你不要以為自己真是闖王的小姐，實際你也是他家的丫頭。只是為著跟我們袁將軍結(jié)婚，才把你收為養(yǎng)女。你呀，你并不比我的出身高貴多少！雖然你是正室我是妾，可我比你早來了兩年。你也不要因為懷了孕就神氣起來，是男是女還說不定，能不能平安生下來也說不定。生孩子有什么稀罕？要不是天天行軍，我自己早就給我們袁家生了孩子了。”她又罵了幾句難聽的話，忽然回過頭來對袁時中說：“你的太太已經(jīng)變心了，說不定將來什么時候你會在她的手中送命，不如趁早休了她！”

    慧梅沒有料到半路會殺出這么個潑婦來，最初簡直有點發(fā)愣，可是越聽越氣，聽到這里終于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拔出寶劍，搶前一步，厲聲叫道：

    “我宰了你！”

    金氏趕緊躲到袁時中的背后，越發(fā)大哭大鬧起來?；勖穾状螕屵^去殺她，都被袁時中攔住。慧梅沒有辦法，只好向左右親兵說：

    “你們還不把這個潑婦趕走？”

    一句話剛說出來，慧劍已經(jīng)跑了過去，要拉金氏。袁時中惱火了，說：

    “你敢打她？她雖是妾，到底是你的主人！”

    慧劍說：“姑爺，她在你家里是主人，在我們闖王將士面前就算不得一個主人。你不要偏心袒護她，這里有我們的軍規(guī)：軍中不準胡鬧！”

    袁時中氣得要打慧劍耳刮子，慧劍用力格開，毫不示弱。袁時中猛然想起，自己不便對這班女兵動手，便恨恨地嘆了口氣，不再去管。

    慧劍走過去，把那潑婦一推，推出五尺多遠，跌在地上。金氏索性在眾人面前撒潑，又是哭，又是叫，又是打滾，說她好歹是半個主人，如今受奴才欺負，要袁時中替她做主，不然要碰死在大家面前?；蹌獾醚劬νt，不管袁時中如何頓腳生氣，大踏步走過去，伸開五指抓住金氏的背后領(lǐng)口，輕輕一提，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摔出六七尺外，跌在地上，喝道：“你再鬧，我就宰了你！你既不是我的半個主人，我也不是奴才。這里只有軍法，沒有別的！”

    袁時中氣得咬牙切齒，把腳一跺，對慧梅說道：“你要是執(zhí)迷不悟，將來可不要怨恨我！”說罷，回身走了。

    立刻，在慧梅和她的“小闖營”周圍，又增加了袁時中的幾百名精兵?；勖返娜笋R被圍得更緊了。邵時信和呂二嫂感到這樣僵持下去不行，悄悄商量一下，便勸慧梅說：

    “不要吃眼前虧，我們還是隨他走一段再說。如果能找機會逃回夫人身邊，當然很好。如果能等待時機，勸得姑爺回心轉(zhuǎn)意，那就更好。”

    慧梅想了一陣，覺得他們說的話也有道理，目前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她走回帳中，氣得哭了一陣，又同邵時信商量一陣，然后叫邵時信去見袁時中，答應隨小袁營往潁州一帶去，但提出三個條件：第一，要尊重慧梅夫人的身份，任何人不得在她的駐地胡鬧，不得欺侮她陪嫁來的男女將士。第二，對她陪嫁來的男女將士糧草不能短缺，各項供給從豐。第三，袁時中雖然已經(jīng)背叛了闖王，但往后不應把事情做絕，要留下重回到闖王麾下的余地。

    聽了以上三條，袁時中認為慧梅已經(jīng)有一半回心轉(zhuǎn)意，喜出望外，滿口答應。這事剛剛告一段落，袁時中忽得細作稟報，說杞縣一帶百姓風傳李闖王即將派大軍追趕前來。他不禁心中驚疑，下令全營趕快收拾啟程。

    從此以后，慧梅和她的四百多親軍總是被袁時中的精兵緊緊地包圍著，無法自由行動。不管行軍到了什么地方暫駐，也總是如臨大敵。他們不敢輕易離開自己的駐地，袁時中也不敢隨便走到慧梅的帳中去?；勖泛退乃陌俣嗄信畬⑹咳找古瓮J王的追兵來到。

    為著處理袁時中叛逃的事，李自成不得不抽調(diào)一部分精兵交李過前去追剿。李過剛剛動身，李自成忽接到緊急探報，知道丁啟睿、楊文岳、左良玉三支人馬奉旨在汝寧附近會師，正在日夜籌措糧草，不日北上，來救開封?？磥硇≡瑺I的叛變尚未處置就緒，開封周圍的大戰(zhàn)又在密云欲雨了。他不能不停留在朱仙鎮(zhèn)附近召集眾將會議，重新部署軍事。到了五月二日，他和曹操才將兩個老營移駐開封城西的閻李寨（又稱閻家寨）。他的老營扎在寨內(nèi)的一家地主的宅子里。曹操的扎在寨外，相距三四里。第二天，即五月三日，闖、曹大軍將開封合圍了。

    麥子已經(jīng)熟了。義軍并不攻城，只搶割城外麥子。城內(nèi)也派出軍民，搶割麥子。義軍在大堤外搶割，城中軍民在大堤內(nèi)搶割。在大堤內(nèi)外偶爾也發(fā)生零星戰(zhàn)斗，但雙方都以搶割麥子為主；有時相距很近，互不理會。

    一連十天，義軍分出來數(shù)萬大軍全力搶割麥子。將麥捆子運到各個駐地，有人專管打場。打好的麥子，一部分運往閻李寨，一部分各營留用。這種熱火朝天的夏忙景象從來不曾有過。即使在太平年頭，收麥的季節(jié)也很熱鬧，但是老百姓各家分散，同數(shù)萬大軍一股勁從事割麥打麥的情況不能相比。

    在義軍將士們搶割麥子的日子里，李自成時時在注視著左良玉等援軍動靜，準備著即將迫近的一次大戰(zhàn)。當他知道援救開封的官軍已經(jīng)離汝寧北來的消息后，他派人火速給李過送去密諭，要他對袁時中切勿窮追，打一個勝仗后星夜回師。又傳令給田見秀等將領(lǐng)，要他們速從鄭州、滎陽和新鄭一帶退兵，趕回開封城外。道路哄傳，援救開封的大軍大概有二十多萬人馬，縱然只有十之五六，也不可輕視。在援軍中，左良玉的人馬有十萬左右，比較能戰(zhàn)，保定總督手下的總兵虎大威的一萬多人馬也較精銳。另外，不能不提防城中還可出動兩三萬兵勇同援軍配合作戰(zhàn)。盡管一年半以來，李自成在中原作戰(zhàn)不斷獲得大勝，但是因為他才脫離艱苦困難階段不久，所以對這次戰(zhàn)爭不敢有絲毫大意，總在思慮著全勝之策。

    五月十六日黃昏，他在閻李寨又召集了一次軍事會議，羅汝才、吉珪、劉宗敏、宋獻策、牛金星等都參加了。會開得很久，到三更以后方散，但對于作戰(zhàn)方略還沒有最后確定。所以不能最后確定，是因為現(xiàn)在只曉得官軍人馬甚多，正在往開封奔來；但不曉得官軍是直抵開封城下，還是在開封附近占領(lǐng)一個地方，與義軍作戰(zhàn)。他們估計官軍會采取后一種方案，使義軍既要對付強大的援軍，又要防備城內(nèi)的守軍，處于“腹背受敵”的不利局面。但官軍究竟要占領(lǐng)什么地方，現(xiàn)在還不能判斷明白，也許是在朱仙鎮(zhèn)，也許是在開封的東面，即陳留與開封之間，也可能就在陳留，因為陳留離開封只有四十多里路。由于對官軍的意圖未能最后探明，因此會議決定，先做些應急的準備，把義軍所有的人馬都集中到開封周圍，以便一有情況，可以立即出戰(zhàn)。會后，羅汝才先走，以后劉宗敏等也各回本帳去了。

    李自成回到寢帳，正準備休息，忽然張鼐前來稟報事情。李自成順便問了火器營的情況，囑咐他務(wù)必把各種火器準備好，以便隨時可以出去同援軍作戰(zhàn)。他一面和張鼐談話，一面又命人把雙喜叫來，要雙喜把行轅的一些重要文書也都收拾好，準備隨時帶走。

    張鼐和雙喜尚未離去，忽然李過一腳跨進門來，說道：

    “闖王，我回來了?！?br/>
    大家看見李過回來，都非常高興。眼看大戰(zhàn)就要爆發(fā)，李過是一員重要大將，有他在，闖王就多了一個得力幫手。

    高夫人也從里間出來，吩咐左右馬上給李過拿東西吃。李過忙說：“二嬸，不用拿東西。我在路上已經(jīng)吃過了?！?br/>
    闖王說：“補之，正等著你回來。好，先稟報你追趕小袁營的事吧?！?br/>
    李過從朱仙鎮(zhèn)出發(fā)之后，當日到了杞縣，因知小袁營已經(jīng)走遠，便采取大膽決定，單率領(lǐng)數(shù)千輕騎日夜追趕，令步兵按站行軍。到了柘城境內(nèi)，袁時中果然被他追上。時已黃昏，李過的騎兵十分疲倦。他見小袁營已經(jīng)占據(jù)有利地勢，倚山據(jù)河扎寨，便只好隔河扎營，以待次日早晨看清地勢，向敵進攻。當夜派人將闖王勸諭袁時中的書子和高夫人給慧梅的家書送到小袁營，沒有回音，連下書的兩名弟兄也遭到扣留。

    天明后，李過不管小袁營有三萬之眾，率八千騎兵從淺處過河，先向小袁營將士宣布大元帥德意，號召重回闖王旗下有賞。小袁營將士一經(jīng)接仗便紛紛潰散，有不少人倒戈回來。袁時中只剩不足一萬步兵和一千多騎兵，裹脅著慧梅的四百多名男女親軍向亳州方向逃走。李過本來要繼續(xù)追趕，因接到大元帥命他火速班師的手諭，就回來了。

    大家因以前接到他派來的塘馬稟報，對這次作戰(zhàn)情況都很清楚，所以不再多問。他還想補充談一點同小袁營接仗時的詳細情況，被高夫人用手勢打斷，急著問道：

    “慧梅的情況你知道么？”

    “慧梅的消息我一直在打聽，直到小袁營的許多將士投降過來，才得到真實消息。特別是我們在戰(zhàn)場上捉到了袁時中的幾個受傷的騎兵，消息更加清楚。他們不少人曾跟慧梅的親軍在一起駐扎，說的情況雖然不敢說都是真的，但看來也差不離。”

    “什么情況，你快說！”高夫人催問。

    “情況雖然不太好，但慧梅并沒有死，袁時中不敢馬上殺害她，也不愿殺害她。”

    “你給我直說吧，不管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都說出來，對我說出實話！這姑娘也算是我把她撫養(yǎng)大的，如今弄得她生不生，死不死，性命操在袁時中手里，你叫我怎么不掛心？快說吧，不要藏頭露尾?！?br/>
    李過搖搖頭，嘆口氣說：“這姑娘確實是好樣的，對闖王忠心耿耿?！苯又?，他就把袁時中叛逃后，慧梅如何起初被蒙在鼓里，到睢州境才知道真情，又如何同袁時中幾乎刀兵相見，慧劍幾乎殺死了金姨太太……種種經(jīng)過情況，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高夫人噙滿兩眶熱淚，又問：“以后呢？”

    李過說：“以后的情況不很清楚，只聽說在柘城境內(nèi)，慧梅知道追兵將到，勸袁時中投降，夫妻又大吵一架。幸有邵時信和呂二嬸解勸，慧梅大哭一場，沒有再吵鬧下去。據(jù)我看來，目前袁時中還不敢殺害慧梅，也不愿殺害慧梅，可是以后如果他投降了官軍，慧梅不答應，到那時候就要見個黑白。我還聽說，慧梅現(xiàn)在天天哭泣，常常不吃飯，后悔自己在出嫁之前沒有自盡，竟落到這步田地?！?br/>
    還有些情況，李過沒有說出來。他聽說，慧梅在痛苦之余，曾經(jīng)罵過牛金星、宋獻策，也說過抱怨闖王的話。李過不愿使大家難過，便沒有多說什么。

    然而，就是他說出來的這些情形，也已經(jīng)使高夫人和站在門口的慧英等一群姑娘一面聽，一面落淚。張鼐低著頭，感到心如刀割。盡管他用了很大的力量不讓眼淚滾出，但聽到后來，還是有幾滴淚水不由自主地從眼角滾落下來。闖王也嘆了口氣，低著頭在屋中走來走去，不知道說什么好。

    高夫人用袖頭揩揩眼睛，說道：“王長順早就對我說過，怕我們丟掉了一個好姑娘，卻沒有籠絡(luò)住袁時中的心。如今果然這樣，這事會叫我悔恨一輩子?？磥砘勖芬欢ɑ畈幌氯?。”

    李過趕緊勸慰說：“二嬸不要太操心，等我們破了開封后，再想辦法救慧梅回來?！?br/>
    高夫人說：“誰知道到那時候慧梅還在不在人間？”

    慧英聽到這句話，忍不住發(fā)出了抽泣的聲音。張鼐默默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沒有向闖王告辭，低著頭走了出去，不提防同匆匆進來的李雙喜撞個滿懷。他瞟一眼雙喜的有些不平常的臉色，沒有打招呼，在此刻他除慧梅的不幸之外，別的事都不關(guān)心。剛剛走下臺階，他聽見從屋里傳出來雙喜的聲音：“稟父帥，據(jù)探馬稟報，明朝援救開封的大軍已到了尉氏縣境，看來是直奔朱仙鎮(zhèn)。左良玉和虎大威的人馬行軍很快，明顯地是想搶占朱仙鎮(zhèn)?！?br/>
    闖王的聲音：“??？朱仙鎮(zhèn)？已經(jīng)到了尉氏縣境？”

    雙喜的聲音：“是的，父帥?？磥頂耻娒魅瘴甯蜁碱I(lǐng)朱仙鎮(zhèn)，請父帥趕快部署迎敵。”

    闖王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說：“好了，這一仗就在朱仙鎮(zhèn)打吧！你趕快命人叫宋軍師、牛先生和幾位大將都來，火速商量一下，火速出兵，趕在敵人來到之前先占朱仙鎮(zhèn)！還有，叫小鼐子回來聽令！”

    張鼐聽得清楚，精神突然激動起來，不再想慧梅的事，也不等雙喜呼喚，回轉(zhuǎn)來大踏步走上臺階，幾乎又同雙喜撞了身子。他站在臺階上，向屋中大聲說：

    “火器營首領(lǐng)張鼐到！”

    第四十章

    從汝寧來援救開封的明朝大軍，分為兩支，一支開往杞縣，表面上大張旗鼓，實際上是一支偏師，只有一兩萬人。另一支是正師，有將近十五萬人馬，有一半比較精銳，經(jīng)扶溝和尉氏，直奔朱仙鎮(zhèn)而來，看來明日黎明就會抵達朱仙鎮(zhèn)。

    李自成本來把開往杞縣的那一支視為官軍的正師，像今年正月間左良玉救開封時一樣，先占杞縣城作為立腳地，沒有想到，官軍的大股精銳部隊已經(jīng)走直線從扶溝、尉氏北來，顯然想搶占朱仙鎮(zhèn)扎下大營，與開封城互為犄角。李自成同大家簡單地商議一下，都認為必須趕在官軍到達之前先去占領(lǐng)朱仙鎮(zhèn)。但當時大將駐在閻李寨的只有劉宗敏和高一功。宗敏須得協(xié)助部署軍事，高一功的中軍營萬不能調(diào)離老營。而且李自成深知作戰(zhàn)持重，是一功所長，緊急迎敵，猛沖猛打，以氣勢壓倒敵人，一功不如李過。他稍微思索片刻，便對李過說：

    “補之，現(xiàn)在命別人去會耽誤時間，你剛回來還沒有休息，只得讓你再辛苦一下，立即從你的人馬中挑出三千騎兵，連夜趕往朱仙鎮(zhèn)，搶占地勢，使敵軍不能進寨。你要馬上動身，糧食可以不帶，大軍隨后就到?！?br/>
    李過站起來說：“我現(xiàn)在就走，決不耽誤。”

    闖王又說：“官軍人馬甚多，而且剛到朱仙鎮(zhèn)，銳氣方盛，不可輕敵。如果他們已經(jīng)占穩(wěn)了朱仙鎮(zhèn)，你就不要搶奪，你可以在鎮(zhèn)的西面占領(lǐng)地勢，趕快把營寨修筑起來。如果官軍來攻，你只可防守，不可出戰(zhàn)，等明日大軍趕到再作定奪。”

    李過剛要走，闖王又把他叫住，再叮嚀一句：“記??！如果敵人已經(jīng)進了朱仙鎮(zhèn)，你要在鎮(zhèn)的西邊立營?！?br/>
    “是！”李過答應一聲，忍不住又問道，“可是在朱仙鎮(zhèn)北面扎營不是更好么？我們大軍從這里出發(fā)，不是先到朱仙鎮(zhèn)的北面么？占領(lǐng)了朱仙鎮(zhèn)的北面，就可以隔斷開封同朱仙鎮(zhèn)的通道?！?br/>
    闖王簡截地答道：“不必。朱仙鎮(zhèn)有一條河是從西往東流的，如今正是旱天，人馬不能無水。你占據(jù)朱仙鎮(zhèn)西邊就是占據(jù)上游，十分要緊，千萬不要忘了。至于朱仙鎮(zhèn)通開封的大路，我另派大軍截斷，你不用管?！?br/>
    李過又答應一聲“是”，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經(jīng)過緊張的準備，約摸三更時候，劉宗敏率領(lǐng)劉芳亮、袁宗第、谷英、郝?lián)u旗等戰(zhàn)將，帶著三萬人馬，加上羅汝才派來的二萬人馬，以急行軍往朱仙鎮(zhèn)開去。

    如今已經(jīng)知道，官軍人數(shù)很多，號稱四十萬，實際有十七萬，這數(shù)目不可輕視。李自成親自把劉宗敏送出營門，看著宗敏上馬，囑咐說：

    “捷軒，官軍人數(shù)很多，左良玉和虎大威都是名將。特別是左良玉，曹操和敬軒曾幾次敗在他的手中，我們?nèi)缃袷堑谝淮瓮皇?，千萬不可輕視。你先到那里去看看，不要讓補之那三千騎兵吃了他們的大虧。我同汝才隨后也趕到朱仙鎮(zhèn)去。這一次打仗，決不能受挫；萬一受挫，會牽動整個大局。我這話你心里明白?！?br/>
    劉宗敏在馬上點點頭。他完全清楚，曹操一直心中不穩(wěn)，如果這一仗受了挫折，曹操就會變心，也許會投降官軍，也許會重新跑到張獻忠那里，同張獻忠和革、左四營合起手來，那樣，闖王的威望就會大大受損，勢力也會大大減弱。闖王知道宗敏最明白他的擔心，又囑咐說：

    “還有，你到朱仙鎮(zhèn)后要拖住官軍，使他們不能到達開封城外。原來我想，他們?nèi)绻搅碎_封城外，我們就可把他們合圍消滅?？墒呛髞硪幌?，他們到了開封城外，可能會分出一部分人馬繞到城北，在黃河南岸和北門之間建立一座營盤，這樣就為開封打開了一條救援之路，從黃河南岸到北門之間可以運送糧草，我們的久困開封之計就會落空。所以你一定要想辦法使官軍不能由朱仙鎮(zhèn)開往開封，只要你能在天明以前做到這一點，天明后我們大軍一到，就不用操心了。”

    “大元帥想的是。左良玉這小子會想到這步棋的。今天夜間我要一面奪到朱仙鎮(zhèn)，一面想辦法讓他們到不了開封城外。”

    李自成轉(zhuǎn)過頭去對宋獻策說：“軍師，你跟捷軒一道去吧。有你去，我就更放心了?！?br/>
    宋獻策說：“我正要請大元帥讓我隨捷軒將軍一同前往，遇事好隨時商量?！?br/>
    劉宗敏率著包括曹營在內(nèi)的五萬人馬，在明亮的月光下向著朱仙鎮(zhèn)飛速趕路。大約走到中途的時候，遇到李過手下的一名小校，飛馳而來。他是奉李過之命，往閻李寨向闖王求救的，不期與劉宗敏相遇。他在馬上向劉宗敏叉手稟報說：

    “總哨劉爺，敵兵人馬眾多，正在向我軍步步進攻，炮火也很猛烈。李將爺已經(jīng)負傷，仍然苦戰(zhàn)不退，人馬損失很重。請劉爺趕快去救。”

    “眼下跟你們李將爺作戰(zhàn)的敵兵有多少人？”

    “敵兵人數(shù)說不清楚，看來比我們有十倍之多。困難的是他們炮火很猛，我們輕騎前去，沒有炮火，箭也快射完了。如今退守在鎮(zhèn)西北角的一小塊地方上，差不多已被官軍四面包圍。李將爺說：寧死也不能再退后一步。眼下大家在拼命抵擋，許多弟兄和戰(zhàn)馬都被炮火擊中……”

    劉宗敏向小校揮一下手，同宋獻策商量幾句，便把眾將領(lǐng)叫到面前，如此如此地做了部署，然后同宋獻策、郝?lián)u旗、劉芳亮、袁宗第只帶著一萬五千騎兵，向朱仙鎮(zhèn)疾馳而去。只聽馬蹄動地，如同一陣風暴，所過之處，黃塵滾滾，遮住了人馬的影子，天上的星月也昏暗起來。

    這時李過正在苦戰(zhàn)。

    當他的騎兵半夜從西門進朱仙鎮(zhèn)寨中時候，官軍已經(jīng)從南門和東門進寨，到了街心，并占了岳武穆廟。寨中百姓因事先得到官軍要來的消息，差不多逃空了。寨中街道狹窄，不適于騎兵作戰(zhàn)，且猝不及防，一開始接仗就處于不利地位。混戰(zhàn)一陣，雖然人馬損失慘重，他自己也負了輕傷，但是他的勇氣如故，仍在大聲吶喊督戰(zhàn)。突然他的戰(zhàn)馬中箭倒地，他一骨碌從地上躍起，一看旁邊正有一個官軍的將官挺槍向他刺來，他一劍格開，又一劍將那將官刺下馬來，奪過戰(zhàn)馬，飛身躍上，繼續(xù)殺敵。他的人馬已經(jīng)越來越少，他只得留下部分人馬拼死守住朱仙鎮(zhèn)西北角的一段寨墻和一片宅子，他自己率著其余幾百騎兵沖到鎮(zhèn)外，在曠野上左右馳騁，忽然殺到東邊，忽然殺到西邊。敵人已經(jīng)知道他是李過，是闖王的親侄兒和得力大將，于是大喊著：“活捉李過！活捉李過！”人馬向他蜂擁而來，終于愈圍愈多。李過的箭已經(jīng)快射完了，他輕易不再放箭，只有當敵人過于逼近時才放箭，每射必中。這樣，官軍雖然圍了幾重，卻也不敢向他逼得太近。

    一萬五千援兵正在風馳電掣地奔來。快到朱仙鎮(zhèn)時，劉宗敏聽到了前面的喊殺聲，知道敵人正在圍攻李過，情況十分吃緊。他立即命令李友率領(lǐng)一千騎兵去支援李過：

    “益三，快去，幫補之將那班王八蛋的氣焰壓一壓，給他們一點兒顏色看看！”

    宋獻策已經(jīng)觀察了片刻，等劉宗敏對李友吩咐一畢，他勒馬走到宗敏跟前，一邊用馬鞭指畫，一邊說出來對敵辦法。宗敏將頭一點，說：

    “好，就照你的計策行事。另外，我再派出一支騎兵，使他們顧此失彼?！瓝u旗！”

    “在！”

    “你率領(lǐng)兩千騎兵……”

    在劉宗敏稍微停頓的當兒，郝?lián)u旗搶著說道：“對，對，快給我兩千騎兵，直沖到朱仙鎮(zhèn)街心，把這些狗東西殺他個落花流水！”

    劉宗敏繼續(xù)說：“不是要你到街心去廝殺，是要你繞過朱仙鎮(zhèn)，到鎮(zhèn)的南面和東南面，距鎮(zhèn)五里之外，十里之內(nèi)，見著房子就燒，見著田間沒有割完的麥子也燒。”

    郝?lián)u旗問：“這是為什么？如今戰(zhàn)事吃緊，你何必讓我去干這種事情，白耽誤了時間？”

    “你不要多問，只管聽我的吩咐行事。我不派人叫你回來，你就只管燒房子、燒麥子，如果遇到零股敵人，就把他們消滅。你只有兩千人，不許你打硬仗，把本錢賠了進去?！?br/>
    郝?lián)u旗不敢再問，率領(lǐng)兩千騎兵，飛馳而去。

    劉宗敏抬頭望望李友去的方向，估計李友的一千騎兵已經(jīng)殺到鎮(zhèn)西，同圍攻李過的官軍交上手了。他感到時機已到，便對身邊的將領(lǐng)們說：

    “我們也動手吧。漢舉，你帶領(lǐng)人馬沖進朱仙鎮(zhèn)的中央，奪占岳武穆廟。二虎，你同世耀、白旺率領(lǐng)五千騎兵去截斷朱仙鎮(zhèn)東邊來援之敵，如果鎮(zhèn)內(nèi)的敵人往東邊逃，你就殺他個片甲不留。”

    袁宗第等將領(lǐng)立刻走了。劉宗敏又對一名親信小校說：“你速去迎接后隊，傳令谷子杰將爺，叫他從大軍中抽出一萬五千步兵，截斷朱仙鎮(zhèn)通往開封的大道，找一個地勢好的地方，掘壕立寨，不許讓官軍通過。另外，要多派一些游騎出去，使開封的消息不能傳到朱仙鎮(zhèn)，朱仙鎮(zhèn)的消息也不能傳到開封。剩下的人馬火速開到這里來?！?br/>
    目送小校走后，他不愿等候后邊大軍趕到，刷一聲抽出雙刀，望一望宋獻策說：

    “我們也去吧?！?br/>
    宋獻策拔出寶劍，說：“走！”

    劉宗敏揚刀躍馬，大呼著向敵人最多的地方直沖進去。他的親兵親將一個個目無敵人，緊跟在他的左右和背后，勢不可擋。在戰(zhàn)馬奔騰聲中，只聽見一個人的聲音如獅吼一般：

    “我來了！我劉爺來了！”

    李自成和羅汝才合營以后，聲勢日盛，人數(shù)有五六十萬，哄傳在百萬以上。實際精兵大約只有十三萬，其中步兵十萬，騎兵三萬。其他四五十萬人，包括各種工匠、馬夫、馱運隊……種種屬于后勤方面的非戰(zhàn)斗人員，還有慕義而來的緇衣、黃冠、三教九流之輩。由于沒有一個根據(jù)地，單說隨營的男女老弱眷屬就有十幾萬人。另外還有大批新兵，未得訓練，也在這五六十萬數(shù)內(nèi)。所好的是騎兵確實都是精兵，每兵有兩三匹戰(zhàn)馬，而大批非戰(zhàn)斗人員在危急當頭時也能參加戰(zhàn)斗。這一聲勢浩大的革命武裝，存在著幾個弱點：第一，由于精兵的人數(shù)不多，所以在圍困開封時，不能分兵占據(jù)開封周圍的重要城鎮(zhèn)，竟然連朱仙鎮(zhèn)這樣戰(zhàn)略要地，都不留人馬駐守。第二，因為沒有一個可靠的根據(jù)地，大批非戰(zhàn)斗人員和十多萬隨營眷屬只能跟隨主力部隊移動，以便得到保護，這樣就為大軍行動和給養(yǎng)增加了困難。第三，因為跟羅汝才同床異夢，就不能放開手使曹營兵單獨作戰(zhàn)，而且李自成還必須將一部分兵力控制在身邊，防備羅汝才離開他。目前李自成大軍的這幾個弱點都因朱仙鎮(zhèn)之戰(zhàn)而一齊暴露了。

    當李自成得知朝廷的援兵實際人數(shù)約有十七萬之眾時，便決定以全部兵力（包括曹營在內(nèi)）對付來援之敵，力爭一舉將其擊潰。同大家商量后，李自成決定把人馬分為三部分：一部分將士連同老營家屬暫時留在閻李寨候命；大部分人馬半夜就向朱仙鎮(zhèn)開拔；另外再撥一部分人馬開往朱仙鎮(zhèn)以西十五里的地方，那里距賈魯河西岸不遠，村名叫做劉莊，準備闖、曹兩營新的老營駐地。部署一畢，李自成同羅汝才就帶著各自的親兵親將和少數(shù)標營騎兵，乘著月色往朱仙鎮(zhèn)奔去。將近黎明時候，大地上開始起了白霧。霧越來越濃，月色昏暗下去了，漸漸地一丈外人馬的影子也模糊起來。只有馬蹄聲不斷地在霧中響著，偶爾有兵器的碰擊聲從霧中傳出。因為這一帶都是一馬平川，他們又都是輕騎熟路，所以雖然天上地下一片大霧，還是奔馳很快。

    將到朱仙鎮(zhèn)時，霧更大了，月色已經(jīng)完全看不見。奇怪的是，離朱仙鎮(zhèn)只有二三里路了，還聽不到一點炮聲，也聽不到喊殺的聲音。原野上奇怪的沉寂。李自成一面策馬前進，一面心里擔憂，不曉得李過是否已經(jīng)陣亡，也不曉得戰(zhàn)場上的情況究竟如何。他不免抱怨劉宗敏：為什么不及時派人給他報信？

    其實，劉宗敏派的人已經(jīng)過去了，由于大霧迷了路，是從另一條路往閻李寨奔去，沒有同闖王相遇。朱仙鎮(zhèn)的戰(zhàn)事已經(jīng)停止很久了。自從劉宗敏殺到鎮(zhèn)上，官軍便一下子由優(yōu)勢變?yōu)榱觿?，但官軍的援兵也已?jīng)開到，與義軍發(fā)生激戰(zhàn)。正在這時，大霧起來了。鎮(zhèn)上的官軍不敢戀戰(zhàn)，趁著大霧退出了朱仙鎮(zhèn)。義軍害怕中了埋伏，也不曾追趕，只是把朱仙鎮(zhèn)占領(lǐng)，也把鎮(zhèn)外的一切好的地勢都占據(jù)，等待霧散以后再進行血戰(zhàn)。

    李自成和羅汝才進入朱仙鎮(zhèn)時，天色已經(jīng)大亮。雖然霧氣仍然很重，但在三四丈外已可辨出人的面孔、馬的顏色；十幾丈外的房屋、樹木的輪廓也都在霧中顯露出來。

    朱仙鎮(zhèn)在河南是一個十分有名的市鎮(zhèn)，從宋、金以來就很有名。古時從南方到開封，或由開封往南方，有東西兩條路。東路由睢州、商丘繼續(xù)向東南，過淮河到長江北岸，然后或往南京，或往揚州，路再分開。西路則經(jīng)過朱仙鎮(zhèn)，由許昌、葉縣、南陽到襄陽，然后或經(jīng)武昌去湖南和兩廣，或到荊州沿長江入四川。云南和貴州的士紳、舉子、商人要去北方，也是取道襄陽、南陽、朱仙鎮(zhèn)，然后由開封過黃河北上。至于豫南各府州縣的人們?nèi)ナ〕?、北京，或往山東，朱仙鎮(zhèn)也是必由之路。所以朱仙鎮(zhèn)自來就很有名，并不單單因為岳飛進擊金兀術(shù)曾在此地駐軍。當然岳飛的駐軍更增添了朱仙鎮(zhèn)歷史的光輝，使有愛國思想的人談起它會引起慷慨吊古的感情。

    李自成和羅汝才一路行來，只見義軍正在休息。有的在做飯，有的在喂馬。馬沒有解鞍，只將肚帶松開。人也沒有解甲，但因為天熱，又剛剛經(jīng)過行軍、作戰(zhàn)，十分疲倦，所以許多戰(zhàn)士就躺在街上呼呼地睡去。有的人手上還拿著碗，碗里還盛著水，可是已經(jīng)睡著了。當然還有不少人在寨外警戒，騎馬或步行巡邏，以防敵人襲擾。這時，閻李寨的人馬已陸續(xù)到達，都遵照劉宗敏指定的地點安營下寨，占領(lǐng)地勢，并立刻在駐地外掘壕溝，修堡壘。李自成和羅汝才走不多遠，就被劉宗敏的一名小?？匆?，小校將他們引到岳王廟前。他們下馬以后，命隨行的人都留在廟外，走了進去。

    岳王廟是一座很大的廟，也稱做岳武穆廟。李自成和羅汝才穿過正院，進入偏院，在要進入廟祝居住的道房時，便聽見劉宗敏洪亮的聲音從上房中傳出來。他們在門外停了一下，只聽劉宗敏吩咐白鳴鶴速去水坡集北邊修好炮臺，等待張鼐的火器營。又聽他吩咐李過去睡，李過不肯，他就責備說：

    “補之，你真是不聽話，中了兩處箭傷，還不去睡覺！”

    李過說：“再等一下，說不定大元帥馬上就要到了?！?br/>
    李自成和羅汝才笑著進來。自成先吩咐李過快去躺下休息，又簡單地問了問將士們的傷亡情況，然后問道：

    “官軍的人馬都到了么？他們是如何部署呀？”

    劉宗敏回答說：“現(xiàn)在大約都來到了，往杞縣方面的一支人馬今日上午也會來到。昨晚他們先到了兩三萬人，把個朱仙鎮(zhèn)差不多占了七停。補之的人馬太少，吃了虧，幸而我們來得快，接著跟官軍殺了起來。官軍看我們來勢很猛，又不曉得我們來了多少人馬，就有點慌亂起來。另外搖旗這雜種也做了一件好事，帶著兩千騎兵跑到朱仙鎮(zhèn)南面到處放火，官軍看到火起，不知虛實，怕被包圍，就亂了陣腳。我們正在一陣好殺，大霧起來了，誰也看不見誰，這仗也就打不下去了?！?br/>
    闖王又問：“如今官軍的大營扎在哪兒？探明了沒有？”

    劉宗敏說：“敵人原想占據(jù)朱仙鎮(zhèn)，沒有奪到手，就在水坡集一帶駐扎。水坡集就在東南面，離這兒十來里遠。據(jù)剛才回來的探子說，他們已經(jīng)扎好營寨，寨里寨外縱橫約有二十里，丁啟睿和楊文岳駐扎在西邊，左良玉和虎大威駐扎在東邊。楊文岳的兵不多，只有一萬八九千人，但火器很多，倒是值得小心。別的情況現(xiàn)在還不清楚。”

    “軍師哪兒去了？”

    “老宋順著賈魯河岸往上游察看去了?！?br/>
    他們又談了一會兒，闖王便對曹操說：“汝才，你先休息吧，這兩天你也不曾好好睡覺?！?br/>
    “李哥也請休息吧。”

    “我?guī)еp喜、子宜兩個，再出去看看，馬上就回來。”

    “李哥，霧氣還沒有消，看也看不了多遠，你可要小心在意?！?br/>
    闖王笑道：“有霧更好，我可以一直到敵人營壘跟前去看?！?br/>
    說罷，他們一起走出岳王廟。曹操出朱仙鎮(zhèn)西門，去他自己的營寨中休息。闖王帶著吳汝義、雙喜和不到三十個親兵出朱仙鎮(zhèn)寨南門外巡視。

    這時太陽已經(jīng)升到樹梢以上，大霧稍微消散一些，二十丈以外依稀可見人馬的影子，五六丈以外已能看見人的面孔。闖王看了幾處地方，看見一些臨水的高阜都被他的人馬占據(jù)，感到滿意。又走到一處，看見義軍正在那里修筑炮臺，炮臺前面掘了壕溝。闖王吩咐他們把壕溝再掘深、掘?qū)捯恍?，便繼續(xù)往前巡視，不知不覺已經(jīng)到了臨近敵營的地方。他仍然這里看看，那里望望。正在觀察，忽然一個親兵大聲驚叫：

    “有敵人！有敵人！”

    所有的寶劍都“刷”地拔出來。在他們的前邊不遠，果然有二三百個敵人正向著他們沖來。

    二更以后，駐扎在開封城東的李巖接到闖王軍令，率領(lǐng)著他的人馬，迅速往朱仙鎮(zhèn)趕來。距離朱仙鎮(zhèn)約有十幾里路時，他聽見殺聲炮聲，就自己帶領(lǐng)一千騎兵先行，命李侔、李俊率領(lǐng)步兵和留下的少數(shù)騎兵在后邊跟隨。僅僅走了幾里路，大霧起來了，殺聲炮聲也停止了。他知道一定是戰(zhàn)爭已經(jīng)停止，但到底是敵人被打出朱仙鎮(zhèn)，還是義軍被打出朱仙鎮(zhèn)，無從知道。他繼續(xù)飛馬前馳，不敢耽誤，快到朱仙鎮(zhèn)時，他看見了義軍，問了一下，才知道戰(zhàn)事確已暫時停止，官軍被全數(shù)趕出了朱仙鎮(zhèn)。于是他派一名小校去請示劉宗敏：他們駐扎何處。小校很快就回來了，告訴了地點，他就把騎兵帶到指定的地方安營扎寨，并派出一名傳令兵去大路上迎接李侔，讓李侔直接把人馬帶到這里來。他又布置了如何掘壕和修筑炮壘的事。

    把一切都安頓齊備，他才從西門進寨。這時闖王已同曹操離開岳王廟一陣了，但李巖不知道闖王進的是北門，還以為闖王沒有到達呢。他進入岳王廟，見了劉宗敏，也看到李過。李過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麥秸。他沒有驚動李過，只同劉宗敏談了幾句話，知道闖王去水坡集附近察看官軍營壘，他也很想親自去看看，便辭了劉宗敏出來，重新上馬，帶著一批親兵，馳出朱仙鎮(zhèn)的南門。

    這時闖王一行正在同驟然遇到的二三百敵人短兵苦戰(zhàn)。由于當他們發(fā)現(xiàn)敵騎時，已經(jīng)相距甚近，箭不及發(fā)，只好拔出寶劍迎敵。闖王十分鎮(zhèn)定，他熟練地揮舞著花馬劍，勇不可當。雙喜、吳汝義和親兵們緊緊地跟在他周圍，拼死奮戰(zhàn)，使敵人近不得身。但敵人倚仗人多，雖然死傷了幾個，仍然蜂擁上前。他們并不知道被圍的是闖王本人，而只是想奪取這一小隊義軍的戰(zhàn)馬。

    帶隊的敵將年紀很輕，穿著鐵甲，戴著銅盔，十分勇猛。他看出闖王是這一小隊義軍的頭頭，便挺槍躍馬直向闖王沖去，槍尖在曉霧中閃著銀光?？鞗_到闖王面前時，只聽他大叫一聲，突然中箭倒地。官軍沒有了首領(lǐng)，無心戀戰(zhàn)，一哄而逃。

    闖王正奇怪箭從何來，李巖已騎馬奔到他的身邊。闖王尚未說話，李巖先說道：

    “請大元帥后退休息，我來追趕?！?br/>
    說罷，將馬猛抽一鞭，就朝著官軍退走的方向追了上去。他的親兵緊緊地跟著他。闖王也把花馬劍一揮，同雙喜、吳汝義帶著親兵們追殺前去。殺了一陣，敵人撇下了一些尸體，在乳白色的殘霧中逃得無影無蹤。當收兵回來時，闖王在馬上對李巖說：

    “你來得正好，再晚一步，我說不定會吃他們的虧。這里霧太大，他們又是冷不防來到身邊，竟被他們包圍?！?br/>
    李巖笑道：“大元帥福大命大，這幾百官軍，即便我不來，也不會傷著麾下。潼關(guān)南原突圍時，那么多官軍，層層包圍，麾下還不是安然脫險了么？”

    李自成說：“不管怎么說，你今天對我出了大力，救我于危急之中，將來如得天下，此功斷不會忘?！?br/>
    他們隨便談著，沿著賈魯河岸向西一路走去，察看地勢。這里到處都是義軍，有的正在搶筑營壘，有的坐在地上休息，也有的正在向水坡集那面瞭望。闖王又想親自去水坡集附近多看一看，李巖勸他說：

    “請大元帥不必再去了。這些都是一般將領(lǐng)之事，不必由大元帥親自去看。大元帥多年來每臨戰(zhàn)場，總是身先士卒，躬犯白刃，自古少有。大元帥奉天倡義，吊民伐罪，將建湯、武之業(yè)，如此輕冒風險，深違將士之心。第一次進攻開封時，正因為大元帥親自到城下觀看，離城太近，才中了一箭。今日又是親臨前敵，不期與大股敵人遭遇。這樣的事情今后應以避免為上。古人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話在我們身上當然不能合用，因為打仗么，總得冒幾分風險?？墒谴笤獛浖仁侨娊y(tǒng)帥，又是救世之主，一身系天下禍福安危，不可不多加小心?！?br/>
    闖王笑道：“常言說‘騎馬乘船還有三分險’呢，何況打仗？縱然有危險，可不能只講謹慎小心，反成了因噎廢食?！?br/>
    李巖也笑道：“遇到敵人，萬一有了損傷，可同吃東西噎在喉嚨里大不一樣啊。今后大元帥不出來則已，如要出來，必須有眾多兵將保護方好。孫策武藝高強，只因輕裝出獵，遂遭意外。”

    “可是視察敵人營壘總不能帶著許多人馬，否則豈不打草驚蛇？”

    “人馬帶得少一些也可以，但那樣就不能走得離敵人營壘太近?？傊?，大元帥要知道，今昔形勢不同，已經(jīng)不是在商洛山中的時候了?！?br/>
    闖王心里暗暗感激李巖對他的忠心，不再堅持去水坡集察看敵情。他們來到一個較高的土丘上，這時霧已經(jīng)消散了，整個戰(zhàn)場和敵我營壘都歷歷在目。闖王想同李巖繼續(xù)交談，便讓隨行的人都退到土丘下邊等待，同時吩咐吳汝義先回岳王廟向劉宗敏告知情況。

    忽然一陣馬蹄聲來到坡下，闖王一瞧，見是郝?lián)u旗帶著十幾個親兵奔來，又見雙喜一揮手，不讓他們徑自上坡。他想郝?lián)u旗一定是來找他的，看那樣子似乎急于要同他說什么話，但他沒有理會，繼續(xù)同李巖交談，時而點頭，時而微笑。李巖說道：

    “大元帥，搖旗有什么事來見你哩?！?br/>
    自成說：“我們還沒談完，讓他再等一等。”

    他繼續(xù)同李巖談話，郝?lián)u旗只得焦急地望著他們。

    李自成同李巖又密談一陣，才一起勒馬下坡。雙喜立刻趨前稟報：

    “稟父帥，我搖旗叔……”

    不等雙喜說完，郝?lián)u旗已經(jīng)急不可耐地策馬過來，大聲說道：

    “大元帥，請恕我無禮！我是特地跑來見你的，已經(jīng)等了一陣了。”

    李自成笑著說：“搖旗，咱們是生死之交，你有事隨時都可來找我，說什么恕你無禮！”

    “大元帥，話可不能這么說。如今你大旗下面人馬數(shù)十萬，與往日局面大大不同，倘若每個將領(lǐng)都隨便來找你，那你每天光說話都會忙死，還怎么指揮大軍，思慮許多大事呢？今天我來找你，是確有重要話向你稟報。剛才雙喜不讓我上坡，是因為你和李公子正在商議要事，他做得很對?？墒?，唉，闖王，說真的，我是多么想趕快同你談?wù)劙?！?br/>
    “哦，這就是雙喜的不是了?！标J王回頭對雙喜說，“雙喜，以后你搖旗叔隨時想見我，都讓他見，不要管我是否在同別人談話?！?br/>
    雙喜知道闖王不得不這么說，所以他只是笑，答道：“孩兒知道了。”

    郝?lián)u旗趕快說：“這可不行。你沒事時我可以找你，有事時我怎能隨便打擾你。如今你是大元帥，我雖然是個老粗，也要學會懂規(guī)矩，知禮數(shù)。就拿稱呼說吧，背后一時不小心，可以叫你的名字，或叫你李哥，可是當著眾人，一定要稱你大元帥?！?br/>
    闖王聽了，哈哈大笑，說：“搖旗，你多心了。咱們是多年來同生死共患難的老朋友，你隨便稱我什么都可以?！?br/>
    搖旗說：“不，不。自古以來，做啥要像個啥。你如今是大元帥，將來是坐金鑾殿的真命天子。不講朝廷之禮，光講私家之禮，那總不像個九五之尊吧？閑話不說了，我現(xiàn)在來找大元帥，只為了一件事，要趕緊稟報?！?br/>
    “什么事，你快說吧?！?br/>
    “我剛才到了水坡集的南邊，敵人的情況都看清楚了。他們正在扎營。前面有一二萬人已經(jīng)扎好了營，面對著朱仙鎮(zhèn)。后面很亂，大部分營壘都沒有扎穩(wěn)。我想我們現(xiàn)在全力猛攻，一定可以把官軍打得屁滾尿流?！睋u旗說著說著，興奮起來?！霸僬f，我們在閻李寨一帶已經(jīng)休息多日，敵人從汝寧來天天趕路，到這里一定十分疲憊。闖王，機不可失，馬上向他們猛攻吧！”

    “你說的也有道理，目前我們可以一仗取勝。但我們還有更好的辦法，不需要大打也能取勝?！?br/>
    郝?lián)u旗有點失望，說：“要有什么計策，當然很好，我怕的是錯過了這個時機?！?br/>
    闖王笑了一笑，說：“不會的，我馬上就要去同軍師商量。以后有你打的仗，你急什么？”

    郝?lián)u旗搖搖頭，露出苦笑，說道：“我的大元帥，好闖王，你知道我是栽過幾個跟頭，辦過一些錯事的，雖然你還瞧得起我，捷軒對我可就是不相信，總怕我辦不了大事。昨天夜里，明明知道朱仙鎮(zhèn)寨里打得很緊，補之人少，招架不住，他偏不讓我救援補之，也不讓進寨去打到敵人心窩里，卻把我派到朱仙鎮(zhèn)和水坡集外邊的野地里，光燒那沒有割盡的麥子。闖王，這味道可不好受??！我郝?lián)u旗自從跟著高闖王起義以來，不是靠吃閑飯過日子的。為什么別人可以進寨廝殺，我就不能進去殺個痛快？這太瞧不起我姓郝的了！”

    闖王大笑起來，說：“嗨，搖旗，你又糊涂了。仗有各種打法，有的時候要殺個痛快，有的時候你不殺，功勞同那殺個痛快是一樣的。昨天夜間既要救援補之，又要把朱仙鎮(zhèn)從官軍手里奪過來，光靠硬打不行，所以捷軒把你派去到處放火，使敵人心中驚慌，不知我們有多少人馬，怕后路被截斷，趁著大霧就退走。你雖然沒有在寨內(nèi)廝殺，可立了大功啦。今天我到這里，捷軒頭一個就報了你的大功，他怎么瞧不起你??？”

    郝?lián)u旗感到滿意，開朗地笑起來，對李巖說：“林泉，我是個粗人，像你們那樣在闖王面前斯斯文文地商量事情，我不行?？墒亲屛胰テ疵业故沁B眼也不眨。不過現(xiàn)在我又覺得我不該像以前那樣，見了闖王，動不動就稱李哥，更不能稱自成。我應該像你們一樣，規(guī)規(guī)矩矩地學些禮數(shù)。闖王今日的情形同往日大不一樣了，我們不尊敬他，別人如何能尊敬他？如今有曹營的人，還有新來的人，如何能尊敬他呢？這道理我也明白啊，所以我也要跟你們學些禮數(shù)?！?br/>
    闖王和李巖都笑起來。闖王說：“搖旗，雖然你說自己是個粗人，可心眼兒倒學得很細啊。快走吧，快去休息，我們還要去找軍師商量事情。”

    郝?lián)u旗走后，闖王同李巖又策馬向坡上走去，打算往西邊察看地勢。闖王已經(jīng)有截斷賈魯河的水使敵軍自潰的想法，只是未同別人談過。他想知道究竟在何處截斷方好，所以打算往上游看看。

    正在這時，吳汝義騎馬匆匆趕來，向闖王稟報說，早飯已經(jīng)備好，總哨劉爺請他速回岳王廟用飯，并商議進攻官軍之策。闖王問道：

    “軍師回去了么？”

    “軍師已經(jīng)回去。他對總哨劉爺說，他已經(jīng)有了妙計，可以使數(shù)十萬官軍不戰(zhàn)自潰。”

    “什么妙計？”

    “總哨劉爺也問他什么妙計，他笑而不答，說：等闖王回來，吃過飯再作商議吧?！?br/>
    闖王心中高興，對李巖笑著說：“走，我們?nèi)ヂ犅犓降子惺裁村\囊妙計?！?br/>
    曹操在岳王廟前同李自成分手后，并沒有回去休息，而是馬上帶著吉珪和一群親兵親將，在朱仙鎮(zhèn)西南邊察看了他自己的營寨，布置在營寨四周如何筑好堡壘，挖好壕溝。他是一個經(jīng)驗豐富的統(tǒng)帥，在這種節(jié)骨眼上，謹防自己吃虧，被削弱了兵力。盡管昨天累了一天，又加上連夜行軍，但遇著這種大的戰(zhàn)事，他倒是精神抖擻，看不出一點疲倦。察看了自己的營寨后，他又同吉珪等到朱仙鎮(zhèn)的東邊和南邊觀看地理形勢?；氐秸?，他又親自審問了幾個俘虜，了解官軍的部署和虛實。到了巳時左右，他正要躺下休息一會兒，李自成派人來請他和吉珪前去岳王廟議事。他答復來人：馬上就去。隨即又把吉珪請來，問道：

    “你看我們?nèi)绾文贸鋈俚霓k法？”

    吉珪反問道：“麾下希望官軍一敗涂地么？”

    曹操吃驚地問：“你問這話是什么意思？在閻李寨時不是已同自成做了決定么？這一仗如能把官軍全數(shù)消滅或擊潰，今后中原大局就可以大致定了?！?br/>
    “不然。珪既視將軍為知己，不得不稍進忠言。大將軍若果為闖王大業(yè)打算，理應竭智盡力，提出取勝方略。但今日之形勢，依珪看來，大將軍還不能不為自己稍留后步?！?br/>
    曹操的心里一動，望著吉珪，輕聲問道：“老兄的意思可是……”

    “今日朝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始集聚起這十七萬的人馬，號稱二十余萬?？芍^來之不易，也是孤注一擲。如果一敗涂地，朝廷再想集聚如此多的人馬，恐怕不可能了。從此闖王必然志得意滿，不會再把官軍放在心上，官軍也確實很難再有作為。倘若真的出現(xiàn)這種情形，則將軍危矣?！?br/>
    曹操低下頭去，尋思起來。他也認為，李自成所以對他十分看重，竭力拉攏，不過是因為朝廷尚有力量，不得不如此罷了。如果這一仗果真把官軍全部消滅，說不定闖王就會對他下毒手了。十幾年來，他在義軍中經(jīng)歷的事情真是不少。什么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螞蝦，你想找我的空子，我想占你的便宜，這些事曹操不僅見得多，而且自己就經(jīng)歷過不少。現(xiàn)在吉珪對他提醒，他不禁注視著吉珪的眼睛說：

    “老吉，如今事已至此，非打不行。可是看你的意思，好像不主張消滅官軍。那么你說，到底怎么辦才好？”

    吉珪冷冷一笑，輕輕捻著稀疏的略帶黃色的胡須，眼神顯得分外冷淡，好像這戰(zhàn)爭并沒有放在他的心上，他考慮的是完全另外一回事情。沉默了一陣，他才慢慢地說道：

    “大將軍，今天我們要官軍吃敗仗，或者要官軍陷入極大的困境，這都容易辦。即使要他們?nèi)姖。膊⒉浑y?，F(xiàn)在就看我們到底要它敗到什么地步。依我看，我們可以讓它吃敗仗，陷入困境，但不必使它一敗涂地。須知有官軍的力量在，就有我們曹營在。今日官軍全部覆沒，明日我們曹營也就難以同闖王合手了。這事情如此明白，難道將軍還看不清楚？”

    “你說的也正是我心里想的?？墒侨缃裎也皇且憧罩v道理，是要你出個主意，讓我斟酌。”

    吉珪臉色更加陰沉，眼中射出奇怪的光芒。他上前將曹操拉了一下，后退幾步，分明是不愿讓站在附近的親兵親將們聽到一點點聲音。他說：

    “大將軍，如今十七萬官軍的存亡決于我們之手。如果我們拼力與闖營一起苦戰(zhàn)，則官軍必然敗亡無疑。如果我們少出一些力，既顯得是忠心保闖王，又不使官軍全軍覆沒，這就好了?！?br/>
    “那，那，下一步棋又怎么走呢？”曹操仍然不解。

    吉珪又沉默起來。他心中雖然早有盤算，可是他也擔心說出來會使曹操動怒。考慮再三，他決心直截了當?shù)卣f出來。當說的時候，他聲音不覺有點打顫：

    “大將軍，我們相處雖然不過一年多的光景，但是你要相信，我是忠心耿耿保你的?？v然粉身碎骨，我并無半點私心。我將要說出的話，你不聽也可以，只希望你能放在心上想一想。也許有朝一日，你會覺得有用?！?br/>
    “你不要吞吞吐吐。我們兩個什么機密話都可說，何必如此鬼鬼祟祟。”

    “依在下之意，我們可以幫助闖王打這一仗，但不要使官軍全部潰滅。在勝敗決于呼吸之間時，我們突然倒戈，投降朝廷，共擊闖王。官軍在前，我們在后，腹背夾攻，必獲全勝。闖王既敗，朝廷對大將軍必然重用，封侯封伯，不難唾手而得。”

    曹操聽罷，大吃一驚，輕輕問道：“如今下此毒手，豈不太早？”

    吉珪斬釘截鐵地回答說：“今日不走這一著棋，恐怕悔之晚矣！”

    曹操猶豫地說：“以后還有機會吧？”

    “不然，不然，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家店了。”

    “闖王如果完了，我心里也不忍哪。為人總要講點義氣，何況自成待我不薄?！?br/>
    “爭天下，先下手者為強。自古以來，英雄相處，都是見機而作，不講婦人之仁。當斷不斷，后悔莫及?！?br/>
    曹操心中很不同意。雖然他對李自成也有戒心，但要他現(xiàn)在就同官軍合手，消滅李自成，使天下英雄人人唾罵，他是不愿意的。而且他對朝廷、對官軍并無絲毫好感，也不相信。他沉吟片刻，問道：

    “倘若自成完了，朝廷豈能容我？”

    吉珪又冷冷一笑，說：“大將軍何出此言？朝廷能不能容大將軍，這事不在朝廷，而在我們。倘若我們兵敗，勢單力弱，縱然向朝廷磕頭求容，朝廷也斷不能相容。山東李青山，去年起義，到今年春天受了朝廷之騙，投誠了。他原想投誠之后朝廷會給他封賞，讓他做官。不料反被押到北京，獻俘闕下，凌遲處死。如果我們勢單力弱，則縱然幫助朝廷消滅了闖王，仍不免落得李青山的下場?？墒牵绻覀兿麥珀J王之后，乘機擴充人馬，只要有十萬二十萬雄兵在手，就可以既不怕朝廷，也不怕任何官軍。每一朝代，經(jīng)過大亂之后，必然出現(xiàn)群雄割據(jù)的局面，唐朝是活生生的一面鏡子。今日之形勢，崇禎想中興，已不可能。但明朝二百七十年的江山，也不會馬上覆亡。依在下看來，經(jīng)此大亂之后，明朝還可茍延殘喘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也說不定。唐朝‘安史之亂’以后就是這種狀況。而整個中華必然是群雄割據(jù)，各霸一方。朝廷則各個給以封號，作為羈縻之策。我們只要有幾十萬雄兵在手，朝廷縱然心懷疑忌，也莫奈我何。到那時，何愁不封侯封伯，長享富貴？此乃上策，請將軍決斷，不要坐失良機。”

    曹操沉思不語。吉珪想起早上他們一起出外視察時曾經(jīng)談起的破敵之策，又說道：

    “現(xiàn)在我們?nèi)リJ王那里議事，請大將軍隨便敷衍幾句，不要將我們今早商量的破官軍之策全說出來。”

    曹操仍在思索。關(guān)于他和吉珪商量的破官軍的良策，到底說不說出來，他還拿不定主意，但是他也沒有拒絕吉珪的勸告，只是輕輕地點點頭，說道：

    “我們?nèi)グ?。?br/>
    第四十一章

    這時已近中午，在岳王廟東偏院的道房中，李自成、劉宗敏和宋獻策正在那里等著曹操和吉珪。小院內(nèi)外站著幾個兵將，不許閑人入內(nèi)。李自成同劉、宋二人已經(jīng)密議了好久，對這一仗應該如何打，做了初步?jīng)Q定，為著尊重曹操，他們還是請他和吉珪前來商議。當曹操和吉珪來到時，他們趕快起身相迎。坐下之后，李自成用平靜的聲音說：

    “現(xiàn)在我軍已經(jīng)占了地利。我們抓到了不少俘虜，問明了一些情況，可以斷定官軍總數(shù)有十七萬左右；打?qū)捯稽c，算作十八萬吧。朱家朝廷一次會合這么多人馬到一個戰(zhàn)場上，這可是頭一遭??！”

    他分明對眼前的一切事胸有成竹，微微一笑，向大家掃了一眼?？匆姶蠹叶纪馑麑佘娙藬?shù)的估計，接著說道：

    “左昆山是有經(jīng)驗的大將，如今他是平賊將軍，手下實際帶兵打仗的總兵和副將有好幾個，人馬有十二萬。丁啟睿和楊文岳合起來有五六萬人。楊文岳雖然是我們的手下敗將，可是他手下的總兵官老虎……”

    劉宗敏插言：“狗熊！”

    自成笑一笑，接著說：“且不說是狗熊還是老虎，就是這位虎大威吧，也是有打仗經(jīng)驗的總兵官。從昨天夜間這一仗看來，官軍的士氣也比往日高。大敵當前，我們可不能吃了‘輕敵’二字的虧。一定不能輕敵！我們說起來有幾十萬人馬，可是咱們自家心中明白：戰(zhàn)兵畢竟不多。如今這一仗究竟如何打，我想聽聽大將軍和吉先生的高見。”

    闖王說罷，劉宗敏和宋獻策都催促曹操說話。吉珪向曹操使了個眼色，希望他不要把妙計和盤托出，但曹操在路上已經(jīng)盤算定了，這時他露出很有把握的微笑，說道：

    “據(jù)我看來，要戰(zhàn)敗官軍不難，只要我們善于用計，可以不費多少力氣，就叫它全軍潰敗?！?br/>
    闖王笑道：“汝才，你是有名的曹操，足智多謀。既然有妙計在心，就請你趕快說出。你說我們?nèi)绾文懿粨p失兵將獲得全勝？”

    “完全不損失兵將，那也很難，打仗總得有死傷。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死傷甚少，獲得全勝。這是上策。下策是死拼硬打，將敵戰(zhàn)敗。”

    闖王點頭說：“好，好。你再說下去?！?br/>
    吉珪又向羅汝才暗使眼色。汝才沒有理會，繼續(xù)說道：“如今官軍人馬雖多，也比往日能戰(zhàn)，可是它有必敗之點，容易被我利用。丁啟睿、楊文岳、左良玉這三支人馬，實是勉強合在一起，當年左良玉僅僅是總兵官的時候，尚且驕橫跋扈，不聽調(diào)遣；如今已是平賊將軍，地位崇高，豈肯把丁、楊之輩放在眼里？盡管丁是督師，楊是總督，其實不能拿他怎樣。這三股人馬是三股搓不攏的繩，不是一股繩。他娘的，我們就抓住他們的這個弱點，使他們敗在我們手里。我們今天可以暫且不向敵人猛攻，只須稍用挑撥之計，再加軍力威壓，幾天之內(nèi)，敵人必有內(nèi)變，那時我們再全力猛攻，就可以不經(jīng)多少惡戰(zhàn)，把敵人全部收拾?！?br/>
    聽到這里，吉珪心里一涼，又盯了曹操一眼，那意思是：“你怎么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但曹操沒有看他，繼續(xù)說下去：“要使敵軍自亂，并不困難?！?br/>
    宋獻策點頭說：“當然，我們可以挑撥離間，使他們互相猜疑?！?br/>
    曹操笑道：“闖王和你們都是足智多謀的人，這挑撥的辦法，就不用我多說了。我現(xiàn)在要說的是一條十拿九穩(wěn)的小計，只要依計而行，準可以使官軍全軍自潰。”

    闖王趕快問：“什么妙計？”

    曹操不理睬吉珪的眼色，回答說：“這朱仙鎮(zhèn)和水坡集之間有一條河，如今干旱，河水雖然不大，卻十分重要。如果沒有這條河，官軍十七八萬大軍飲水就沒有來源了。光靠打井，不能供應十七八萬人和上萬匹戰(zhàn)馬、上千匹騾子。這條河從西北流來，先經(jīng)過我們這里，然后才到水坡集。要是我們在上游三四里處截斷了這條河，使河水不向東南流，官軍就沒有水喝。如此干旱天氣，又如此炎熱，人馬飲水困難，加上我們用大軍一壓，必然不戰(zhàn)自潰。”

    大家聽了都紛紛點頭。宋獻策暗想：“英雄所見略同，老曹果然非同一般！”

    羅汝才又說：“另外，官軍此來所帶糧草不多。昨夜郝?lián)u旗到處燒麥子，今天我們還可以繼續(xù)這么做。在官軍營壘周圍十里到二十里之間，把田間沒有割的麥子全部燒光，樹木也燒毀，使官軍野無所掠，不但沒有水喝，也沒有糧食吃，沒有柴燒，不出三天，必然會亂起來。那時他們內(nèi)有軍心自亂，外有大軍相逼，官軍不潰逃，我曹操頭朝下走路。乘其潰逃之時，我們前堵后追，豈不叫它全軍覆沒？”

    闖王跳起來，狠狠地在大腿上拍了一下，雙手抓住羅汝才的肩膀，大聲說：

    “汝才，你說得好，說得好！我們剛才商量了一陣，也是這個意思，可見我們心中的鑼鼓都敲打到一個點子上了。好哇，老曹！”

    羅汝才哈哈大笑，望了吉珪一眼，說：“我就知道大元帥，還有軍師、捷軒，一定會想出這步好棋的?！?br/>
    闖王又轉(zhuǎn)過去問吉珪：“子玉有何妙計，也請說出?！?br/>
    吉珪的心中不快，卻趕快賠笑答道：“剛才我們曹帥已經(jīng)都說了。他所說的也正是大元帥所想到的，請大元帥斟酌采用，全勝不難。我沒有什么可說的了?！?br/>
    闖王說道：“今天早飯以前，我們宋軍師沿著河流向上走了幾里，已經(jīng)看好地方截斷河流，把水引向河北洼地，匯成一片湖泊。另外要挖幾道溝，將水引入我軍營中，供大軍飲用。目前炮臺也正在趕筑，對左營的炮臺特別要修得快一些，高一些。為了牽制官軍，我又命郝?lián)u旗率領(lǐng)兩千騎兵、三千步兵到水坡集的東邊、西邊和南邊，燒毀田間麥子，擾亂官軍。如大隊官軍來，他們便退；如小股官軍來，便將它剿滅。現(xiàn)在就請曹營也派出五百騎兵和兩千步兵，協(xié)同搖旗，使官軍不得安寧，既不能打柴，也不能打糧?！?br/>
    曹操說：“這容易。我回營去馬上就把人派來。不知大元帥還有什么吩咐？”

    “如今有一個困難，就是我們的兵力不足。兵法上說：‘十則圍之’。我們雖然號稱數(shù)十萬，戰(zhàn)兵不過十幾萬。我們的弱點也并不少。既要對付援軍，又要對付開封城內(nèi)的兵勇，兩面迎敵，對我們十分不利。我想，目前在閻李寨留守的二萬人馬，恐怕必須調(diào)來，兵力方夠使用?？墒情惱钫粲惺畮兹f隨營眷屬，各種工匠，還有許多糧食、輜重，未曾運走。人馬調(diào)來后，眷屬們和工匠們自然跟著前來，可糧食、輜重怎么辦？我還沒有想出妥善辦法，請大家都想一想，如何處置?！?br/>
    劉宗敏說：“輜重、糧食十分重要，我看留守閻李寨的人馬還是暫不調(diào)來為好?！?br/>
    宋獻策想了一下，說：“可否調(diào)來一半，留下一半守寨？”

    吉珪起初一直不愿多說話，現(xiàn)在知道大計已定，雖然心中失望，也不愿繼續(xù)做出冷淡的樣子，聽了宋獻策的話，他就搖搖頭說：

    “如今正是緊要關(guān)頭，丟了糧食，以糧資敵，確實大為失策。但目前駐守閻李寨的人馬都是一功將軍率領(lǐng)的精兵，我們也有幾千精兵在那里。依我看，調(diào)來兩萬，留下幾千精兵守護閻李寨，也就夠了?！?br/>
    曹操點頭說：“五千人死守幾天，大致還可以?！?br/>
    說罷，大家都望著闖王，等他決定。闖王默默地想了一陣，忽然目光炯炯，露出一種剛毅的神色，果斷地說：“不，一個兵也不留，我的兩萬精兵和你的幾千人馬全數(shù)火速調(diào)來！”

    吉珪說：“大元帥如此決斷也好，那就應該將運不及的糧食草料、各項輜重全部燒毀，不可資敵?！?br/>
    李自成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說：“燒屯么？……不用燒了，能帶的盡量帶來，帶不來的糧食和軍資送給開封守城的軍民作禮物吧?！?br/>
    大家聽了，一齊吃驚，互相看看，又看看總哨劉爺。劉宗敏想了一下，也不明白，隨即搖搖頭，對自成說：

    “嗨，有幾萬擔糧食??！恐怕會有萬擔以上糧食倉猝間沒法帶來；不燒掉豈不是白白地送給敵人？還有許多金銀財寶也沒有運完呢！你這樣做是什么意思？”

    闖王笑著說：“這次要大方送禮，不可小氣。我已經(jīng)下定決心，不惟一部分糧食要留下，那金銀財寶也要留下一部分，送給開封軍民。俗話說：舍不得娃子逮不住狼。如今我們要下狠心，扔掉這些東西?！?br/>
    宋獻策明白了闖王的意思，也笑道：“此即所謂‘欲取之，姑予之’。”

    闖王點點頭，又說道：“事后就可看出我們并不吃虧。讓開封人去搬那些糧食輜重吧，只要他們不來朱仙鎮(zhèn)，不從背后糾纏我們就好了?，F(xiàn)在時光緊迫，我們就不再深談了。汝才、子玉，你們回去休息吧。兵力如何布置，等會兒捷軒會去你們那里詳細商議。我還要到谷子杰那里看一看，那里十分重要。”

    曹操和吉珪剛走，闖王就向外邊問了一句：

    “二虎來了么？”

    “來了！”

    從夜間直到天明起霧的時候，義軍一共俘虜了三四百人，這些人多數(shù)是丁啟睿和楊文岳麾下的官兵，也有一部分是左良玉的部下。左的人馬是將近黎明時才趕來朱仙鎮(zhèn)寨內(nèi)增援的，同義軍接戰(zhàn)不久就起了大霧，所以被俘的人比較少。這些俘虜中約有三分之一受了傷，有些受傷還不止一處，可見官軍初到這里，也有相當?shù)匿J氣。戰(zhàn)斗一結(jié)束，劉宗敏就下令將所有的俘虜集中到一起，交給劉體純看管，聽候發(fā)落，并命劉體純從俘虜?shù)目诠┲刑矫鞴佘姷膶嵲谇闆r。

    現(xiàn)在李自成又把劉體純找來，悄悄地囑咐了一些話，要他照辦。他對于劉體純的機警聰明，素所深知，但目前這件事情關(guān)乎大局，他惟恐劉體純未聽明白，問道：

    “二虎，我的用意，你可都明白了？”

    “明白了。一定遵照大元帥的指示去辦，請大元帥放心?！?br/>
    闖王滿意地點點頭，說：“去吧，下午我要見到左營的那個軍官?！?br/>
    劉體純走后，闖王讓宋獻策留在朱仙鎮(zhèn)協(xié)助劉宗敏部署軍事，自己便帶著雙喜、吳汝義和三百名標營親軍去看谷英。谷英駐守在距朱仙鎮(zhèn)十五里的通往開封的大道上。闖王察看了他們在倉促中修筑的營壘，感到這座營壘雖然截斷了大道，但面對開封的那一面還不夠堅固。他指示他們要挖兩道壕，壕岸上要多設(shè)一些堡壘，謹防開封的官軍沖過來。正說話間，一名小校和一群士兵押著一名敵人的軍官和十個士兵來見谷英，還拿著從這些敵人身上搜出的公文、令箭、腰牌。李自成心中喜出望外，用平淡的口氣向小校問道：

    “從哪搭兒抓到的？”

    小校回答：“我們奉谷爺?shù)膶⒘?，往東去走了十幾里，埋伏在一個臨大路的村莊里。這幾個貨繞道從那里往開封送公事，正好冷不防落到我們手中。”

    為首的軍官雖然不認識闖王，可是看見眾將圍隨闖王以及闖王的神氣，說話的聲調(diào)，料定他必是義軍中的大人物。他趕快跪下，說：

    “小人由丁督師大人差往開封送緊急公事，不想給你們義軍兄弟捉到。請將軍手下超生，饒小人一命。小人吃公家飯，受公家管，奉上頭差遣前往開封下書，別的事全然不知?！?br/>
    闖王下令剝下他們的衣服，帽子，給他們東西吃，嚴加看管，不許逃走一人。然后，他同谷英走到附近一棵大槐樹下，屏退左右，小聲說道：

    “子杰，事有湊巧，該我們打勝仗了。我正盼望你在這里能捉到一個往開封送公事的官軍，果然老天看顧，使我如愿以償！”

    “闖王……”

    李自成接著說：“丁啟睿的火急書信是送給河南巡撫高名衡的，說在三天以后，他同保定總督、平賊將軍所率二十萬人馬將同我們在朱仙鎮(zhèn)決戰(zhàn)，要開封城內(nèi)的官軍義勇做好準備，只等火光一起，炮聲一響，立即由陳永福率領(lǐng)出城，前后夾擊我軍，共奏大功?！闭f到這里，他笑一笑，又囑咐說：“今日捉到俘虜?shù)男☆^目和弟兄們，都給重賞。對捉到俘虜這件事，嚴禁外傳。丁啟睿的書信我?guī)ё摺９俦牧罴?、衣帽、腰牌要命令專人嚴密保管，一件不許丟失，也不許叫多人看見?！?br/>
    李自成在谷英處吃了午飯，差一名親兵往朱仙鎮(zhèn)李巖營中，通知李巖速到駐扎在劉莊的大元帥行轅聽令，另外差一名親兵去通知田見秀在堵塞賈魯河完工之后，速到劉莊見他。然后，他又向谷英囑咐幾句話，便趕快上馬走了。

    在朱仙鎮(zhèn)西邊五六里遠的地方，賈魯河已經(jīng)在上午被田見秀率領(lǐng)的將士們攔腰截斷。河水向西北不遠處的一片洼地倒灌，漸漸形成了一個新的湖泊。因為這一帶沒有山，沒有石頭，兩三千將士就用在附近村子里所能找到的筐子、簍子、麻袋、草包……在里面塞滿黃土，一個一個地堆在河身的較窄處，截斷河流。他們一邊截流，一邊開溝將河水向西北方的洼地引導，使新筑的攔河壩容易完成。同時，河南岸凡是容易決口或溢流的地方，都用土堵塞牢固，而一條通向朱仙鎮(zhèn)方面的主要渠道也同時有將士挖掘，大部分利用原有的小溝和低洼地方。另外有許多地方，將士們正在挖修小渠，準備將干渠中的水引向各個駐地。

    如今截流處土壩西邊的河水在逐步逼高，西北面洼地形成的小湖在逐步擴大。對于闖、曹大軍來說，這不僅是迫使敵人潰敗的一個妙計，而且在這干旱的平原上，忽然出現(xiàn)了小湖和水渠，多么的令人高興！這樣新鮮事兒，老將士們在跟隨李闖王起義的十多年中還是頭一次看見！

    許多將士站在水邊觀看。很多人在河邊、小湖邊和渠邊飲馬。許多將士脫得精光，跳進河中和小湖中洗澡，玩水，一片歡快。

    田見秀從上午起就同將士們一起挖土，抬土，挑土。他一邊雜在小兵們中間勞動，一邊指揮全部工程的進行。他手下的將領(lǐng)們和左右人們因為他已經(jīng)是四十多歲的人，又是大將地位，天氣炎熱，幾次勸他不要同弟兄們一起干挖土和挑土的賣力活，只坐在涼快地方指揮就行。但是他一概不理，一直搶著干活。他和士兵們一樣，光著上身，汗水不住地從脊背往下淌，整個身子好像從水中撈出來的一樣。他打著赤腳，褲子卷到膝蓋上邊，連褲子也完全濕了。午飯是在工地上吃的。吃過飯，他同將士們稍稍休息一陣，繼續(xù)干開了。

    當工作完成以后，田見秀同將士們分散到河里和小湖里洗澡。駐扎在附近的曹營將士也有幾百人在河中洗澡。有幾個二十歲上下的小伙子，因見河水中間漲到胸脯以上深，快活地吹唿哨，嚷嚷叫叫，互相潑水，還有的用笨拙姿勢浮水，雙腳打得水面撲通撲通響，水星四面飛濺。田見秀就坐在離他們一丈左右的河邊淺水處，面帶微笑，搓身上的灰垢，幾次被他們弄起的水珠打到臉上。他的親兵頭目帶著親兵們?yōu)榱吮Ｗo他，坐在他的左右，相距不過四五丈遠，一邊洗澡，一邊留神他的安全，并等候他隨時呼喚。親兵們幾次顯出怒容，想把那幾個小伙子趕到遠處。田見秀注意到他們的神情，用眼色阻止了他們。親兵頭目來到他的身邊，問道：

    “將爺，我替你搓搓背吧。”

    “不用。不要讓那些小伙子看出我同大家不一樣，使他們玩得不痛快?！?br/>
    “不過他們打鬧得太不像話了。讓他們知道是誰在這里洗澡，他們就安靜了?！?br/>
    田見秀笑著責備說：“何必那樣？我要是不跟隨闖王起義，還不也是個普普通通的小百姓？你們何必要我在這些小伙子跟前擺出身份？”

    “可是，咱們老府，如今沒有一個將領(lǐng)像你這樣沒有一點兒架子！”

    “還是保持本色好?！彼σ恍?，接著說，“有朝一日，闖王坐了江山，天下太平，我解甲歸田，或自耕自食，或出家為僧，還不是同鄉(xiāng)下老百姓一起生活？”

    親兵頭目笑著問：“將爺，你常常這么想，到時候闖王能放你解甲歸田或出家么？”

    田見秀說：“我如今雖未出家，卻是佛門弟子，視富貴如浮云。人各有志，闖王也勉強不得?！?br/>
    “到了那時，我們這班跟隨你多年的將士怎么辦？”

    田見秀又笑了，輕輕說：“你們安心打仗。日后天下太平，我不會要你們跟隨我到深山野寺去。闖王自然會論功行賞，給你們榮華富貴?！彪S即他揮手使他的親兵頭目退走。

    一個小伙子在水中玩夠了，來到田見秀的身邊，開始搓身上的灰垢。他看見田見秀相貌和善，沒有官兒們的威嚴神氣，也沒有親兵侍候，搭腔問道：

    “老伙計，你是個火頭軍還是馬夫？”

    田見秀笑著回答：“我是馬夫?！?br/>
    小伙子望望他身上的創(chuàng)疤，驚嘆說：“老伙計，你掛的彩不少??！”

    “跟隨李闖王南征北戰(zhàn)，打仗是家常便飯，還能不掛幾處彩？”

    “大元帥的老營中有一個馬夫頭兒叫王長順，大大有名。你認識他么？”

    “認識，認識。他是我的頂頭上司。”

    “你身上掛過多處彩，又是王長順的老伙伴，日后大元帥坐了天下，你就跟著享福啦?！?br/>
    “我這塊料，大富大貴沒有份兒，總會有碗飯吃?！?br/>
    小伙子親昵地懇求說：“我搓不到自己背上，咱倆換替搓搓好不好？來，我先替你搓。”

    “我自己已經(jīng)搓凈了。來，兄弟，我?guī)湍愦暌淮?。?br/>
    小伙子高興地說：“你是個好人，我就不客氣了。明天若是沒事，我們還來這里洗澡，我先替你搓背?！?br/>
    田見秀笑著點點頭。小伙子移動到他的前邊，開始讓他搓背。田見秀的親兵們都吃驚地望著這件事，而親兵頭目想站起來罵人。田見秀帶著快活的笑容，趕快向親兵們使眼色，不許他們大驚小怪。隨即親兵們互相看看，也暗暗發(fā)笑。當田見秀替小伙子將脊背搓凈時候，聽見岸上有人叫他的親兵頭目的名字。他回頭望望，心中明白，在小伙子的背上拍一下，說：“搓凈啦，小兄弟?！毙』镒酉蛩χc點頭，又頑皮地做個鬼臉，隨即竄往深處，扎個猛子，在河中心冒出頭來，向下游游去。田見秀趕快上岸，擦干身子，穿好衣服。親兵們比他先上岸，早已穿好，并且已經(jīng)從樹蔭中牽來了二三十匹戰(zhàn)馬。那個小伙子站在水中，望著他在一大群親兵的護衛(wèi)中策馬而去，想著自己惹了大禍，完全呆了。

    李自成回到老營時，李巖已經(jīng)在等候著他。他向李巖介紹了已經(jīng)決定的破敵方略，笑著問道：

    “林泉，你看如何？”

    李巖稱贊道：“很是周密。只要左昆山全軍潰敗，丁、楊兩軍就跟著潰敗了?！?br/>
    闖王說：“我們要逼迫老左向許昌那條路上逃，落入伏中。如今有一件事情，只有你去辦最為合適，不過得要你辛苦一點，率領(lǐng)你的人馬火速動身。遲了怕來不及。”

    李巖恭敬地回答說：“請大元帥吩咐，我立刻去辦。是不是要我們在杞縣、陳留之間截斷官軍的退路？豫東將士久思為闖王效力一戰(zhàn)，今日正是時候?！?br/>
    闖王笑道：“早上郝?lián)u旗來請戰(zhàn)時，你正同我在一起，怎么現(xiàn)在連你也耐不住了？這次確實要你率領(lǐng)豫東將士去建立大功，可不是到陳留、杞縣去。那方面只需要一支疑兵，我派遣另外人去?！?br/>
    李巖的心中已經(jīng)明白是要派他往西南方面，說道：“請大元帥吩咐明白?！?br/>
    “我想快則三天，慢則五天，官軍必有大隊人馬往許昌一帶逃去，直奔南陽，或奔往郾城、信陽?，F(xiàn)在就要你同德齊帶著你們的人馬往尉氏一帶，打開幾個寨子，用搜羅到的糧食賑濟饑民，向百姓宣揚我們義軍的威德。并讓他們準備好棍棒、鋤頭、刀、槍，如有潰散的官軍經(jīng)過那里，就讓他們隨處截殺，為過去遭受官軍殘害的父老兄弟姐妹們報仇。就是這件事情，請你斟酌去辦，辦得越快越好。困難的是，還不許使水坡集一帶的官軍得到消息?！?br/>
    “是！我一定遵辦，趕快把事情辦好。倘若官軍從那里逃走，豫東將士奮力截殺，老百姓也定會揭竿而起，為他們自己報仇。”

    “好吧，事不宜遲，請你率領(lǐng)自己的人馬，立刻前去?！?br/>
    李巖匆匆走了。為著有機會使他的豫東將士一顯身手，他的心情振奮；但是他暗暗擔心，闖王命他做的事距水坡集的十七萬官軍并不遠，要使官軍毫無所覺，實不容易。要是官軍得到消息，怎么好呢？

    李自成將李巖送走，想趁著田見秀來到之前處置那個左營軍官的事，回到他的大帳中等候，卻看見剛從閻李寨隨同老營人馬和健婦營移駐劉村的高夫人紅著眼睛進來。他不禁奇怪，忙問道：

    “什么事情這樣傷心？你是很少掉眼淚的?。　?br/>
    “剛才二虎押來了一個敵人的軍官，你先把這事處理完了，我再同你談吧?！?br/>
    闖王一聽劉體純押著軍官來了，便顧不得再問高夫人傷心的原因，說道：“哦，這是一件重要事情，你派人去把左小姐請來?！?br/>
    高夫人已經(jīng)從劉體純那里知道了闖王的計策，回答道：“左小姐早已請來了，在我的帳中等候。她聽說從左營來了人，可以給養(yǎng)父帶個口信，十分高興，流下了眼淚?！闭f畢，她就命一個女兵去請左小姐。

    左小姐今年虛歲十七，高挑身材，腳步輕盈。不足一年的闖營生活，使她的舉止神態(tài)都有顯著變化，不再像一班千金小姐們那樣喜愛濃施脂粉，綾羅艷裝。她常跟慧英等做伴玩耍，也從她們學習武藝。眼下因有大戰(zhàn)，所以她戎裝佩劍，腳著馬靴，以防不測事變。高夫人派給她的十名女兵不但都是戎裝佩劍，還身帶勁弓羽箭，隨時準備戰(zhàn)斗?；塾⒃趲らT口一聲稟報，左小姐在女兵和丫環(huán)的簇擁中走到帳外。眾人留步。她帶著乳母進帳。她先向闖王行禮，叫了一聲“干爸”，又向高夫人行禮。高夫人一把將她拉在自己身邊坐下，笑了笑，說道：

    “你干爸叫你來，就是要你見一見從左營來的那個軍官。你有什么話都可以對他說，讓他回去啟稟左帥。左帥知道你在這里平安無事，就會放心了?！?br/>
    左小姐點點頭，眼淚不覺滾了出來。

    隨即闖王一聲吩咐，被俘的軍官被帶了進來。這個軍官雖然只是一個千總，但儀表倒很神氣，穿著左營的衣甲，頭戴銅盔，腰掛寶刀。進帳以后，他先向闖王跪下磕頭。闖王笑道：“你快見見你們的小姐吧！”這軍官又向高夫人叉手行禮，然后才在左小姐面前躬身說道：

    “問小姐的安?！?br/>
    闖王命他坐下，然后笑著說道：“我們將你俘虜過來，待你還算不錯吧？聽說在戰(zhàn)場上弟兄們也用繩子將你綁了，有點兒無禮，隨后知道你是左營的軍官，立刻松綁，以禮相待。你的盔甲寶劍，全都找到，還給你了。我的愛將劉德潔還用酒肉款待了你，好嘛，不打不相識，一打倒成了朋友！”

    由于他說話的口氣親切，幽默，在場的人們都無聲地笑了。那軍官趕快站起來，恭敬地說：

    “多謝鈞座大人不殺之恩?！?br/>
    闖王接著說：“坐下，坐下。你同我手下的劉將軍素昧平生，同我也素不相識。我們這樣待你，只因為你是左帥手下的人。你也知道，我軍昨夜俘了丁、楊兩營的官兵，如何對待？俘了左營的官兵又如何對待？大不一樣！”

    “是，是。這些事，鄙人都看在眼里，心中清楚。鄙人回去之后，一定向左帥大人如實稟明?！?br/>
    闖王接著說：“我同左帥雖在兩軍對陣，可是我們之間并無私仇。兩軍陣上，我與左帥各行其是，雙方將士各為其主，當然要互相廝殺。這也只是因為我為老百姓替天行道，左帥為崇禎盡忠效力。說到底，我同他前生無怨，今世無仇。為著留日后見面之情，我下令不許傷害你們左營被俘的人，不管是官是兵，一律放回?！?br/>
    高夫人插話說：“打開商丘的時候，闖王下令對侯府加意保護，不許騷擾侯府一草一木，也是給你們左帥留的情面。”

    闖王接著說：“我派人從南陽臥龍崗將你們左小姐接來，只是為著從南陽往襄陽的路上太不平穩(wěn)，探知有大股土寇準備在半路劫走小姐，我擔心她遇到兇險。將她接來之后，我待她像自己的女兒一樣。她是我的義女，我是她的干爸?！崩钭猿捎淇斓匦ζ饋恚纸又f：“你看，我同左帥，論公事是敵人，論私情卻是親家！”

    李自成哈哈大笑，引得左右的人們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那位左營的軍官被帳中的愉快氣氛所感染，臉上堆著既惶惑又感動的笑容，暗中打量左小姐、高夫人和乳母等人的笑，都不是假裝的。關(guān)于左小姐的事，他只曾風聞，今日親見，心中不勝驚奇。尤其是李闖王的平易近人的態(tài)度，娓娓動聽的家常話，更使他心中驚奇：“就是這人，嗨，眼下正指揮著數(shù)十萬大軍作戰(zhàn)！”他又一次站起來，恭敬地說：

    “我家小姐如此受闖王和夫人厚愛，平安無恙，鄙人回去后一定如實稟報，請我們左帥大人放心。”

    高夫人說：“我同闖王，將左小姐當親生女一樣看待。原來跟著她的乳母、丫環(huán)、婆子，一個都沒有傷害，仍然跟在她身邊伺候。另外我挑選了十個女兵專門保護她，聽她使喚。盡管軍中比較艱難，可是每到一地，總是先把她的軍帳搭起，讓她早早休息。我們軍中的婦女全是騎馬，不許坐轎，可是老營中特意為左小姐備了一乘二人抬的小轎，六名轎夫替她輪流抬轎。行軍時候，她高興騎馬就騎馬，高興坐轎就坐轎。一切吃的用的，都盡量照顧?！?br/>
    李自成笑著說：“你家小姐剛來到我們軍中時，還有點不習慣，如今就以我的老營為家了。她會把我這里的情況告訴你，你要記清，回去后老老實實向左帥回稟。我還有事，不能再說別的了。”

    李自成走后，高夫人也自稱有事，離開了闖王的大帳。在大帳中，陪著左小姐的只有她的乳母，另有三四名備呼喚的女兵侍立帳外。左小姐向左營的軍官重新打量一眼，生怕不真，問道：

    “你貴姓？是我父帥手下的什么軍官？”

    軍官欠身回答說：“卑職姓劉名忠武，是平賊將軍麾下的一個千總?！?br/>
    “你是怎樣被俘的？”

    “回小姐，卑職今日五更奉命率五百步兵增援朱仙鎮(zhèn)寨內(nèi)官軍，在大霧中與一同進寨的友軍失散，看不清楚，被闖王的義軍包圍俘獲。他們因知我是平賊將軍大人的部下，不加傷害，用酒肉款待，發(fā)還了我的頭盔、綿甲、戰(zhàn)袍、寶刀。被俘的弟兄們也不傷害一人，已經(jīng)全數(shù)放回了。”

    左小姐與乳母交換了一個眼色，想著此人決非冒充的，心中猜不透闖王的用意。她分明知道闖王正在調(diào)兵遣將，許多人馬從這座村莊附近經(jīng)過，不知開往何處?？傊J王一心要將她養(yǎng)父的左家軍一戰(zhàn)殺敗。她還明白，在如此干旱炎熱的天氣里，賈魯河已被截斷，官軍十分缺水，闖王要逼迫以她養(yǎng)父為主的二十萬官軍不戰(zhàn)自潰，然后將官軍殺得七零八落，可是她猜不透闖王為什么放這個左營軍官回去，不怕泄露軍情，還要讓這人同她見面。眼下不管闖王用的是什么計策，也不管一兩天內(nèi)的大戰(zhàn)會有何結(jié)局，她養(yǎng)父的吉兇如何，只好將這些盤結(jié)在她心上的疙瘩撂在一邊，愁眉不展地向被俘的軍官問道：

    “劉千總，俺父帥的身體可好？”

    “請小姐放心，鎮(zhèn)臺大人的貴體很好，這一年多來稍微又發(fā)福了。”

    “俺哥哥可好？”她問的是左夢庚。

    “少帥也很好。少帥目前也是副將職銜，蒙朝廷記功兩次，如今隨鎮(zhèn)臺大人襄辦軍務(wù)，不離左右?！?br/>
    “如今也來到朱仙鎮(zhèn)了？”

    “在水坡集軍中。”

    左小姐因想到與父兄相距不遠，卻不能見面，暗暗心酸。停一停，她又問道：

    “你可知道有一位丘將軍的消息？”

    軍官知道左小姐問的是她的本生父親丘磊，與左良玉是生死患難之交，從容答道：

    “聽說丘將軍如今在山東一帶，也是副將職銜，不日要升總兵。”接著，他又胡謅一句：“還聽說丘大人常有書信給我們鎮(zhèn)臺大人，詳情我不清楚?！?br/>
    左小姐心中激動，用袖頭揩去涌出的熱淚，說道：“你回到俺父帥營中，一定要如實稟告父帥：俺在這里一切都好，闖王夫婦都把我當女兒看待。務(wù)懇父帥放心，不要以我為念?！?br/>
    “我回去后一定如實稟報，請小姐寬心。”

    左小姐已覺無話可說，向乳母望一望，用拿不定主意的眼神問道：“把東西拿來？”乳母明白了她的意思，起身走出大帳，低聲對一個丫頭有所吩咐。大帳中暫時沉默。軍官劉忠武一則對左小姐無話可說，二則他猜不透是否真正放他回去，也猜不透李闖王在軍事如此緊張中安排他同小姐會面，到底葫蘆里賣的什么藥?？闯鰜碜笮〗銓⒂惺裁礀|西給他，他不便問，在沉默中等候。

    過了片刻，一個丫頭取來一個用錦緞包著的小盒，雙手呈給小姐。小姐沒有接，輕聲說：

    “你打開來，請劉千總當面過目?！?br/>
    丫環(huán)將東西捧到千總面前，解開錦緞包袱，露出一個紅漆小盒；又打開盒蓋，默默地遞給千總。軍官接到手中，看見里邊裝著一只翡翠簪子和一對玉鐲。他正覺莫名其妙，左小姐用帶著哽咽的聲音對他說：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她老人家亡故以后，這兩樣首飾一直留在我的身邊，不敢遺失。從前常聽俺先母言講，這是俺父帥做小軍官時買來送給她的，所以她老人家說，看見這些首飾很難忘當年的患難恩情。你把這首飾盒帶回去交俺父帥，可不能在路上遺失?。　?br/>
    “請小姐放心。只要闖王放我回營，……”

    左小姐突然不能夠控制自己，涌出熱淚，哽咽說：“你回去啟稟俺父帥，就說我叩請父帥大人金安，日夜都在思念他老人家；我終究要回到他的身邊行孝，請他放心。俺闖王干爸已經(jīng)說過，他同俺父帥無仇，實不愿兵戎相見。不得已同左家人馬打仗，并非他的心意。闖王干爸愿意送我回去，等打過這一仗就好辦了。你，你走吧?！?br/>
    劉千總看出來，分明小姐還有許多話不能說出，他自己也不敢與小姐在一起太久，趕快將首飾盒揣進懷中，叉手告辭。恰在這時，闖王和高夫人回到大帳，吳汝義跟隨在后，分明是剛處置了重要事兒。劉千總躬身向闖王辭行，并詢問還有什么吩咐。闖王說：

    “你回去稟告左帥，請他不用掛念左小姐，我不日將送她回去。你還告他說，我心中對他頗為仰慕，可惜無緣一見。只要他從水坡集撤兵南去，我決不派兵追趕?！?br/>
    劉千總唯唯遵命，跪下去向闖王叩頭，又站起來向高夫人叉手行禮，重新向左小姐行禮，也向吳汝義辭行。闖王對吳汝義說：

    “他是左帥的人，小心派兵保護。等黃昏后送他過朱仙鎮(zhèn)，務(wù)使他能夠回到左營，不令多人看見?！?br/>
    吳汝義帶著劉千總走后，左小姐向闖王和高夫人行禮辭出。高夫人為著她聽到的那個壞消息，急于要同闖王說幾句話，未出口眼圈兒先紅。正要說時，田見秀來了。她知道闖王叫玉峰來十分重要，便把要說的話咽回肚中，對闖王低聲說道：

    “你們先計劃打仗的事兒吧?！?br/>
    李自成屏退左右，把整個軍事部署告訴了田見秀。見秀一邊聽一邊點頭。李自成然后說道：

    “玉峰，我們這一仗，一定要消滅左良玉。將他一消滅，朝廷在河南和湖廣一帶就無能為力了。你眼下就出發(fā)，率領(lǐng)五千騎兵，火速去到尉氏境內(nèi)，估計一下，官軍潰退時大約要經(jīng)過哪些地方，將那里的大路截斷。有些地方要挖深溝攔斷去路，有些地方要布置疑兵。這些事情都得在三天內(nèi)辦成。我知道你一向身先士卒，與部下同甘苦，所以此事只有你去辦，我最放心?！?br/>
    田見秀十分高興，說：“此事我一定會辦好，決不會讓他們從大路上輕易逃走?！?br/>
    闖王又叮囑說：“此事辦成以后，你一定要馬上派人告訴我。我得到你的確切消息后再向官軍猛攻。”

    田見秀匆匆離去。闖王忙了一天一夜，這時方才緩下一口氣來。他見高夫人仍在旁邊，剛想詢問她何故傷心，忽然吳汝義進來稟報說：

    “曹帥命人綁了一個士兵送來，請大元帥從嚴治罪?！?br/>
    闖王十分詫異，忙問：“是怎么回事兒？”

    “他們只說請闖王治罪，我也沒有來得及多問。聽說跟玉峰有關(guān)。”

    闖王更覺奇怪，便走出帳外來看，果然看見曹營的一個小將和幾個士兵押著一個被五花大綁著的士兵。那小將一見闖王，便跪下說：

    “啟稟大元帥，這個兵新來不久，不認識田將爺，方才很是無禮。本來要請?zhí)飳斨巫?，可是他已騎馬走了，不敢再打擾他。我們大將軍原說：找不到田將爺，就送到大元帥這里，請大元帥依法從嚴治罪。大將軍還說：他平時對下邊管教不嚴，也有罪。”

    闖王問道：“到底為了什么事情！這個小伙子有什么罪??？”

    “回大元帥，事情是這樣的，這樣的……”

    曹營的小將把這個小伙子如何在河中洗澡、如何叫田將爺替他搓背的事細述一遍，然后說：

    “請大元帥從嚴處分，該殺就殺，該打就打?！?br/>
    闖王不覺失笑，望著吳汝義說：“你瞧，大將軍給我出了一個大大的難題，怎么辦呀？”

    吳汝義一時沒解開他的意思，說道：“看在曹帥的面子上，處分他二十鞭子，不必重罰得了?！?br/>
    闖王忍不住哈哈大笑，說：“子宜，你也糊涂了！玉峰的秉性脾氣你也忘了？他對老百姓和對自己手下的人就是那么個好人，都說他是活菩薩。要是他如今在這里，也會大笑起來，決不會治這個小伙子的罪?！彪S即他對曹營的小將說：“立刻將他松綁。他不認識田將爺，這又何妨？以后再碰見田將爺時，賠一句不是就行了，不要在意。今后要好好殺官軍，爭立功勞，這比什么都要緊。你們走吧?！?br/>
    說了以后，他就退回帳中，這才問高夫人：“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你趕快告訴我?！?br/>
    “我剛才到健婦營去，那里聽到從小袁營逃回的人說，慧梅已經(jīng)自盡身死。”高夫人說著，眼圈又紅起來。

    “此事當真？”

    “據(jù)說那逃回的人也是聽別人說的。聽了這個消息后，紅娘子和許多姑娘們都哭了起來。我也為此傷心。你們?yōu)橹蚪?，籠絡(luò)人，把一個好端端的姑娘送往死地，如今落到這個下場！”

    闖王心中凄然，勉強安慰道：“既是傳聞，就不一定十分真確。小袁營以后一定要剿滅，可是目前還不到時候。如今我得操心打仗的事，等打完這一仗，立刻派人去查探慧梅的生死下落。”

    高夫人嘆口氣說：“如今打仗要緊，你操心這一仗吧?！?br/>
    第四十二章

    這幾天在水坡集和朱仙鎮(zhèn)一帶正是人們常說的“大軍云集”，幾十里以內(nèi)都是人馬，而老百姓少得可憐，尤其是水坡集那邊，幾乎所有的男女老少都逃空了。極少數(shù)未能逃走的，也都被官軍抓去，替他們干苦活。

    官軍以水坡集為中心，面對著朱仙鎮(zhèn)，修筑了許多營壘，營壘外又掘了壕溝。所缺的是，由于這里樹木不多，未能在壕外用大量樹枝堆成障礙。從整個戰(zhàn)場形勢來看，官軍處在不利地位。義軍在西北、正北、東北三個方面集結(jié)了三十多萬人馬，其中精兵有十萬以上，以壓倒的優(yōu)勢對官軍形成了半圓形的包圍。在地形上，義軍所占的地勢較高，而官軍占的地勢較低。

    起初，官軍士氣還是可以的，因為他們畢竟有十七萬人馬，號稱二十余萬。在第一夜的戰(zhàn)斗中只是未能占領(lǐng)朱仙鎮(zhèn)，失去了地利，人馬損失不大，并沒有影響大軍士氣。第二天下午未時剛過，官軍就發(fā)現(xiàn)河水斷流，只有在河床的低洼處還停聚著一些死水，但都不深。這使他們大吃一驚，人心頓時浮動起來，各營士兵都跑出來搶水，有的用水桶，有的用木盆、瓦盆。水一下子就被搶干了。他們又開始掘井，卻只有一部分井掘到了水。有些井，掘了二三丈深，還不見水；更有些井，掘了一半，竟塌了下去。由于井少人多，開始提上來的水還比較清，提到后來就是混濁的泥汁兒。這里沒有白礬，無法使渾水澄清，他們就只好用這樣的泥水飲馬、做飯。到最后，泥水也提完了，士兵們只得又在別處重新掘井。在搶水的過程中，發(fā)生了許多起互相斗毆甚至互相殺傷的事件。

    當天黃昏后，丁啟睿趁著月亮尚未出來，偕同左良玉到水坡集西北面巡視了與義軍相持的一部分戰(zhàn)場，希望能發(fā)現(xiàn)敵人營壘的弱點或防守疏忽之處，以便于五更前派出一支精兵去破壞截斷河流的堤壩。但是水坡集與堤壩之間有義軍兩座營寨，防守嚴密，無隙可乘。他站在高處望了一陣，失望而回，已經(jīng)是快到三更時候了。

    官軍在水坡集的駐地，經(jīng)過午后重新調(diào)整：丁啟睿因為他位居督師之尊，兵力也弱，駐扎在水坡集寨內(nèi)和寨外東北一帶，左良玉人馬最強，駐扎在水坡集的正北，直接面對朱仙鎮(zhèn)，東西數(shù)里。剛才丁啟睿與左良玉暗中巡視的戰(zhàn)場，大部分都在左良玉的防線附近。楊文岳雖然人馬較少，但因為火器較足，黃昏時由水坡集的東北邊調(diào)到水坡集的西北邊扎下營寨，與左軍的左翼銜接，而他在水坡集東北空出的位置則由左兵填補。整個戰(zhàn)場形勢，左良玉擔負的責任占十分之六七，而且是面對著義軍以朱仙鎮(zhèn)為大營的主攻力量。就官軍方面說，督師和總督的兩支人馬都是依靠左軍為“長城”。這種形勢，使左軍所受的壓力最大，同時也使左良玉對督師和總督更加輕視。

    巡視回來，丁啟睿認為局勢嚴重，邀左良玉就近同到水坡集西門外楊文岳的老營，連夜密商軍事。楊文岳因為有一件機密大事，正要去見督師。因為左良玉與督師同來，他只好暫不提起。

    應該參加最機密軍事會議的少數(shù)重要將領(lǐng)和幕僚，是在丁啟睿巡視回轉(zhuǎn)的路上就派人分頭傳知的，所以很快就騎馬來到了。會議一開始，丁啟睿先將眼下的嚴重局勢談了幾句，請大家提出挽救危急的作戰(zhàn)方略。將領(lǐng)們和幕僚們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默默無言，等候著督師、總督和平賊將軍三人拿出主張。楊文岳一則為火燒店的敗逃受到朝廷嚴責，幾乎被下獄治罪，不得不在口頭上勉強主張進攻，二則他在黃昏后發(fā)現(xiàn)可怕情況，想趁此時試探平賊將軍的口氣，便首先打破帳中沉默，說道：

    “目前賊兵勢大，搶占了朱仙鎮(zhèn)，先得地利，又截斷賈魯河，使我將近二十萬大軍處境艱危。擺在我軍面前的有三策，必須選擇一條：一是同敵決戰(zhàn)，破釜沉舟，義無反顧。趁眼下我軍士氣尚未衰敗，向敵進攻，全力以赴，同時約定開封守軍自北策應，兩面夾擊，庶幾可以扭轉(zhuǎn)局面。倘能重占朱仙鎮(zhèn)，與開封守軍聲氣相通，即是首戰(zhàn)告捷。繼續(xù)努力，全勝不難。所以我主張與敵決戰(zhàn)。各位大人以為然否？”

    楊文岳心中怯戰(zhàn)，實不希望有人附和他的主張，但是人們從他說話時的聲音和神色上，猜不出他的真意，都用惶惑的眼睛望他，奇怪他為何竟然主張決戰(zhàn)。左良玉只是用眼角瞟他一眼，從嘴角流露出一絲兒似有若無的微笑。楊文岳說畢以后，向全體參與密議的文武要員們慢慢掃了一眼，看出來丁啟睿和大家的惶惑神情，很投合他的實際怯戰(zhàn)的心思。惟獨左良玉的神態(tài)使他的心中大為不安。他同丁啟睿都害怕左良玉驕橫跋扈，臨陣自作主張，將他們拋給“流賊”。他不敢向左良玉的臉上多看，只是裝得若不經(jīng)意地掃過一眼，留意到左對他的冷淡和輕蔑神氣。他不禁想到黃昏后他所發(fā)現(xiàn)的機密，更覺害怕。為著解脫大家陷于惶惑與沉默的困境，他深知丁啟睿素來畏闖如虎，想借丁的口打消決戰(zhàn)的建議，向丁輕聲問道：

    “督師大人以為是否可以趁早與敵決戰(zhàn)？”

    丁啟睿從昨天起右邊小眼角的肌肉經(jīng)常跳動，這本是末梢神經(jīng)過于疲勞所致，但是他自己疑心是不吉利的征兆，在目前的處境中更增加他的失敗預感。他已經(jīng)注意到平賊將軍的冷淡與傲慢表情，當然也看出來文武要員們沒有一個人同意決戰(zhàn)。可是他自己既害怕貿(mào)然決戰(zhàn)，又不敢說出來反對決戰(zhàn)的話，成為皇上對他治罪的把柄。在片刻沉默中，他只覺得小眼角跳動得特別厲害?？匆娝械难酃舛荚谕?，他只好捻著兩年來迅速花白了的胡須向楊文岳問道：

    “楊大人剛才說眼下擺在我軍面前的有三策，其他兩策如何？何不全都說出來請大家斟酌？”

    楊文岳嘆口氣說：“眼下被迫決戰(zhàn)，尚有兩三分勝利希望，至于另外兩策，恐怕……不必說出來吧?！?br/>
    一個監(jiān)軍催促說：“楊大人不妨說明，以便共同斟酌。”

    楊文岳說：“第二策是竭力苦撐下去，深溝高壘，不與賊軍決戰(zhàn)。用計離間闖、曹二賊，伺隙而動。但恐怕離間未成，我軍士氣喪盡，人心瓦解，不可收拾?！?br/>
    丁啟睿問：“第三策如何？”

    楊文岳說：“再支撐數(shù)日，如不得已，大軍徐徐向杞縣、睢州引退，不必困守此地。賊軍如追趕前去，即在睢、杞一帶決戰(zhàn)，不至于如今日斷絕水源。賊軍如不敢尾追前去，我軍隨時可以返回，使敵人不能全力圍攻開封?！?br/>
    丁啟睿的心里開始清楚，說道：“這第三策決不可行。大軍一動，敵人乘機猛攻，很容易驚慌潰敗。何況未經(jīng)苦戰(zhàn)，便要退兵，皇上見罪，如何是好？學生奉命督師，罪無可逭，如其死于西市，反不如死于戰(zhàn)場！”

    楊文岳問道：“然則決戰(zhàn)乎？”

    丁啟睿說：“我昨日已差人密檄豫撫高名衡做好準備，于三日之內(nèi)看見朱仙鎮(zhèn)一帶火光，即飭陳永福率城中兵勇三萬出城以擊流賊之背。故以學生看來，應該堅持數(shù)日，俟與開封聯(lián)絡(luò)就緒，進行決戰(zhàn)。昆山將軍意下如何？”

    從開會到現(xiàn)在，左良玉一言不發(fā)，使人對他的心思猜測不透。他確實心中既有牢騷，又存狐疑，而且對丁、楊十分藐視。當他同丁、楊在汝寧境內(nèi)會師以后，曾經(jīng)建議大軍走杞縣、陳留，直趨開封城下，在禹王臺、繁塔寺一帶安營扎寨，背倚堅城，立于不敗之地，同時占據(jù)黃河南岸，使開封北路暢通無阻，糧食由黃河源源接濟?？墒沁@個建議未被采納，而以第一步占領(lǐng)朱仙鎮(zhèn)為目標，致使今日前有強敵，后無堅城。他估計大軍在水坡集無險可守，水源已斷，三天之后必將不戰(zhàn)自潰。他在丁啟睿請他說話之后，又緊皺著濃黑的掃帚眉沉默片刻，想了一想，然后說道：

    “剛才楊大人說的第三策，我倒以為可行，但是要快，也不必退得太遠，致為敵人所乘。為今之計，確實只有暫時向東南撤退，算是上策。撤到什么地方？我看，可以撤到陳留一帶，不受賊軍包圍，人馬不愁斷水，再圖進兵開封城外。如此暑日炎熱，一無水喝，二無柴草，人馬如何支持？”

    丁啟睿一聽到撤軍的話，就想到皇上會將他下獄治罪以及滿朝言官將對他肆口攻訐，不覺出了一身熱汗，小眼角越發(fā)不停地跳動。他望著左良玉說：

    “撤軍？不可，不可。眼下大軍萬萬不可后撤。將士們正在人心惶惶，猜疑百端，一旦后撤，容易潰亂。敵人乘機以大軍沖突追擊，并以精騎蹂躪，則結(jié)局不堪設(shè)想矣?！?br/>
    在座的許多將軍和幕僚多是督師和總督手下的人，都反對撤軍陳留，認為此時大軍向后移動十分危險。左良玉心里罵道：“同這班庸才在一起，受他們拖累，叫老子一籌莫展，真他媽的！”他向大家掃視一眼，不禁面露忿然之色，冷冷一笑，說道：

    “既然督師大人與諸位大人都認為應該在此地與賊決戰(zhàn)，我也無話可說，至于勝負吉兇，只好聽天由命！”

    丁啟睿趕快說：“話不能那樣說，左大人。只要我們與開封通了聲氣，約定日期，南北同時向敵營猛攻，進行決戰(zhàn)，勝利仍有幾分把握?！?br/>
    左良玉不再說話，急于回營去料理軍事。會議毫無結(jié)果而止。

    這天夜間，左良玉在帳中召集他自己的親信將領(lǐng)和幕僚開會。他毫無顧忌地提到丁啟睿和楊文岳，說他們都是文臣出身，不懂軍事，且系李自成手下敗將，尤其是楊文岳，火燒店那一仗竟然撂下傅宗龍單獨逃走。談到這里，他帶著嘲笑的口吻說：

    “今日打仗，非同平時，賊軍勢力強大，又得地利。我們要謹防別人逃走，單獨把我們留下。”

    他手下的將領(lǐng)和幕僚們也紛紛嘲笑丁、楊不知兵。有人談到，自從下午斷了水源以來，軍營中謠言很多，都說官軍已被流賊四面包圍，明日李自成就要來攻。又說目前丁、楊營中已經(jīng)軍心不穩(wěn)。左良玉心中憂郁，說道：

    “如此處境，我們的軍心也一樣不穩(wěn)。要傳令各營，謹防逃兵；抓到逃兵，立即斬首。”

    又有一個將領(lǐng)談到午后放回俘虜?shù)氖?，說：“這事十分奇怪，他們對我們的士兵用酒食款待，然后放回，卻把丁、楊麾下的將士，有的斬首，有的剁去右手，有的割掉耳朵，然后放回?！?br/>
    另一個幕僚說道：“此事我也覺得奇怪，想來想去這大概是李瞎子用的一條毒計?！?br/>
    左良玉說：“這顯然是李瞎子用的挑撥離間之計。我下午已經(jīng)同丁、楊二位大人談過，他們也認為這是闖賊存心挑撥。在這樣人心浮動時候，我們要嚴禁將士們輕信謠言，更不許亂說閑話?！?br/>
    一個將官搖搖頭說：“盡管丁、楊兩位大人知道是敵人挑撥之計，可是他們手下的將士并不明白?，F(xiàn)在謠言愈來愈盛，都說我們的將士中曾有人帶回一封書子，是李自成寫給大帥的?！?br/>
    左良玉的鼻子里哼了一聲，說：“既然謠言愈來愈盛，我們更要嚴禁謠言。我身居平賊將軍，李賊除非投降，斷不會給我書信！”

    散會以后，左良玉率領(lǐng)幾個重要將領(lǐng)登上一個高阜，向北瞭望，但見遠遠近近，到處都有火光，有的火光向北延伸很遠，分明在十幾里外。從火光可以看出，義軍的營壘一層一層，星羅棋布。如今官軍再指望走近開封，與城中呼應，已不可能。左良玉看了一陣，心頭感到沉甸甸的，便又轉(zhuǎn)過身來向南望去。他發(fā)現(xiàn)，南邊也有不少火光，一會兒在這里出現(xiàn)，一會兒在那里出現(xiàn)，火光有時很小，顯然正在熄滅，但新的火光忽然又起。左良玉知道，那里并沒有敵人營壘，而是一些游騎在焚燒田間麥子。他又想道：倘若戰(zhàn)事不利，丁、楊勢必先逃，他自己當然也要預先想好退路，眼下看來，向東南逃走或向西南逃走，都沒有十分把握。他是一個深沉威嚴的大帥，不肯將他的心思向左右流露。同時，盡管已經(jīng)考慮著戰(zhàn)事失敗和逃走的問題，他仍然希望明天能夠說服丁、楊，向陳留一帶撤兵，然后再從儀封方面迂回到開封城下。

    回到帳中，他不敢解甲，就這么矇眬睡去。忽然一個親將進來把他叫醒。他睜開眼睛問道：

    “有何緊急事兒？”

    “稟大帥，派往開封的小校回來了。”

    左良玉虎地坐起，說：“把他叫來！”

    這個小校是左良玉尚未到達水坡集時，在路上派往開封去的。他繞了許多路，方才到達開封城下，被城上用繩子系進城內(nèi)，向巡撫呈遞了左良玉的書子。左良玉在書子里表示：愿意把人馬開到禹王臺和繁塔寺一帶扎營，以護省城，再分出二三萬人馬駐扎在開封與黃河南岸之間，打通糧道?？墒情_封官紳們在巡撫面前開會商議，竭力反對，說左良玉的軍紀十分敗壞，到處奸擄燒殺，萬萬不可讓他的人馬開到開封。商議之后，巡撫就給左良玉回了一封書信，交給小校帶回。

    小校被叫進帳中，向左良玉呈上了高名衡的書子。左良玉雖然不怎樣通文墨，但大體意思還是明白了，知道高名衡是婉辭拒絕他到開封城下作戰(zhàn)。從小?？谥兴肢@知了開封官紳們的態(tài)度，不禁十分生氣，猛地把腳一跺，大罵了一聲：“一群混蛋！”隨即揮手使小校退出。

    這時隆隆的炮聲從北邊響了起來，接著西北邊和東北邊也響了起來。炮聲雖然稀疏，但響聲很大，震得大地動搖。左良玉睡意全消，邁步走出帳外。他很有經(jīng)驗，輕輕地對左右說：

    “這是賊軍試炮，大家不必擔心?！?br/>
    說罷，又問身邊一員親將：“督師和總督那里有何動靜？”

    親將回答：“他們那里還沒有別的動靜，但要謹防他們逃走?！?br/>
    左良玉點點頭，心情沉重起來：會不會他們也像在火燒店扔下傅宗龍那樣，扔下我先逃呢？萬一那樣，我該怎么辦？我是不是應當先他們走這一著？向哪個方向走？應該退往何處？……一連串的疑問涌上了他的心頭。

    當天夜間，左良玉走后，在楊文岳的軍帳中又開了一次小小的軍事機密會議，只有楊文岳、丁啟睿和幾個最親信的將領(lǐng)、幕僚參加，現(xiàn)在會已經(jīng)散了。楊文岳請丁啟睿再坐一下，另有一名中軍將領(lǐng)站在旁邊，隨時聽候吩咐。帳外戒備森嚴，任何人不奉命不許走進。

    楊文岳輕聲說道：“督師大人，你認為今日闖賊不殺左營被俘的官兵，反而用酒食款待，然后放回，是何用意？”

    “我看不過是離間之計，不必重視?！?br/>
    楊文岳輕輕搖頭，說：“我們要謹防被昆山所賣?！?br/>
    丁啟睿一驚，說道：“大人何出此言？我看尚不至此吧？”

    “不可不防啊。我是保定、河北、山東總督，不能節(jié)制平賊將軍，也不會放在他的眼中。他只受督師節(jié)制。萬一戰(zhàn)局不利，像左昆山這樣的人，連楊武陵尚且駕馭不了，何況大人無楊武陵輔相之尊？”

    丁啟睿嘆了口氣。他當然知道自己確實比楊嗣昌差得遠。一年來同左良玉在一起，雖然他有督師之尊，左良玉卻并不把他放在眼中，使他常常徒然生些暗氣。于是他沉默片刻，無可奈何地回答說：

    “如今驕兵悍將，確實難以駕馭，汪歲星就吃了這些人的虧：在襄城尚未接戰(zhàn)，賀人龍、鄭嘉棟等總兵便各自逃走，留下他獨自困守襄城，終至城破身亡。火燒店之役，也是賀人龍、李國奇首先逃走?？磥砣绻罄ド讲豢嫌昧Υ蛘?，或有私心，你我的處境就更加困難與危險了?！?br/>
    “左昆山是一個能夠打仗的人，只是太驕橫了。楊文弱待他不薄，他卻不聽調(diào)遣，致使剿滅獻賊之事，功虧一簣，反而丟了襄陽，逼得楊文弱只好自盡。如今據(jù)我看來，闖賊也在用各種辦法拉攏昆山，說不定暗中也有些咱們不知道的情況?！?br/>
    “這就難說了。歸德侯家是昆山的恩人。這次闖賊破了商丘，對侯家就保護備至。侯家的人已經(jīng)逃走，只留下住宅和一些奴仆，闖賊竟然派兵看守，不許動侯家的一草一木?？磥黻J賊用意甚深，我們不得不防?！?br/>
    “豈但如此，今日放回的左營官兵，在被俘后不但沒有傷害一個人，還用酒食款待，而我們兩營的官兵，不是被殺，就是被剁去右手，割掉耳朵。雖然是李賊挑撥離間之計，也難怪將士們流言紛紛，自有道理?！?br/>
    “不過此事昆山自己倒是在下午見面時先說了，認為是闖賊故施離間之計?！?br/>
    “明的事情他不好不說，可是暗的事情就未見得向大人說出?！?br/>
    丁啟睿又是一驚，忙問道：“大人莫非另有所聞？”

    楊文岳探身向前，悄聲說道：“他手下有個軍官，名叫劉忠武，是今日黃昏后才從闖賊那里放回的。他不知我的保定兵與左營已經(jīng)換防的事，誤走我保定巡邏地界，被我兵拿獲，搜出罪證，并已經(jīng)審問明白，情況十分蹊蹺。我現(xiàn)在單獨請大人留下，正是要面陳此事?！睏钗脑勒f到這里，便吩咐在一旁侍立的中軍說，“叫劉忠武來見大人?！?br/>
    中軍出去片刻，帶來一個軍官。那軍官先向丁、楊躬身叉手，然后撲通跪下，害怕地向總督說道：

    “卑職死罪，今日被闖賊所俘，幸而生還，如何處分，懇大人法外施仁。”

    楊文岳說：“現(xiàn)在不是問你的罪，是督師大人有話問你，你要老實回稟?！?br/>
    “是，卑職一字不敢隱瞞，一定老老實實回稟?！?br/>
    丁啟睿問道：“你叫劉忠武？”

    “是，大人。”

    “你站起來，好好說，你是怎樣被俘的，他們?yōu)楹螞]有殺你，又把你放回來了？”

    劉忠武站起來，垂手恭立，回答說：“回稟大人的問：五更時候，我們左營有兩千人馬殺進朱仙鎮(zhèn)，我率領(lǐng)五百人走在前邊，不料起了大霧，對面不能見人。我走錯了路，被賊兵包圍。我還沒有看清敵人，他們已經(jīng)到了身邊，被他們活捉了去……”

    “后來呢？”

    “后來被捉的人都送到劉二虎那里，共有三四百人。快近中午時候，劉二虎忽然走到卑職面前，望著卑職微微一笑，對我說：‘老兄，我看你有點面善，好像在哪兒見過的。噢，我想起啦，從前我有個朋友跟你的面貌差不多?，F(xiàn)在你是想活，還是要死？’卑職當時說：‘我當然要活，可是我不能投降?！?br/>
    說到這里，劉忠武偷偷地瞟了丁、楊一眼，因為“我不能投降”這句編造出來的假話，連他自己也不相信。看見丁、楊并無反應，他又接著說：

    “劉二虎對卑職說：‘我不要你投降，也不要你死。我同你前世無仇，今世無冤，見你是左營軍官，我要救你。我奉闖王之命，不殺左營的客人?！f著，他把卑職……”

    丁啟睿截住問：“怎么，他說你是客人？”

    “是，大人。他有時稱我是客人，有時稱我是左營朋友?！?br/>
    丁啟睿和楊文岳交換了一個眼色，向劉忠武說道：“快說下去，他把你……”

    “他把卑職帶進另一座軍帳中，陪著我吃酒，要我不必害怕，說他一定送我回到左營。劉二虎還說，這次打仗，闖王立意要消滅丁、楊兩軍人馬，但不想同左軍打仗。還說，左小姐現(xiàn)在闖王老營，闖王愿意同左帥暗中言和，將小姐送還左帥?！?br/>
    丁和楊又交換了一個眼色，心照不宣地點點頭。關(guān)于左小姐去年在南陽臥龍崗被李自成劫去的事，他們都早已知道。

    劉忠武接著說：“劉二虎對卑職盛夸他們闖王的人馬如何眾多，如何兵強馬壯，糧草充足，又說不出數(shù)日，就要向督師和總督兩支人馬猛攻。他說，闖王將士跟左營將士井水不犯河水，只要左營按兵不動，只打空炮，闖王決不進攻左營?！?br/>
    丁啟睿對這話半信半疑，在心中默問：“真乎？假乎？闖賊離間之計乎？”他想了片刻，不肯相信，又向劉忠武問道：

    “他向你詢問我們官軍情況，你都老實說了？”

    劉忠武心中害怕，背上出了熱汗，但是他裝出微笑，立刻回答：“他也問到我們官軍情況，卑職對他漫天撒謊，沒說一句實話。他并不追究，只說：‘你們那邊的情況用不著問你，我們完全清楚。今天我要同你做個朋友；要是審問你，就不是朋友情分了。咱們少談軍事，痛快地喝酒吧?！?，請大人放心，卑職絲毫沒有泄露我們官軍這方的實情?！?br/>
    楊文岳說：“劉忠武，你快將見到闖賊和左小姐的經(jīng)過情形向督師大人照實稟報?！?br/>
    劉忠武說：“是，是。卑職不敢隱瞞，照實稟報?！?br/>
    劉忠武將他被帶到李自成老營以后的經(jīng)過情形，對丁啟睿說了一遍。丁啟睿沉吟不語，心中增加了憂愁。楊文岳向中軍使個眼色。中軍將劉忠武帶出去，隨即將左小姐的東西取來呈上。丁啟?？催^之后，對楊文岳說道：

    “啊，我明白了。聽說左昆山的夫人長得并不好看，可是昆山發(fā)跡之后，因她是糟糠之妻，共過患難，所以待她恩情如初，不另外貪戀女色。如今夫人已死，留下這點念物在小姐身邊。今日兩軍對壘，李賊命左小姐將此念物送給昆山，又說他同昆山無冤無仇的話，其用心頗為明白?！?br/>
    楊文岳點頭說：“正是此話。幸而這劉忠武回來被敝營巡邏抓到，不然，不然……”

    丁啟睿問道：“貴營將劉忠武抓到，可曾走漏消息？”

    “不曾走漏消息。”

    丁啟睿伸出右手在燭光下比畫一下。楊文岳將中軍叫來，小聲吩咐他速派人將劉忠武剝掉衣甲，嘴中塞進破布，推到敵營近處暗暗砍死，不許聲張。中軍出去以后，丁啟睿長嘆一聲，說：

    “唉，外有強敵，內(nèi)有軍心不穩(wěn)，十分可怕。倘若左昆山更有異圖，這戰(zhàn)事就不堪設(shè)想了?！?br/>
    他們相對搖頭嘆氣，又說了一些關(guān)于左良玉極不可靠的話，便都把希望寄托在今日派往開封的那個把總身上。丁啟睿曾囑咐那個把總從陳留附近繞道前往開封，想來路上不會出事。而只要這個把總明日能夠回來，就可以同開封約好時間，與李自成的義軍進行決戰(zhàn)。雖然勝利并無把握，但情況總會好得多。只要他們能夠鼓舞士氣，拼死向前，而開封出來的人馬又比較精強，戰(zhàn)局或許能轉(zhuǎn)為對他們多少有利。

    陰歷五月的夜特別短。當丁啟睿和楊文岳在愁悶中分手時候，義軍開始不斷打炮，而天色也開始麻麻亮了。

    天明以后是五月二十日，天氣依然像往日那樣晴朗，也像往日那么炎熱、干燥。明朝的援軍和李自成的義軍在朱仙鎮(zhèn)一帶對峙，已經(jīng)進入第三天了。今天開始，義軍向官軍猛烈地施放火器。從早晨到下午，戰(zhàn)場上一直是炮聲隆隆，硝煙彌漫。官軍的炮火不多，主要依靠守在水坡集西北一帶的保定部隊開炮還擊，但他們火藥也不太多，所以有時不得不停下來，不敢多放炮。義軍卻一直不停地打炮，而且越來越猛。在官軍的陣地后面、水坡集街上和附近的村莊里，凡是駐有官軍的地方，都常有炮彈飛來，打壞房屋、軍帳，打死打傷士兵和戰(zhàn)馬。

    因為內(nèi)地官軍經(jīng)歷炮戰(zhàn)的時候較少，所以義軍加強火器進攻，給官軍造成很大恐慌。許多官軍躲到壕溝里，也有不少人躲到堡壘后面。

    這時官軍的糧食、柴草也更困難了，出去搜集糧草的將士常常被郝?lián)u旗指揮的游騎殺散或俘虜。不得已，他們只好拆門窗、拆房子做飯。凡是受傷的騾馬他們都殺死充饑。水，也更困難了，連池塘里的臟水都差不多喝干了。有的人渴不可耐，竟然接馬尿來喝，可是因為馬的飲水不足，所以馬尿也很少，而且特別臊。

    丁啟睿和楊文岳都很著慌，左良玉更是著慌。他知道軍心已經(jīng)很不穩(wěn)，擔心會一敗涂地。朝廷一向?qū)λ芗珊?，只是由于他手中人馬眾多，對他莫可奈何。倘若這一仗全軍潰敗，他也就跟著完了，說不定性命難保。這時在一般將領(lǐng)中也彌漫著恐懼、抱怨和失敗情緒。丁啟睿多次召集將領(lǐng)們開會，都拿不出什么辦法；戰(zhàn)還是不戰(zhàn)，誰也不敢提出明確主張，怕以后追究罪責。

    兩三天來，丁啟睿、楊文岳和左良玉都幾次派人繞道陳留縣境前往開封聯(lián)絡(luò)，可是杳無回音，誰也不知道派出去的人是否能夠平安到達開封。越是沒有回音，他們越是害怕，越是焦急萬分，而他們的焦急和憂愁也影響到下級軍官和士兵們。軍營中常常有人在罵，說他們被將領(lǐng)們帶到這個絕地，一無糧，二無草，三無水，硬是要死在這個地方。還有人說，沒糧沒草還容易熬，這沒水，硬是渴死，實在難受。這些怨言是大家心里都有的，起初只是少數(shù)人罵，小聲地罵，后來罵的人越來越多，而且變?yōu)榇舐暼陆辛?。這情形丁啟睿、楊文岳、左良玉、虎大威等完全清楚，有時他們自己也聽見士兵在謾罵。倘在平日，他們一定要殺幾個人，鎮(zhèn)壓一下，但是事到如今，軍心動搖，上下離心，諸營猜疑，他們不能靠殺的辦法來杜絕怨言了。誰都明白，如今一百個人里頭，九十九個人有怨言，想用威壓的辦法維持士氣，更容易激成兵變。

    當水坡集官軍陷入困境之時，在開封城內(nèi)卻另是一番景象。連日來城內(nèi)也曾多次派出探子去刺探朱仙鎮(zhèn)戰(zhàn)況，都被義軍的游騎捉住或者殺死。也有的探子走得比較近，只在離開封城南二十里左右的村莊中向老百姓打聽，而那些老百姓都受過李闖王的救濟，這時就按照義軍的囑咐，告訴這些探子說：官軍正在朱仙鎮(zhèn)步步得手，定能殺敗流賊；流賊雖然人馬眾多，到底是烏合之眾，頂不住左良玉、虎大威這些精銳之師?？磥聿怀鲆欢?，官軍必定會勝。探子把這些好消息帶回城中，開封的官紳軍民更加放心。幾天來他們一直在搬運義軍遺棄在閻李寨的糧食和金銀器皿，已經(jīng)搬得差不多了。大家紛紛議論：如果不是官軍強大，李自成驚慌失措，決不會丟掉這么多糧食。糧食笨重，不好運走，丟掉還不奇怪，為什么連金銀器皿都丟掉呢？可見流賊兵力實際也很虛弱，退走時極為慌張，這是大家都看見的事實，誰也不能不信。

    從昨天到今天，朱仙鎮(zhèn)方面不斷有炮聲傳來，特別是夜深人靜的時候，炮聲顯得更響。而今天的炮聲又比昨天更稠密。人們都認為這必定是官軍正在向李自成的人馬進攻。自從開封被圍以來，巡撫高名衡和一些封疆大吏、重要官紳，不斷地在商討軍事，遇有緊急事情隨時開會，沒有緊急事情則規(guī)定在每天午后未申之間都到巡撫衙門見面，或互通情況，或商議大事。今天他們又按時來到這里，與往日顯得不同的是：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帶有喜色，似乎勝利已經(jīng)在望。

    今天他們商議的題目就偏重在如何犒勞朱仙鎮(zhèn)的援軍和全城祝捷。犒勞之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因為需要銀子。官軍號稱四十萬，按三十萬說，錢給少了，恐怕不行，給得多，就有一個如何攤派的問題。商量了一陣，決定由相當拮據(jù)的藩庫中拿出一部分，主要指望殷實大戶和商號拿出絕大部分，再請周王殿下賞賜一部分。

    會后，高名衡進宮去叩見周王，把官軍即將勝利的消息啟奏了周王，請殿下放心，并請殿下拿出數(shù)萬銀子慰勞官軍。

    就在這個時候，開封南門下邊，馳來了一小隊飛騎，向城上高呼，說他們是督師丁大人派來的，有重要公文遞交巡撫。因為城門已經(jīng)堵死，城上就用繩子把為首的一個小軍官接到城上。那小軍官自稱姓張，名叫進忠，是丁啟睿下面的一個把總?？此难疲粚懼皬堖M忠”三個字。從他的盔甲來看，確是丁營的人。他還攜有丁啟睿的令箭和給巡撫的一封書子。城上的軍官向他略微問了幾句話，就把他帶到巡撫衙門。這時高名衡尚在周王宮中未回，黃澍和陳永福聞訊先趕來了。黃澍對于丁營的頭面人物還知道幾個，因怕其中有詐，就問他某人現(xiàn)在如何，某某人現(xiàn)在又如何。張進忠對有些人的情況對答如流，好像十分熟悉。也有些人的情況他不清楚，就說：“小人官卑人微，上邊的事情多有不知，請老爺不要見怪?！秉S澍問了一會兒，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破綻，又問他朱仙鎮(zhèn)的戰(zhàn)況。他說官軍已將流賊包圍，一二日內(nèi)即可剿滅。大家聽了都十分高興。黃澍命人將張進忠?guī)氯コ燥垼菹?，并將酒肉系下城去，對張進忠留在城外的十名騎兵好生款待。

    張進忠離開不久，高名衡就回來了。陳永福和黃澍向他回稟了剛才詢問張進忠的情形，并遞上丁啟睿的書子。高名衡拆開一看，果然是丁啟睿的字跡。信中說，他們正在步步得手，不日定可大獲全勝，要開封守軍固守城池，不要隨便派人出城，謹防中計。

    “好，好?！备呙庖幻孀x信，一面高興地自言自語。

    一個仆人揭起半舊的湘妃竹簾，踱進來一位略帶酒意的、態(tài)度瀟灑的老士紳。大家趕快起立讓座。這緩步進來的、胸前垂著花白長須的人物，是河南省士林中的有名人物張民表，字林宗，中牟縣人。他的父親張孟男在萬歷朝做過戶部尚書，而他是富有學問，擅長詩、古文和書法的老名士。因為他的名望很高，所以巡撫和布、按二司等封疆大吏以及鎮(zhèn)將陳永福，都對他十分尊敬。他上午也參加了每日照例在巡撫衙門的開封重要官紳“碰頭會”，散場后被巡撫的兩三位地位較高的幕賓邀到花園中飲酒賞花，限韻賦詩，剛聽說丁督師差人前來下書，所以特從花園來看個究竟。他將丁啟睿的書子看了以后，哈哈大笑，說道：“好了！好了！”隨即望著陳永福說：

    “陳將軍，該你立功了。”

    陳永福說：“這次援軍的主將是左昆山平賊將軍和保定鎮(zhèn)將虎大威將軍，主要是他們立功，我不過固守省城而已?！?br/>
    高名衡仍然陶醉在剛才的興奮中，說道：“是啊，左將軍等立此大功，真不愧為朝廷干城?！?br/>
    張民表仍然接著剛才的話頭，不客氣地對陳永福說：“陳將軍，我看你不如率領(lǐng)自己麾下將士，殺出開封，給流賊一個措手不及，豈不更好？”

    陳永福是個十分穩(wěn)重的人，一向不愿冒險作戰(zhàn)，聽了張民表的話，笑了一笑，說：“張先生不知，用兵之事詭詐多端。我手下只有幾千將士，連新招收的算在一起也不過萬把人，既要守城，又要出戰(zhàn)，力不從心，還是守城要緊?！?br/>
    張民表甩甩手說：“可惜我老了，讀書無用。如果我是將軍，此正立功封侯之時，豈可坐失良機？”

    大家知道張民表的秉性豪邁，說話向來直爽，恐怕再說下去，陳永福會吃不消，便忙用別的言語岔開。

    張民表又對高名衡說：“撫臺大人，往日你說藏有名酒，請我來喝。我因為開封危急，酒興大減，不曾一嘗仙露。今日既有如此大好消息，晚飯我就不能不叨擾了。真有名酒以助詩興乎？”

    高名衡笑道：“有酒，有酒。但是酒后得請老先生既要做詩祝捷，也請揮毫作書，留光蓬蓽。往日求先生寫字，先生總說有事，不肯動筆，今日如何？”

    “今日我一定寫，不但寫字，還要寫自己新做的詩?！?br/>
    高名衡便請大家都留下來吃晚飯。當時在座的除陳永福、黃澍外，還有幾個官紳。其中有個紳士叫李光壂，這時也對張民表笑著說：

    “張先生，今日既是在撫臺大人這里即興揮毫，也請賞賜光壂一幅如何？”

    “當然可以。你也是世家子弟，與我原有通家之誼。你知道我只是不替大商人寫字，不替貪官寫字，別的人，只要我酒后興發(fā)，都可以寫，何況今日不同平日，汴梁孤城即將化險為夷矣！”說畢，縱聲大笑。

    高名衡暫離客廳，走進簽押房，親筆給督師丁啟睿寫封復信，說“周王殿下與全城官紳父老望救情切，佇候捷音”。還說“已備有犒軍糧、銀、牛、酒諸事，一俟賊退，即便送上”。他命人將朱仙鎮(zhèn)來的下書把總叫來，親自問了幾句，將書子交他，又厚給賞賜，打發(fā)下書把總趁黃昏率領(lǐng)他的一小隊騎兵動身，繞道回去。

    這天晚上，巡撫衙門洋溢著快活的空氣，所有的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只有黃澍和陳永福比較克制。飯后，李光壂向坐在他旁邊的陳永福輕輕問道：

    “鎮(zhèn)臺大人，尊駕今天酒喝得不多，頗虧海量。依大人看來，左將軍們一定會打個大勝仗么？”

    陳永福神色陰沉地回答說：“騎著毛驢看賬本，走著瞧吧。目前對朱仙鎮(zhèn)的好消息只能相信一半，那一半要靠開封百萬官紳軍民的運氣了?！?br/>
    二十日這天夜里，情況比昨日更加危急。左良玉和楊文岳都到水坡集寨內(nèi)丁啟睿那里開會，依然毫無結(jié)果。會后，他從水坡集北門出來，懷著一肚子悶氣和疑慮，到自己的陣地上巡視一陣，然后轉(zhuǎn)回他的大帳。盡管左良玉的中軍大營外邊挖有壕溝，又有臨時筑起的土寨和小的碉堡和望樓，但在左良玉的大帳外邊，面對義軍方向，臨時又筑起一道土墻，以防義軍逼近時會有流彈飛來。在他的大帳周圍搭了許多大小不一的軍帳和窩棚，崗哨密布，戰(zhàn)馬成群，但是整個這一片老營所在地肅靜無嘩，半輪月光下人影匆匆走動，帥旗招展，偶有戰(zhàn)馬嘶鳴和咀嚼麥秸或豌豆稈的響聲。他在轅門外下馬，向左右環(huán)顧一眼，一語不發(fā)，大踏步走向大帳。在大帳外和轅門前值夜的士兵們驚駭肅立，親將們分兩行屏息叉手，直到他走進大帳，才敢自由活動。那些迎接他的親將們雖然肅立在路兩旁寂靜無聲，卻是每個人的心中都暗藏著許多疑問，同時偷偷窺探著他的臉色，希望從他的臉色上判斷大軍的前途吉兇。

    在歷年作戰(zhàn)中，左良玉同張獻忠打過多次，同羅汝才打過幾次，同張、羅兩家組成的聯(lián)軍也打過。盡管崇禎十二年夏天他曾在鄂西因輕敵中伏而吃過敗仗，但是除此一次外他總是每戰(zhàn)必勝，所以已經(jīng)不把獻忠和曹操放在眼中。他承認獻忠用兵狡詐，十分勇猛，但是他看透了獻忠在狡詐中有粗疏，小有勝利就驕傲起來，粗疏的地方更多。他專找獻忠粗疏的時候猛然進攻，將獻忠打個大敗。他看透了羅汝才空有曹操之名，胸無大志，所以用兵上不能從大處著眼，只玩弄小詭詐，也不敢打硬仗。如今在他的心中視為勁敵的只不過李自成一人而已。他雖然實際還沒有同李自成較量過，但是對于李自成進入河南兩年來的各種行事深得民心，部伍整肅，紀律嚴明，兵強馬壯，他完全清楚。所以常常不敢同李自成直接較量，采取避戰(zhàn)態(tài)度。此次奉皇上嚴旨，同丁啟睿、楊文岳聯(lián)營援汴，卻不能到達開封近郊，又不能搶占朱仙鎮(zhèn)，不得已退駐水坡集，賈魯河上游被截斷，既失地利，又缺人和，敗局已經(jīng)顯然。今晚會議之后，他完全喪失了取勝念頭，而只是想著如何能夠多支持數(shù)日，不要敗得“傾家蕩產(chǎn)”，連老本賠光。只要老本不光，他就可以重新恢復，而皇上也不敢對他治罪。

    進到大帳以后，左良玉頹然坐下，他很想頓腳長嘆，然而他沒有，甚至不肯在臉上流露出過多的苦悶神色。他的兒子、二十六歲的副將左夢庚，隨即同幾個親信的重要將領(lǐng)進入大帳，肅立等候，想知道他與丁督師和楊總督會議結(jié)果。但是他沒有說一句話，向他們輕輕揮手。大家明白必是會議又一次毫無結(jié)果，不敢多問，互相望望，肅然退出。

    一名把總職銜的奴仆端進來半盆水放在他的面前，蹲下去替他脫鞋。左良玉將腳向后縮去，望著渾水，說道：

    “如今將士們連吃的都十分欠缺，還洗什么腳??！”

    奴仆說：“大人已經(jīng)三四天沒有洗腳了。天氣炎熱，大人還有腳氣，不管水多么困難，也不能不讓大人洗一次腳??！”

    左良玉嚴厲地輕聲吩咐：“端走！飲馬去！”

    這個奴仆不敢再說話，將水盆端出大帳。隨即左夢庚又進來了。

    左良玉猜到兒子必會再來，但是他神色嚴肅地問道：“你又來做什么？”

    左夢庚用眼色使兩個在帳中侍候的親兵退去，然后走前一步，恭敬地小聲說：“大人，如今處境不妙，人心惶惶，眾將都想知道大人與丁、楊兩位大人會商之后有何決策?！?br/>
    左良玉輕蔑地冷冷一笑說：“他們還能拿得出什么決策！”沉默片刻，他又說：“你告訴眾將，請大家努力苦撐數(shù)日，不要負朝廷厚望。數(shù)日之后，我自有主張?！?br/>
    “是，孩兒去傳諭眾將，不過，大人，倘若軍心瓦解或丁、楊兩軍逃走，我軍想苦撐幾天，怕也很難?！?br/>
    “老子心中明白，你不用多言?！?br/>
    “已經(jīng)快四更天氣啦，請大人趕快休息一陣?！?br/>
    左良玉見兒子正要退出，忽然說道：“夢庚，老子今日處在嫌疑之地，你可清楚？”

    左夢庚有點吃驚，小聲問道：“難道丁、楊兩位大人會懷疑父帥對朝廷的赤膽忠心？”

    良玉望一眼帳外，感慨地說：“看來他們中了瞎賊的計了！”

    “大人此話怎講？”

    “我們左營的士兵被闖賊俘去之后，用酒肉款待，全都放回，連兵器也都發(fā)還。丁、楊的士兵被俘之后，有的被殺；那些饒了性命的，有的割去鼻子，割去耳朵，還有的剁去一只手，然后放回?？v然是三尺童子，也都知道這是瞎賊的挑撥離間之計，不會上當?！?br/>
    “大人，難道丁、楊兩位大人不知是計？”

    “在今晚會議中間，談起此事，雖然他們也說這是闖賊的挑撥離間，可是又兩次提到賊兵破商丘后對侯府派兵保護，百般照顧，好像故意試探老子。他媽的，老子為朝廷血戰(zhàn)十年，升為大將，又因戰(zhàn)功拜為平賊將軍。他們故意對我提這話是何用意？這不是對我有猜疑之心么？”

    左夢庚勸解說：“請大人不要生氣，也不必介意。只要我們一心報國，何懼猜疑？”

    左良玉沉吟片刻，說：“劉忠武至今未回，使我放心不下。”

    左夢庚說：“也許被瞎賊留住不放，在戰(zhàn)爭中也是常事?！?br/>
    “哼，沒有那么簡單！”

    左夢庚一驚：“大人……”

    左良玉嘆口氣說：“你自幼隨我作戰(zhàn)，已經(jīng)升為副將，竟然少一個心眼兒！”

    左夢庚慌忙說：“兒子確實無知，料事不周?！?br/>
    左良玉說：“你想，李自成這狡賊將你妹妹劫去，作為他自己義女，百般優(yōu)待，必有深的用心。劉忠武既非有名戰(zhàn)將，也非我的親信，瞎賊留他何用？我擔心的是瞎賊將他叫去，好言哄騙，然后命他帶書給我。瞎賊也會命他拜見你的妹妹。你妹妹年幼無知，看見他以后必會傷心哭泣，然后按照闖賊的意思修書一封，命他帶回。我不是擔心他被留在賊營，倒是擔心他帶著李瞎子和你妹妹給我的兩封書信，說不定還有什么貴重禮物，回來時被丁、楊二營的游騎抓去，使我跳進黃河洗不清，豈不受冤枉的窩囊氣？”

    左夢庚越聽眼睛瞪得越大，忽然沖口而出：“啊呀，大人！”

    “什么事？”

    “大人所慮很是。孩兒聽說，有人仿佛看見，保定兵在昨日黃昏后抓到了一個什么人，后來不知下文。”

    左良玉：“果有此事？”

    左夢庚：“此事不假，只是后來沒有再聽到一點消息。”

    左良玉沉默片刻，對兒子說：“明日暗中打聽，弄清是不是劉忠武給保定兵抓去了。”

    “是，大人?！?br/>
    左良玉輕輕嘆口氣，神色苦惱地低聲說：“皇上多疑，又慣于偏聽偏信，喜怒無常。我們同丁、楊兩軍在水坡集決難取勝。將來丁、楊二人為要推卸戰(zhàn)敗之責，必會誣奏我們左營同闖賊暗中勾結(jié)，不肯實心作戰(zhàn)?！?br/>
    左夢庚：“大人，這一手倒要提防?！?br/>
    左良玉淡然一笑，不再說話。他心中明白：在這樣朝綱不振的亂世，他只要手握重兵，誰對他也奈何不得。

    左夢庚不明白他的微笑是什么意思，勸他趕快休息。他揮手使兒子退出大帳，然后沉思起來。過了一陣，他將一位幫他處理機密事項的中軍劉副將叫來，小聲問道：

    “你派人兩路刺探軍情，今日有何變化？”

    劉副將恭敬地小聲回答：“往許昌方面去的五個細作只回來兩個，一個走了大約四十里遠近，一個走了三十里，都沒有看見賊兵；詢問百姓，也都說未見賊兵。往杞縣、通許方面……”

    左良玉：“往許昌的路上還有三個細作沒有回來？”

    “是，大人。他們大概去得遠，尚未趕回。”

    “好，你說說杞縣、通許方面?！?br/>
    “昨夜分頭派往杞縣和通許方面的五個細作，今日黃昏后都回來了。這一帶有賊兵游騎出沒，百姓哄傳將有闖賊數(shù)萬大軍開到杞縣，以防官軍逃走?！?br/>
    左良玉說了句：“明日再探！”揮手使劉副將退出。不到時候，他不肯對左右人泄露他的打算，只是想著三軍之命系于他一人之手，在心中說道：

    “我不能困守此地，等著全軍覆沒！”

    第四十三章

    五月二十一日，義軍繼續(xù)整天打炮，比前兩天更為猛烈。義軍的大炮主要是對著丁、楊兩軍的營壘，好像故意對左軍留有情面。因此在水坡集的大軍中，到處是猜疑和謠言，使左營將士感到氣憤。丁啟睿和楊文岳雖然在他們各自的營中嚴禁謠言，但是他們自己也更加對左良玉不相信了。

    在左營遭到各種猜疑的日子里，左良玉心中很清楚，對他的將領(lǐng)們囑咐說：“你們要準備好，李瞎子很快就要以全力對付我們！”果然不出他的預料，義軍兩天來除面對左軍陣地已經(jīng)修筑的十來座炮臺之外，又在距他的中軍大營二里處修筑三座炮臺，其中一座是二十一日夜趕修成的，特別高大。還有一座兩丈高的望樓，可以清楚地觀察左良玉大營中的動靜。

    二十二日黎明時候，左良玉發(fā)現(xiàn)了這座新筑的炮臺，他立馬在炮臺對面的高處，仔細觀察，看出了對方的弱點：炮臺雖然在義軍的營寨旁邊，但是還沒有和營寨連起來；炮臺前面的壕溝也沒有挖好，更沒有布置樹枝等障礙物；炮臺本身也沒有完全筑好，大炮還沒有架起來。他又仔細觀察營寨，發(fā)現(xiàn)寨中人馬好像并不多，似乎有別的調(diào)動。最明顯的是：在炮臺旁背土和掘壕溝的，竟然大部分是婦女。他想：準定是闖王今日或明日有大的舉動，所以這里人馬不多，連婦女也用上了。

    左良玉又觀察了一陣，決定趁現(xiàn)在趕快派一支騎兵去奪占炮臺；奪占以后，能守就守，不能守也要想辦法把炮臺拆毀。因為這座炮臺上如果架起大炮，對左營的威脅實在太大。另外，他又尋思：應當把義軍的營寨也奪過來，如果能夠牢固地占領(lǐng)這座營寨，就可以將義軍三面包圍的陣勢沖破一個缺口，甚至從這里打開一條通往開封的道路，那樣，整個局面就可以完全改觀。

    想到這里，左良玉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立刻下令，派出一支騎兵去攻占炮臺。他自己也全副披掛，親自督戰(zhàn)，希望一鼓作氣，取得成功。

    這座營寨原來是袁宗第駐扎的地方，如今他正在岳王廟參加闖王主持的軍事會議。他的人馬在這一帶分建了三座營寨，這座營寨中原來駐有兩千步兵和一千騎兵，可是一部分調(diào)往別處使用，一部分奉命在帳中睡覺休息，以便蓄養(yǎng)精力，參加決戰(zhàn)。目前正在守寨和修筑炮臺的加起來不足一千人。另外從健婦營來了幾百名女兵，也在幫助修筑炮臺。闖王本來不愿抽調(diào)健婦營的人，因為紅娘子懷孕，慧梅又走了，紅霞和慧瓊畢竟不如慧梅能干。可是后來經(jīng)不起紅娘子一再要求，慧瓊等也在高夫人面前一再請戰(zhàn)，才答應讓她們派一部分健婦來修筑炮臺和挖掘壕溝。紅娘子雖然身上不利，但因為不放心，所以還是親自前來指揮。炮臺上還有一部分人是張鼐的火器營弟兄和羅虎的二百名孩兒兵。這時張鼐正在指揮弟兄們將三尊大炮從下面往炮臺上運。這座炮臺是用黃土裝在麥秸編成的草包里，然后把草包一層一層垛上去筑成的，不需要打夯，筑得比較快。目前健婦們正在把最后一批草包抬上去，也有些姐妹們正在加緊修筑炮臺和前邊的壕溝。

    忽然，一個健婦驚叫了一聲：“敵人來了！”大家抬頭一看，果然一支左營的騎兵正向這邊迅速沖來，勢如飆風。這里的弟兄們、女兵們和孩兒兵們正在干活，雖然身邊帶著刀劍，可是都沒有盔、甲，戰(zhàn)馬也拴在后面十幾丈遠的樹上。幸而在炮臺下面還筑了一些小的堡壘，里面安放著一些較小的火器，是為保護這一座炮臺用的。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些弟兄奔到堡壘中，燃放了一批火器，把第一排沖到附近的騎兵射傷不少。就在這片刻之間，張鼐已躍上戰(zhàn)馬，大喊一聲，沖了出去。他身邊的幾百名弟兄也都紛紛躍上戰(zhàn)馬，跟著他一起沖去。他們雖然是倉促應戰(zhàn)，但一個個勇氣百倍，并沒有把官軍放在眼里。官軍連日來又饑又渴，又懾于闖王義軍之名，不免有些膽怯，加上戰(zhàn)馬的體力不足，所以同張鼐的人馬稍一接觸，便敗下陣來。

    左良玉站在后面不遠的地方督戰(zhàn)，一看自己的騎兵退了下來，勃然大怒，立刻揮劍把第一個逃到他面前的千總斬首，大喝道：

    “不準退！再退全部斬首！”

    他馬上命令身邊一個平時作戰(zhàn)勇猛的副將親自領(lǐng)兵向前，人馬又增加了一批，合起來有兩千五百騎兵。那個副將一馬當先，向著張鼐那邊猛沖過去。左軍將士看到千總被斬，又見副將如此英勇，也都振作起來，沖了上去。張鼐雖然勇猛，畢竟人馬太少，左沖右沖，逐漸陷入包圍。但他知道，萬不能后退一步；后退一步，不但炮臺會被奪去，營寨也會丟失。

    紅娘子在后面全神貫注地看著這場廝殺。這當兒她已把健婦們組織起來。人人上馬，準備沖殺。眼看張鼐被圍，正在竭力苦戰(zhàn)，她馬上吩咐慧瓊說：

    “慧瓊，你帶姐妹們?nèi)ゾ仍幌滦垹?，從左邊沖過去。我在這里守炮臺、營寨。去吧！”

    慧瓊正在為張鼐擔心，早就想殺出，一聽到紅娘子的命令，馬上把寶劍一揮，對女兵們喊了一聲：“姐妹們，隨我殺出！”女兵們雖然沒穿綿甲，而且為修炮臺累了整夜，現(xiàn)在卻一個個像猛虎一樣，越過炮臺外很淺的壕溝，沖向敵人。她們在慧瓊的帶領(lǐng)下，并沒有直接去救被圍在右邊的張鼐，而是在敵人的左邊突然沖殺起來。官軍不得不分散兵力來應付這一批健婦。張鼐乘此機會，殺開一條血路，沖出重圍。

    于是這兩支人馬，左右呼應，互相支援，來回殺敵。由于他們的人數(shù)比敵人少得多，想把敵人殺敗，根本不可能；但是他們的戰(zhàn)馬吃得飽，飲得好，十分矯捷，人也十分勇猛，所以官軍想把他們再包圍起來，也不容易。

    正在這時，又一支官軍的騎兵沖殺出來，顯然，左良玉是決心要把張鼐和慧瓊這兩隊人馬包圍消滅，奪占炮臺。紅娘子見狀，十分焦急，如果不是因為懷孕，她早就沖出去了。忽然，一個聲音向她說道：

    “邢大姐，讓我們?nèi)グ?！?br/>
    紅娘子一看，原來是羅虎在請戰(zhàn)。她馬上果斷地下令：“好吧，羅虎，帶著你的孩兒兵，從右邊猛沖過去。先用箭猛射一陣，再沖進垓心，免得自己的小兄弟多有死傷?！?br/>
    羅虎剛走，又有一支左營的騎兵繞過交戰(zhàn)雙方，直向義軍的營寨撲來。左良玉認為，只要沖進義軍寨中，義軍就會整個崩潰，炮臺也可唾手而得。而這座營寨不過是個小土寨，寨墻不高，守寨的人又不多，看來要沖進去并不很難。帶領(lǐng)這支騎兵的是一個有經(jīng)驗的參將，他發(fā)現(xiàn)寨西邊的地勢較高，便率領(lǐng)騎兵先繞到西邊，然后來一個猛沖?？墒菦]有想到離寨西門約摸一箭之地，是通向開封的大道，而中原地帶的大道由于年年月月，大車通行，被軋得很低，往往比普通的地面低幾尺，最低處甚至有一人多深，這在河南被稱為大路溝。眼前的這條大路溝經(jīng)義軍稍加改造，兩岸格外陡峭。左營的騎兵沖到這里，不能前進，正在徘徊，突然寨上火器、弓弩齊發(fā)，頓時死傷了不少官軍。那個參將并不驚慌，迅速地觀察了一下地形，立刻發(fā)現(xiàn)右面不遠處有一段大路溝很淺，他便將人馬往右面帶去，打算從那里攻進營寨。

    這時奉命在寨中睡覺休息的義軍早已被殺聲驚醒起來。為首的兩個義軍將領(lǐng)都姓白，一個是白旺，一個是白鳴鶴。他們早已注視著這支企圖劫寨的官軍，剛剛看見官軍沖到大路溝邊，便發(fā)射了一陣火器、弓弩?，F(xiàn)在看見官軍又從右邊繞過來，白旺和白鳴鶴商量了一下，便各率五百騎兵分兩路出寨迎敵。

    由于義軍來勢很猛，官軍禁不住紛紛后退。大約退了一里多路，那個參將發(fā)現(xiàn)義軍人馬并不多，而且沒有后續(xù)人馬，立即撥轉(zhuǎn)馬頭，揮軍再戰(zhàn)，擋住了兩支義軍的攻勢。

    正當雙方殺得難解難分的時候，在岳王廟開會的義軍大將們也都聽到了殺聲。袁宗第聽出殺聲來自他的營寨，情知是左良玉派人劫營，立刻一躍而起，率著自己的親兵飛馳而去。

    李自成擔心袁宗第吃虧，便霍地站起來，要自率標營親軍前去救援。劉宗敏也馬上站起來，勸阻道：

    “今日與往日不同。往日我們兵將很少，每遇打仗，你不顧危險，身先士卒。今日我們兵多將廣，何用你大元帥親自出戰(zhàn)？我去！”說罷，邁開大步就要出去。

    宋獻策起來攔住，說：“大元帥不能去，劉爺也不必去，這事用不著你們親自出馬。我看左良玉決不是傾巢而出，僅僅是想奪取炮臺，占點便宜罷了。派任何一位將軍去都可以?！?br/>
    闖王覺得有道理，便對劉芳亮說：“明遠，你替我走一趟吧，率領(lǐng)一千騎兵前去馳援，要是有困難，這里再派人馬支援?！?br/>
    等到劉芳亮趕到炮臺附近，左良玉已經(jīng)收兵了。左良玉本來是想乘營寨空虛，奇襲得手，并不想大打，后來看見袁宗第率人馬趕來，他知道時機已經(jīng)過去，不愿繼續(xù)鏖戰(zhàn)，便趕緊鳴鑼收兵。

    袁宗第和張鼐趕快督率生力軍，將大炮運上炮臺，將炮臺加固，又將沒有挖完的壕溝全部挖好，防守的事情也布置得十分周密。

    從下午開始，這尊大炮便不斷地朝著左營打炮，有的炮彈剛好落在中軍營，也有的炮彈穿過中軍營落到更南邊的營寨中，炸傷了不少人馬，這給左營造成很大的威脅，人人驚慌不安，許多人躲到壕溝里面。炮火最猛烈時，連左良玉也不敢留在大帳。他故作沉著，緩步躲到壕溝。直到天黑時，炮聲才漸漸稀疏。

    由于左良玉的營盤成為義軍的炮火的主要目標，左良玉又親自督戰(zhàn)去搶奪炮臺，左營三天來所受的猜疑登時減少，對左良玉的謠言也平息了。然而這種變化已經(jīng)挽救不了官軍的敗局。從崇禎十三年冬天開始，李自成的部隊開始注意火器的重要。經(jīng)過一年多的努力，張鼐的火器營成了一支進攻官軍的可怕力量。目前，炮臺準備就緒，很快就要對官軍猛烈進攻。

    二十二日晚上丁啟睿又召集緊急會議，研究作戰(zhàn)方略。大家都沒有主意。楊文岳仍然主張進攻。他心里想：進攻縱然失敗，也不過是潰亂，比不進攻而自潰總要好得多，至少朝廷不會治罪。但別的人都不同意，所以會議還是毫無結(jié)果。最后，丁啟?？嘈α艘幌?，說：

    “明天再議吧?！?br/>
    到了半夜，左良玉通知他麾下所有參將以上的將領(lǐng)到他的大帳中聽令，并命令他們嚴守機密，對于來大帳聽令的事，不許使別人知道。

    將領(lǐng)們陸續(xù)到來，他們看見大帳外戒備森嚴，左良玉的標營親軍已經(jīng)站好隊伍，牽著馬等待出發(fā)。大家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將下什么軍令。有一個將領(lǐng)輕輕地問他的同事：

    “是不是我軍要獨自殺開一條血路直趨開封城下？”

    對方輕輕答道：“也許是，馬上就會知道了?！?br/>
    所有來到的人都匆匆地走進大帳去了。外面一片寂靜，人馬無聲，只有繁星和下弦月綴在天上，照得地下人影憧憧。在對面義軍營中還閃著火光。所有站在大帳外面的騎兵和步兵都把心提得很高，不知道馬上如何出戰(zhàn)。

    趁著眾將來到之前，左良玉從后邊走出大帳，獨自來到一個小土堆上，向?qū)γ鏀碃I瞭望。一群親隨兵將都站在土堆附近，大約在兩丈以外，不奉呼喚不敢走到他的身邊。大家肅靜無聲，連輕微的咳嗽聲也不敢發(fā)出。每遇左良玉心情不佳或?qū)⒁龀鲋卮鬀Q策時，他最討厭左右人打亂他的安靜，日久成了習慣。

    今夜，他要決定的事情實在關(guān)系重大，也許算得是他一生中最大膽的一次決定。像今夜這樣的決定，在賀人龍、李國奇、鄭嘉棟等大將都較容易，然而他和賀人龍等大將不同。他在全國將領(lǐng)中聲望較高，兵力較強，目前人馬在十萬以上，他自己受封為平賊將軍，麾下有總兵和副將職銜的將領(lǐng)成群，榮譽和權(quán)勢遠超出一般鎮(zhèn)帥之上。十幾年來，他很少打敗仗。尤其自從崇禎十二年在羅猴山受過一次挫折之后，他每遇戰(zhàn)事總是小心籌劃，大膽進攻，獨當一面，不愿受擔任督師或總督的文臣節(jié)制，朝廷上都罵他驕橫跋扈，然而他總是處在勝利之中，不斷地建立功勛。特別是對張獻忠作戰(zhàn)，他幾乎是每戰(zhàn)必勝。所以榮譽和權(quán)勢都使他對今夜要做的決定大為苦惱。前天他就在思慮著這一挽救全軍的辦法，臨到行動關(guān)頭，他卻不能不躊躇了。

    他繼續(xù)站在土堆上，在星光月色下默默思忖，下不了最后決心。突然，他看見就在昨天他想奪占的那座炮臺左右，又出現(xiàn)了兩座黑影，使他頓吃一驚。他推測：這必是對方在天黑以后趕筑起來的兩座炮臺，大約不到天明，三座炮臺上的大炮就會一齊向他營中打炮。他憤憤地罵了一句：“李瞎子要專打我了！”頓時下了決心，不再猶豫。

    當他回到帳中時，將領(lǐng)們已經(jīng)來齊。大家見他進帳時神色嚴峻，嘴唇緊閉，知道戰(zhàn)事臨到了決定關(guān)頭。但是都猜不透他如何決定，有人猜想他可能按照幾天前的主意，下令向敵人全力進攻，奪取正北的炮臺和營寨，直趨開封近郊，背城扎營，以求立于不敗之地。有人知道向闖營進攻不易，胡亂做些別的猜測。等他坐下以后，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他的臉上。整個大帳中靜悄悄的，氣氛緊張。倘若此時有一枚繡花針落在地上，大概也會被人聽見了鏗然聲音。左良玉先向按官職高卑分兩行肅立的眾將官掃了一眼，輕聲問道：

    “如今這局勢，你們都清楚。你們看，這個仗，應該如何打才能夠使我們?nèi)姴恢劣跐?？?br/>
    眾將領(lǐng)相顧無言。從正東方傳過來三次隆隆炮聲。左良玉心中明白，這是敵人故意向丁啟睿營中打炮，使他不提防正在趕筑的專門對付他的另外兩座較大的炮臺。他因為自己看透了敵人的詭計，不自覺地從嘴角流露出一絲冷笑。隨即，他又用威嚴的目光遍視眾將，等待他們說話。一個職位最高的將領(lǐng)見別人都在望他，他習慣地輕輕清一下喉嚨，回答說：

    “請大帥下令！職將等追隨大帥多年，大帥要我們怎么打，我們就怎么打。拋頭顱，灑熱血，全憑大帥一句話?！彼创髱洸⑽袋c頭，又接著說了一句：“或奪取上游水源，或直趨開封城下，請大帥斟酌，但不可遲疑不決，誤了大事?！?br/>
    左良玉聽了這些話，全無特別表情，于是轉(zhuǎn)向一位素有智囊之稱的幕僚，輕輕問道：

    “局勢如此不利，你是智多星，有何善策？”

    這個幕僚本來想勸他退兵，但是不敢說出，怕的是一旦退兵會引起全軍崩潰，日后追究責任，他就吃不消了。略一思忖，故意說道：

    “依卑職看，拼力北進，打到開封城下，也是一個辦法，大帥以為如何？”

    左良玉冷冷一笑，搖頭說：“已經(jīng)晚了?！?br/>
    于是帳中又一陣沉默。左良玉知道大家拿不出好主意；目前時間緊迫，也不允許在這里商量太久。他嚴肅地望望大家，說：

    “目前想去開封，為時已晚；要進攻李自成大營，奪取上游水源，斷難成功。惟一上策是離開這里，立刻離開，不能等到天明。”

    全體都吃了一驚，所有的目光又一次都集中注視在左良玉的臉上。他帶著焦急和憤怒的眼神，繼續(xù)說道：

    “剛才我看見賊營又在修筑兩座炮臺，連白天修筑的一共有三座大炮臺。等黎明修成后，必然會向我營一齊開炮，敵人的三十萬人馬看來也會同時向我們進攻。到那時，丁營、楊營會先我們而逃。他們一逃，我們?nèi)孀鲬?zhàn)，也許是四面被圍，再想退走就來不及了。如今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我們離開這里，先走為上。”

    有人問道：“我們現(xiàn)在一走，丁營、楊營還有虎營，這三營怎么辦？”

    左良玉冷冷地說：“那就得聽天由命了。如今保我們左營十二萬將士的性命要緊，顧不了那么多了?！?br/>
    又一幕僚問道：“倘若丁督師、楊總督、虎鎮(zhèn)的人馬一旦覆沒，朝廷豈能不問？”

    左良玉向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說：“朝廷事我早看穿了。今日只說今日，保我們將士要緊。日后事何用今日擔憂！”

    那個幕僚嚇得不敢再說話。左良玉又說道：“我們先往許昌撤退，到許昌立定了腳跟，再作計較?！?br/>
    有些人明曉得許昌不是立足之地，但也不敢多問。其實左良玉話雖然這么說，他的目的也不是駐軍許昌，而是要從許昌直奔襄陽。他認為河南已經(jīng)完了，在中原決無他左良玉立足之地，只是他不愿馬上把奔往襄陽的話說出來。

    大家正等待他說出如何能夠全師而退，左良玉忽然提高聲音說：

    “諸將聽令！”

    所有的人都一下緊張起來，恭敬地站直身子，注目望他。只聽左良玉非常清楚地把退兵的部署一條一條說了出來。哪一個將領(lǐng)在前開路，哪一個將領(lǐng)在后護衛(wèi)，哪一個將領(lǐng)居中策應，他都考慮得十分仔細，說得十分明白。最后，他命令諸將出去后馬上整隊，等他的號令一下，立即出發(fā)。

    負責在前開路的將領(lǐng)問道：“我們向西南去，要穿過丁營、楊營的部分駐地……”

    左良玉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事到如今，管不了那么多！”

    眾將肅然退出。

    大約到三更時候，有幾個騎兵從左營中軍奔出，分向左軍各處。沒有號角，也沒有人大聲呼叫，但見各部營寨的人馬都按照預定的部署開始向西南迅速開拔。當他們經(jīng)過丁營、楊營的部分防地時，沖亂了這兩營的人馬。丁啟睿和楊文岳都派人來找左良玉詢問：“是何緣故，忽然撤走？”左良玉根本不見他們的人，只命他的中軍簡單回答：

    “奉了皇上十萬火急密旨，要繞道去救開封?！?br/>
    來人又問：“救開封為何往西南退走？”

    “此系機密，不便奉告?！?br/>
    左營人馬就這樣直奔西南而去，順路還奪取了丁營、楊營的一些騾馬。丁、楊兩營的將士事出意外，趕緊出來攔阻，同左兵互相殺戮，各有死傷。但左營的將士不敢停留，一面砍殺，一面放箭，一面急忙趕路。

    丁啟睿在帳中急得頓足嘆氣，不知所措。他早就害怕左良玉來這么一手，今天果然如此。他只得去找楊文岳商議，可是馬上有人報告他，楊營也匆匆撤走了。原來，楊文岳曾有項城火燒店的經(jīng)驗，那一次他幾乎未能逃脫，全虧將士們把他強擁上馬，撇下了傅宗龍，才保住一條老命?，F(xiàn)在一見左良玉逃走，他不管督師丁啟睿生死如何，馬上將自己的部隊集合起來向南方奔逃。丁啟睿知道楊文岳已經(jīng)扔下他逃走，趕快在他的親兵親將的保護下向東南狂奔。由于逃得太急，連皇帝賜他的尚方寶劍也丟掉了。在逃走的路上又丟掉了督師大印和皇帝敕書。

    總兵虎大威原歸楊文岳指揮，本想保護楊文岳一起逃走，沒想到楊文岳沒有給他打招呼就先逃走了，接著聽說丁啟睿也逃走了。他知道大勢已去，便率著自己的人馬也向東南方向逃走。

    官軍整個崩潰了。十七萬人馬分為幾支：大支是左良玉的部隊，另外是楊文岳一支、丁啟睿一支、虎大威一支。在逃跑的過程中，每一支又分為若干股，互相爭道奪路。將士們恨不得自己比別人多生兩條腿，或能長出一對翅膀。

    惟一不同的是左良玉的人馬。雖然也是逃離戰(zhàn)場，但是一路上部伍不亂，哪一個將領(lǐng)在前，哪一個在后，哪一個在左，哪一個在右，基本上都能按照他的命令行動。他的帥旗已經(jīng)卷了起來，由掌旗官手下的兵士扛著，緊緊跟在他的后面。他自己雖然換上了小兵的衣服，但是這絲毫不影響他作為全軍主腦，一切情況都有人隨時向他稟報，他也隨時發(fā)出必要的命令。士兵不曉得他在什么地方，可是他的親兵親將，特別是中軍營的將士，都曉得他的所在。這些情況確實表現(xiàn)出左良玉不惟經(jīng)驗豐富，而且確有大將之才。

    不僅如此，對于如何應付義軍的追擊，如何迎擊義軍的攔腰截殺，他胸中也全有準備。他雖然騎兵不多，不足一萬，但都在打張獻忠時經(jīng)過惡戰(zhàn)鍛煉，比較精銳。他命令騎兵一部分在后掩護，一部分分在兩翼。還派了許多游騎在三四里外巡視，如發(fā)現(xiàn)敵人，一燃火光，全營馬上可以占據(jù)地形，等待迎戰(zhàn)。另有二萬步、騎精兵作為中軍營，隨著他的最精銳的帥標營三千人馬，一同前進，倘若某處出現(xiàn)危急，隨時可以策應。

    太陽慢慢地上了樹梢，左軍經(jīng)過緊張的奔跑，已經(jīng)走出五十里以外。騎兵還不怎么樣，步兵已經(jīng)顯得困乏。幾天來大家水喝得不多，東西也吃得不多，在平時也許跑五十里還能保持精神，今天就不同了。左良玉很慶幸李自成不知道他會逃走得這么快，不曾派人馬攔住去路。

    又走了一二里路，他們發(fā)現(xiàn)義軍的騎兵追了上來，人數(shù)約有二萬左右。左良玉心中一驚，立刻命令后隊做好迎戰(zhàn)的準備。但奇怪的是，這支義軍并不逼近左軍，總保持著二三里路的距離。有時派出小股騎兵前來騷擾，并不認真打仗，與左軍稍一接觸便退了回去。就這樣，左軍在前面走，他們在后面走，好像是送行一般。

    左良玉發(fā)現(xiàn)前無伏兵，后面的追兵人馬不算多，也不窮追，開始放下心來。他擔心人馬過分疲倦，倘遇意外，不能倉促應戰(zhàn)，便下令全軍趕快休息打尖。在打尖的時候，部隊還是十分整齊，擺好了迎戰(zhàn)的陣勢。闖王的騎兵也停了下來不再前進，偶爾有數(shù)十名至多數(shù)百名騎兵走到左軍附近窺探，可是左良玉的騎兵一迎上去，他們便趕快退走。

    不一會兒，左營將士們都吃了干糧，飲了冷水，精神恢復過來，馬也飲了水，大軍又繼續(xù)前進。義軍也照樣在后面跟隨，仍不逼近。左營的將領(lǐng)一般都富有作戰(zhàn)經(jīng)驗，見此奇怪情形，絲毫不敢松懈。也有些人心中感到納罕：為什么李自成的這一支大約兩萬人馬不窮追猛打呢？他們?nèi)藬?shù)雖少，但這些日子來休息得好，精力旺盛，如果猛沖一下，左軍是會吃虧的。這么想著，有人就在馬上小聲議論起來。

    左良玉知道將領(lǐng)們心懷疑團，在馬上望了望左右親隨，說：

    “這有什么可稀罕的？自古打仗，誰都知道有兩句話，就是‘窮寇莫追，歸軍莫遏’?，F(xiàn)在我們不是打了敗仗，是全師退出水坡集，奔往許昌，萬眾一心，軍容嚴整。李瞎子不愿同我們打硬仗，怕?lián)p失他的人馬。他們跟在后面為什么？還不是想把我們沿路遺棄的軍資搶去，看我們有機可乘時撿點便宜。要緊的是我們自己不疏忽大意，不給敵人便宜撿?！币粋€身邊的將領(lǐng)說：“大人，跟在我們后面的只有李瞎子的一部分人馬，我擔心他的大軍會隨后追到?！?br/>
    左良玉說：“我想，他吃柿子揀軟的。眼下他的大部隊人馬，正在一心一意地去消滅丁、楊兩軍，兩天之內(nèi)不會全力來追我們。”

    一個常在身邊的清客向他奉承說：“大帥知己知彼，用兵如神，全師而退，未失一兵一卒。自古名將用兵，罕有如此！”

    左良玉搖搖頭說：“眼下還應該多加小心，可不能輕視李瞎子這個人。他善于用兵，非張獻忠可比?！?br/>
    那清客見自己的話不對左良玉的口味，趕快在馬上拱手說：“是，是，大帥所見極是?！?br/>
    當左良玉從水坡集逃走的時候，李自成正在岳武穆廟中。因為已經(jīng)偵知左良玉同丁啟睿、楊文岳的意見不合，且處境十分困難，所以他特來這里同羅汝才、劉宗敏、宋獻策等商量天明后如何集中更多的大炮攻擊左營，迫使左良玉丟下丁、楊兩軍先逃。可是誰也沒有料到，竟然不等到天明，更不等到他們再用大炮猛烈轟擊，左良玉就慌忙地逃走了。

    在當夜前來參加會議的大將中，郝?lián)u旗到得最遲。連日來他一直率領(lǐng)游騎在水坡集南面放火燒麥子，擾亂敵營，監(jiān)視官軍動靜。當他正要前往岳王廟時，得到稟報，說水坡集的官軍營寨中人馬聲音雜沓，不知出了何事。他趕緊吩咐“再探”。自己飛馬來到岳王廟，向闖王報告了上述消息。大家一分析，認為很可能是敵人趁黑夜逃走，但具體情況不清楚。正在商量如何出兵追擊時，水坡集方面又有飛騎來到，向闖王稟報說：左營大軍正從西南方向逃走，可是部伍不亂，有上萬騎兵殿后，兩翼也有少數(shù)騎兵。

    得到這個探報，李自成、羅汝才等一下子心中全明白了。這突然的變化打亂了李自成已經(jīng)做好的部署。在片刻之間，他重新做了一番思慮，正要發(fā)出命令，郝?lián)u旗忍不住走到他的面前，說：

    “闖王，讓我?guī)ё约旱牡苄秩プ纷罅加襁@小子吧。我的人馬駐在朱仙鎮(zhèn)南面八里處，要去追他們很容易?！?br/>
    李自成沒有理他，下令李過和袁宗第率領(lǐng)二萬騎兵和三萬步兵前去追擊。如何追擊，他也做了一些指示。又命劉芳亮率領(lǐng)一萬五千步騎兵進入水坡集，剿殺明朝尚未退走的部隊，搜集遺棄在水坡集一帶的騾馬和各種軍資。這樣命令之后，他又望望羅汝才，把追擊丁啟睿、楊文岳的事情交付給他，并從自己手下?lián)艹鲆蝗f人，也歸羅汝才指揮。

    郝?lián)u旗再也忍不住了，跳起來說：“闖王，大元帥，你把我急壞了！如今老左逃走，你為什么不派我去追趕？我去攔腰截住，準能把左營人馬沖得五零四散！”

    闖王笑道：“你太看輕老左了，所以我才不讓你去追擊。萬一你又因為輕敵吃了老左的虧，豈不后悔無及？”

    郝?lián)u旗說：“難道我跟著你是吃白飯的？俗話說：養(yǎng)兵千日，用在一時。今日你不讓我追趕，那我只好解甲歸田了。有痛快仗不叫我打，要我這個人在闖王大軍有什么用呢？”

    闖王又笑了笑，說：“我給你一道軍令，讓你率領(lǐng)手下人馬，專找虎大威，盯著他不要放，能把他消滅就消滅掉；不能消滅，也要打得他沒有力量再去救援丁啟睿和楊文岳。好，你趕快去吧?！?br/>
    郝?lián)u旗高興地說：“好！虎大威也是朝廷有名的戰(zhàn)將，我找他算賬去，不讓他輕易跑掉！”說罷就匆匆地退了出去。

    李自成又把如何搜集明軍遺棄的各種物資、如何搜抄逃散的明軍、如何處置俘虜?shù)仍S多事情通盤想了一下，對宋獻策說：

    “軍師，我同捷軒去追左良玉，你和一功留下來。天明以后你們就去水坡集坐鎮(zhèn)，這里的事情都由你二人主持。如何接應追殺丁啟睿、楊文岳、虎大威的人馬，也統(tǒng)統(tǒng)由你們相機處置，不必等我回來。”

    宋獻策說：“請大元帥放心，但愿老左這一仗飛不出我們布下的羅網(wǎng)，將其活捉或陣斬，使各路官軍聞之喪膽，崇禎從此更無能為力?！?br/>
    劉宗敏接著說：“使他無處可逃，逼得他陣上自盡，那樣的下場也行啊?！?br/>
    李自成心里也巴不得將左良玉捉獲或者殺掉，但他不愿預先把話說得過火，因此他沒有做聲，也沒有笑容，匆匆地看一眼身上的披掛，就帶著劉宗敏離開了岳王廟。

    他們率領(lǐng)五千精銳騎兵出發(fā)，向南大約走了十里左右，來到一個三岔路口。闖王分給劉宗敏兩千騎兵，說：

    “今天的事來得突然，手頭可用的兵沒有我們原來商量的那么充足，你帶兩千人馬去吧，趕快去，能捉就捉到，不能捉就把他陣上殺死，總之這一次不能放他輕易逃走?！?br/>
    “我知道，就按我們昨天的想法去做。估計等我遇著他的時候，他身邊人馬已經(jīng)很少，我不會放過他的?！?br/>
    闖王點點頭，揮一下手，說：“事不宜遲，快走！”

    將近中午的時候，左軍人馬又奔跑了三十里路，從后半夜算起，到現(xiàn)在已跑了七八十里，步兵早已十分疲倦，只是由于都想逃命，才勉強鼓著勁，繼續(xù)趕路。原來部伍十分整齊，現(xiàn)在開始顯得亂了。所好的是，前路沒有攔阻，沒有遇見埋伏?，F(xiàn)在他們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在李自成的騎兵后面，還有很多步兵跟隨著，但步兵同他們相距很遠，大約在十里以外。跟他們接近的只有那二萬左右的騎兵，仍然像早晨一樣，不緊不慢地跟著，偶爾有小股騎兵靠得較近，左軍一迎上去，對方立刻就退走了。

    又走了一段路，左良玉在馬上望見前面三四里路外有一個較大的市鎮(zhèn)，炊煙繚繞，似聞牛、羊、雞、犬之聲，后來又聽到一頭驢子的叫聲?？磥砝习傩詹⒉恢浪麖倪@里逃走，所以仍然像往日一樣，留在市鎮(zhèn)里面。這情況使他十分高興：既然這個相當大的市鎮(zhèn)安堵如常，雞犬不驚，可見并沒有李自成的人馬在這里攔截；倘若有“賊兵”在此，老百姓早就逃空了，不會聽見這些家畜家禽的叫聲，如同平時一般。他在心中笑道：

    “人們都說李瞎子善于用兵，且有宋獻策等為之謀劃，今天看來，真是吹得過火。他們竟然沒有料到我會向許昌退走，不知道在這里阻攔，真是疏忽可笑。”

    剛剛在心中說了這話，他看見前隊人馬忽然停住，而后面人馬仍在繼續(xù)向前走，道路擁塞起來，部伍混亂了。他厲聲喝問：

    “前軍為何不進？”

    一個偏將從前面策馬奔來，向他稟報：“前面有一條深溝，寬約八尺，深約七尺，挖起來的土堆在西岸，使壕溝更難越過；順大路蜿蜒不絕，不知究竟多長。對岸豎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一行大字，看來我們是中計了。”

    左良玉大吃一驚，問道：“那木牌上寫的什么字？”

    偏將驚駭?shù)卣f：“那木牌上寫的是：‘左營潰于此地，降者不殺！’”

    左良玉才知道果然中計，不禁心驚肉跳。但是他故作鎮(zhèn)靜，罵了一句：

    “瞎賊妄想！老子會全師退到襄陽！”

    這句話剛剛罵出，又一個將領(lǐng)騎馬奔來，從懷中取出一張紙遞給左良玉：“大帥，請看?！?br/>
    左良玉打開那張紙，認得上面寫的四行字是：

    奉告昆山將軍，

    君乃釜底游魂；

    速速率眾投降，

    免遭兵潰成擒。

    “從哪兒撕來的？”左良玉大聲問。

    “在壕溝這邊一棵樹上撕下來的?！?br/>
    “從左邊繞道！”

    左良玉擔心敵人從右邊包圍上來，認為左邊比較安全?？墒莿偛排軄淼哪莻€將領(lǐng)說：

    “不行，大人。你瞧，左邊數(shù)里之外，賊兵旗幟甚多……”

    剛說到這里，一直跟在后面的二萬名追兵陡然擂起戰(zhàn)鼓，殺聲震天。左良玉立即命令后軍拼死應戰(zhàn)，不得后退一步；又命令前軍：

    “填壕！立刻在壕溝上填出一條道路！”

    他自己策馬向前，督率將士填壕，但缺乏工具，不可能很快地填出一條路來。最前面的步兵沒有辦法，只好向左右散開，打算尋找淺處過去。可是數(shù)里之內(nèi)，幾乎沒有淺的地方，最淺處也有五六尺深。左軍一看這個情況，更加大亂，互相擁擠。前面的人先跳進壕溝，還沒爬上對岸，后面的人又繼續(xù)往里跳，一時溝里跳滿了人。左良玉的中軍騎兵，看到這種情形，沒有辦法，只好也策馬過壕。馬蹄踏在下面步兵身上，引起一片更大的混亂，一片驚人的慘叫。

    等左良玉來到溝邊，壕溝里已經(jīng)填滿了死傷的步兵，有些騎兵跳下去后也落下馬來受了傷。左良玉再也顧不了他的人馬，吩咐左右的親兵親將說：“立刻過壕！”

    說了以后，他就狠狠地在馬上加了兩鞭，馬跳起來，但因為將士擁擠，沒有跳過對岸，落在壕里，馬腹碰上下邊的刀槍。他的親兵親將拼死來救他，有的先過去了的人也在那邊拉他上岸。但是他的戰(zhàn)馬已經(jīng)受傷，行動不得。一名親將趕快把自己的馬換給他，讓他騎上。等他和親兵親將上了岸，后面的人馬也開始潮涌而來，你推我擠，拼死爭路。

    左良玉勉強把上岸來的人馬整頓一下，正待向西南沖去，忽然從前面沖來幾千義軍的騎兵和步兵，攔住他們截殺。義軍的旗幟上出現(xiàn)一個“田”字。左良玉罵了一句：

    “他媽的，田見秀原來在這里等著！”

    左良玉明白別無辦法，下令人馬向田見秀的陣勢猛沖，不許退縮?？墒翘镆娦愕娜笋R并不同他死拼，只是不斷地接仗，打了以后就稍微退一段路，然后接住再打，目的是使左良玉的人馬不斷潰散。

    這時在壕溝東邊，義軍的一萬多騎兵攻得很猛，使左良玉的后隊很難支持。左良玉看見后面亂得很兇，而田見秀的人馬并不很多，便一面抵抗田見秀，一面準備派已經(jīng)過了壕溝的部分人馬去回救后軍。他還嚴令后軍大小將領(lǐng)必須拼死抵敵，不準驚慌亂逃。后軍人馬得到這條命令，又知道馬上有人回來救援，果然不敢逃走?？墒钦诖藭r，左營將士忽然發(fā)現(xiàn)義軍方面出現(xiàn)了闖王的大旗，還看見李闖王騎著烏龍駒馳向戰(zhàn)場。雖然跟隨闖王大旗馳來的只有三千騎兵，但是官軍本來已在苦苦支撐，忽見義軍又增添了人馬，而且闖王親自來了，精神頓時崩潰，再也不能抵抗，如同山崩似的，丟掉旗幟，各自逃命。壕溝早已填滿半溝死傷的人馬，活著的尚在掙扎，這時后隊的步兵和騎兵又往里跳，又一次互相踐踏、互相擁擠、互相砍殺。沒有逃過壕溝的，在一場混戰(zhàn)中有的被俘，有的自己跪下投降，有的被殺死在曠野上，有的落荒而逃。

    知道闖王本人來到戰(zhàn)場，左良玉非常驚慌。他左右盡管已有五六千人馬集結(jié)在一起，但已經(jīng)沒力量控制敗局。他的兒子左夢庚和一些將領(lǐng)勸他趕快走。他顧不得后邊部隊的生死，率領(lǐng)這幾千人馬殺開一條血路，繼續(xù)往西南沖去。

    闖王的騎兵正在溝東邊到處追殺潰逃的左軍，后面的步兵也趕上來了。他們?nèi)ο麥缌宋茨芴幼叩拇蟛糠肿筌?，但對左良玉本人卻沒有追趕。追隨在左良玉身邊的雖然只有幾千人，連同后來跟上來的逃兵也不過一萬幾千人，人饑馬乏，盔甲不全，十分狼狽，但在逃跑的過程中卻是一股決死拼命的力量。田見秀不斷地追殺、攔截，都無法阻擋這一股潰逃的激流。后來田見秀接到了闖王的命令，便不再窮追左良玉，把人馬帶回，一起搜剿在原野逃散的官兵。一個小將問道：

    “田爺，為何不追趕啦？難道白白地讓老左從我們手里逃掉？”

    田見秀笑一笑，說：“咱們搜剿散兵吧。闖王自有布置，你怕他左良玉能夠插翅飛走？”

    第四十四章

    左良玉仍然沒命地奔逃，逃了十里左右，忽然前面又有一隊義軍攔住了去路。這時左良玉的人馬被田見秀截殺之后，已經(jīng)不到一萬，但是他知道后面已無追兵，便竭力保持鎮(zhèn)靜，下令部下勇猛殺敵，不許后退一步。剛剛布好陣勢，準備迎敵，忽見敵人旗幟上有個“李”字，為首的將領(lǐng)一只眼睛旁邊有一塊傷疤。左夢庚一看大驚，對父親說：

    “大人，這是李過，小李瞎子！”

    左良玉聽說是一只虎在前攔路，知道非苦戰(zhàn)不能活命，便大聲下令：

    “擂鼓！有后退者斬！”

    他自己一馬當先，率著將士沖向前去，要殺開一條血路逃走。忽聽李過在馬上高聲喊叫：

    “我是李過，請左將軍說話?！?br/>
    “停鼓！”左良玉將手一擺，對左夢庚說，“你去問他有何話說?！?br/>
    左夢庚策馬向前，向李過問道：“將軍有何話說？”

    李過高聲說道：“請告左將軍，家叔李闖王向左將軍致意：明朝大勢已去，亡在眼前。請左將軍趁早投降，共圖大事?！?br/>
    左良玉在后面聽到，忍不住罵道：“狗屁，火器營趕快施放火器！”

    在左良玉的逃兵中，還有不少火器營的將士，立刻就有人點放了火器。李過揮兵稍退，等官軍放過了這一陣火器，正在裝藥裝彈的時候，他把寶劍一揮，義軍就沖殺過來。左良玉揮兵死戰(zhàn)。正殺得難分難解，猛聽得另外一邊鼓聲大作，喊殺聲大起。左良玉害怕被圍，無心戀戰(zhàn)，自己先走，陣勢隨著崩潰，人馬都跟在他的后面奪路逃命。

    這新殺過來的是李巖的人馬。他在這里已經(jīng)駐軍了一天半，一面放賑，一面等候左良玉。現(xiàn)在他同李過合為一處，正在追殺左良玉的潰軍，忽然后面又有大股潰軍沖了過來，他們同這股潰軍發(fā)生了一場混戰(zhàn)。等他們把這一支七八千人的潰軍殺散，左良玉已經(jīng)跑得很遠了。他們又追了一陣，追趕不上，便收兵回來，繼續(xù)消滅那些潰散的左軍。潰軍已分成了小股，每股十幾人，幾十人，或上百人，也有上千人的大股，不管有路沒路，到處逃竄。當?shù)乩习傩掌綍r對官軍恨入骨髓，這一兩天又見李巖前來放賑，更是感激義軍，加倍地痛恨官軍。青壯老百姓多數(shù)聽從李巖號召，拿起鋤頭、木棍、镢頭，到處截殺這批逃散的官軍，將他們打死。有些曾遭到官軍殺良冒功的人家，或曾有妻女被官軍奸淫的人家，被官軍燒毀了房屋的人家，為解心頭之恨，不但將官軍殺死，還將他們剖心、割勢，或扔進火中。

    左良玉的人馬已經(jīng)潰散了，只有不足兩千騎兵追隨在他的身邊。后邊殺聲漸遠，終于聽不到了。左良玉心想，只要左右親將還在，召攏潰散的將士，總還可以回來一批，等逃到襄陽后，利用他的聲威，重新恢復不難?？匆妼⑹總兓倚膯蕷獾臉幼?，他在馬上向左右親信們鼓勵說：

    “我們沖破敵人層層攔截來到此地，可見吉人自有天相。闖賊畢竟失策，倘若他用大兵在溝邊攔截，我們就很危險了。他埋伏在溝西邊的人馬太少，一路攔截的人馬都不很多，加上我們將士用命，雖然死傷不小，到底李自成莫奈我何。如今前頭不會再有敵人，大家好生趕路，到了許昌，稍事休息，就去襄陽。到了襄陽……”

    正在說著，不提防前邊又有一支義軍攔住去路。左良玉在兵敗危急關(guān)頭仍然能保持鎮(zhèn)定，勒馬前望，收攏隊伍。親將死士見主帥十分鎮(zhèn)定，也都膽壯起來，肅然無聲，等候命令。左良玉見敵人雖然全是騎兵，卻是人數(shù)有限，不過一兩千人，于是他故意在將士面前露出輕蔑的冷笑，卻在心中盤算著如何逃走。他斷定這是李自成布下的最后一支伏兵，沖過這一“關(guān)”，以后就平安無事。在緊迫中，他毫不慌亂地一面指揮自己的將士布成可以頂住沖擊的方陣，自己立馬陣中，囑咐大家沉著對敵，千萬不要驚慌，一面差一小校去見敵將，說他愿意用一萬兩銀子買路。不想那個敵將在馬上哈哈大笑，聲如洪鐘，說道：

    “我劉鐵匠奉闖王之命，在這里等候左將軍投降，非貪財賣路之人。請左將軍速速下馬相見，不必再逃，我劉某一定以禮相待?！?br/>
    左良玉想了一下，命小校前去回答：“左帥敬答劉將軍，請將軍稍候片刻，容與部下將領(lǐng)商量決定?！?br/>
    這樣回答以后，左良玉把一個中年將領(lǐng)叫到身邊，對他說：

    “多年來我待你不薄，今日要用你出力了。倘若你不幸盡節(jié)，你的父母妻子不用你掛心，我會視如家人，特別看顧，還要向朝廷為你請恤請蔭，使你家里能得到封妻蔭子之榮，長享富貴。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吧？”

    這位親將身材魁梧，方面巨口，紫檀色面皮，短短的胡須，長相近似良玉。他曾犯法當斬，左良玉將他救了，平日受左良玉特殊優(yōu)待。聽了良玉的話，他的心中頓然明白，用略微打顫的聲音回答說：

    “末將多年受大帥豢養(yǎng)之恩，常恨無以相報。今日兵敗到此，遇著悍賊劉宗敏攔住去路，正是末將以死報恩之時。末將定當遵照大帥吩咐，前去詐降，死而無恨，請恩帥大人放心?！?br/>
    左良玉對他又感激又贊許地點點頭，然后向背后一看，說：“旗鼓官，速將卷起來的帥旗打出，隨陳將軍前去投降，見機行事，不可大意！”說罷，又回過頭來對中年將領(lǐng)說：“陳將軍，你率領(lǐng)全營前去投降……”他把自己的計劃低聲地告訴陳將軍，陳將軍點頭會意。他又向左右將領(lǐng)囑咐數(shù)語，大家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兒。左良玉的這些親信愛將都是他多年豢養(yǎng)的死士。平時左良玉對他們百般縱容，隨便賞賜，目的就是要他們臨危效力，為他拼命。而他的親兵親將、家丁死士，心中也從來沒有朝廷，沒有皇帝，只有一個左帥。如今他們明白了左帥的意圖，一個個忠心奮發(fā)，愿為左帥而死的悲壯情緒充滿胸懷，勇氣登時增長十倍。左良玉又向大家望了一眼，知道他們的忠心可用，自己也更加鎮(zhèn)定。他們約定：以陳將軍向劉宗敏拱手施禮為號，突然動手。左良玉最后在陳將軍的肩上拍了一下，說：

    “你去吧，要大膽，沉著。帥旗不可丟失！”

    陳將軍策馬前去，后邊跟著旗鼓官，高擎著左良玉的大纛，邊走邊卷，分明是要將大纛交出；再后邊是左良玉的親兵親將和一批弓弩手。左良玉自己混在士兵群中，一起向著義軍方面策馬走去。

    劉宗敏完全不知道左良玉已經(jīng)換成小兵裝束。他看見走在前面的敵將身材魁梧，十分鎮(zhèn)定，以為真是左良玉，不覺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微笑，對身邊一個將領(lǐng)說：

    “哼！老左打敬軒那么得手，今日如此狼狽，恐怕他自己也沒有預料到吧？”

    這一支明軍漸漸地來到面前，那個走在前邊的大塊頭將領(lǐng)器宇軒昂，敗而不卑，在馬上拱手施禮，叫道：

    “劉將軍！”

    “左將軍！”劉宗敏拱手還禮。

    突然，明軍一聲吶喊，沖殺過來。劉宗敏趕快應戰(zhàn)，腿上已經(jīng)中了流矢。他忍痛將箭拔去，大喊：“活捉左良玉！”他手下的騎兵在一陣驟然的混戰(zhàn)中大顯身手，很快將敵人殺散。不管個別敵將如何為左良玉拼死賣命，畢竟饑渴疲勞，人與馬力俱乏，抵不住義軍的勇猛沖殺。

    劉宗敏不管箭傷不住流血，雙刀左殺右砍，吼聲如雷，擋者披靡，緊追著那個大塊頭敵將不放。那敵將看見帥旗已經(jīng)被劉宗敏的一個小校奪去，宗敏一馬當先，親兵不多，很快追近，斷定自己萬難逃脫，便忽然勒轉(zhuǎn)馬頭，挺起長槍，說了聲“看槍！”直向劉宗敏的心窩刺去。劉宗敏施一個“敬德奪槊”的絕招：身子一閃，左手抓住槍桿，趁勢一拉，將敵將拉到身邊，順手擒住?？墒撬壬系膭?chuàng)傷忽然一疼，使他不由地松了手，敵將乘機逃開。他又把馬鐙一磕，追了上去。敵將因戰(zhàn)馬無力，又被劉宗敏抓住。劉宗敏狠狠地將敵將拋到馬下，對左右親兵說：

    “捆起來！”

    然后他又追殺了一陣逃敵，下令鳴鑼收兵。他找了一棵大樹，坐在地上，叫親兵用布條將傷口捆扎起來。幸而傷勢并不深，沒有傷筋動骨。包好傷后，他叫人把敵將帶到面前，問道：

    “你是左良玉么？不像。老子剛才誤把你當成了左良玉?！?br/>
    那個陳將軍怒目而視，答道：“你說我是左將軍，我就是左將軍；你說不是就不是。要殺就殺，少說廢話，耽擱什么工夫！”

    劉宗敏舉著大刀，站了起來，又把這個將領(lǐng)打量了一下，點點頭，微笑說：

    “你這小子倒還有種。我現(xiàn)在問你，你既然不是左良玉，為何要冒充左良玉來欺騙老子？”

    “這有什么奇怪？左帥待我有恩有義，我是他的手下愛將，為著保我們左帥重振旗鼓，為朝廷剿滅流賊，我才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這有什么奇怪？”

    “你們左帥苦害百姓，罪大惡極，你還為他這樣效忠，你難道就不怕老子捉到你以后活剝你的皮？”

    陳將軍用鼻孔冷笑一下，說：“劉鐵匠，你大概也看過戲。在虎牢關(guān)前，劉邦打不過項羽，讓紀信裝作他出來詐降，紀信后來被活活燒死。老子今天犯到你手里，你愿用火燒，你就燒；愿剝皮，就剝皮；橫豎這一百多斤肉交給你啦?！?br/>
    劉宗敏也冷冷一笑，說：“我既不燒你，也不剝你的皮，看你還是個有種的小子，老子親手斬了你，以解心頭之恨，不給你多的苦吃。跪下！”

    “要殺就殺，我這條腿只對左帥下跪，決不對賊人下跪。”

    劉宗敏不再問話，一刀揮去，砍斷了敵將的脖頸，又碰著敵將身上的鐵甲，只聽“咔嚓”一聲，頭早飛出去了，肩膀也被劈去一半，倒在地下。

    劉宗敏四面望望，仍想追趕左良玉，但左良玉的人馬已經(jīng)殺散，不知道他逃往何處。正在這時，闖王的一名親兵馳到跟前，說闖王催他火速回去，不必再窮追了。劉宗敏只好遵命而返，心中覺得十分后悔，嘆口氣說：

    “老子一時粗心，放虎歸山啦！”

    約摸三更時候，李自成回到了朱仙鎮(zhèn)岳武穆廟。曹操也回來了。從昨天后半夜起，義軍就開始追擊潰逃的官軍，整天都在追擊、截殺、混戰(zhàn)，獲得了空前的大勝。官軍十七萬人馬，分作幾路逃跑，差不多全都被消滅了。左良玉只率領(lǐng)幾百人在混亂中逃走，不知去向。李自成估計他是逃往襄陽。丁啟睿、楊文岳和總兵虎大威、楊國柱都朝汝寧方向沒命地奔逃，人馬所剩甚少。闖、曹二營仍有一部分人馬在繼續(xù)追殺潰軍，大部分人馬奉命返回。

    李自成讓曹操回營休息，自己留下來等待劉宗敏。兩三天來他很少睡眠，不是聽軍情報告，便是商議，部署，或思慮一些計謀，加上整整一天都在指揮作戰(zhàn)，雙眼熬得通紅，十分疲倦，很想躺下去好好地睡一大覺?？墒?，當他聽完高一功和宋獻策關(guān)于搜集官軍遺棄的軍資以及各路作戰(zhàn)情況的稟報，又看過了奪得的重要東西后，心中十分興奮，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瞌睡也在興奮中跑掉了。在這些重要東西中，有督師丁啟睿的一顆大銀印、一柄尚方寶劍和一道黃顏色的皇帝敕書；還有楊國柱等總兵官的旗纛和關(guān)防。李自成心想，雖然他在戰(zhàn)場上多次獲勝，消滅了傅宗龍，又消滅了汪喬年，但是一仗消滅這么多敵人，這還是第一次，看來要不了多久就會將明朝的江山奪到手了。

    過了不久，劉宗敏回來了。他一見闖王，就罵自己沒有捉到左良玉。闖王卻關(guān)心他的箭傷，知道傷勢不重，血早已止住，才放下心來，說道：

    “捷軒，你不要心里悔恨，這怪不得你。雖說我們謀劃甚周，如何炮轟，如何促其內(nèi)潰，如何追擊截殺，都作了打算，但沒有想到他會提前一天逃走。所以我們臨時就不能按原來的部署行事，也調(diào)不出那么多兵來攔頭截殺。世界上的事情多不能籌劃得十全十美，何況是大軍作戰(zhàn)？何況我們對付的是左良玉？今日沒有將左良玉捉到，這也是天數(shù)。凡是大將都上應星宿，可見他的將星還不到落的時候?！?br/>
    劉宗敏罵道：“要真是天數(shù)啊，我看必定是老天爺瞎了眼睛！”

    李自成笑著說：“老天爺是不是瞎了眼睛，咱們不知道。照我看，咱們在人謀上也不夠周全。第一，我們知道老左必然逃走，但沒有料到他會提前一天逃走。第二，我們原以為等你截住他的時候，他身邊已經(jīng)沒有幾個人了，頂多一二百人，沒料到他竟剩有兩千多騎兵，死命相隨。你身邊也只有兩千騎兵，要捉住他就太難了?！?br/>
    宋獻策在一旁插言說：“左良玉豢養(yǎng)了一大批親兵愛將、家丁死士，遇到危急關(guān)頭都能夠真心替他賣命?？雌饋砣穗m不多，卻是困獸猶斗?！?br/>
    李自成又對宗敏說：“是啊，事前我同軍師也想到這一點，所以我暗暗囑咐玉峰和林泉攔路截殺，總以為經(jīng)過兩次截殺，還有補之給他們的當頭一擊，他身邊的親信死黨一定或死或傷，所剩無幾了，這樣可以由你最后來收拾他們。沒料到他還剩下這么多人，更沒料到他在那個時候還能保持鎮(zhèn)靜，臨時會命人替他向你詐降，向你拼命撲來。這一點你沒有想到，我同軍師也沒有想到?？梢姷美献筮@個人決不能等閑視之?！?br/>
    宋獻策也安慰宗敏說：“現(xiàn)在我們才知道，老左從離開水坡集時就換上小兵裝束，混在大軍之中，真是狡猾之至，想捉到他確實不易?！?br/>
    自成說：“所以我說老左能夠脫網(wǎng)而逃，雖是我們?nèi)酥\不周，也是天意不該他馬上滅亡。”

    宋獻策笑了一笑，自信地說：“其實我昨天曾經(jīng)卜了一卦，知道左良玉尚不會亡?！?br/>
    劉宗敏半信半疑，笑著抱怨說：“老宋，你何不早說？早說出來，也免得我瞎費精神?！?br/>
    “說得過早，一則會松懈軍心，二則么，我也不可過早地泄露天機呀?！?br/>
    大家又談了一陣，都認為雖然這次沒有把左良玉活捉到手，也沒有把他殺死，可是他的親信愛將已經(jīng)死得差不多了?？v然他跑到襄陽一帶能夠死灰復燃，今后也不會有大的作為。正說話間，親兵們端來熱面條、雜面蒸饃和一大碗馬肉。大家飽餐一頓，天色已明。劉宗敏因為帶著箭創(chuàng)，尚神仙從劉村老營趕來，為他敷藥包扎，催他休息去了。李自成讓宋獻策派人去把所有追擊明軍的人馬都叫回來，不必繼續(xù)窮追。大軍就在朱仙鎮(zhèn)、水坡集一帶休息一天，明日重圍開封。他又派人傳令谷英：今日午后就抽出一部分人馬回閻李寨一帶，為駐扎老營之事重新做好安排。

    李自成自己不肯休息，由宋獻策和高一功陪著，到水坡集附近和寨中巡視。前幾天臨時修起的攔河壩，已經(jīng)開了口子，水仍由原來的河道向東流去。這時水坡集的駐軍正在早晨的陽光中挑水、飲馬。李自成在水坡集看了堆積如山的各種火器、兵器和盔甲。當他走到一片樹林里時，發(fā)現(xiàn)在那里拴著上千匹牛、驢，這些牛、驢都是官軍從老百姓村莊里搶來的，現(xiàn)在由義軍奪回，準備發(fā)還百姓。但樹林里騾馬卻幾乎沒有，因為各營義軍得到騾馬都不肯繳上來。李自成巡視一陣，對軍師笑著說：

    “這一仗雖是旗開得勝，下一仗圍攻開封更重要。咱們用全力打這一仗也正是為著早破開封?？磥?，開封不會再來這么多的救兵了。”

    獻策說：“請大元帥趕快回去休息，不可疲勞過度?！?br/>
    李自成帶著親兵上馬，同獻策拱手而別。

    李自成剛離開水坡集一刻多鐘，李巖從另一條路上來找闖王。他因為在尉氏境內(nèi)追殺左兵，收容降、俘，搜羅官軍遺棄的騾、馬、甲、仗和各種軍資，所以天明后才從戰(zhàn)場返回到朱仙鎮(zhèn)附近駐地。他有重要話急欲面見闖王，回到駐地后隨便吃點東西，喝幾口水，不顧兩日來的瞌睡和疲勞，策馬馳進朱仙鎮(zhèn)；聽說闖王和軍師來水坡集，他立即策馬趕來。

    宋獻策看見李巖匆匆趕來，一則詫異，一則高興：詫異的是不知李巖有什么緊急事來找闖王；高興的是李巖這次奉命去號召百姓，阻擊左良玉潰逃之路，立了一功，使闖王十分滿意。他等李巖下馬之后，互相拱手施禮，隨即攜著李巖的手問道：

    “林泉，大元帥已經(jīng)傳諭：各處殺敵情況，他全已知曉。諸將回來之后，趕快休息，不必急著見他。你為何不留在你的營中休息？”

    李巖說：“獻策，你以為朱仙鎮(zhèn)這一戰(zhàn)就應該到此為止么？”

    獻策說：“我軍全勝……難道不是？”

    李巖見獻策露出驚駭神情，趕快微微一笑，說道：“我特意來見大元帥，敬獻一得之愚。帥座何在？”

    “大元帥連日很少睡眠，指揮大軍，奔馳戰(zhàn)場，十分疲勞。我勸他回老營休息去了。林泉兄有何緊急建言？”

    李巖向周圍掃了一眼。獻策會意，屏退左右，拉李巖進入帳中。他們悄聲密談一陣，隨后聲音稍大，站在數(shù)丈外一位軍師的親隨只聽見軍師說道：

    “仁兄處此全軍勝利，歡欣若狂之時，能夠高瞻遠矚，為大元帥籌思良策，弟實在佩服之至。倘若大元帥采納此計，即可立于不敗之地，收拾天下不難矣。兄在大元帥前作此建議時，弟一定從旁說話，勸其采納。但以目前情勢看，大元帥是否采納，還在兩個字上?！?br/>
    李巖的聲音說：“此是天賜良機，稍縱即逝。大元帥英明過人，只要軍師同我一起說話，想來有采納芻蕘之望。”

    以后的話聽不分明，似乎宋獻策叮囑李巖在向闖王進言時見機行事，適可而止，不要勉強。隨后宋獻策送李巖出來上馬，拱手相別，望著他揚鞭而去。

    李巖聽了軍師的話，暫不去見闖王，讓闖王好生休息。他自己也十分疲乏和瞌睡，也同樣需要休息。但是他暗中擔心：這大好機會，一錯過就悔之無及！

    在回馳駐地的路上，他重新在心中咀嚼著宋獻策勸告他“不要勉強”的話，心中涼了半截。他初到伏牛山得勝寨的時候，只覺得闖王豁達大度，虛懷若谷，常同他謀劃大事，毫無隔閡。但是近一年來，隨著闖王的人馬強盛，聲望烜赫，對待他漸漸地不似往日那樣推心置腹，無話不談。他也看見，宋獻策以軍師之尊，有時有所建議也只能見機行事，適可而止。這種情形，一半由于闖王地位崇高，非復往日困難挫折處境，一半由于闖王軍中的大小將領(lǐng)十之八九是陜西人，且系久共患難的舊人，對河南人有形無形中有畛域之分，以客人相看，所以連宋獻策在闖王同他議論陜西將領(lǐng)時，也盡量不置可否或不深言是非。想著這些情況，李巖對他將向闖王面陳的極關(guān)重要的建議，不免猶豫。

    片刻過后，他轉(zhuǎn)念李闖王對于指揮作戰(zhàn)，確實是古今少有的大軍統(tǒng)帥，類似唐太宗。三天前，闖王召集重要將領(lǐng)和牛、宋等幕僚密商殲敵之計，大家都認為左良玉一旦逃走，可能從杞縣、太康，直奔陳州，觀望形勢。如果追得急，使他不能在陳州立腳，他將向汝寧、信陽逃去。一年來他在信陽一帶駐軍較久，地理很熟，可以憑險據(jù)守，而那一帶得到糧食也較容易。也有人認為左良玉逃跑時可能走通許、扶溝大道，直奔郾城，扼沙河據(jù)守，如同今年二月間的情形一樣。如他被逼過緊，在郾城立腳不住，將從西平、遂平、確山一路退回信陽。當時連宋獻策也想著左良玉會往郾城和信陽逃走。當大家紛紛議論時候，闖王只是靜聽，一言不發(fā)。臨到?jīng)Q斷時候，他力排眾議，斷定左良玉必將從許昌、葉縣、南陽奔往襄陽，應該在尉氏到許昌之間伏兵截殺。許多將領(lǐng)認為從朱仙鎮(zhèn)奔往襄陽，路途最遠，沿路旱災嚴重，久經(jīng)兵燹，城鄉(xiāng)殘破，人煙稀少，糧食十分困難，擔心左良玉不會從這條路逃走。闖王將道理說出之后，他和宋獻策十分吃驚，深佩闖王的智慮過人?？墒沁€有一些將領(lǐng)，包括號稱足智多謀的曹操在內(nèi)，還有些半信半疑。事后證明，闖王真是料敵如神，左良玉果然在尉氏境內(nèi)全軍覆沒，僥幸保留住一條性命逃往襄陽。從這些方面去想，李巖相信李闖王必會采納他的建議。于是他不再心中猶豫，帶著興奮的情緒對自己說：

    “不用怕，要當面向闖王建議。這，這確實是經(jīng)營中原的一條上策，不應遲誤，坐失良機！”

    李自成從水坡集出來，馳回朱仙鎮(zhèn)西北十五里處的老營，走進大帳，不吃東西，匆匆脫去衣服，倒頭便睡。一則因為十分困倦，二則因為大戰(zhàn)勝利，心上猛然輕松，所以睡得十分香甜，不時扯起一陣鼾聲。吳汝義也躺在旁邊的帳中睡了。雙喜因提前回來，已經(jīng)睡過一陣，如今坐在前邊的軍帳中侍候，仍在經(jīng)常打盹。周圍戒備很嚴，不許喧嘩，不許閑人走近大元帥的帳篷。有些將領(lǐng)因事來見大元帥稟報和請示，不等他們走近大帳便被士兵擋住，告訴他們大元帥正在休息，不要驚駕。也有人有比較緊急的要事，就由傳事的頭目稟知雙喜，由雙喜接見。

    黃昏時候，李自成一乍醒來，看見帳篷門外已經(jīng)暗了。他伸個懶腰，打個哈欠，仍很疲倦，不想起來。又閉起眼睛，打算再睡一陣。忽然從附近傳來戰(zhàn)馬嘶鳴，他聽一聽，虎地坐起，跳下行床。雙喜來到他的面前，恭敬地說：

    “爸，你太辛苦了，飯尚未熟，不妨再睡一陣。”

    自成用鼻孔哼了一下，說：“如今是我們臥薪嘗膽的時候，哪能多睡！”

    他洗了臉，向雙喜問道：“軍師回來了么？”

    雙喜回答：“軍師回來了，李公子也來了，都在軍師的帳中等候。軍師說：林泉同他有重要事來見父帥?！?br/>
    “有重要事？……好，你快請他們來吧?！?br/>
    片刻工夫，李巖隨著宋獻策進來了。施禮坐下之后，宋獻策說道：

    “林泉有一重要建議，上午未見到大元帥，在水坡集跟我說了。我認為此計似乎可行，請大元帥斟酌?！?br/>
    闖王向李巖問道：“是什么高明主意？”

    李巖欠身說道：“三四天前，大元帥斷定左良玉必向襄陽逃竄，果然料敵如神。大元帥認為，左良玉必不肯與丁啟睿、楊文岳往一個地方逃，斷不會逃往豫南，一則他不愿受丁啟睿、楊文岳的拖累，二則他不愿局促于信陽和潢川一帶，不能處于舉足輕重之地。襄陽扼南北咽喉，襟帶江漢，自古為兵家所必爭之地。據(jù)襄陽即可以爭奪中原，拱衛(wèi)皇陵，屏藩武昌。大元帥又說，左良玉如能固守襄陽，就可以東連德安，南跨荊州，自成鼎足之勢，不但使我軍不能長驅(qū)南下，而且在此天下洶洶，明朝土崩瓦解之時，他可以虎踞上游，割據(jù)自雄，步唐朝藩鎮(zhèn)后塵。大元帥英明洞鑒，看透了左良玉的肺腑，故能大獲全勝?！?br/>
    李自成聽了李巖的話心中十分高興，但是他謙遜地說：“我這是俗話常說的‘愚者千慮，必有一得’?！彪S即他不禁哈哈大笑，接著又說：“左良玉雖然敗在我們手里，卻不是泛泛之輩。論形勢，一百個信陽抵不上一個襄陽。襄陽，在軍事上十分重要！”

    宋獻策乘機說：“大元帥說的極是。因襄陽是一個極其重要地方，所以劉表是荊州牧，不駐節(jié)荊州而駐節(jié)襄陽，以與中原抗衡；建安末年，關(guān)公據(jù)襄陽，攻樊城，‘威震華夏’，曹操打算從許昌遷都于鄴以避其鋒；西晉初，羊祜、杜預相繼經(jīng)營襄陽，成為滅亡東吳的根本。東晉偏安東南，以重兵守荊襄，以求伺機北伐中原。庾亮、庾翼都重視經(jīng)營襄陽，功雖未就，卻為桓溫奠定了北伐基礎(chǔ)。苻秦與東晉相爭，均以襄陽之得失為重。南宋初年，李綱銳意恢復，勸宋高宗駕幸襄陽。岳武穆北伐中原，是從襄陽出師。蒙古與南宋交戰(zhàn)，起初也是爭奪襄陽。剛才大元帥說一百個信陽抵不上一個襄陽，此言極是?！?br/>
    李自成一邊聽一邊不斷點頭，深佩宋獻策熟悉前代戰(zhàn)爭往事，對古人用兵方略了若指掌。等獻策說完以后，他向李巖問道：

    “林泉莫非建議我派兵去占據(jù)襄陽么？”

    李巖趕快說：“是，是。巖正是為此事來見大元帥，機不可失?！?br/>
    自成說：“請你詳細談?wù)劇！?br/>
    李巖恭敬地陳說了他的建議，就是請闖王趁朱仙鎮(zhèn)大捷余威，派出一支人馬，對左良玉窮追不放，不等他在襄陽立腳，將襄陽奪到手中。占了襄陽，即可囊括宛葉，連接豫楚。襄陽所屬州縣不像河南殘破，應立即設(shè)官守土，撫循百姓，恢復農(nóng)桑。將襄、鄧、宛、葉連成一片，立定根基，即可由葉縣北進河洛，由鄧州入武關(guān)，奪取關(guān)中。他侃侃而談，使李自成聽得入神，不覺點頭說好，隨即問道：

    “需要多少兵力？”

    李巖說：“單說追趕左良玉，占據(jù)襄陽、樊城，有兩萬人足矣。但必須再占周圍各縣，襄陽方不孤立，方能招集流亡，安撫百姓，耕戰(zhàn)兼顧?？磥磉€得兩萬人方可敷用?！?br/>
    李自成的心中頓然感到困難，但是他的猶豫并沒有流露于外，又向軍師問道：

    “你看，倘若依照林泉的主意做，諸位大將中誰能勝任？”

    獻策說：“補之如何？”

    自成輕輕搖頭說：“圍攻開封事大，少不了他啊?！?br/>
    “玉峰如何？”

    “招集流亡，親率農(nóng)桑，安撫降將，以德服人，是其所長。身處復雜之地，與敵人既要斗智，又要斗勇，恩威并重，寬猛兼施，他在這些方面就顯得不足了?！?br/>
    大帳中片刻沉默。關(guān)于派什么人率兵追趕左良玉和坐鎮(zhèn)襄陽，宋獻策和李巖都有想法，但是誰都不肯貿(mào)然說出，等候李自成自己決定。過了一陣，李自成對此事更加猶豫，淡然一笑，說：

    “且吃晚飯。此事……讓我們今夜再仔細斟酌?！?br/>
    夜間，李自成為著聽取軍事稟報和決定一些重要問題，不斷地同手下的文武要員談話，有時是單獨密談，有時是幾個人一起商量，一直忙碌到三更以后，所以就留宿于議事的大軍帳中。軍師宋獻策因為要按照他的意思重新部署圍城軍事，在晚飯后不久就離開老營走了。

    約摸將近五更時候，他派人去將牛金星叫醒，請來密談。牛金星趕快披衣下床，頗覺詫異。他想，晚飯后曾經(jīng)同劉宗敏等幾位重要將領(lǐng)議論圍攻開封的事以及應如何對付曹操，在大帳中坐了很久，有什么緊急事又將他從床上叫醒？他在詫異之中，又有榮幸之感。像這樣“君臣際遇”，深荷倚信，每遇大事，隨時咨詢，曠代少有。他早已看定：只要闖王得了天下，新朝宰相高位，非他莫屬。他于是屏退從人，只用一個親信家奴打著燈籠，腳步輕快地往大元帥的大帳走去。

    李自成笑著試他：“啟東，你猜有什么事將你叫醒?！?br/>
    金星回答說：“自然是為著軍國大計，大元帥有所垂詢。”

    闖王又說：“你也精通風角六壬，為什么不猜我是請你來卜一卜何日破城？”

    金星笑著回答：“決非問卜的事。金星深知麾下是開基創(chuàng)業(yè)之主，惟唐太宗可以相比，賢于漢文帝遠矣?！?br/>
    自成問道：“漢文帝如何？”

    “漢文帝雖也是有名君主，然非創(chuàng)業(yè)之主，僅能守成而已。他遇到一個賈誼，竟不能用，故后人有詩嘆曰：‘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br/>
    李自成哈哈大笑，頻頻點頭。然后，他將晚飯前李巖的建議對金星說了一遍，問他有何看法。牛金星問道：

    “軍師之意如何？”

    自成說：“獻策也認為襄陽十分重要?！?br/>
    “麾下如何決定？”

    “尚未決定。我對他們說，讓我在夜里仔細斟酌，再做決定?！?br/>
    “大元帥覺得是否可行？”

    李自成遲疑地說：“眼下分不出數(shù)萬人馬，也沒有適當大將可派。”

    牛金星說：“麾下所顧慮者甚是。目前需要全力將開封合圍，還要準備應付朝廷從陜西、山西、山東各地調(diào)集援汴之師。何況，”他將聲音壓得很低，接著說，“曹操極不可靠，時時得防他一手。兵分則力弱，乃用兵之大忌。倘兵力分散，一部精兵遠在襄陽，一旦有朝廷援兵云集，或忽有肘腋之變，將何以應付？”

    闖王點頭說：“你慮的是，慮的是?！?br/>
    金星又說：“左良玉原是湖廣總兵，由此發(fā)跡，受封為平賊將軍，襄陽如同他的老家。左良玉逃回襄陽，好似猛虎歸山。他死守襄陽，燒斷浮橋，我軍縱派去兩三萬之眾，未必能一舉將襄陽攻克。倘若曠日持久，湖廣援軍四集，如之奈何？”

    李自成點頭說：“是呀，不能不想到會有不順利時候。王光恩、過天星等人都駐扎在鄖陽至均州一帶，甘為朝廷鷹犬，同我們已經(jīng)勢同水火。承天也駐有京營人馬。兩方面敵兵距襄陽都只有數(shù)日路程，必救襄陽無疑?！?br/>
    金星接著說：“退一步說，左良玉棄襄、樊不守，我軍順利入據(jù)襄陽。左良玉糾集湖廣諸軍，四面圍困襄陽。大元帥正有事于開封，欲救襄陽則鞭長莫及，不救則孤守襄陽之師不能自存。林泉說將宛、葉、唐、鄧與襄陽連成一片，襄陽即不致孤立?？墒?，那又得從開封城下分去兩三萬兵力。每一州、縣，只派官，不派兵，則不惟政令不行，官也不保。郟縣之事，可為前車之鑒。麾下可曾思之？”

    李自成點點頭，等待金星說完。

    牛金星接著說：“況且，去坐鎮(zhèn)襄陽的將才難選。久隨大元帥的心腹大將雖然不少，但一則正有事于圍攻開封，二則多非文武全才。他們善于佐麾下從馬上得天下，而不屑于料理錢谷民事等繁瑣之務(wù)。如有此文武全才，據(jù)襄陽形勝之地，經(jīng)營日久，縱不能效法韓信王齊，安能保其不形成尾大不掉之勢？”

    李自成沒有做聲，但是連連點頭，在心中稱贊牛金星謀慮深遠。他起初想著李巖有文武全才，曾有意交給李巖兩萬精兵，加上李巖原有的豫東將士，追往襄陽試試。聽了牛金星的話，將這個想法打消了。

    牛金星又說道：“至于派兵追趕左良玉之事，金星所言，只是出自謀國忠心，從大處著眼，以求早日攻破開封，建立名號。議論未必得當，請大元帥自己斟酌裁決。”

    李自成笑著說：“襄陽的事且不忙，并力圍困開封是當務(wù)之急。只要拿到開封，一切都好辦了?！?br/>
    牛金星說：“拿到開封就可號召遠近，分兵四出，豈但攻占襄陽而已哉！”

    李自成說：“到那時，奪取關(guān)中比攻占襄陽更要緊?！?br/>
    牛金星說：“是呀，關(guān)中乃麾下桑梓之邦，西安為自古建都之地。占了西安，則進兵幽燕不難?！?br/>
    李自成不自覺地將膝蓋一拍，說道：“你的話正說到我的心窩！天快明啦，你回去休息吧。明日事忙，我們趁這時還可以略睡片刻?！?br/>
    第二天，五月二十四日，闖、曹大軍開始返回開封近郊，重新將省城合圍。但李自成和羅汝才兩家的老營還不馬上離開劉莊。高一功也仍在朱仙鎮(zhèn)處置官軍拋棄的眾多軍資。李自成因要在劉莊老營中歡宴闖、曹兩營的重要將領(lǐng)，祝賀大捷，兩家老營決定在午宴后收拾齊備，等到日頭偏西時候，天氣稍微涼爽，再向閻李寨移動。

    早飯以后，他命人去朱仙鎮(zhèn)告訴高一功，務(wù)必挑選兩百匹好的戰(zhàn)馬送給曹操。雙喜說：“曹營繳獲了很多戰(zhàn)馬和騾子都未上繳，還要另外挑選好頭口送給他么？”

    闖王看了義子一眼：“你不懂。要學得懂事一點！”

    他又下了幾道命令。忙勁過去，時間稍閑，高夫人差慧英來請，他輕松地踱出大帳。王長順正在轅門里邊，見他出帳，趕快走到他的面前笑嘻嘻地向他稟報：昨日得到高將爺點頭，他在水坡集為大元帥的護衛(wèi)親軍挑選了五百匹戰(zhàn)馬，二百匹走騾。闖王高興地說：“好啊長順，你又發(fā)財了！”

    長順說：“我連一條馬腿也沒有，還不都是你闖王的？打了空前的大勝仗，我是你的老馬夫頭兒，聽說你打算叫我做你的掌牧官，我自然不能不為你的護衛(wèi)親軍打打算盤。”

    “對，就應該不失良機。可是，長順，你替我弄到這么多的好頭口，為什么不立時向我稟報，讓我早點兒高興高興？”

    王長順見闖王高興，仍像往日一樣同他親如家人，就沒有顧忌地笑著說：“我何嘗不想讓你早高興高興呀？可是闖王，如今見你不像往日那么容易啦?！?br/>
    “這話怎么說？難道會有人攔阻你么？”

    王長順想著自己昨日下午興沖沖地來見大元帥時被擋在轅門外的事，心中猶有余忿，幾乎要滾出眼淚。但是他不敢說出實話，怕的是人們會罵他在大元帥面前告狀。他的帶著風霜顏色和深深皺紋、胡須花白的臉孔上忽然堆滿了笑容，神氣快活，賣著老資格說：“誰敢攔阻我呀？我跟你起義時候，如今在你老營中的年輕弟兄，有許多人還是拖著鼻涕、光著屁股的玩尿泥的孩子哩！”

    闖王說：“你有事來見我，除非我正在商議機密大事，倘若有人攔阻你，長順，老伙計，你只管狠狠地罵他一頓，讓他知道你這個老馬夫的來歷。有誰敢回罵一句，你告訴我！”

    長順說：“我不但要罵他，真惹我惱火啦，我會上邊打他一耳光，下邊踢一腳。讓他向別人打聽一下我跟著李闖王年代多久，打過多少仗，走過多少路，吃過多少苦，掛過多少彩！哈哈，我好歹是老八隊的‘開國元勛’，絲毫不是吹牛！”

    李自成看出來王長順說的不完全是真心話，但他沒有多問，哈哈一笑，走出轅門。

    他到了高夫人的帳中坐下以后，老營中較有頭面的人物都來向他賀喜，說了些奉承的話。但因為他如今地位崇高，人們在他的面前已經(jīng)有了拘束，行過禮，說過祝賀大捷的話以后，各自退出。有些老人從前會留下來很親切地談一陣家常話，如今都沒有了。

    等老營中的頭面人物走完以后，高夫人告訴他左小姐也要來恭賀大捷，正在等候傳見。李自成的心中一動，略微遲疑，點點頭，吩咐慧珠去請。片刻工夫，左小姐來了。她向闖王斂衽下拜，強裝笑容，跪在拜氈上，像背誦一般地微顫聲說道：“干爸旗開得勝，大敗官軍，女兒衷心歡悅，特向干爸叩賀。愿干爸節(jié)節(jié)勝利，早定天下，實為四海萬民之福。”

    闖王笑著說：“你起來，坐在干媽旁邊，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說?！?br/>
    左小姐又磕個頭，站起來，拜一拜，在高夫人身邊坐下。因為她心如刀割，只怕淚珠兒奪眶而出，也怕別人看見她的眼中含淚，只好低下頭去。李自成明白她的心情，和高夫人交換了一個眼色，慢慢說道：

    “你放心，左帥已經(jīng)平安奔往襄陽去了。”

    左小姐仍然不敢抬頭，含著哽咽地低聲問道：“不是說他已經(jīng)全軍覆沒了么？”

    闖王接著嘆口氣說：“勝敗乃兵家之常，我在潼關(guān)南原也曾全軍覆沒。只要左帥本人平安，仍有他的功名富貴。我雖然在他去許昌的路上設(shè)了幾道伏兵，后邊又有步、騎大軍追趕，可是我一再向眾將囑咐，只許殺散左帥人馬，不許傷害左帥本人。倘若我不這樣囑咐，左帥決難平安走脫。殺散官軍是我同朱家朝廷勢不兩立，保全左帥性命是我同左帥素無冤仇，對他頗為敬重，留下日后見面之情，與左帥共享富貴。”

    左小姐再也忍耐不住，熱淚奪眶而出，跪下去哽咽說道：“干爸如此胸懷寬大，實在令女兒感恩戴德，永不敢忘！”

    李自成囑咐左小姐要安心學習女工，閑時讀書識字，練習騎射，不要以左帥為念，以待時機到來，送她回到左帥身邊，父女團圓。說畢，就起身回大帳去了。

    闖、曹兩營的重要人物陸續(xù)到來，最后來到的是曹操和吉珪。大帳前接著很大的布棚，坐滿了人，十分熱鬧。李巖因為闖王始終不對他提起追趕左良玉和占領(lǐng)襄陽的事，心中納悶和失望。宋獻策給他遞眼色，要他不用再提。宋獻策心中明白，必是闖王征詢過牛金星的意見，牛深知闖王志在早破開封，以便建立名號，號召遠近，所以也不主張分兵去占襄陽。在一年多以前，如果闖王不同意麾下什么人的建議，事后總要同這個人作一次深談，詳細說明他自己是如何考慮的。近來，他只不再提起，某一建議就算完了。

    酒過三巡，李自成舉杯起立，向闖、曹兩營的重要文武說話，盛稱這次消滅官軍十七萬是空前大捷，還盛稱羅大將軍（即曹操）的協(xié)力籌劃，指揮得法，以及曹營將士的忠勇奮發(fā)，在戰(zhàn)場上齊心殺敵，爭先恐后。最后，他向大家敬酒，以示慰勞，又說道：“追趕丁啟睿和楊文岳的我軍將士，今日即可返回。到了今天，朱仙鎮(zhèn)大戰(zhàn)以全勝收場。從今日下午起，重新圍困開封，務(wù)望諸君努力，共建大功！”

    眾將舉杯歡呼。奏起軍樂。轅門外成群的戰(zhàn)馬聽見軍樂聲，不斷地刨蹄子，振鬣長鳴。

    步騎大軍有很多從老營駐地的附近經(jīng)過，匆匆向開封近郊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