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自覺玉姑姑對自己更熱情了一些,眼里帶著的都是老母雞般殷殷的慈愛笑意。
時不時關切一番她的身體學業(yè)家鄉(xiāng)之類,還有愛吃什么菜喜歡什么顏色,都一一照應到,不過她總會不經(jīng)意間將話題引到她家公子身上。
“莊小姐也喜歡吃核桃杏仁糕呀?真巧,公子也特別喜歡,小時候總是要我做給他吃,王爺不準他天天吃怕壞了牙齒,他就大清早一個人跑到廚房守著,現(xiàn)在想起來還真有意思……”這是強調(diào)她和蕭炎能吃到一張桌上。
“莊小姐每天都起得很早呀,別累壞了身體,以前公子在的時候也是這樣,大清早就起來練劍,一日不拉,說他都不聽。”這是強調(diào)她和蕭炎過日子生物鐘不會打架。
在玉姑姑嘴里,十三仿佛看到了一個自幼失母卻自強不息努力上進,時常憐老惜弱卻因為性格耿直被人曲解誣蔑的惹人憐愛的高貴公子。
若不是幼時曾和蕭炎見過一面,她還真有可能就當真了,以為蕭炎除了脾氣直點哪哪都好。
十三心里也明白這是要把她和蕭炎湊成對,只差對著她喊“這么好一個公子就在面前,你好意思干坐在這?”
等氛圍渲染差不多了,恰到好處的,她主動遞了梯子過去,“玉姑姑,來了這么久,我也沒給侯爺做些什么,你有什么建議么?”
其實思索以后,她覺得這也合她心意,畢竟是要做夫妻一輩子的人,何必僵著兩邊都不開心?她主動些能換得太平,也算值得。
玉姑姑大喜過望,費這么多功夫不就是為了這個,她強壓下翹起的嘴角道,“公子他常年呆在邊關,一個人在那苦寒之地,又有胡人虎視眈眈,日子肯定艱難,衣物吃食軍營中也不好送,不如時常帶封信過去,略表關懷問候,公子肯定會大為感動?!?br/>
十三點頭記下。
她當天下午就依言寫了封信,她跟蕭炎不熟,似乎也沒什么話可說,想了想她決定揚長避短,就寫自己來京城后的所見所感,細細記錄了這幾日的生活細節(jié),間或在其中夾雜幾句想像蕭炎同在京城的場景,結(jié)尾又加了幾句關心他衣食,囑咐他保重身體的話。
略改過一遍,用心謄寫好,竟也有了兩張紙,署上莊維楨三字,她把信交給等了許久的玉姑姑,快馬加鞭到了蕭炎手上。
蕭炎在一摞書信中見到那個素雅的信封時詫異非常,拿起一看,居然是他那個不知面目的小妻子寫來的,還帶著幾不可聞的淡香,和軍營格格不入。
前后一想,蕭炎就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能把信送到他桌上來,其中玉姑姑必定出力不少。
他心中有些奇異之感,從前他和京城家中往來基本都是公事,大部分都是專人密信,很少有這樣專門的家書,他這位未來夫人到底在信中寫些什么?不由打開信細細端詳起來。
十三畢竟一直是個優(yōu)等生,文筆上佳,用詞樸實富有意趣,拋開寫信的人來看這也是一篇極為不錯的散文,讀來并不枯燥,當看到十三寫桂花盛開太旺,香氣甜膩,熏得她昏昏欲睡的時候,蕭炎不由一笑,這個毛病他小時也有。
“阿羅,你看看?!笔捬讚P揚信紙遞到阿羅手上,“我找來這位夫人也算乖覺,這信寫得倒不令人討厭。”
他抱頭仰面靠在大帳的柱子上,“本來我想她要是寫點磨磨唧唧的東西惡心我,就讓她這輩子別碰墨水,看來是不必了。”
“阿炎,你不回信么?”阿羅提醒道,這位女子從信上看頗有文采,也無諂媚之色,說不得真乃良配。
“回信啊……”蕭炎望天,懶洋洋道。
半個月后,十三收到了蕭炎的回復,洋洋灑灑兩個大字占了半張紙——“已閱”,筆畫凌厲,暗藏鋒芒,讓人印象深刻,直接印到了腦子里去。
十三在小院波瀾不驚呆了一月有余,突然有一天她被玉姑姑告知她可以出去在京城附近游玩一番,只要帶上人就可以。
“京城有許多好去處,小姐何不乘著空閑賞玩一番,整日看書也得歇息一下才叫張弛有道。”玉姑姑如此建議道。
她可不想看見未來的少夫人是個無趣的書呆子,畢竟王府招她進來最主要的目的還是為了蕭炎,不是為了考什么功名,再這樣在這個方寸大小的地方呆著,遲早也得捂傻了,到時候連出門邀少爺去哪里玩哪里吃都不曉得,豈不是遲早成個擺設。
十三腦袋一時還拐不到玉姑姑的良苦用心上,只以為是自己表現(xiàn)老實上頭吩咐松松繩套,不過她也欣然接受,京城繁華,沒有人愿意被關在方墻中。
有鈴蘭和碧竹二人指引,十三閑暇時光異常充實,今日是這座廟,明日是那座山,后天又泛舟湖上,坊市古跡均有涉足,同樣的,在例行的給蕭炎的回信上,內(nèi)容也豐滿了許多,素材豐富,自然寫起來也是順手拈來。
小侯爺回過來的雖然仍是已閱兩字,但筆畫顯然柔和了許多,甚至還在閱的后面拖拖拉拉的頓了個墨點。
十三在心中所述,全都是蕭炎曾經(jīng)在京城中樁樁件件親歷過的,在十三筆下又變得歷歷在目回味無窮起來,不知不覺中,二人竟也有了叫共同話題的東西。
這個時候,倘若蕭炎肯稍微降一降身段,必定有許多話,能回一封滿滿的信。多交流一番,說不定后來那些誤解也不會有了。
十三的小日子過得安詳,全然不知京城中的暗流涌動。
近來太女已經(jīng)連續(xù)犯了三樁大錯,被皇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就訓得狗血淋頭,彈劾的奏章像雪花片一樣。但也有大臣出面仗義執(zhí)言,言說太女只是還缺乏歷練,所犯也并非什么不可饒恕的大錯,兩派圍繞太女足足吵了有一個月,從太女的德行到太女的健康,直到后院貓貓狗狗都被拎了出來爭執(zhí)一番。
明眼人都看出有什么似乎就要發(fā)生了。
偏偏卻在這個時候從宮中流露出皇帝要為太孫賜婚,對象正是出云公子,一時間大家又有些舉棋不定,雖然太女平庸,但太孫口碑一向不錯,莫非皇上為了太孫也會保住太女?
頓時京城有頭臉的人家都開始相互通氣,心思浮動,在這種紛擾中,蔣牧白幾乎繞了盛朝一大圈,才最后和他兄弟蕭炎匯合共同回京的新聞似乎也不那么起眼了。
十三在戲坊閑談的人中間聽說虎頭山的山茶花最近開得不錯,便盤算著要去一趟,挑了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丟了書本去那城外的虎頭山。
在山腳棄了馬車,十三輕裝簡陣帶了鈴蘭碧竹向上爬,山腳處人還多,到了山腰處人漸漸就變少了。
“小姐,我實在是爬不動了?!扁徧m一邊喘氣一邊抱苦,抓住身邊一塊石頭就癱坐上去,“不如咱們歇一歇,我下山去找個腳夫,這要爬上去,奴婢可得一命嗚呼了,你就可憐可憐奴婢吧?!?br/>
碧竹也接連附和,“是啊,小姐,我也爬不動了,咱們回去吧,到時候下不了山怎么辦?!?br/>
“真是掃興?!笔鋸埖?,“你們對著夫郎那種威風勁哪去了,像不像個女人。”
鈴蘭臉一紅,“小姐你又胡說?!?br/>
“干脆你們在這等我吧,我上去轉(zhuǎn)轉(zhuǎn)再下來,山頂上有個清虛觀聽說風水特別靈,我去拜拜再下來,給你們再求個好夫郎。”十三打趣道。
“這怎么行,小姐一個人太危險了?!倍膛诤竺婧艉?。
十三已經(jīng)大步繼續(xù)向前,聞言伸出手朝后揮揮,“光天化日怕什么,我馬上就回來,你們要是想跟就跟上啊?!?br/>
“小姐——”鈴蘭想起身卻雙腿一軟。
碧竹扶住她,小聲道,“不如聽小姐的,我們在這里等,不會有事吧?”她有些不確定。
二人面面相覷,似乎也沒有其它辦法可選,她們是一萬分的不想再動彈了。
山腳下,一輛寬敞華麗的馬車穩(wěn)穩(wěn)停住,早就等候的下人招呼轎夫奔至車下。
從車上傳來一道女聲,殷勤備至,“牧白,我先下吧,小心階梯。”
“好?!?br/>
只有一個字,卻醇厚溫柔都讓底下人都恨不得把脖子伸進車廂,看看到底是什么樣的男人才配得上這樣迷人的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