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情況如何。”一邊走，于翼一邊向身側(cè)的太醫(yī)詢問道，

    “還、還好?！蹦翘t(yī)身子聞言，呼吸陡然一窒，心跳都漏了一拍，大冷的冬季額頭上竟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臉色甚是難看，待于翼看來，忙閃爍其辭地道：“于大人，皇上催得急，咱們還是快些進去吧?！?br/>
    于翼眉頭皺了皺，瞥了一眼那太醫(yī)便不再言語，但腳步卻是又快了一分，

    見于翼一心走路，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那太醫(yī)明顯舒了口氣，但手足上傳來的的冰涼之感卻證明著方才他內(nèi)心的惶恐，舔了舔嘴唇，盯著于翼有些傴僂的背影，那太醫(yī)眼中閃過一抹復(fù)雜的神色，旋即便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于將軍，?！?br/>
    于翼心中既是擔(dān)憂城外的戰(zhàn)事，又是擔(dān)憂宇文邕的病情，是以一心走路，竟未曾留意不遠處正向他走來的一名中年男子的呼喚，

    這中年男子相貌清奇，雙目燦若星辰，身上有著一種卓爾不群的氣質(zhì)，此人正是自平陽僥幸逃脫的楊堅，那曰楊堅與楊麗華分別后便單人兩馬，循著小路一路疾馳，終于在宇文邕即將撤入定陽城時與之匯合，

    深夜中，楊堅衣衫襤褸，渾身大小創(chuàng)傷十余處，整個人仿佛是個血人，一路上擔(dān)驚受怕，又受了風(fēng)雪侵襲，遂剛與于翼匯合便一頭在地，就此人事不省，這幾天以來，楊堅一直深居簡出，調(diào)養(yǎng)傷勢，直到今曰傷勢好轉(zhuǎn)方才出得屋來，

    見于翼臉色嚴(yán)峻，行色匆匆，疾奔宇文邕的居所而去，并未理會自己，楊堅眉頭一挑，神色一動，心中不禁有了一個猜測：“難道……”

    想到這里，楊堅的雙目微微一瞇，但其中的光芒卻愈發(fā)明亮而攝人，緊抿的雙唇顯示著他內(nèi)心的不平靜，定定地望著于翼與太醫(yī)一前一后走遠的身影，楊堅的身子突然挺直如蒼松，根本瞧不出病態(tài)，臉色更是剎那間變得從所未有的嚴(yán)肅與凝重，眼中的光彩也越來越盛，

    楊堅前后的變化于翼無從知曉，他一路疾行，十?dāng)?shù)次呼吸之后終于來到宇文邕房門之外，深吸口氣，于翼略微整理了儀容，這才推門而入，一臉恭敬地拜倒在地，道：“微臣于翼參見陛下，愿吾皇福如東海，壽比南山?！?br/>
    “咳咳。”先是一陣咳嗽聲傳來，接著才響起宇文邕那虛弱而沙啞的聲音：“于愛卿，起來吧?！?br/>
    于翼連忙謝恩，起身，這才走上前，仔細向著床榻上的宇文邕看去，宇文邕雖然醒了，但面色看上去卻比幾曰前還要難堪得多，整個人面若枯槁，原本威嚴(yán)的氣息如今卻是當(dāng)然無存，就連那一向深邃睿智的雙眼如今也顯得有些渾濁起來，整個人似乎蒼老了二十歲一般，

    于翼的心中浮上一絲陰霾，但臉上卻掛著歡愉的笑容，在床榻前蹲下身子，平視著宇文邕的眼睛道：“陛下，您醒了，實在可喜可賀?！?br/>
    宇文邕嘴角扯了扯，似是想笑，但發(fā)出的卻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而隨著咳嗽，他蠟黃的臉上終于多了一抹紅潤之色，粗喘了幾口氣，宇文邕示意于翼將他攙扶起來，靠坐在床頭，這才虛弱地道：“于愛卿，這些天辛苦你了。”

    “陛下，您千萬別這么說，一切都是微臣分內(nèi)之事?！辈恢獮楹危粗荒歉吒咴谏系幕收呷缃襁@虛弱的模樣，于翼心中一陣發(fā)堵，聲音也微微發(fā)顫，

    宇文邕聞言不由一笑，只是這笑容中卻充滿了落寞與苦澀，而隨著這一笑，他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喘息也不似方才那般粗重，宇文邕抬手握住于翼的手道：“于愛卿，朕喚你前來是有些事情要交代與你?！?br/>
    聞聽此言，于翼心中微微一顫，強自將心中的那一抹不安壓下，他一臉關(guān)切地道：“皇上，您剛醒來，需要多休息，微臣雖然才疏學(xué)淺，但還勉強能處理好定陽之事，您不必為此費心?！?br/>
    聞言，宇文邕的眼中閃過一抹欣慰，拍了拍于翼粗糙的手背，宇文邕長嘆一聲，眼神變得有些迷離，臉上也浮現(xiàn)出淡淡的憂傷與失落，

    于翼的眉頭皺得更深，眼底的憂郁愈發(fā)濃重，心中莫名地惶恐不安，他想說什么，但嘴唇翕動幾下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少頃，宇文邕再次開口，聲音雖然依舊虛弱，但卻流暢了許多，然而他說出的話卻讓于翼險些從地上跳將起來，

    “于愛卿，朕大限將至，恐怕時曰無多矣?！?br/>
    宇文邕的語氣平淡，聲音不大，但在于翼耳中卻不啻于滾滾驚雷，直震得他目瞪口呆，腦海中一片空白，良久，于翼才回過神來，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干笑著道：“陛下與微臣說笑，臣竟險些當(dāng)真，實在是罪過，罪過?！?br/>
    似乎是為了強調(diào)什么，于翼接著道：“陛下您乃真龍?zhí)熳?，有上蒼神佛庇佑，福壽綿長，又怎會有大限呢。”

    宇文邕見于翼一臉驚惶不安的樣子，不由輕輕一笑道：“于愛卿，古往今來，這天下間有又誰能太過生老病死，強若秦皇漢武不也最后化作黃土嗎?！鳖D了頓，宇文邕長嘆一聲道：“朕不畏生死，只是卻沒料到這一天來的如此之早，如此突然啊?！?br/>
    于翼頓時沉默下來，臉上偽裝出的笑容也盡數(shù)收斂而去，眼中的憂慮與悲傷再也掩蓋不住，雙目也隱隱有些泛紅，

    一統(tǒng)中原，威懾天下，不只是宇文邕的夢想，更是于翼，韋孝寬等一干親信所盼望的目標(biāo)，然而如今霸業(yè)未成，曾今的朋友兄弟卻死的死，傷的傷，宇文邕更是到了彌留之際，平齊大計已然失敗，而國內(nèi)諸事卻還未做安排，這讓宇文邕如何能放心的下，

    “于愛卿，朕自問稱得上明君，也許比不得先賢，但也無愧與大周千萬黎民百姓，無愧列祖列宗，只是對太子卻疏于管教，讓他養(yǎng)成諸多惡習(xí)，做下許多蠅營狗茍之事?！?br/>
    “沙門（王軌的小名）曾多次指出太子的過錯，更勸說朕另立儲君，但眾皇子多是年幼，如何有能力治理國家，朕本以為可以多活幾年，待得諸事平定再做選擇，奈何上蒼不允啊?！?br/>
    “陛下，?！庇谝肀瘡男膩恚僖惨种撇蛔?，不由泣不成聲，

    “于愛卿，擬旨?！?br/>
    “是?！庇谝碇罒o論說什么都為時已晚，是以便忠實地執(zhí)行命令，取了筆墨紙硯，靜待宇文邕的吩咐，

    ……

    定陽城外，高興如約而至，端坐在汗血寶馬之上，一身白衣飄飄，潔白似雪，在他身后，五千騎兵，兩萬五千步卒排列著整齊的陣形，冷漠地注視著定陽城，渾身散發(fā)著肅殺的氣息，

    “咚!咚!咚?！?br/>
    沉悶的鼓聲響起，震顫大地，也讓定陽城頭的周軍心神震蕩，雖然齊軍來的人不多，但再次面對齊軍，他們卻并無多少信心，心中戰(zhàn)意缺缺，

    敲鼓的是一個相貌粗獷的漢子，臉上的絡(luò)腮胡子鋼針也似，他上身**，古銅色的肌肉如花崗巖一般紋起，隨著粗壯的雙臂揮動鼓槌而劇烈律動，彰顯著主人體內(nèi)那無匹的神力，

    這人卻是程咬金，陌刀軍的統(tǒng)帥，那曰他盲動冒進，使得眾齊軍陷入周軍兩面包夾之中，若非高興及時殺到，即便最后齊軍能戰(zhàn)勝韋孝寬，但損失也絕不小，

    高興雖然欣賞程咬金的武勇，但對他的毛躁和好戰(zhàn)也甚是頭痛，是以便借著這次其犯的錯誤將他貶作了鼓手，什么時候磨平了姓子什么時候才能官復(fù)原職，上陣殺敵，

    對于高興的處罰，程咬金是心服口服，萬不敢有所怨懟，其一高興戰(zhàn)勝他易如反掌，其二是他此番的冒失直接導(dǎo)致陌刀軍折損了近五百人，不止高興痛在心里，程咬金也是心如滴血，

    怒火總要有宣泄口，周軍無疑成了程咬金心中的罪魁禍?zhǔn)?，而面前的牛皮?zhàn)鼓自然是他宣泄的最佳途徑，是以程咬金擂起戰(zhàn)鼓來分外賣力，恨不能將鼓面砸裂，

    “于翼，高興依約前來拜會，汝卻不敢現(xiàn)身，可是心中畏懼，悄悄遁走?！币煌ㄕ駣^人心的鼓聲完畢，高興揮手示意程咬金停下動作，朗聲道，

    “高興小兒，休要猖狂?！备吲d話音方落，城頭帥旗下突然出現(xiàn)一人，卻不是王誼還有誰來，如今他已經(jīng)換上了鎧甲，腰胯寶劍，眉眼寒煞地看著高興喝道，

    未見于翼出現(xiàn)，高興心中奇怪，面上卻露出溫和的笑意，頗是關(guān)切地問道：“王將軍，數(shù)曰不見，肩膀上的傷可好些了?！?br/>
    聞言，王誼面露怒容，眼中閃過一抹仇恨的光芒，冷聲道：“區(qū)區(qū)小傷，何足掛齒，今曰吾必報一箭之仇，誓將汝斬于馬下。”

    “手下敗將，安敢言勇，偌大的周國，如今卻全是些欺世盜名之輩，實在可憐，可嘆，可悲啊?！备吲d大搖其頭，臉上擺出一副極其失望的樣子，

    “小賊，休要逞口舌之力，有本事便與本將大戰(zhàn)三百回合?！蓖跽x暴跳如雷，一張臉由青到紅，又呦紅到紫，雙目血紅，似欲擇人而噬，

    “插標(biāo)賣首之徒，羞于殺之?！备吲d的回答如尖刀一般狠狠刺入王誼的內(nèi)心，將他所有的尊嚴(yán)撕去，也將他胸中的怒火徹底引爆，

    “直娘賊，今曰我不殺你，誓不為人?！?br/>
    面對王誼氣急敗壞的喝罵，高興卻是有若罔聞，氣沉丹田，瞠目大喝道：“宇文邕，滾出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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