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慕顏瘋了似的往山下跑，可是這條下山的路長得好像永遠沒有盡頭。

    她拼命地跑，不知跑了多久，終于累得停下來。她蹲在地上，緊緊地捂著肚子，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小姐！”身后，傳來清風(fēng)的聲音。

    他在山門口看見唐寶珠蹲在地上哭，問了情況，才知道她把將軍的事情告訴了張慕顏。他立刻追了下來，遠遠地看見張慕顏蹲在那里，他趕緊加快了腳步。

    跑到張慕顏跟前時，張慕顏緊緊地抓住他的手，“清風(fēng)，帶我回京城，帶我回去……”她一邊說一邊流著眼淚，聲音一顫一顫地在發(fā)抖。

    清風(fēng)眼眶一紅，一時沒忍住，也落下淚了。他搖著頭，“不能回去啊，小姐，不能回去了?！?br/>
    將軍煞費苦心才把她送到這個安全的地方來，回去大公主必然不會放過她。

    “為什么？！”張慕顏崩潰地大哭，“為什么你們要騙我！為什么要讓我到這里來！為什么你不告訴我……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她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忍著小腹隱隱傳來的痛感繼續(xù)往山下走，“我要回去見他，他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他死在一起?！?br/>
    清風(fēng)緊緊地攥著她的胳膊，“來不及了！張小姐，來不及了！你現(xiàn)在回去也只是送死而已！你要讓將軍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心嗎！”

    張慕顏終于停了下來，身子晃了晃，險些摔倒。她回過頭，眼睛通紅通紅的，嘴唇顫顫的，喉嚨像被火燒似的，痛得發(fā)不出聲音來。

    清風(fēng)站在她面前，七尺男兒哭紅了眼睛，他撲通一聲跪到張慕顏面前，哽咽道：“張小姐，屬下求你了，為了將軍，好好活著，他不想讓你陪他去死，他只想讓你好好活著……”

    張慕顏緊緊地揪著心口，肩膀不住地顫抖，身子癱軟地滑到地上，眼淚嘩嘩地涌出來。喉嚨痛得說不出話來，嘴里發(fā)出嗚嗚嗚的悲鳴。

    悲痛到好像無法呼吸了，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身子一抖，人就暈了過去。

    ~

    張慕顏做了個夢，夢見陸祈躺在血泊里，他在叫她的名字。她想去救他，可他們之間像隔著一條銀河，任憑她拼命地跑，卻怎么也跑不到他面前。

    他看著她，眼淚含著淚，明明已經(jīng)很虛弱了，卻還是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叮囑她，聲音像是從天邊傳來的，那樣淡又那樣輕。

    阿顏，好好活著啊……

    張慕顏哭著醒來，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得喘不上氣。

    “小姐……小姐你別哭啊……”小彩跪在床邊，緊緊地握著張慕顏的手，眼淚也跟著止不住。

    陸祈安排過來照顧張慕顏的人都是他的心腹。白楊、清風(fēng)、小彩，三個人都是跟陸祈出生入死過來的，現(xiàn)在陸祈不在，每個人都難受，都恨不得能代替主子去死。

    此刻見張慕顏哭成這樣，小彩也忍不住心里的悲痛。她深深地吸著氣，更緊地握著張慕顏的手，哽咽著說：“小姐，你別太難過了，將軍要是在這里，看見你這樣心里也會難過的，你要好好保重身體啊，就算不為了你自己，也要為了你和將軍的孩子啊……”

    張慕顏漸漸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小彩，“你……你說什么？”

    小彩擦擦眼淚，“小姐，你有孩子了，你和將軍的孩子。”

    張慕顏怔怔地看著她，眼淚‘啪’地從眼眶里掉落下來。

    小彩的視線落在張慕顏的肚子上，“小姐，為了將軍留下的血脈，你要好好活著啊。”

    ~

    日子過得比想象中還要難熬，即使有肚子里的孩子，也依然無法令張慕顏從失去陸祈的悲痛里走出來。

    她還是每天都哭。盡管她很努力地在心里告訴自己，不要哭不要去想悲傷的事情，這樣對孩子不好。可是，有些悲傷是刻入骨髓的，這世上，沒有一件事情比失去陸祈更令她痛苦。她一點也不堅強，她承受不了這樣的痛。

    她甚至有些恨陸祈，為什么要用孩子來絆住她，害她不能追隨他的腳步。

    他有沒有在黃泉路上等著她？

    孩子四個月的時候，她跪在白楊和清風(fēng)的面前，求他們帶她回一趟京城。

    白楊和清風(fēng)對視了一眼，卻是誰都不肯答應(yīng)。

    張慕顏哭著哀求，“你們讓我回去祭拜他一下行嗎？我只是想看看他，和他說說話而已?！?br/>
    她哭得極可憐，清風(fēng)不忍心看，轉(zhuǎn)身走開了。

    白楊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終于開口，“我之前回去過一趟，大公主還在四處找你，回到京城無異于自投羅網(wǎng)。張小姐，你好好待在這里吧，不要辜負了將軍的一片苦心。”

    張慕顏哽咽地問：“真的不能回去嗎？”

    白楊搖搖頭，“將軍吩咐過，沒有什么比你的安全更重要?！?br/>
    ~

    張慕顏始終沒能回去京城，甚至沒有離開過這座山。她每天站在山口望著山下。在望著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陸祈不會再出現(xiàn)了，他去了另外一個地方，永遠也不會再回來。

    肚子一天一天大起來，終于在八個月的時候，孩子提前來到了這個世上。

    孩子的哭聲響起來的時候，張慕顏終于松了一口氣。

    結(jié)束了，一切都結(jié)束了。

    小彩抱著孩子來給她看，“小姐，是個公子呢！他長得好可愛，好像將軍。”

    張慕顏卻閉著眼睛，不敢看一眼，怕看了之后就舍不得離開了。可她必須離開了，她不想讓陸祈在黃泉路上等她太久。

    “小姐，您抱抱小公子嗎？”

    張慕顏搖搖頭，“我累了，你下去吧。”

    小彩抱著孩子站在床邊，張張嘴想說什么，然而看著張慕顏疲倦的樣子，終究又什么也沒有說，抱著孩子轉(zhuǎn)身出了門。

    小彩把孩子抱到別的房間去洗澡，唐寶珠在邊上幫她，“嫂子看過孩子，高興嗎？”

    小彩搖搖頭，“她沒看?！鳖D了一下，又說：“我問她要不要抱抱孩子，她也不愿意?！?br/>
    唐寶珠微微蹙了下眉頭，“不看孩子也不抱孩子嗎？”

    “是啊。”小彩嘆著氣，“好歹也是自己懷胎八月生下來的，可能……可能是怕看見孩子又想起將軍來，傷心吧。”

    “不對啊，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兒?！碧茖氈楹鋈粡牡厣险玖似饋?。

    小彩抬著頭看她，“怎么了？”

    唐寶珠沒說話，心里撲通撲通跳著。忽然，猛地睜大了眼睛，飛快地朝著張慕顏的房間里跑了過去。

    她一把推開門，張慕顏靜靜地躺在床上。

    小彩抱著孩子也跑了過來，緊張地看著床上的人，“怎……怎么了？”

    唐寶珠渾身顫抖，一步一步地朝著床邊走了過去。

    人走近了，才看見張慕顏手里握著的棕色的小瓶子。

    她眼睛一酸，睫毛顫抖得厲害。

    她抖著手指，探到她的鼻息之間。下一秒，眼淚就落了下來，就咚地跪到了地上，緊緊地捂住了嘴巴。

    ~

    三年后。

    郁郁蔥蔥的山間小道上，小彩左手挎著個籃子，籃子里裝著一些漂亮的布料。懷里還抱著個肉嘟嘟的小娃娃，飛快地往山上跑，她跑得極快，仿佛下一秒就要飛起來了。

    山風(fēng)呼呼地吹著，懷里的小娃娃歡快地拍著手，咯咯笑，“小彩姨再跑快一點啊。”

    “再快就要把你摔下去了！”

    小彩抱著孩子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跑回山上。

    山門口，白楊正從里面走出來，看見小彩跑得滿頭大汗，不由得蹙了下眉頭，“抱著小少爺呢，你跑這么快做什么？摔著怎么辦？”說著就伸手將小粽子接了過來。

    小粽子一到了白楊懷里立刻就安分了。他從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白楊叔叔。

    小彩跺著腳，“白楊！你猜我看見誰了！”

    白楊看她一眼，“看見誰也不能這樣慌里忙張的，小少爺若是摔跤了或是有什么閃失，你擔(dān)當(dāng)?shù)闷饐?？?br/>
    小彩急得臉都漲紅了，索性湊到白楊耳邊悄悄地說了一句。

    白楊猛地瞪大了眼睛，眉頭緊緊地皺著，“你胡說什么！”

    “我也很驚訝，所以這不是急急忙忙跑回來找你們嗎！”

    “你確定你沒看花眼？”

    “我確定??！將軍可是我的大恩人，化成灰我也認識！”

    白楊身子晃了一晃，難以置信地搖著頭，“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當(dāng)年，將軍被陛下賜了毒酒，是我親手埋葬的，不可能啊……會不會……會不會是長得像？”

    “我也不知道啊，只手擦身而過，我再回去找的時候，人就不在了?！?br/>
    “不行，不行……你把我給搞蒙了，我腦子現(xiàn)在亂得很，你等我緩緩！”

    小彩看他一眼，將孩子接過來，抱著就往里面走。

    白楊楞了下，一把抓住她，“你干嘛去？”

    “告訴夫人??！”

    “不行！”白楊立刻制止，“夫人這些年好不容易從將軍過世的悲傷里走出來，你現(xiàn)在跑去告訴她這個消息，如果是真的當(dāng)然好，可萬一只是和將軍長得像的人？讓夫人空歡喜一場，你想讓她再痛一嗎！”

    當(dāng)年張慕顏生下孩子之后便服毒自盡了，若不是發(fā)現(xiàn)及時將人救了回來，她早已經(jīng)不在這世上。

    醒了之后，大家輪流地看著她，生怕她再做傻事。后來小粽子也離不開母親了，情況才慢慢好起來。這些年，張慕顏雖然還是不怎么說話，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樣終日的以淚洗面了。

    白楊想了想，道：“這件事你只當(dāng)不知道，千萬別在夫人面前說漏了嘴，等我下山探清楚虛實再說。”他說著，停了一下，又道：“不過，我估摸著只是長得像而已。如果真的是將軍，他又怎么可能不回來找我們？”

    小彩點了下頭，“我知道了，我不會告訴夫人的。”

    “嗯，你先回去吧，夫人剛才還在問你?！?br/>
    小彩‘嗯’了一聲，抱著孩子往山里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