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偏樓丟掉011，行尸走肉般往門口走去，腦海里只剩一個(gè)念頭。

    ——推開門，轉(zhuǎn)個(gè)彎就是廚房，客棧的路他已經(jīng)很熟悉了，那兒有刀……

    他這樣想著，身旁卻響起一道沉冷的聲音，搭在肩頭的手也加重力道，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你要到哪兒去？”

    不知為何，在聽到這句話的那一刻，傅偏樓下意識鼻尖一酸，無盡的委屈猛然涌上心頭。

    但他很快清醒過來，記起了這道聲音屬于誰。

    “謝征……”傅偏樓心中更冷，他沒有忘記，對方也是任務(wù)者，撕破情面后，就是他的敵人。

    謝征絕不會容許自己去死——因?yàn)樗懒?，任?wù)失敗，謝征便回不了家。

    那個(gè)創(chuàng)造出他所在的話本的地方。

    但……他冷笑，謝征不容許又如何？活著不容易，死還不簡單嗎？

    有沒有刀又礙什么事，就算謝征把他綁起來囚禁在房里，他也有的是辦法。

    一念及此，他便也不著急了，挑起眉梢，神色陰沉：“我去哪兒？按照話本里寫的那樣，我去滅世啊。這種虛假的地方，毀了才干凈！”

    傅偏樓在想什么，謝征不清楚，但他大概猜得出。

    在默許011交代一切之前，他就猜測過許多種傅偏樓可能會有的反應(yīng)。

    眼下不過是最糟糕的那種，尚在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的是，當(dāng)真正看到少年崩潰的模樣，他沒能做到料想中的淡然處之。

    對于傅偏樓刻意逆反的姿態(tài)，謝征抿緊唇，煩悶地“嘖”了一聲。

    不受控制的焦躁，以及，發(fā)現(xiàn)對方有輕生之意時(shí)油然而生的怒氣，說不清道不明地在胸口燃燒，讓他很不冷靜。

    不冷靜到極點(diǎn)，反而笑了出來。

    “滅世？”謝征瞇起眼，松開傅偏樓的肩后退一步，將原本的準(zhǔn)備盡數(shù)推翻，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你要滅世……”

    他上前幾步，一把推開房門，回身沖少年伸出手：“過來，我?guī)闳??！?br/>
    “宿宿宿宿宿主？！”桌上的011炸毛，“你在說什么——”

    謝征不理會它：“011，你回來。”

    “可是……！”

    “回來。”

    瞥來的一眼仿佛埋藏在冰川之下的火山，凍徹心扉之余，隱隱快要爆發(fā)。

    見狀，011不敢多言，化作光粒溶解在半空中，回到了謝征體內(nèi)。

    謝征這才將視線落在呆滯住的少年身上，沉默了會兒，手又向前遞了遞，喚道：“傅偏樓，走了?！?br/>
    “……”傅偏樓拿不穩(wěn)他的意思，盯著人瞧了片刻，沒發(fā)現(xiàn)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略作猶豫。

    爾后，謹(jǐn)慎地伸出手，放到那只稍大些許的手掌上。

    被牽出了門。

    日薄西山，天色已近晚暝，介乎橘紅與灰藍(lán)的顏色溫柔地充斥著客棧后院，是很熟悉的景象。

    謝征腳步不停，徑直來到了柴房。

    久不住人，這兒又恢復(fù)了謝征來之前的模樣，干草垛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捆成簇的柴火。

    泥土和木屑滿地都是，東西放得亂七八糟，一點(diǎn)也看不出他曾在這兒住了半個(gè)月。

    掃視一圈，謝征低頭望向傅偏樓：“就從這開始吧?！?br/>
    “……你什么意思？”傅偏樓面沉如水，謝征則毫不變色，淡淡道：

    “不是要滅世么，我替你規(guī)劃一下路線。這兒是一切的起點(diǎn)，適合第一個(gè)被毀?！?br/>
    一切的……起點(diǎn)……？

    傅偏樓愣了一下，望見斑駁的墻壁，還有半人高的柴荊，恍惚想起好幾個(gè)月前，他剛被謝征買回來時(shí)，就差不多坐在這個(gè)位置。

    謝征說有事要做，讓他呆在屋里別亂走動。

    那時(shí)候自己在想什么來著？

    他摸上手腕系的紅繩，陷入沉思。

    那時(shí)候，魔還在，他不想說話，害怕聽見自己的聲音，便全用點(diǎn)頭和搖頭敷衍這個(gè)人。

    魔絮絮叨叨地對著破舊柴房挑三揀四，他卻覺得有種奇怪的安心……他家被燒毀前，大部分時(shí)間他也是睡在柴房里。

    不知前路，不知去處，他順應(yīng)魔的要求，見到了所謂的任務(wù)者。

    麻木的內(nèi)心中，其實(shí)也有一絲好奇——

    魔說過這些任務(wù)者會對他好，究竟是什么個(gè)好法？像王大娘對王小福那樣嗎？倘若如此，就算是假的，他也不是不能陪著演一演戲。

    抱著這樣隱約的期許，謝征卻告訴他：你是我買來的東西，必須聽話。還給他取了個(gè)土里土氣的名字。

    氣急敗壞的魔被用一根繩子封住，他也被下毒威脅。

    覺得驚訝之余，傅偏樓居然覺得還不錯(cuò)。彼此討厭的話，他就既能利用對方活得瀟灑，又不用擔(dān)心走上以前的老路了。

    不用擔(dān)心體會到的所有溫度，都是由虛假堆砌……

    或許，其中也有零星的真心呢？

    虛無一片的漆黑眸中，忽然有了些微晃蕩。

    沒等人細(xì)想下去，謝征不由分說，拉著少年離開柴房，走到院中的桂樹旁。

    棋盤和棋簍原封未動，還是昨晚他們收拾完的模樣。

    桂樹又長了新葉，綠得幽深，傅偏樓聞到一陣清新的香氣，再過些日子，大抵就要結(jié)出花苞了。

    “第二處就定在這兒好了。”謝征道，“從柴房出來就是，很連貫。還能順便毀掉你下了百十來盤都輸給我的敗績。”

    傅偏樓咬牙，“……那個(gè)不用提！”

    他們穿過沿廊，向前堂后門走去，迎面撞上端著鍋的陳三和拎著爐子的王大剛，熱絡(luò)地打了個(gè)招呼。

    自謝征暗示過手里握著兩人把柄后，他們就乖覺很多，再也沒來找過茬。

    到后面發(fā)現(xiàn)謝征對這些事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凡別太過分，都由著去了，便自顧自地容下了這位新任賬房。

    兩伙人關(guān)系不算好也不算壞，終究在一個(gè)屋檐下上工，抬頭不見低頭見，也不好鬧得太僵。

    但傅偏樓仍然不喜歡他們，平素見了就往謝征身后躲，從沒多說過話。

    他小心眼，可記仇，還沒忘遇到妖修那晚，就是這倆把自己騙去的前堂。

    等人走后，謝征又開口道：“他倆一向愛偷奸?；?，你不是討厭嗎？殺掉就好?！?br/>
    “那可是人命！”傅偏樓瞪大眼，不可思議道，“我再怎么討厭，也不至于……”

    “你不是要滅世？”謝征輕飄飄地說，“殺幾個(gè)人算什么？普天之下千千萬萬人，皆是你一念之間的螻蟻不是么？”

    傅偏樓說不出話了。

    他有些迷糊，又有些明悟，好像領(lǐng)會到謝征帶他漫無邊際地走來走去、講這些匪夷所思的話的緣由。

    兩人走進(jìn)前堂，人聲鼎沸。不少人認(rèn)得這對相貌殊異的兄弟倆，笑著問：“小謝賬房怎的回來了？不是今日與掌柜的告假了么？錢掌柜抱怨許久了，他這是一秒都離不了你啊?！?br/>
    “事辦完了，暫且歇一歇?！敝x征沒有松開傅偏樓的手，禮貌地點(diǎn)點(diǎn)頭，“諸位繼續(xù)，我去后廚一趟?！?br/>
    “好好好，時(shí)候不早了，還沒吃飯吧？別餓著你表弟了，小孩子正長身體！”

    后廚無人，掌勺的老楊不曉得到哪兒去了，正巧方便說話。

    謝征指了指外頭，眉眼如初，平靜無波：“外頭的人，你認(rèn)識幾個(gè)？”

    “我又不傻，不就是常來的那些！”

    傅偏樓下意識在心里數(shù)，剛剛和謝征說話的那個(gè)，是住街尾的黃文大叔，爽朗貪酒，好在是個(gè)妻管嚴(yán)，家里看得緊，來買醉的機(jī)會不多。

    旁邊與他喝酒的許大分在陌上墾田，總憂心忡忡，一會兒擔(dān)心天太濕了會澇，一會兒擔(dān)心有誰沒看路踩了作物。

    還有秦家的三兒，年紀(jì)不大，總背著爹娘滿鎮(zhèn)子閑逛，說是念書念得頭疼，出來吹吹風(fēng)，結(jié)果有次吹出了寒癥，真頭疼去了。

    徐老伯就愛捉人吹噓講故事，對鎮(zhèn)上哪家的陳年舊事翻得賊清楚，傅偏樓被他逮著過一回，被迫聽了很多八卦……

    傅偏樓咬住嘴唇，數(shù)不下去了。

    謝征摸了摸他的頭，蹲下身，捧起他低垂下的臉，一雙眼眸平視著看來：“不止他們，永安鎮(zhèn)還有很多人。錢掌柜在忙，李草剛與你和好，楊嬸好不容易要熬出頭了，之前還讓你去她家吃飯?！?br/>
    “天下還有千千萬萬個(gè)永安鎮(zhèn)，傅偏樓，你睜眼看看?！彼麊枺澳氵€覺得這個(gè)世界是虛假的嗎？”

    “我……！”

    “我都不敢這么想。”謝征挑起眉，終于露出些許鋒銳的怒氣，冷冷地又重復(fù)一遍，“傅偏樓……我都不敢?！?br/>
    穿越過來以后，他何其殫精竭慮，不肯與任何人深交，生怕行差一步，就回不到原處。

    “不過是本記載了將來某種可能性的書而已，蝶夢莊周，莊周夢蝶，你又如何得知，我生活的那個(gè)世界不是這邊的一本書？”

    “為這個(gè)……輕賤他人的命，輕賤自己的命。”謝征懲戒性地捏了捏手底下少年的臉頰，冷酷地看人吃痛紅了眼眶，“你可真了不起。”

    傅偏樓揉了揉眼睛，垂眸不語。

    謝征站起身，從缸里舀了一碗紅豆，又取過菜刀，將二者平放在桌面上。

    “紅豆湯還是刀，選吧?！?br/>
    “……”

    最終，反派BOSS屈服在了食物的誘惑下。

    謝征欣然收起菜刀，開始添柴火燒水。

    傅偏樓坐在一旁的長板凳上，望著他的側(cè)影，片刻后，忽然啞聲叫了一句：“謝征。”

    “嗯?！?br/>
    “……不準(zhǔn)叫我BOSS?！?br/>
    “我什么時(shí)候叫過？”謝征反問道。

    傅偏樓就是傅偏樓，是眼前這個(gè)紅著眼眶，倔強(qiáng)地不肯哭出聲，有一點(diǎn)天真，許多煩憂，還沒長大的少年。

    和《問道》里陰騭的反派BOSS不同，更不是幻覺中遇見的那個(gè)瘋子。

    一年四季手腳冰涼，不愛吃甜，喜歡紅豆，睡覺會縮成一團(tuán)，逃避問題就咬嘴唇不說話，個(gè)性擰巴得像層層疊疊的洋蔥，還喜歡胡思亂想，又難伺候又令人頭疼。

    ……真實(shí)到令他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