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府。

    張家老太爺看到地上躺著如同死狗一樣的人，頓時氣的手都在抖，他怒喝道：“這是怎么回事？！”

    在整個清江城，還有誰敢對他們張家的人動手？

    看著親爺爺看自己的目光中帶著的怨懟，張廖垂著的手微微一頓，接著低頭輕聲說：“……是二叔他先惹得事?！?br/>
    “逆子！你居然把胳膊肘往外拐！”老太爺似乎是找到了泄口，一拐杖就要掄到張廖的背上。

    這個時候，同樣在主位上坐著的四十歲許，看起來異常儒雅的中年人不動聲色的將這一拐杖攔下了，接著中年人對張廖肅然道：“廖兒，你還不跪下！”

    張廖僵著身子，臉上的隱怒一閃而過，接著他雙腿一曲，“噗通”一聲就重重的跪在了地上。

    “請祖父息怒！”張廖叩頭。

    張家老太爺還欲作，但這個時候中年人開口了，“父親，這個時候還是先讓人著手醫(yī)治二弟為上，否則……”

    否則傷在那個地方，一不留神就要人命的。

    張家老太爺渾濁的眸子深深的看了自己這個坐上家主位置的大兒子，譏諷道：“你就護(hù)著這逆子吧，先是把賭注押在杜家那個混世魔王身上，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有沒有那個命享用！”

    “說吧，這次的事到底是誰下的令。”

    聽著自己父親這下子是徹底不滿了，如此誅心之言也說了出來，中年人猶豫了一下，這次終究沒有再開口。

    張廖看著邁到自己眼前的皂靴，他閉了閉眼，低聲道：“……杜清遠(yuǎn)。”

    “我就知道是那個孽/畜！”張家老太爺大怒，這回他再也沒忍住，一腳踢上了張廖的肩頭。

    到底是年輕的時候叱咤清江城的人物，即使上了年紀(jì)一身氣力也不減當(dāng)年，張廖只感覺自己的肩頭一陣劇痛，之后就變得麻木。

    “請祖父息怒?！闭f來說去，張廖也只有這一句話。

    張家老太爺見大夫來了，冷哼一聲，接著就甩袖離開了。

    中年人趕忙扶起兒子，下一瞬，他就對上了一雙通紅的雙眼，不由得，中年人心中一驚。

    張廖摸上自己的肩頭，意味不明的說：“父親，我不想再這么下去了?！?br/>
    中年人一顫，接著苦澀的說：“恐怕不成了，杜家那邊已經(jīng)和你祖父……”

    “什么意思？”張廖迫不及待的抓住自己父親的胳膊，試圖從他面上看出什么。

    中年人搖了搖頭，并沒有說出來的打算。

    一時間，張家的氣氛陷入了冷凝。

    ——

    杜府。

    玄空在大夫處理傷口的時候?qū)⒁粔K兒白棉布塞在口中，然而等那雙粗糙的手開始正骨，他咬著牙關(guān)，汗水自他額間簌簌落下。

    杜清遠(yuǎn)也在一旁處理傷口，他看著玄空如今的模樣，身體不自覺的繃緊了一下。

    “嘶！”玄空一個不注意讓棉布掉了下來，接著喉間溢出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杜清遠(yuǎn)一眼不瞬的盯著玄空用力到白的手。

    “杜少爺，杜少爺……”接著，杜清遠(yuǎn)被大夫帶來的徒弟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聲音驚醒。

    淡淡的“嗯”了一聲，杜清遠(yuǎn)示意對方繼續(xù)上藥。

    小徒弟欲哭無淚的看著眼前的人，吞了吞口水，他才大著膽子問：“能、能不能放松一點(diǎn)……”

    肌肉繃的這么緊，他完全沒辦法上藥?。?br/>
    察覺到了他的為難，杜清遠(yuǎn)不耐煩的冷哼一聲，接著又盯著玄空的手開始愣神。

    明明都是男人，怎么這個和尚的手指要比他的看起來軟那么多？可是比起那些女人，這和尚的手又顯得異常修長、勁秀……

    玄空現(xiàn)在根本沒有察覺到杜清遠(yuǎn)的視線，等重新打上木板固定以后，他已經(jīng)痛到近乎虛脫。

    大夫匆匆將手清潔了一下，接著走到杜清遠(yuǎn)的身邊弓了弓身，“杜少爺……”

    “怎么樣？很嚴(yán)重？”杜清遠(yuǎn)下意識的連著問了兩個問題。

    大夫懾于這位的在外的名號，只能硬著頭皮答：“……恐怕是，不大好了。”

    杜清遠(yuǎn)憋了口氣，上不來也吐不出，悶的厲害，“說清楚一點(diǎn)?！?br/>
    察覺到了杜清遠(yuǎn)驟冷的語氣，大夫趕緊將自己的診斷毫無保留的說出來，“他這腿雖然是保住了，但以后……恐怕會有些不良于行?！?br/>
    也就是說，玄空真的變成了瘸子！

    得到了這個答案，杜清遠(yuǎn)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揮手讓這兩個人下去了。

    摸了摸自己重新被包上的傷口，杜清遠(yuǎn)走到玄空躺著的塌上坐下，斟酌了半晌，他才憋出一句，“放心吧，以后爺會找更好的大夫給你治腿的?！?br/>
    “怎么說你也是為了爺才變成這個樣子，爺會負(fù)責(zé)的?！毕肓讼?，杜清遠(yuǎn)又補(bǔ)充。

    玄空倒是不覺得有什么，他對這個答案早已有了預(yù)料，“不良于行就不良于行吧?！?br/>
    反正他也不是特別在乎這個，手腳五感于他只是外物。他若心中星火不滅，便沒什么大不了的。

    聽到他這個答案，杜清遠(yuǎn)非但沒有感覺到輕松，反而有種由內(nèi)而外的澀意。

    如果這和尚有朝一日知道自己這腿是他設(shè)計打斷的，不知道還他會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心平氣和的對著他說話。陰差陽錯之中救了一個打斷自己腿的人，杜清遠(yuǎn)想也知道這是怎樣的一種難堪與憤恨。

    玄空不知道為什么杜清遠(yuǎn)突然就沉默了下來，但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多話的人，就這樣，屋子里突然陷入了安靜。

    半個時辰之后，這安靜被打破了。

    一個仆從恭敬的端著兩碗湯藥就走了進(jìn)來，“這是少爺您的，另一碗是這位大師的。”

    “下去?！倍徘暹h(yuǎn)揮手。

    等人退下之后，杜清遠(yuǎn)將藥遞給玄空一碗，自己則將勺子放在托盤上，準(zhǔn)備一飲而盡。

    玄空接過藥碗，下意識的嗅聞了一下，接著他就察覺到了一陣怪異的氣味。再次重復(fù)剛剛的動作，他的眉頭突然皺了起來。

    看著已經(jīng)將藥碗擱在唇邊的杜清遠(yuǎn)，他伸手就攔住了他，“藥有問題?！?br/>
    杜清遠(yuǎn)停手，接著他將藥碗一放，沖著外面侍立的人喊，“來人，把那那個大夫并他的徒弟給我?guī)蟻恚　?br/>
    見杜清遠(yuǎn)懷疑也沒有懷疑就下了命令，玄空愣了一下。

    很快，兩人被帶了上來。一上來，兩人就看到了杜家大少爺暗含煞氣的眸子。

    “杜、杜少爺傳老朽有什么事？”大夫并沒有什么異常，還是和剛剛一樣，有些緊張。

    玄空指了指碗，問：“施主往里面放了草烏？”

    原來這和尚是懷疑這藥有問題。

    大夫仿佛心中有足夠的底氣，聲音也大了幾分，“沒錯，是草烏?！?br/>
    就算是杜清遠(yuǎn)這種對醫(yī)術(shù)沒什么研究的人也知道草烏這種東西是什么，他點(diǎn)了點(diǎn)桌子，道：“草烏又名烏頭，民間稱為斷腸草，食之有毒?！?br/>
    “你們怎么說？”

    大夫聽完還沒有表現(xiàn)出什么，他那小徒弟就先忍不住跳了起來，眼神憤憤的盯著面容虛白的玄空，“虧我?guī)煾竸偛拍敲幢M心幫你正骨，你就這么冤枉他？！草烏雖然帶毒，但若是入藥，則有祛除風(fēng)濕，散寒止痛的功效。你若不懂醫(yī)理，就不要隨意……唔唔。”

    小徒弟話還沒說完，就被大夫捂住了嘴。

    “我徒兒年幼，還望杜少爺不要怪罪。”大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后面容誠懇的說：“但他說的沒錯，草烏入藥確有其效。”

    玄空這回不止嗅聞，他直接小抿了一口，再次確認(rèn)過后，他淡淡的說：“草烏可入藥這貧僧知曉，但里面白芨又是怎么回事？”

    白芨味辛、苦、甘、澀，也并無毒性。入藥則有收斂止血，消腫生肌的作用。但千不該萬不該的是，白芨和草烏不可同時入藥！

    “用藥‘十八反，十八畏’莫告訴貧僧，這些施主并不通曉。”

    大夫聞言，手頓時一顫，“你怎么知道！”

    他明明用甘草調(diào)了味道！

    事已至此，杜清遠(yuǎn)的眼睛瞇了起來，里面的厲色一閃而過。

    “來人，帶下去。”杜清遠(yuǎn)冷聲道。

    “杜少爺饒命啊！杜少爺！”大夫終于開始慌了。

    不過盞茶的時間，很快，大夫的呼喊聲漸漸遠(yuǎn)去。

    玄空看著兩個藥碗，微微嘆了口氣，“貧僧想借用一下紙筆?！?br/>
    杜清遠(yuǎn)挑了挑眉毛，接著親自下塌，將筆墨拿了過來。

    玄空起身，顫著手腕勉強(qiáng)寫下兩幅藥方。斟酌了一番之后，他將藥方遞給杜清遠(yuǎn)，“可以用這個?！?br/>
    和尚不止會看醫(yī)書，還會開藥……杜清遠(yuǎn)一邊想，一邊讓人重新去熬藥。

    想來，有些人真的活膩了！

    杜清遠(yuǎn)眼中的狠戾還沒有凝成實質(zhì)，就被玄空打斷了。

    “你不用報官嗎？”玄空問。

    在茅屋的時候也是，那么多人說殺就殺了。而且刀不是被官府控制的東西么，怎么能允許私自鍛造？

    “官？那是什么？”杜清遠(yuǎn)不解。

    玄空驀然頓了一下，眼中出現(xiàn)訝異來，接著他又道：“那皇帝呢，也不管？”

    “皇帝？”杜清遠(yuǎn)摸不著頭腦，這兩個詞他還都是第一次聽說。

    “皇帝，這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