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天殘不知該怎么回答，只是默默的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行了，好兄弟，別煩了，老哥哥今天晚上帶你去好好樂一樂?！眲⒗纤膸е环N諱莫如深的笑容說道。

    樂一樂，是啊，自己好久沒有開心的大笑一次了，就連岳麓書院留下的也只是斷壁殘垣的回憶。

    這里是“尋香坊”，據(jù)說天下的男人來到這里都會忘記煩惱憂愁，與快樂相伴。這里有陳年的佳釀，這里有無雙的賭局，這里更有絕世的容顏。當你伴在一群美麗的女子中間，手里持著的夜光杯閃著迷醉的光，對著一個甚至是涉及生死名譽的賭局，那會是如何的刺激和愜意，江湖人刀頭舔血的生涯會讓人疲憊，這里卻是只會讓人高興，連生死的賭局在那里也成了難得的享受。

    有美如玉，抱香滿懷。

    樽中不空，一醉千年。

    當然這里的花銷并不便宜，可是鏢局里一萬兩金子的押運費，他們也樂得奢侈一次，享受一下有錢人的生活。其實劉老四也是第一次來這“尋香坊”，以前就是走在湘江邊上，看著這些紙醉金迷的生活都覺得奢侈?？墒乾F(xiàn)在不一樣了，鏢局生意會越做越大，他們賺的也會越來越多。

    現(xiàn)在他們就坐在“尋香坊”的一艘大畫舫里，“尋香坊”不同一般的煙花之地，那一艘艘搖曳的畫舫浮蕩在湘江的萬家燈火中，映著天上的明月繁星，微風送來濕涼的空氣，伴著一首首美妙動人的樂曲，欣賞著一段段豐姿卓越的舞蹈，別是一種滋味啊。

    但天殘有點茫然失措，他沒想到劉老四竟然帶她來這里，無辜的眼神總是不停的飄向劉老四那里，可是劉老四似乎已經(jīng)有點忘乎所以了，他沒見過這么多美麗的姑娘，沒聽過這么多優(yōu)雅的音樂，沒欣賞這么撩人的舞蹈。他忙著往嘴里倒著美酒，笑個不停，眼睛從沒有離開過那些舞者，手兒從沒離開過身旁那俏媚的身軀。

    夜色撩人啊。

    可是他知道這不過是“尋香坊”里最低等的畫舫，一群人坐在這里吆五喝六的，只不過坐在不同的桌子上，那美麗的姑娘是為著畫舫里所有人而唱、而跳、而舞的，高級畫舫都是那些飄蕩在湘江更深處的，每個畫舫里只有一個客人或幾個同邀而至的客人，絕世的名伶正端坐著，為你一人調(diào)著美酒，煮著新茶，唱著小曲，彈著弦琴，跳著舞蹈。當然那里需要更多的金錢，還需要美人的眷顧，她們只讓欣賞的、喜歡的、樂意的人進入自己的畫舫。除此之外，就屬旗下“五絕畫舫”了，這“五絕畫舫”就是“琴、棋、書、畫、舞”五舫，每艘畫舫上都有一位各自的“花魁”，現(xiàn)在她們就映著這五絕之名，各有一項絕藝，“琴舫”上最善琴者得“琴娘”稱號，是這“琴舫”的魁首，其他四絕畫舫上也有著各自的“棋娘”、“書娘”、“畫娘”、“舞娘”坐鎮(zhèn)，每晚由這些魁娘們定賭局，勝者可得這些魁娘作陪。而天殘他們現(xiàn)在就在“舞舫”中。

    他還知道這里最有名的“花魁”是“斷情舫”的心娘，劉老四也只是在一年一度的“花魁比賽”中一睹她的容顏，當然那是遠遠的，他站在河岸邊，拼命的伸長了脖子，像是被人捏著后頸提起的鴨子般，心娘子輕撩起畫舫的簾，那驚鴻的一瞥讓他徹夜難眠，那是怎樣的一種攝人心魄，讓他不自覺的竟后退了兩步，那是種不容逼視的景仰啊。當時他就暗下決心，要成為人上人，有一天能光明正大的走進這里，走進那里。

    不過現(xiàn)在他可無瑕想這么多，他正沉浸在一種眩暈中。

    天殘也沉浸在一種眩暈中，另一種的眩暈。這里的繁華熱鬧竟讓他害怕，身邊的姑娘為他斟的酒，他也不敢用手去端，還是身邊的姑娘親手送上，送紙唇邊，天殘還是喝撒了一身，惹得人撲哧一笑，這讓天殘更是手足無措了。

    “公子，怎么不喝酒?。俊鼻蚊牡目梢缘纬鏊畞淼穆曊{(diào)讓人有種酥麻的感覺。

    “哦……我不會，不會飲酒。”結巴了半天。

    “公子是第一次來吧。讓奴家來伺候公子吧?！闭f著竟是自己飲下一杯酒，然后湊上來，湊到天殘的嘴邊，竟是要喂給天殘。

    天殘看著那嬌紅欲滴的紅唇越來越靠近自己，感受對方如蘭的氣息噴灑在自己的臉上，頓覺口干舌燥，渾身發(fā)熱，像是要爆漲一般，身子不自覺的往后仰去。

    誰料那女子竟是眼一紅，似是受了極大的委屈，要哭出來似地。

    這可讓天殘著慌了。

    “姑娘，你這是……這是怎么了？”

    “公子，是小女子命苦，怨不得人?！闭f著竟真的哭了起來，梨花帶雨的更是惹人憐愛。

    “這……這……要不你不用陪我了，自己去吧?！碧鞖堃詾槭亲约鹤鲥e了什么，便說道。

    可不料，那女子哭的更是傷心了，無聲的啜泣像是一下一下?lián)舸蛟谔鞖埖男纳稀Ｖ皇沁@船中樂音嘈雜，喧鬧不止，誰又會在意一個小小**女的淚水和哭泣。

    “到底怎么了？你不說讓我怎么幫你？”天殘徹底墮入五色幛中，不明所以了。

    “公子，你不要叫奴家走，就讓奴家陪著你吧?！遍L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

    “好，好，好，只要你不哭就好?！碧鞖埫Σ坏膽馈?br/>
    “公子，怎么不摸摸我，親親我，難道奴家長得很丑嗎？”眼見天殘不趕自己走了，登時收起了淚水，支起了笑臉，一雙小手青蔥也似，拉著天殘的手，便要往身上放去。

    天殘觸電也似的收回手，一張臉憋得通紅，那道傷疤更是紅得怕人。

    “哪里？姑娘漂亮的很，漂亮的很?！蹦菑埱嘻惖娜蓊伾纤坪跤忠纬鰷I來，“但是我還不認識姑娘，怎么能隨便摸……摸姑娘，更別說親了?！?br/>
    “呵。”那女子竟是撲哧一笑，她還沒聽說有誰來妓院，來到這“尋香坊”竟還如此規(guī)矩的。

    “可是公子總不能來到這里，一杯酒都不喝?！闭f著便遞上一杯盛滿瓊漿的夜光杯。

    “我不是很想呆在這里，你能帶我去沒這么多人的地方嗎？”天殘沒有接那遞來的酒杯，只想離開這里，他也從書上知道有妓院，知道白居易，知道杜牧，知道柳三變，他們在那里留下了不朽的詩篇，“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的風花雪月，可是這里，這里不是他影響中的青樓，當然這里也不會有小蠻、有薛濤；當然他也知道“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等，總之他確實很難接受這里。

    他是個把什么都想的完美的人。

    “公子既然不愛這里的風花雪夜，那么奴家就帶公子去船尾甲板上看看吧?！?br/>
    甲板上果然是另一種別樣的風光，那令天殘不安的繁華喧鬧都被關在了船艙之內(nèi)，這里有的只是靜謐，只是暢快，那無邊夜空中的萬點繁星下是萬家燈火，湘江浮蕩像是一條飄舞的彩帶，微風輕輕拂來，帶著黑夜的無邊涼意，吹皺那一江春水，那那些畫舫就在這浮蕩的江水中搖曳，而這里就承載者多少人的歡樂與悲苦。

    天殘極目望去，仿佛要窮盡天之涯、地之角，他感覺到星星在向他眨眼，風兒輕撫他的臉，天殘張開雙臂，想把自己完全隱藏進這無邊的黑暗中去，雖然他曾無數(shù)次隱藏，但都沒有這一次舒暢。

    “對了，倒忘了問姑娘叫什么名字了，我叫天殘?！?br/>
    “嗯，奴家叫……叫琴兒?！鼻賰旱菚r紅透了臉，這好像是天殘第一次這么心平氣和的對自己說話吧。她在這里這么久了，還沒有被這么人尊重問過名字，也好久沒聽見人再叫自己為姑娘。她只是個**女，最低等的**女，用一個女子最卑賤的身體換取一點生存的權力，哪怕客人用最骯臟的手撫摸自己，用最惡毒的話嘲諷自己，她也只有陪著笑臉，好久好久了，久到她甚至都忘了怎么與人平等的交流。她望向不遠處正飄來的一艘畫舫，心中充滿著羨慕，因為那里坐著的女人……

    “琴兒，真好聽，你是會彈琴嗎？”

    “嗯。公子要想聽的話，我去借一把來彈給公子聽。”聲如蚊吶，天殘差點聽不清。

    “這樣就算了吧，你陪在這里跟我聊聊天，我就很高興了?！?br/>
    天殘身邊的確是需要個傾訴的異性了，本來他又很多話的，這些天積累下的，差點把他悶死，可是現(xiàn)在他卻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琴兒，哦，姑娘，我可以這么叫你嗎？”

    “當然，公子愿意叫奴家什么，就叫什么?！?br/>
    “別奴家奴家的了，也別叫我什么公子的了，我聽著渾身不舒服，就叫我天殘吧。”的確，他從來都不是什么公子。

    “你怕我嗎？”天殘突然說道。

    “……”

    “哦，我見你說話好像聲音越來越小了，是這傷疤害你怕的嗎？”天殘好像驀地覺察到了什么。

    “不是，不是，不是……”琴兒似是慌了神。

    “不要緊的，我也知道自己長得怕人，特別是這傷疤?！碧鞖堈f得有氣無力的，長久以來，他都認為自己跟別人沒有什么不同，可是自從腦海里有了個袁眉方，那道討厭的傷疤似乎就開始變得明顯，變得讓他在意，變得讓他難受。

    “沒有，沒有，其實剛見到公子時，是有點害怕的，但是奴家……”她登時看見了天殘不悅的神色，立馬改口，“不，是琴兒，琴兒現(xiàn)在知道了公子是個好人?！惫舆€是沒有改掉。

    “呵呵，好人。不說這些了，那你在這里過得好嗎？”天殘心里抽動著，好人，他是個好人，可又能怎么樣呢？

    “好，要是能天天遇上公子這樣的好人就更好了?！鼻賰阂膊攀邭q，正豆蔻年華，家貧無依，她也曾有過白馬王子的夢，不過早已隨著時光沉睡在厚厚的記憶灰塵中。其實這里的生活怎有好的，她只是個**女，最低等的**女，用一個女子最卑賤的身體換取一點生存的權力，這里來的客人并不是每個都會憐香惜玉，他們來這只是發(fā)泄，只是踐踏，在這獸性的發(fā)泄中，在這扭曲的踐踏中，感受著快樂，而她怎有說不好的權力。

    “那以后我就天天來找你陪我聊天啊?！碧鞖埪牭贸瞿潜瘋纳?，不自禁的說道，臉上一紅。

    “真的？”這一聲歡呼中帶著百花齊放的青春肆意，就算只是一句戲言，一句謊言，但是有人肯騙騙她，她也會感到無比的快樂。

    果然，隨后的兩天，他天天來這，跟琴兒賞風聽月，琴兒為他特意準備了一架琴，只為他而談，天殘也特意準備了一雙耳朵，為她傾聽。湘江搖曳在那優(yōu)美的琴音中，他陶醉在那優(yōu)美的樂音中，她沉睡在那心靈的演奏中。

    今天，他們依舊早早坐到了船頭，彈琴聽琴。

    “琴兒，明天我要出去一趟，可能有段日子不能來了?！比绻皇莿⒗纤奶嵝阉?，他也許早就忘了自己還是要出鏢的，他喜歡這種生活，簡單的讓人羨慕。

    “嘣?！鼻賰翰恍⌒陌磾嗔艘桓傧?，心里一震，這么快就要走了？

    “不用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的?！碧鞖埫Σ坏恼f道。

    “哦?！鼻傧覕嗔耍犨^一個姐妹說過，這命若琴弦，現(xiàn)今這……當然她除了“哦”之外，還能說什么呢？

    “這次我們要押很大的鏢，之后我就會有錢的，我就來贖你?！碧鞖堄浀们賰赫f過自己并不喜歡這里，她喜歡以前老家門前潺潺的流水，希望能回家。

    “真的？”天殘并不是個俊俏的少年，但卻是個善良的人，一個好人。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天殘說著獨眉一挑，充滿著歡樂。

    “那就讓琴兒再彈一次琴，為公子你送行吧。”說著便續(xù)起斷弦，彈了一曲。

    琴音雖是歡快的，可天殘卻聽出那深深的害怕和一絲的期待，當然他不知道這是，師父什么都教他就是沒教音樂，他只是愕然了看了琴兒一眼。周圍死一般的靜，連夏蟲也噤了聲，他從沒注意到這里可以這么靜，靜的天地間只剩下那琴音，和兩人的心跳。黑暗在流淌著，流進他的心里，隨著琴音跳動的心靈，讓月亮都躲進了厚厚的云層。

    “啊，殘弟……”一聲突兀的尖叫打破了這平靜的美，心不再隨著樂音跳動，原來是劉老四，自從來過一次后，劉老四便迷上了這里，跟天殘一樣天天來到，不過他是在艙內(nèi)，喝著美酒，擁著美人，聽著嘈雜，偶爾還賭上兩手。

    莫非是出了什么事，天殘噌的站起便向艙內(nèi)掠去，匆匆間他看見琴兒竟已淚流滿面，不過事出突然，他只是說了句：“我去去就來?！鼻賰狐c點頭，對著已經(jīng)閃進艙內(nèi)的身影，他聽見她的擔憂了嗎？

    劉老四已仰面倒在了地上，臉上還被踩著一只腳。

    “小子，你以為你是誰??？敢跟老子搶女人？”這只腳的主人的主人，顯然帶著蔑視，原來劉老四這幾天來都是找一個叫麗子的女人，她那妖嬈動人的舞姿總是帶著最野性的呼喚，而又讓人心曠神怡，不著綺念，這讓劉老四感到滿足和驕傲，要知道這個麗子舞跳得好，是這條畫舫上最出眾的女人，是這條舫上的“舞娘”，也就是說雖然她還是個低級的**女，沒擁有自己的畫舫，卻是這群低級**女中的“花魁”，每個男人都希望自己身邊的女人是最出色的，最吸引眼球的，來滿足他們那幼稚可笑的虛榮心。

    劉老四當然也不例外，何況他也是憑借自己的能力得到這份榮耀的——這條舫，也是“尋香坊”每條這樣的舫上的規(guī)矩，那里最漂亮的女人要通過賭桌來決定歸屬，贏的人才會得到她，劉老四才去的那天，就在天殘忙著呼吸舫外的空氣時，賭局開始了，由于這舫上的人大多武林中人或世家公子，那賭局便是“擂臺指點”，這可不同于一般的江湖擂臺打斗，在臺上你需要將對方打敗，但不能動手動腳，用口，用講的，說招式，會有你控制的兩人武功相仿的人聽你指控比賽，你說“白鶴亮翅”，你控制的人便使出“白鶴亮翅”，對面的人喊一句“如封似閉”，他控制的人也就“如封似閉”，相互比拼，直至勝負。還有個規(guī)矩就是比賽時他人不得幫忙，否則以棄權論，否則這“尋香坊”這么大的場子勢子可不是白白擺設的。當然這也是“尋香坊”為了避免死傷想出的手段，否則這江湖人士為求美人一笑，只怕是要不死不休了。劉老四武功雖然算不上江湖好手，但是見多識廣，沒有比這種遙控式的比拼更適合他了。

    他擊敗了眾多對手，贏得佳人一笑。可是今日，一個公子卻是在輸了比賽后，不依不饒，竟遣自己手下將劉老四擊倒在地，劉老四不甘束手，但是論真實本領，卻是不及，三招兩式便被那些保鏢打倒在地，還被重重的羞辱一番。

    “呵呵，趙公子，您這是什么意思??？”這是這艘舫的總管，人稱“玉手”的褚圓，他也算是人如其名，長得肥肥大大的，圓嘟嘟的，看似一團和氣，不過他的一雙手可是不一般，看似白白凈凈的，卻不知沾過多少人的血，當然這“玉手”之名更是得自他不知撫摸過多少女人的身子。

    “褚總管，沒什么。”那位被稱為趙公子的人淡淡道。

    “趙公子也是坊間常客，又不是不知道這坊主定下的規(guī)矩，這么做，不是明顯給在下難堪嗎？”仍是笑瞇瞇的看著那位趙公子，一雙細窄的眼縫已經(jīng)完全被嵌進了那團肥肉里，卻依舊精光四射。

    “那里？這人明顯沒什么真本事，我只是為麗子不值啊。”

    “這位公子是贏得擂臺比賽的人，自然就是麗子的入幕之賓?！?br/>
    “這種擂臺，褚總管不嫌太兒戲了嗎？”趙公子卻像是全然不怕這位笑臉迎人背后刀的褚圓，“這兒大多數(shù)都是江湖中人，不真刀真槍的比拼，卻做這種小兒戲，不是讓人笑掉大牙嗎？”

    聽他這么一說，場中頓時鬧騰起哄起來，要知道這劉老四這連贏多場，早惹得眾人不滿，此時更是紛紛響應。

    “這……這可是坊主定下的擂臺。我可不能……”褚圓一見這形勢，心知一個處理不好，坊主定下的刑罰可不是人受的啊。

    “小子，別賣狂，你有種放開你爺，真刀真槍爺也怕不得你，手下敗將?！眲⒗纤倪€沒等褚圓說完，便罵上了。

    “哼哼，就憑你，也配……啊?！壁w公子話還沒說完，便猛然發(fā)覺眼前多了一張臉，不，是多了半張臉，一道鮮紅的傷疤已經(jīng)毀了半張臉，一只眼睛，鼻子，還有嘴巴都只剩下半個了，人，那還是張人臉，趙公子感覺得到那粗重的氣息噴在自己的臉上，充滿死神的感覺，不自禁喊出聲來，往后便倒，“你是誰？”

    “放開他。”天殘也不多說，只是一指地上的劉老四，而那踩在劉老四臉上的人也仿佛被那一指駭破了膽，一把跌坐在地上。

    天殘走過去，扶起劉老四，“四哥，沒事吧？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沒事，只不過被畜生拌了腳，我們走。”劉老四像是將話兒放在牙齒間，反復的撕磨后，恨恨的吐出。不過他也看出來這位趙公子不易得罪，所以只是占占嘴上便宜后，便擁著天殘要走。

    “想走？”衣衫閃動間，大門已被兩個面目死板的大漢攔著?！靶∽?，好好跪下給本公子叩個頭，興許本公子一高興，興許會饒過你?！?br/>
    “呸。”

    “趙公子，這位劉公子也認輸要離開了，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褚圓眼見情況可能越來越不受控制，忙上前接過話茬。

    “哼?！?br/>
    “趙公子，就算是看在坊主的面子上，算了吧。”

    “嗯，好，看在坊主和褚總管的面子上，只要他向本公子道聲歉，并答應以后不再來這‘尋香坊’，別讓本公子在這再看到他，本公子就算了?！?br/>
    “休想?！眲⒗纤氖窃较朐礁C囊，他知道眼下的人惹不起，可怎么也咽不下這口氣，再說他還答應過麗子以后常來看她呢。

    “算了吧，這位公子，你就道聲歉，服個輸吧。之后在下立刻命人備船恭送二位?！笔磷佣紦燔浀哪蟀　?br/>
    天殘一看見這張帶著笑容的臉，就覺得渾身不舒服，彷佛那笑中藏著無數(shù)的刀劍血光。

    劉老四也本不是強硬的人，便要服輸?shù)狼?，可猛一轉身，卻正好跟麗子四目相接，他可以感覺出來，那眼神中藏著分明的厭惡和鄙夷，這讓劉老四陡感氣血上沖，一陣眩暈。幸虧是天殘及時伸出手扶住了他。

    “走，走，殘弟?！眲⒗纤母械礁C囊，只想迅速逃離這里，再也不回來了。

    “好?！碧鞖堃膊还荛T邊的兩條大漢，只顧向外面走去。

    “好，你要能走到船頭，公子就放了你?！蹦菐е焐呷艘坏鹊乃踪F氣讓人覺得惡心，“褚總管，這可就怪不得我了吧。生死不計。”一轉手就對門邊的兩人命令道，像是命令殺死只螞蟻般冷漠和輕松。

    “這……”褚圓一時也不知說什么好，按理，劉老四才是今晚的贏家，走的理應是趙公子，可是趙公子卻又不是好惹的，眼下這趙公子擺明的要殺死那兩人，自己究竟該怎么做呢？這事一旦傳揚出去，“尋香坊”肯定聲名大落，自己怕也是難逃一死啊。額頭上的汗水就像是陰雨天里的蚯蚓，全都爬上了臉。

    正在褚圓的踟躕猶豫之間，那邊已經(jīng)動上手了，那擋在門前的大漢，卻是威武驚人，孔武有力，天殘扶著劉老四，一拳就像左邊的那人搗去，帶著呼呼的風聲，原以為這那人會讓開，自己則可以乘機沖出去，誰料那人動也不動，就舉起右拳，迎上天殘的拳頭。右邊那人一見跟著那左邊大漢的拳勢，竟是一轉身從后撲上，顯是二人配合已久，默契非常，一人正面對敵，另一人就負責迂回沖上。天殘初時一見二人身形長大，卻面目死板，以為二人只是空有一副蠻力，誰料竟有如此精妙的配合。

    “砰?！眱扇鄵簦娬邉?，天殘驀地感到一股大力向自己撞來，此人果然是天生神力，這時天殘一感覺得到后面那人已伸出雙手，打向自己了，天殘此時扶著劉老四，不便轉身對敵，將整個后背命門賣給對方，實是危險。天殘心念未消，已感覺到拳在背后了，急中生智，將眼前大漢打出的巨力一撥，身形順著這股力道向右邊閃過，借勢就沖出了艙門。

    “哇哇哇。”身后的大漢那勢在必中的兩拳落空，氣的哇哇大叫，對著原先與天殘對拳的大漢一陣大喊大叫。不過他可不知道那對拳大漢的苦，那大漢原先自恃力強，見天殘拳至，不及蓄勢便迎了上去，準擬一拳將天殘二人擊飛，誰料接觸之下，天殘并未飛出，而且還帶著強大的反擊之力，將自己震得動彈不得，一口血氣差點連不上來，只得呆呆的站在門邊眼睜睜的看著天殘閃過，這方才聽得同伴一陣罵，倒是把他罵醒了，一口血吐了出來，氣也順暢多了。而罵人的大漢一見自己兄弟大吐鮮血，以為出了什么事，忙擁著兄弟，“啪啪”便是自己給自己兩個嘴巴子，登時吐出兩顆血齒，還說道：“兄弟沒事，沒事，是大哥對不起你，不該罵你，該打該打?！闭f著淚如泉涌，這倒是慌了弟弟，也抱著大哥哭了起來，情真意切。你說這二人看起來也有四十來歲了，今日竟當眾哭泣，堂上不知幾人竊笑，不過都礙于這兩人的威武和趙公子的權勢，強忍而已。

    原來這二人自幼也是在山中長大，得以母狼喂奶成活，便以狼為母，長得粗大，神力天生，長大后也跟隨者母狼奔走山林，模仿狼的動作，自成一套功夫，偶然被趙公子發(fā)現(xiàn)，帶在身邊，以為保鏢，因二人常年伴狼而居，便將兄弟兩命名為狼大、狼仔。

    趙公子顯然沒有料到，這天殘扶著一人，還能從狼大狼仔的夾擊中脫身而去，來到門外?！袄谴罄亲校鋈ピ琢怂麄?。”一聲怒喝，驚醒尚在痛苦中的狼大狼仔兩兄弟，兩兄弟立即翻身出門，四手齊出，誓要天殘劉老四喪身在這兩對狼爪之下。

    天殘剛來到門外就發(fā)現(xiàn)了不對，這畫舫里岸邊足有十數(shù)丈之遠，根本無法一躍而過，更何況自己還要照顧劉老四。當下便打定主意，要重新闖回艙內(nèi)，慢慢等船靠岸，否則船頭狹小，自己倒還可以，卻難再照顧劉老四。這眼見狼大狼仔兩兄弟勢如瘋虎般的沖出來，心中計議一定，騰空而起，從二人頭頂飛過，閃進艙內(nèi)。原來天殘看出這兩人著實不算聰明，雖然兩人合擊，有些威力，不過卻是缺乏名師指導，動作之中，破綻尤多，更多是仗勢力大和速度快，而且上三路應當是弱點，因二人攻擊時，是屈身向前，倒似是猛獸撲擒獵物時的姿勢，天殘自幼在山林中長大，干的就是獵殺的活，對這些動物的姿勢十分熟悉，一眼便看了出來。二人卻是不料，只覺眼睛一花，人影已經(jīng)不見了，二人實誠，彷佛不信自己的眼睛，還猛力的搖了搖頭，眨了眨眼睛，原來狼群縱橫山林草原，就是猛虎見了也要畏懼三分，可是狼卻是最怕猛禽，如鷹、雕等，這些猛禽從上而下襲擊狼群，狼群卻是無法防御，只得低頭四處逃竄。

    二人確信天殘已不見了，猛的轉身，便看見天殘笑瞇瞇的看著自己，心中不禁一陣發(fā)毛，要是此時天殘出手襲擊，自己兄弟二人勢必無法幸免，尤其是狼仔，他與天殘對過一拳，還差點死過去，對天殘的本領記憶猶新，心有余悸，竟一閃身躲到了狼大的身后，低聲嘶吼，發(fā)著狼語，還時不時伸出腦袋偷望天殘，可是那狼大也好不了多少，他二人久居山林，跟著狼群生活，對著從天而過的東西都是充滿了畏懼，尤其是當他二人年幼時親眼見到一只狼被雕拖到空中，再摔下來后的慘狀，心中更是畏懼，雖然面上依舊強撐著，可是腿肚子已在打擺，“你……你……”他們二人本就口齒不便，用獸語甚至還多過人話，此時就更說不出來。

    不過天殘卻是十分歡喜這兩個人，二人胸無城府，坦白真情，沒有那么多的虛情假意，痛苦害怕都真真實實的寫在臉上，而且那一身的獸性，讓天殘一見就覺得歡喜親切。“兩位不必害怕，我不會傷害兩位的?！?br/>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覺得奇怪，山林中只有你死我活的搏命游戲，哪來的慈悲心腸，不多時，二人竟一齊向天殘跪倒：“大哥?！蓖耆焕頃w公子還在一旁不停的大呼“殺了他們”、“動手”之類的話語。他二人此刻只覺得天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自己要殺他，可他卻不殺自己，還放了自己，這樣的好人不當大哥誰當。二人心中所想，便自然而然的做了出來，只不過以二人的年齡，叫天殘大哥確是有點不倫不類。

    這倒是弄得天殘有點手足無措了，眼前這兩人論年齡，可能都可以做自己爹了，可是現(xiàn)在卻是跪在自己面前，喊自己大哥。

    “這……這……你二人先起來在說話吧?！?br/>
    “噢，那是大哥叫咱起來呢。”狼大聽見天殘如是說，心中甚為高興，忙不迭的搗了狼仔一下，兄弟二人俱是喜笑顏開，竟一齊仰天長嘯，有如月夜狼吼，高亢嘹亮，一舒心中之氣，之后自然而然的站在了天殘身后。那席間正在吃酒玩樂、坐觀爭斗的人們，一聽此嘯聲經(jīng)都被震了一驚，好真以為有狼群來到，一時間筷子勺子落了一地，乒乒乓乓的，煞是悠揚。

    “這位趙公子，現(xiàn)在你要如何??？”劉老四此時已恢復如初，眼見自己這邊實力大增，登時便上前道。

    “你……你想怎么樣？”這趙公子原來只是倚仗狼大狼仔武功過人，誰料現(xiàn)在形勢竟完全倒轉，不禁有點著慌，忙轉頭看向褚圓。

    “哈哈，哈哈，看來今晚賭局還是這位劉公子贏了，麗子過來啊。”褚圓心知這趙公子身份非同一般，而且跟坊主是好友，自己必須得救他一救了，“趙公子既然今晚無緣佳人，不如且隨褚某出去走走啊?！闭f著便要拉著趙公子離開這里。

    趙公子豈是不知褚圓是想要救他，帶他離開這是非之地，可是心中終究不甘，而且自小就是頤氣指使，在這長沙城里，橫行無忌，什么時候吃過如此大虧，猛的一跺腳，便跟隨褚圓離去。

    “慢著，”劉老四卻是一口叫住，自己受了那么大的屈辱，怎么這么便宜這小子，當下不理天殘“就這樣算了”的勸告，“這么就想走了？”

    “你還想干什么？”趙公子也不是什么善茬，更別說胸中本就有一股子不快。

    “干什么？”劉老四嘿嘿兩聲冷笑，“今晚的賭局本就是我贏了，是你仗勢欺人，如今不給爺個說法，就想走？”

    “什么？”趙公子勃然大怒，“褚總管，麻煩您著人捎個信給我爹，讓他過來?！?br/>
    “找誰都沒用，不如現(xiàn)下咱們就練兩手，死生無涉?！眲⒗纤某远ㄟ@趙公子武功一般，把話說得豪氣十足，威武過人，尤其是那句“死生無涉”，端的是擲地有聲。

    “這……趙公子這事即是發(fā)生在我的畫舫上，我來處理就好了，何必麻煩令尊呢？”假如真讓趙公子他爹知道，自己決然難討好去，“劉公子，今晚是在下安排不周，尚請見諒，在下這給您告?zhèn)€罪，就當是給在下及‘尋香坊’個面子，這事就算了，今晚的花銷算我的。”這褚圓不愧是八面玲瓏，一番話說的滴水不漏，即幫趙公子挽回了面子，又給了劉老四一個臺階。

    可誰料這出院話音剛落，狼大便開口了，“這位劉公子，咱兄弟雖跟了大哥，但是趙公子也曾待咱兄弟很好，有吃有穿，你要欺負他，先得過咱兄弟這一關?！倍穗m是渾渾噩噩，但是卻是極重恩情，雖因打心底里佩服天殘，感謝天殘，但趙公子也曾給過他們衣食，此恩怎能不報，說話時直看著天殘，天殘理解的點點頭。

    劉老四一怔，不過他略一權衡，憑著褚圓在這長沙城的面子，更別說至今未知身份的趙公子，自己和武威鏢局，決惹不起，現(xiàn)在臺階也有了，便借勢下坡，忙拱手笑道：“褚總管哪里的話，是咱們壞了這舫里規(guī)矩，褚總管還請自便。”

    “如此最好，大家盡情玩樂吧。”褚圓對著大廳說了句，之后便領著趙公子離去了，可這趙公子臨走時卻是狠狠的瞪了劉老四和天殘一眼，眼中帶著無盡的憤恨和怨毒，看得天殘心里極不舒服。

    “殘弟，咱們喝酒去吧。”劉老四眼見二人離去，不由得舒了一口氣。

    “啊?！眳s只聽見天殘一聲大叫，“琴兒？”便匆匆趕去船尾，這畫舫兩邊都是門，剛才只顧著打斗，忘了琴兒應該已經(jīng)在船尾等了好久，可是等到天殘來到，已香蹤渺渺，人影不見了。天殘茫然的站在船尾，看著四周黑茫茫的一片。

    劉老四和狼大兄弟還以為天殘發(fā)生了什么事，忙跟著趕過來，便聽見茫然的說道：“走了，琴兒，走了……”

    “殘弟，出了什么事嗎？”劉老四關切的問，旁邊狼大兄弟雖然沒有說話，但那一臉的關切和緊張還是寫在了臉上。

    “哦，沒事?！碧鞖埵涞恼f道，明明說好在這里等我的，不過看見大家這么關心他，他也覺得不能讓大家太緊張，“四哥，我想回去了，你自己玩會兒吧?！?br/>
    “大哥要回了，咱也回了?！崩谴笮值苊Σ坏f道，“反正這地方待得我難受?！?br/>
    “算了，殘弟一起回去吧?！眲⒗纤囊蚕袷鞘值钠v。

    “四哥不是還要……”

    “唉，”一聲沉重的嘆息，“明天就要出鏢了，還是回去好好休息吧?！?br/>
    是啊，明天還要出鏢呢。

    第二天的太陽似乎起的特別早，天殘覺得一眨眼，天就亮了。

    狼大兄弟也早就醒了，吵嚷著要跟著天殘一起去，不過天殘確實讓二人干了另外的事，原來天殘是有點想張億了，每次自己失落的時候，總會想起張億，想起那段在鷹堡的日子，便寫了封信，囑咐狼大狼仔送到川中鷹堡張億的手中，如果張億不再鷹堡，那么就肯定在黃鶴樓，務必將自己現(xiàn)在的情況告訴張億，并叮囑二人，張億是自己大哥，一定要恭敬對待。

    “原來是大哥的大哥啊，我們一定將信送到?！倍吮愦掖译x去了。

    這天武威鏢局舉行了盛大的出行儀式，總鏢頭方朝親自將象征著鏢物的契約交給天殘，語重心長道：“天殘副總鏢頭，客人的鏢物和鏢局的聲譽就全拜托你了，你一定要按時將鏢物送到，不能誤了時間。小老兒老了，武威鏢局就要看你的了?！闭f罷，拍了拍天殘的肩膀。

    天殘點了點頭，像總鏢頭一拱手，“我一定準時送到、”說完就出發(fā)了，可就在他轉身一瞥之際，看到總鏢頭身邊站著個豐神俊朗的少年，那是“小湘江”袁眉方，而他身旁就站著方宜，方宜這些天來，一直陪著袁眉方，都沒跟自己說上幾句話，心中不免妒忌，可一看到袁眉方那俊俏模樣，少年英氣，不禁又感到自慚形穢，現(xiàn)在看到兩人站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男的英俊瀟灑，威武不凡，女的楚楚可憐，嬌俏動人。天殘只能在心中默默的祝福她們，忍著五味雜陳的心情，快步離開。

    天殘摸了摸背上的畫囊，他知道自己這才是真鏢銀，那是總鏢頭的“虛實”之策，按照預定方針，向樊城趕去，而他也知道總鏢頭肯定帶著袁眉方和假的鏢物暗中出發(fā)，吸引敵人的注意力了，便更加緊催促趟子手們加快腳程，充分利用總鏢頭為他創(chuàng)造出的時間。

    可是真那么簡單嗎？天殘總覺得惴惴，放佛已被人盯上。

    心事？天殘不知該怎么回答，只是默默的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行了，好兄弟，別煩了，老哥哥今天晚上帶你去好好樂一樂?！眲⒗纤膸е环N諱莫如深的笑容說道。

    樂一樂，是啊，自己好久沒有開心的大笑一次了，就連岳麓書院留下的也只是斷壁殘垣的回憶。

    這里是“尋香坊”，據(jù)說天下的男人來到這里都會忘記煩惱憂愁，與快樂相伴。這里有陳年的佳釀，這里有無雙的賭局，這里更有絕世的容顏。當你伴在一群美麗的女子中間，手里持著的夜光杯閃著迷醉的光，對著一個甚至是涉及生死名譽的賭局，那會是如何的刺激和愜意，江湖人刀頭舔血的生涯會讓人疲憊，這里卻是只會讓人高興，連生死的賭局在那里也成了難得的享受。

    有美如玉，抱香滿懷。

    樽中不空，一醉千年。

    當然這里的花銷并不便宜，可是鏢局里一萬兩金子的押運費，他們也樂得奢侈一次，享受一下有錢人的生活。其實劉老四也是第一次來這“尋香坊”，以前就是走在湘江邊上，看著這些紙醉金迷的生活都覺得奢侈。可是現(xiàn)在不一樣了，鏢局生意會越做越大，他們賺的也會越來越多。

    現(xiàn)在他們就坐在“尋香坊”的一艘大畫舫里，“尋香坊”不同一般的煙花之地，那一艘艘搖曳的畫舫浮蕩在湘江的萬家燈火中，映著天上的明月繁星，微風送來濕涼的空氣，伴著一首首美妙動人的樂曲，欣賞著一段段豐姿卓越的舞蹈，別是一種滋味啊。

    但天殘有點茫然失措，他沒想到劉老四竟然帶她來這里，無辜的眼神總是不停的飄向劉老四那里，可是劉老四似乎已經(jīng)有點忘乎所以了，他沒見過這么多美麗的姑娘，沒聽過這么多優(yōu)雅的音樂，沒欣賞這么撩人的舞蹈。他忙著往嘴里倒著美酒，笑個不停，眼睛從沒有離開過那些舞者，手兒從沒離開過身旁那俏媚的身軀。

    夜色撩人啊。

    可是他知道這不過是“尋香坊”里最低等的畫舫，一群人坐在這里吆五喝六的，只不過坐在不同的桌子上，那美麗的姑娘是為著畫舫里所有人而唱、而跳、而舞的，高級畫舫都是那些飄蕩在湘江更深處的，每個畫舫里只有一個客人或幾個同邀而至的客人，絕世的名伶正端坐著，為你一人調(diào)著美酒，煮著新茶，唱著小曲，彈著弦琴，跳著舞蹈。當然那里需要更多的金錢，還需要美人的眷顧，她們只讓欣賞的、喜歡的、樂意的人進入自己的畫舫。除此之外，就屬旗下“五絕畫舫”了，這“五絕畫舫”就是“琴、棋、書、畫、舞”五舫，每艘畫舫上都有一位各自的“花魁”，現(xiàn)在她們就映著這五絕之名，各有一項絕藝，“琴舫”上最善琴者得“琴娘”稱號，是這“琴舫”的魁首，其他四絕畫舫上也有著各自的“棋娘”、“書娘”、“畫娘”、“舞娘”坐鎮(zhèn)，每晚由這些魁娘們定賭局，勝者可得這些魁娘作陪。而天殘他們現(xiàn)在就在“舞舫”中。

    他還知道這里最有名的“花魁”是“斷情舫”的心娘，劉老四也只是在一年一度的“花魁比賽”中一睹她的容顏，當然那是遠遠的，他站在河岸邊，拼命的伸長了脖子，像是被人捏著后頸提起的鴨子般，心娘子輕撩起畫舫的簾，那驚鴻的一瞥讓他徹夜難眠，那是怎樣的一種攝人心魄，讓他不自覺的竟后退了兩步，那是種不容逼視的景仰啊。當時他就暗下決心，要成為人上人，有一天能光明正大的走進這里，走進那里。

    不過現(xiàn)在他可無瑕想這么多，他正沉浸在一種眩暈中。

    天殘也沉浸在一種眩暈中，另一種的眩暈。這里的繁華熱鬧竟讓他害怕，身邊的姑娘為他斟的酒，他也不敢用手去端，還是身邊的姑娘親手送上，送紙唇邊，天殘還是喝撒了一身，惹得人撲哧一笑，這讓天殘更是手足無措了。

    “公子，怎么不喝酒??？”俏媚的可以滴出水來的聲調(diào)讓人有種酥麻的感覺。

    “哦……我不會，不會飲酒。”結巴了半天。

    “公子是第一次來吧。讓奴家來伺候公子吧?！闭f著竟是自己飲下一杯酒，然后湊上來，湊到天殘的嘴邊，竟是要喂給天殘。

    天殘看著那嬌紅欲滴的紅唇越來越靠近自己，感受對方如蘭的氣息噴灑在自己的臉上，頓覺口干舌燥，渾身發(fā)熱，像是要爆漲一般，身子不自覺的往后仰去。

    誰料那女子竟是眼一紅，似是受了極大的委屈，要哭出來似地。

    這可讓天殘著慌了。

    “姑娘，你這是……這是怎么了？”

    “公子，是小女子命苦，怨不得人?！闭f著竟真的哭了起來，梨花帶雨的更是惹人憐愛。

    “這……這……要不你不用陪我了，自己去吧?！碧鞖堃詾槭亲约鹤鲥e了什么，便說道。

    可不料，那女子哭的更是傷心了，無聲的啜泣像是一下一下?lián)舸蛟谔鞖埖男纳?。只是這船中樂音嘈雜，喧鬧不止，誰又會在意一個小小**女的淚水和哭泣。

    “到底怎么了？你不說讓我怎么幫你？”天殘徹底墮入五色幛中，不明所以了。

    “公子，你不要叫奴家走，就讓奴家陪著你吧?！遍L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

    “好，好，好，只要你不哭就好?！碧鞖埫Σ坏膽馈?br/>
    “公子，怎么不摸摸我，親親我，難道奴家長得很丑嗎？”眼見天殘不趕自己走了，登時收起了淚水，支起了笑臉，一雙小手青蔥也似，拉著天殘的手，便要往身上放去。

    天殘觸電也似的收回手，一張臉憋得通紅，那道傷疤更是紅得怕人。

    “哪里？姑娘漂亮的很，漂亮的很。”那張俏麗的容顏上似乎又要滴出淚來，“但是我還不認識姑娘，怎么能隨便摸……摸姑娘，更別說親了。”

    “呵?！蹦桥泳故菗溥暌恍Γ€沒聽說有誰來妓院，來到這“尋香坊”竟還如此規(guī)矩的。

    “可是公子總不能來到這里，一杯酒都不喝?！闭f著便遞上一杯盛滿瓊漿的夜光杯。

    “我不是很想呆在這里，你能帶我去沒這么多人的地方嗎？”天殘沒有接那遞來的酒杯，只想離開這里，他也從書上知道有妓院，知道白居易，知道杜牧，知道柳三變，他們在那里留下了不朽的詩篇，“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的風花雪月，可是這里，這里不是他影響中的青樓，當然這里也不會有小蠻、有薛濤；當然他也知道“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等，總之他確實很難接受這里。

    他是個把什么都想的完美的人。

    “公子既然不愛這里的風花雪夜，那么奴家就帶公子去船尾甲板上看看吧。”

    甲板上果然是另一種別樣的風光，那令天殘不安的繁華喧鬧都被關在了船艙之內(nèi)，這里有的只是靜謐，只是暢快，那無邊夜空中的萬點繁星下是萬家燈火，湘江浮蕩像是一條飄舞的彩帶，微風輕輕拂來，帶著黑夜的無邊涼意，吹皺那一江春水，那那些畫舫就在這浮蕩的江水中搖曳，而這里就承載者多少人的歡樂與悲苦。

    天殘極目望去，仿佛要窮盡天之涯、地之角，他感覺到星星在向他眨眼，風兒輕撫他的臉，天殘張開雙臂，想把自己完全隱藏進這無邊的黑暗中去，雖然他曾無數(shù)次隱藏，但都沒有這一次舒暢。

    “對了，倒忘了問姑娘叫什么名字了，我叫天殘?！?br/>
    “嗯，奴家叫……叫琴兒。”琴兒登時紅透了臉，這好像是天殘第一次這么心平氣和的對自己說話吧。她在這里這么久了，還沒有被這么人尊重問過名字，也好久沒聽見人再叫自己為姑娘。她只是個**女，最低等的**女，用一個女子最卑賤的身體換取一點生存的權力，哪怕客人用最骯臟的手撫摸自己，用最惡毒的話嘲諷自己，她也只有陪著笑臉，好久好久了，久到她甚至都忘了怎么與人平等的交流。她望向不遠處正飄來的一艘畫舫，心中充滿著羨慕，因為那里坐著的女人……

    “琴兒，真好聽，你是會彈琴嗎？”

    “嗯。公子要想聽的話，我去借一把來彈給公子聽?！甭暼缥脜?，天殘差點聽不清。

    “這樣就算了吧，你陪在這里跟我聊聊天，我就很高興了?！?br/>
    天殘身邊的確是需要個傾訴的異性了，本來他又很多話的，這些天積累下的，差點把他悶死，可是現(xiàn)在他卻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琴兒，哦，姑娘，我可以這么叫你嗎？”

    “當然，公子愿意叫奴家什么，就叫什么。”

    “別奴家奴家的了，也別叫我什么公子的了，我聽著渾身不舒服，就叫我天殘吧?！钡拇_，他從來都不是什么公子。

    “你怕我嗎？”天殘突然說道。

    “……”

    “哦，我見你說話好像聲音越來越小了，是這傷疤害你怕的嗎？”天殘好像驀地覺察到了什么。

    “不是，不是，不是……”琴兒似是慌了神。

    “不要緊的，我也知道自己長得怕人，特別是這傷疤?！碧鞖堈f得有氣無力的，長久以來，他都認為自己跟別人沒有什么不同，可是自從腦海里有了個袁眉方，那道討厭的傷疤似乎就開始變得明顯，變得讓他在意，變得讓他難受。

    “沒有，沒有，其實剛見到公子時，是有點害怕的，但是奴家……”她登時看見了天殘不悅的神色，立馬改口，“不，是琴兒，琴兒現(xiàn)在知道了公子是個好人。”公子還是沒有改掉。

    “呵呵，好人。不說這些了，那你在這里過得好嗎？”天殘心里抽動著，好人，他是個好人，可又能怎么樣呢？

    “好，要是能天天遇上公子這樣的好人就更好了?！鼻賰阂膊攀邭q，正豆蔻年華，家貧無依，她也曾有過白馬王子的夢，不過早已隨著時光沉睡在厚厚的記憶灰塵中。其實這里的生活怎有好的，她只是個**女，最低等的**女，用一個女子最卑賤的身體換取一點生存的權力，這里來的客人并不是每個都會憐香惜玉，他們來這只是發(fā)泄，只是踐踏，在這獸性的發(fā)泄中，在這扭曲的踐踏中，感受著快樂，而她怎有說不好的權力。

    “那以后我就天天來找你陪我聊天啊?！碧鞖埪牭贸瞿潜瘋纳蛔越恼f道，臉上一紅。

    “真的？”這一聲歡呼中帶著百花齊放的青春肆意，就算只是一句戲言，一句謊言，但是有人肯騙騙她，她也會感到無比的快樂。

    果然，隨后的兩天，他天天來這，跟琴兒賞風聽月，琴兒為他特意準備了一架琴，只為他而談，天殘也特意準備了一雙耳朵，為她傾聽。湘江搖曳在那優(yōu)美的琴音中，他陶醉在那優(yōu)美的樂音中，她沉睡在那心靈的演奏中。

    今天，他們依舊早早坐到了船頭，彈琴聽琴。

    “琴兒，明天我要出去一趟，可能有段日子不能來了?！比绻皇莿⒗纤奶嵝阉?，他也許早就忘了自己還是要出鏢的，他喜歡這種生活，簡單的讓人羨慕。

    “嘣。”琴兒不小心按斷了一根琴弦，心里一震，這么快就要走了？

    “不用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天殘忙不迭的說道。

    “哦?！鼻傧覕嗔?，她聽過一個姐妹說過，這命若琴弦，現(xiàn)今這……當然她除了“哦”之外，還能說什么呢？

    “這次我們要押很大的鏢，之后我就會有錢的，我就來贖你?！碧鞖堄浀们賰赫f過自己并不喜歡這里，她喜歡以前老家門前潺潺的流水，希望能回家。

    “真的？”天殘并不是個俊俏的少年，但卻是個善良的人，一個好人。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天殘說著獨眉一挑，充滿著歡樂。

    “那就讓琴兒再彈一次琴，為公子你送行吧。”說著便續(xù)起斷弦，彈了一曲。

    琴音雖是歡快的，可天殘卻聽出那深深的害怕和一絲的期待，當然他不知道這是，師父什么都教他就是沒教音樂，他只是愕然了看了琴兒一眼。周圍死一般的靜，連夏蟲也噤了聲，他從沒注意到這里可以這么靜，靜的天地間只剩下那琴音，和兩人的心跳。黑暗在流淌著，流進他的心里，隨著琴音跳動的心靈，讓月亮都躲進了厚厚的云層。

    “啊，殘弟……”一聲突兀的尖叫打破了這平靜的美，心不再隨著樂音跳動，原來是劉老四，自從來過一次后，劉老四便迷上了這里，跟天殘一樣天天來到，不過他是在艙內(nèi)，喝著美酒，擁著美人，聽著嘈雜，偶爾還賭上兩手。

    莫非是出了什么事，天殘噌的站起便向艙內(nèi)掠去，匆匆間他看見琴兒竟已淚流滿面，不過事出突然，他只是說了句：“我去去就來?！鼻賰狐c點頭，對著已經(jīng)閃進艙內(nèi)的身影，他聽見她的擔憂了嗎？

    劉老四已仰面倒在了地上，臉上還被踩著一只腳。

    “小子，你以為你是誰?。扛腋献訐屌?？”這只腳的主人的主人，顯然帶著蔑視，原來劉老四這幾天來都是找一個叫麗子的女人，她那妖嬈動人的舞姿總是帶著最野性的呼喚，而又讓人心曠神怡，不著綺念，這讓劉老四感到滿足和驕傲，要知道這個麗子舞跳得好，是這條畫舫上最出眾的女人，是這條舫上的“舞娘”，也就是說雖然她還是個低級的**女，沒擁有自己的畫舫，卻是這群低級**女中的“花魁”，每個男人都希望自己身邊的女人是最出色的，最吸引眼球的，來滿足他們那幼稚可笑的虛榮心。

    劉老四當然也不例外，何況他也是憑借自己的能力得到這份榮耀的——這條舫，也是“尋香坊”每條這樣的舫上的規(guī)矩，那里最漂亮的女人要通過賭桌來決定歸屬，贏的人才會得到她，劉老四才去的那天，就在天殘忙著呼吸舫外的空氣時，賭局開始了，由于這舫上的人大多武林中人或世家公子，那賭局便是“擂臺指點”，這可不同于一般的江湖擂臺打斗，在臺上你需要將對方打敗，但不能動手動腳，用口，用講的，說招式，會有你控制的兩人武功相仿的人聽你指控比賽，你說“白鶴亮翅”，你控制的人便使出“白鶴亮翅”，對面的人喊一句“如封似閉”，他控制的人也就“如封似閉”，相互比拼，直至勝負。還有個規(guī)矩就是比賽時他人不得幫忙，否則以棄權論，否則這“尋香坊”這么大的場子勢子可不是白白擺設的。當然這也是“尋香坊”為了避免死傷想出的手段，否則這江湖人士為求美人一笑，只怕是要不死不休了。劉老四武功雖然算不上江湖好手，但是見多識廣，沒有比這種遙控式的比拼更適合他了。

    他擊敗了眾多對手，贏得佳人一笑。可是今日，一個公子卻是在輸了比賽后，不依不饒，竟遣自己手下將劉老四擊倒在地，劉老四不甘束手，但是論真實本領，卻是不及，三招兩式便被那些保鏢打倒在地，還被重重的羞辱一番。

    “呵呵，趙公子，您這是什么意思啊？”這是這艘舫的總管，人稱“玉手”的褚圓，他也算是人如其名，長得肥肥大大的，圓嘟嘟的，看似一團和氣，不過他的一雙手可是不一般，看似白白凈凈的，卻不知沾過多少人的血，當然這“玉手”之名更是得自他不知撫摸過多少女人的身子。

    “褚總管，沒什么。”那位被稱為趙公子的人淡淡道。

    “趙公子也是坊間?？停植皇遣恢肋@坊主定下的規(guī)矩，這么做，不是明顯給在下難堪嗎？”仍是笑瞇瞇的看著那位趙公子，一雙細窄的眼縫已經(jīng)完全被嵌進了那團肥肉里，卻依舊精光四射。

    “那里？這人明顯沒什么真本事，我只是為麗子不值啊?！?br/>
    “這位公子是贏得擂臺比賽的人，自然就是麗子的入幕之賓?！?br/>
    “這種擂臺，褚總管不嫌太兒戲了嗎？”趙公子卻像是全然不怕這位笑臉迎人背后刀的褚圓，“這兒大多數(shù)都是江湖中人，不真刀真槍的比拼，卻做這種小兒戲，不是讓人笑掉大牙嗎？”

    聽他這么一說，場中頓時鬧騰起哄起來，要知道這劉老四這連贏多場，早惹得眾人不滿，此時更是紛紛響應。

    “這……這可是坊主定下的擂臺。我可不能……”褚圓一見這形勢，心知一個處理不好，坊主定下的刑罰可不是人受的啊。

    “小子，別賣狂，你有種放開你爺，真刀真槍爺也怕不得你，手下敗將?！眲⒗纤倪€沒等褚圓說完，便罵上了。

    “哼哼，就憑你，也配……啊?！壁w公子話還沒說完，便猛然發(fā)覺眼前多了一張臉，不，是多了半張臉，一道鮮紅的傷疤已經(jīng)毀了半張臉，一只眼睛，鼻子，還有嘴巴都只剩下半個了，人，那還是張人臉，趙公子感覺得到那粗重的氣息噴在自己的臉上，充滿死神的感覺，不自禁喊出聲來，往后便倒，“你是誰？”

    “放開他?！碧鞖堃膊欢嗾f，只是一指地上的劉老四，而那踩在劉老四臉上的人也仿佛被那一指駭破了膽，一把跌坐在地上。

    天殘走過去，扶起劉老四，“四哥，沒事吧？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沒事，只不過被畜生拌了腳，我們走。”劉老四像是將話兒放在牙齒間，反復的撕磨后，恨恨的吐出。不過他也看出來這位趙公子不易得罪，所以只是占占嘴上便宜后，便擁著天殘要走。

    “想走？”衣衫閃動間，大門已被兩個面目死板的大漢攔著?！靶∽?，好好跪下給本公子叩個頭，興許本公子一高興，興許會饒過你。”

    “呸?！?br/>
    “趙公子，這位劉公子也認輸要離開了，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褚圓眼見情況可能越來越不受控制，忙上前接過話茬。

    “哼?！?br/>
    “趙公子，就算是看在坊主的面子上，算了吧?！?br/>
    “嗯，好，看在坊主和褚總管的面子上，只要他向本公子道聲歉，并答應以后不再來這‘尋香坊’，別讓本公子在這再看到他，本公子就算了?！?br/>
    “休想?！眲⒗纤氖窃较朐礁C囊，他知道眼下的人惹不起，可怎么也咽不下這口氣，再說他還答應過麗子以后常來看她呢。

    “算了吧，這位公子，你就道聲歉，服個輸吧。之后在下立刻命人備船恭送二位?！笔磷佣紦燔浀哪蟀?。

    天殘一看見這張帶著笑容的臉，就覺得渾身不舒服，彷佛那笑中藏著無數(shù)的刀劍血光。

    劉老四也本不是強硬的人，便要服輸?shù)狼?，可猛一轉身，卻正好跟麗子四目相接，他可以感覺出來，那眼神中藏著分明的厭惡和鄙夷，這讓劉老四陡感氣血上沖，一陣眩暈。幸虧是天殘及時伸出手扶住了他。

    “走，走，殘弟?！眲⒗纤母械礁C囊，只想迅速逃離這里，再也不回來了。

    “好?！碧鞖堃膊还荛T邊的兩條大漢，只顧向外面走去。

    “好，你要能走到船頭，公子就放了你?！蹦菐е焐呷艘坏鹊乃踪F氣讓人覺得惡心，“褚總管，這可就怪不得我了吧。生死不計。”一轉手就對門邊的兩人命令道，像是命令殺死只螞蟻般冷漠和輕松。

    “這……”褚圓一時也不知說什么好，按理，劉老四才是今晚的贏家，走的理應是趙公子，可是趙公子卻又不是好惹的，眼下這趙公子擺明的要殺死那兩人，自己究竟該怎么做呢？這事一旦傳揚出去，“尋香坊”肯定聲名大落，自己怕也是難逃一死啊。額頭上的汗水就像是陰雨天里的蚯蚓，全都爬上了臉。

    正在褚圓的踟躕猶豫之間，那邊已經(jīng)動上手了，那擋在門前的大漢，卻是威武驚人，孔武有力，天殘扶著劉老四，一拳就像左邊的那人搗去，帶著呼呼的風聲，原以為這那人會讓開，自己則可以乘機沖出去，誰料那人動也不動，就舉起右拳，迎上天殘的拳頭。右邊那人一見跟著那左邊大漢的拳勢，竟是一轉身從后撲上，顯是二人配合已久，默契非常，一人正面對敵，另一人就負責迂回沖上。天殘初時一見二人身形長大，卻面目死板，以為二人只是空有一副蠻力，誰料竟有如此精妙的配合。

    “砰。”兩拳相擊，力強者勝，天殘驀地感到一股大力向自己撞來，此人果然是天生神力，這時天殘一感覺得到后面那人已伸出雙手，打向自己了，天殘此時扶著劉老四，不便轉身對敵，將整個后背命門賣給對方，實是危險。天殘心念未消，已感覺到拳在背后了，急中生智，將眼前大漢打出的巨力一撥，身形順著這股力道向右邊閃過，借勢就沖出了艙門。

    “哇哇哇?！鄙砗蟮拇鬂h那勢在必中的兩拳落空，氣的哇哇大叫，對著原先與天殘對拳的大漢一陣大喊大叫。不過他可不知道那對拳大漢的苦，那大漢原先自恃力強，見天殘拳至，不及蓄勢便迎了上去，準擬一拳將天殘二人擊飛，誰料接觸之下，天殘并未飛出，而且還帶著強大的反擊之力，將自己震得動彈不得，一口血氣差點連不上來，只得呆呆的站在門邊眼睜睜的看著天殘閃過，這方才聽得同伴一陣罵，倒是把他罵醒了，一口血吐了出來，氣也順暢多了。而罵人的大漢一見自己兄弟大吐鮮血，以為出了什么事，忙擁著兄弟，“啪啪”便是自己給自己兩個嘴巴子，登時吐出兩顆血齒，還說道：“兄弟沒事，沒事，是大哥對不起你，不該罵你，該打該打?！闭f著淚如泉涌，這倒是慌了弟弟，也抱著大哥哭了起來，情真意切。你說這二人看起來也有四十來歲了，今日竟當眾哭泣，堂上不知幾人竊笑，不過都礙于這兩人的威武和趙公子的權勢，強忍而已。

    原來這二人自幼也是在山中長大，得以母狼喂奶成活，便以狼為母，長得粗大，神力天生，長大后也跟隨者母狼奔走山林，模仿狼的動作，自成一套功夫，偶然被趙公子發(fā)現(xiàn)，帶在身邊，以為保鏢，因二人常年伴狼而居，便將兄弟兩命名為狼大、狼仔。

    趙公子顯然沒有料到，這天殘扶著一人，還能從狼大狼仔的夾擊中脫身而去，來到門外?！袄谴罄亲?，出去宰了他們?！币宦暸?，驚醒尚在痛苦中的狼大狼仔兩兄弟，兩兄弟立即翻身出門，四手齊出，誓要天殘劉老四喪身在這兩對狼爪之下。

    天殘剛來到門外就發(fā)現(xiàn)了不對，這畫舫里岸邊足有十數(shù)丈之遠，根本無法一躍而過，更何況自己還要照顧劉老四。當下便打定主意，要重新闖回艙內(nèi)，慢慢等船靠岸，否則船頭狹小，自己倒還可以，卻難再照顧劉老四。這眼見狼大狼仔兩兄弟勢如瘋虎般的沖出來，心中計議一定，騰空而起，從二人頭頂飛過，閃進艙內(nèi)。原來天殘看出這兩人著實不算聰明，雖然兩人合擊，有些威力，不過卻是缺乏名師指導，動作之中，破綻尤多，更多是仗勢力大和速度快，而且上三路應當是弱點，因二人攻擊時，是屈身向前，倒似是猛獸撲擒獵物時的姿勢，天殘自幼在山林中長大，干的就是獵殺的活，對這些動物的姿勢十分熟悉，一眼便看了出來。二人卻是不料，只覺眼睛一花，人影已經(jīng)不見了，二人實誠，彷佛不信自己的眼睛，還猛力的搖了搖頭，眨了眨眼睛，原來狼群縱橫山林草原，就是猛虎見了也要畏懼三分，可是狼卻是最怕猛禽，如鷹、雕等，這些猛禽從上而下襲擊狼群，狼群卻是無法防御，只得低頭四處逃竄。

    二人確信天殘已不見了，猛的轉身，便看見天殘笑瞇瞇的看著自己，心中不禁一陣發(fā)毛，要是此時天殘出手襲擊，自己兄弟二人勢必無法幸免，尤其是狼仔，他與天殘對過一拳，還差點死過去，對天殘的本領記憶猶新，心有余悸，竟一閃身躲到了狼大的身后，低聲嘶吼，發(fā)著狼語，還時不時伸出腦袋偷望天殘，可是那狼大也好不了多少，他二人久居山林，跟著狼群生活，對著從天而過的東西都是充滿了畏懼，尤其是當他二人年幼時親眼見到一只狼被雕拖到空中，再摔下來后的慘狀，心中更是畏懼，雖然面上依舊強撐著，可是腿肚子已在打擺，“你……你……”他們二人本就口齒不便，用獸語甚至還多過人話，此時就更說不出來。

    不過天殘卻是十分歡喜這兩個人，二人胸無城府，坦白真情，沒有那么多的虛情假意，痛苦害怕都真真實實的寫在臉上，而且那一身的獸性，讓天殘一見就覺得歡喜親切?！皟晌徊槐睾ε?，我不會傷害兩位的?！?br/>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覺得奇怪，山林中只有你死我活的搏命游戲，哪來的慈悲心腸，不多時，二人竟一齊向天殘跪倒：“大哥?！蓖耆焕頃w公子還在一旁不停的大呼“殺了他們”、“動手”之類的話語。他二人此刻只覺得天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自己要殺他，可他卻不殺自己，還放了自己，這樣的好人不當大哥誰當。二人心中所想，便自然而然的做了出來，只不過以二人的年齡，叫天殘大哥確是有點不倫不類。

    這倒是弄得天殘有點手足無措了，眼前這兩人論年齡，可能都可以做自己爹了，可是現(xiàn)在卻是跪在自己面前，喊自己大哥。

    “這……這……你二人先起來在說話吧?！?br/>
    “噢，那是大哥叫咱起來呢?！崩谴舐犚娞鞖埲缡钦f，心中甚為高興，忙不迭的搗了狼仔一下，兄弟二人俱是喜笑顏開，竟一齊仰天長嘯，有如月夜狼吼，高亢嘹亮，一舒心中之氣，之后自然而然的站在了天殘身后。那席間正在吃酒玩樂、坐觀爭斗的人們，一聽此嘯聲經(jīng)都被震了一驚，好真以為有狼群來到，一時間筷子勺子落了一地，乒乒乓乓的，煞是悠揚。

    “這位趙公子，現(xiàn)在你要如何啊？”劉老四此時已恢復如初，眼見自己這邊實力大增，登時便上前道。

    “你……你想怎么樣？”這趙公子原來只是倚仗狼大狼仔武功過人，誰料現(xiàn)在形勢竟完全倒轉，不禁有點著慌，忙轉頭看向褚圓。

    “哈哈，哈哈，看來今晚賭局還是這位劉公子贏了，麗子過來啊。”褚圓心知這趙公子身份非同一般，而且跟坊主是好友，自己必須得救他一救了，“趙公子既然今晚無緣佳人，不如且隨褚某出去走走啊?！闭f著便要拉著趙公子離開這里。

    趙公子豈是不知褚圓是想要救他，帶他離開這是非之地，可是心中終究不甘，而且自小就是頤氣指使，在這長沙城里，橫行無忌，什么時候吃過如此大虧，猛的一跺腳，便跟隨褚圓離去。

    “慢著，”劉老四卻是一口叫住，自己受了那么大的屈辱，怎么這么便宜這小子，當下不理天殘“就這樣算了”的勸告，“這么就想走了？”

    “你還想干什么？”趙公子也不是什么善茬，更別說胸中本就有一股子不快。

    “干什么？”劉老四嘿嘿兩聲冷笑，“今晚的賭局本就是我贏了，是你仗勢欺人，如今不給爺個說法，就想走？”

    “什么？”趙公子勃然大怒，“褚總管，麻煩您著人捎個信給我爹，讓他過來?！?br/>
    “找誰都沒用，不如現(xiàn)下咱們就練兩手，死生無涉。”劉老四吃定這趙公子武功一般，把話說得豪氣十足，威武過人，尤其是那句“死生無涉”，端的是擲地有聲。

    “這……趙公子這事即是發(fā)生在我的畫舫上，我來處理就好了，何必麻煩令尊呢？”假如真讓趙公子他爹知道，自己決然難討好去，“劉公子，今晚是在下安排不周，尚請見諒，在下這給您告?zhèn)€罪，就當是給在下及‘尋香坊’個面子，這事就算了，今晚的花銷算我的?！边@褚圓不愧是八面玲瓏，一番話說的滴水不漏，即幫趙公子挽回了面子，又給了劉老四一個臺階。

    可誰料這出院話音剛落，狼大便開口了，“這位劉公子，咱兄弟雖跟了大哥，但是趙公子也曾待咱兄弟很好，有吃有穿，你要欺負他，先得過咱兄弟這一關?！倍穗m是渾渾噩噩，但是卻是極重恩情，雖因打心底里佩服天殘，感謝天殘，但趙公子也曾給過他們衣食，此恩怎能不報，說話時直看著天殘，天殘理解的點點頭。

    劉老四一怔，不過他略一權衡，憑著褚圓在這長沙城的面子，更別說至今未知身份的趙公子，自己和武威鏢局，決惹不起，現(xiàn)在臺階也有了，便借勢下坡，忙拱手笑道：“褚總管哪里的話，是咱們壞了這舫里規(guī)矩，褚總管還請自便。”

    “如此最好，大家盡情玩樂吧?！瘪覉A對著大廳說了句，之后便領著趙公子離去了，可這趙公子臨走時卻是狠狠的瞪了劉老四和天殘一眼，眼中帶著無盡的憤恨和怨毒，看得天殘心里極不舒服。

    “殘弟，咱們喝酒去吧?！眲⒗纤难垡姸穗x去，不由得舒了一口氣。

    “啊?！眳s只聽見天殘一聲大叫，“琴兒？”便匆匆趕去船尾，這畫舫兩邊都是門，剛才只顧著打斗，忘了琴兒應該已經(jīng)在船尾等了好久，可是等到天殘來到，已香蹤渺渺，人影不見了。天殘茫然的站在船尾，看著四周黑茫茫的一片。

    劉老四和狼大兄弟還以為天殘發(fā)生了什么事，忙跟著趕過來，便聽見茫然的說道：“走了，琴兒，走了……”

    “殘弟，出了什么事嗎？”劉老四關切的問，旁邊狼大兄弟雖然沒有說話，但那一臉的關切和緊張還是寫在了臉上。

    “哦，沒事?！碧鞖埵涞恼f道，明明說好在這里等我的，不過看見大家這么關心他，他也覺得不能讓大家太緊張，“四哥，我想回去了，你自己玩會兒吧。”

    “大哥要回了，咱也回了。”狼大兄弟忙不迭說道，“反正這地方待得我難受?！?br/>
    “算了，殘弟一起回去吧。”劉老四也像是十分的疲憊。

    “四哥不是還要……”

    “唉，”一聲沉重的嘆息，“明天就要出鏢了，還是回去好好休息吧?！?br/>
    是啊，明天還要出鏢呢。

    第二天的太陽似乎起的特別早，天殘覺得一眨眼，天就亮了。

    狼大兄弟也早就醒了，吵嚷著要跟著天殘一起去，不過天殘確實讓二人干了另外的事，原來天殘是有點想張億了，每次自己失落的時候，總會想起張億，想起那段在鷹堡的日子，便寫了封信，囑咐狼大狼仔送到川中鷹堡張億的手中，如果張億不再鷹堡，那么就肯定在黃鶴樓，務必將自己現(xiàn)在的情況告訴張億，并叮囑二人，張億是自己大哥，一定要恭敬對待。

    “原來是大哥的大哥啊，我們一定將信送到?！倍吮愦掖译x去了。

    這天武威鏢局舉行了盛大的出行儀式，總鏢頭方朝親自將象征著鏢物的契約交給天殘，語重心長道：“天殘副總鏢頭，客人的鏢物和鏢局的聲譽就全拜托你了，你一定要按時將鏢物送到，不能誤了時間。小老兒老了，武威鏢局就要看你的了?！闭f罷，拍了拍天殘的肩膀。

    天殘點了點頭，像總鏢頭一拱手，“我一定準時送到、”說完就出發(fā)了，可就在他轉身一瞥之際，看到總鏢頭身邊站著個豐神俊朗的少年，那是“小湘江”袁眉方，而他身旁就站著方宜，方宜這些天來，一直陪著袁眉方，都沒跟自己說上幾句話，心中不免妒忌，可一看到袁眉方那俊俏模樣，少年英氣，不禁又感到自慚形穢，現(xiàn)在看到兩人站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男的英俊瀟灑，威武不凡，女的楚楚可憐，嬌俏動人。天殘只能在心中默默的祝福她們，忍著五味雜陳的心情，快步離開。

    天殘摸了摸背上的畫囊，他知道自己這才是真鏢銀，那是總鏢頭的“虛實”之策，按照預定方針，向樊城趕去，而他也知道總鏢頭肯定帶著袁眉方和假的鏢物暗中出發(fā)，吸引敵人的注意力了，便更加緊催促趟子手們加快腳程，充分利用總鏢頭為他創(chuàng)造出的時間。

    可是真那么簡單嗎？天殘總覺得惴惴，放佛已被人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