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說。”陳無有搖了搖頭,“你也不要去看。過去的就過去了。三個月內你不要出城。我做完晚飯就回家看看?!?br/>
我微微頷首,身體里不知道怎的力氣全失,只覺得由內而外的全身冰冷。
當陳無有把我扶進屋子,扶上榻。整個人好像被丟進了冰窟窿。雖然這是大暑天,去年這個時候他召來了細雨,可是今年他人在哪里?
見死不救。人人相食,野狗食人。
我開始無法控制的顫抖,劇烈的。我想我是病了。我也突然明白了,為什么陳無有突然長大了。
當天關了城門,他第二天中午才跑來酒樓找我。一個加一個半天的時間他去哪了?
“小冬,你怎么了?不要嚇我?!标悷o有的熱乎乎的手心貼在了我全是汗珠的額頭上。我一把握住了陳無有的如柴一般的大手,“無有,不要騙我。你那天是不是找地方難過去了?”
我這話一出他自然明白我指的是哪一天。
我覺得我握著他的手,突然一滯,隨后趕緊從我的手心里抽回了自己的手,“你先管好自己的事情!有錢嗎?我去找郎中。”
不錯,出事還算冷靜,沒徹底慌神。我指了指衣柜,“在里面。”
隨即他起身翻了衣柜找出了包著散碎銀子的小錦包,將小包塞進懷里,也不知道他從那里抱來了雪球,往我被子里塞,“幫我看好她,我馬上就回來?!?br/>
我開始以為他是在對我說話,結果我掙扎著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他居然是在對雪球說話。心中有暖意劃過。
根據癥狀,我想我應該是受了精神上的刺激,外加營養(yǎng)不良,外加受了風寒。
全身發(fā)冷就是發(fā)燒前的征兆,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到這兩年多,這還是我第一次大病。
現(xiàn)在我想的最多的不是在沒有抗生素的時代里,被病毒與炎癥折磨死。我想的最多的還是心理那么多對他的疑問。
為什么不救,為什么明明知道也不出手相救——為什么卻要讓我知道他預料到了這樣的慘事,卻不出手相救。
我不明白。他的眼底里從沒有過無情與冷酷。他最多就是淡漠了一些,但是為什么?
人抖抖索索,大暑天捂著被子。這寒冷是從心往外溢。腦子里總是想起那一條瘦成皮包骨的野狗,悠噠悠噠地叼著人的白森森的頭蓋骨,在街前招搖過市的走著。
我這場毫無緣由的大病,說到底還是因為我是從一個文明的世界過來,雖然知道人吃人的慘寰幾乎每個朝代都有,那是那些僅僅只是書本上的東西。
親身經歷,親眼看見又是另外一種心境。
那種感覺就覺得在心里有什么東西被瞬間擊碎,又覺得好好的一顆心突然缺了一塊。倒不是覺得疼,只覺得失落。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走在落日下無邊無際的荒漠里。眼看著夜幕低垂,眼看著無邊無際。
暮色里,一個人走在黑暗里。耳邊只能聽見自己簌簌的腳步聲,這個世界唯一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就是自己的心跳聲。
孤獨。前所未有的孤獨。佟子青在的時候,我只想把自己心里話說給他聽。如今我這滿腹的孤寂,像誰說?
冷?;哪锫又坦堑暮L,那風劈頭蓋臉的向我襲來,像是無數把利刃想要把我整個人切成碎片。
沒多久我覺得那些帶著薄刃的刀已經一點點的切進了我的肌膚,疼。這些刀子進了我肉,開始刮我的骨。我甚至能聽見那些刀在我身上發(fā)出“咔吱吱”讓人心生幽寒的聲音。
蝕骨之疼大概也就是這樣。
這疼痛讓我發(fā)瘋的在冰冷堅硬的沙地上打著滾。我只想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抵消那蝕骨的疼。
突然耳邊不在死寂一片,恍惚間有人在我耳邊說話。不止一個,鬧哄哄的。
“沒藥,真的沒藥,藥都被餓死鬼搶了吃了……”
“給我再多錢也沒用,求我還不如求求老天爺……”
渾噩間聽了這兩句斷斷續(xù)續(xù)的話,神智有些清醒了過來。原來我這是病了,根本就不在什么荒漠里。
艱難的睜開眼皮,模模糊糊的就看著有個穿著灰袍的成年人,背著箱子離去。
是啊,叫郎中也沒用。城里根本不會有草藥。這幾個月饑荒,估計藥鋪的藥都被當糧食吃了。
“無有……”我緩緩的喚了聲,雖然我看不見他在哪,但是我可以肯定他就在我身邊。
立刻一雙熱乎乎的大手覆在了我的額頭上,“小冬,你別嚇我。怎么這么冷?”
“栽了?!蔽易旖锹又《龋约撼靶α俗约?。
真是認倒霉喝涼水都塞牙縫,平日里好醫(yī)好藥不生病,現(xiàn)在缺醫(yī)少藥,反而病了。
這叫什么,這就是典型的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風打頭。
所以我認栽。心悅誠服的認栽。按照佟子青的話說,這就是天意。
一帆風順總有栽跟頭的時候。
“栽了?”陳無有的大手一直覆蓋在我的額頭上。
“被子?!蔽夷倪€有心情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簡單的吩咐了他要做什么。很快的一床厚厚的冬被壓在了我身上。
“還要什么?”陳無有趴在整個腦袋趴在我的臉旁。我能感覺到一朝氣蓬勃的氣息在我鼻端縈繞。
“雪球?!?br/>
沒一會雪球牌暖水袋在某花樣美男堅決抗議“喵喵”叫了兩嗓子后,被直接塞進了我的被子里。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還要什么?”陳無有再問。
“睡覺。不要吵?!?br/>
雖然暖呼呼的雪球抱在我懷里,冬天的被子蓋在我身上,我還是覺得冷。不住的顫抖。
但是相比起剛才,確實好多了。人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反正就是一個惡夢接著一個惡夢,夢里反反復復的出現(xiàn)那只野狗,還有成天圍在酒樓門口,一張張死灰一般的臉。
只是人才剛舒服一會,那種蝕骨的寒冷又來了。一陣一陣的,像是整個人浮在波濤洶涌的冰海里,浮浮沉沉。
那種無助的感覺就是從黑夜的荒漠里轉瞬進了冰海的深淵里。
無邊無際的死寂,無邊無際的幽寒,無邊無際的孤獨。
煎熬。
突然。冰冷死寂的深淵里好似被什么東西生生劈開了一道霞光。五彩斑斕,炫人眼目。那單純的深海幽藍猛然間被灌進了明快溫暖的七色,這七色如同瑤池傾瀉,隨著翻滾的波濤**辣的朝我撲了過來
暖。經歷了那么久的徹骨之寒,突然被這種若九日炙烤大地一般的熾熱牢牢的圍住。
我那全身已經凝固了的血液終于有了融化的跡象。這暖,也讓我能不要在徹骨里受罪。
我終于可以踏踏實實的再接著睡。我的思想雖然混沌,但是腦子里還存著一些清醒,我心里明白只要能安穩(wěn)的睡覺,我的病就不愁會加重。
暖和,自己好像是在寒冷中走了許久的路人,突然遇見了久違的暖陽。我貪婪的伸開四肢仰起頭,讓自己已被凍僵的全身被接受暖陽的烘烤。
被這種讓人舒暢的暖包圍著,深沉的睡去。這一覺沒有夢,只有一個孤身而行旅人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