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進了槅門，不想撞見一屋子的花花綠綠，不由一怔。我迎上前，笑道：“今兒倒回得早些，可用過晚點了？”十四望了眼舒?zhèn)雀x，隨意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方道：“此時倒不餓。”說罷，又返過身，道：“你們說話，我去換身衣?！弊杂醒绢^隨十四往書房穿戴，舒?zhèn)雀x知趣，道：“天色晚了，奴婢也該回去了?！庇殖奘?、王氏打了個眼色，兩人會意，忙丟開手中布匹，退至舒?zhèn)雀x身后。

    阿醒一門心思撲在料子上，連十四來了也沒搭理，此時見王氏二人要走，攔住道：“你們還沒挑呢？”說著眼神兒朝書房那邊一瞥，鬼頭鬼腦道：“你們是不是怕我阿瑪？他其實很溫和的，咱們挑咱們的鍛子，他不會管！”王氏稍稍膽子大些，道：“會不會吵到爺休息？”阿醒道：“咱們小小聲說話就是了?！庇謷鲆黄ハ闵楀\緞，比在自己身上，道：“要是拿來做坎肩如何？”崔氏搭話道：“這樣好的料子，自然要用作袍子才好。”她往炕前攏了攏，挑了一匹鵝黃的輕紗，道：“這顏色，做成夏紗衣倒清爽?！卑⑿烟嫖易隽酥?，道：“你要是喜歡，便拿去就是?！贝奘鲜种袛€著輕紗，她不確定阿醒說的話算不算數(shù)，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遂小心看了舒?zhèn)雀x一眼，舒?zhèn)雀x笑道：“讓你拿著，你拿著就是了。福晉既然宣你們過來，就是要給你們臉面，還不快謝恩？”崔氏聽了舒?zhèn)雀x的話，喜上眉梢，朝我福身道：“謝福晉賞賜。”我笑道：“喜歡哪樣盡管拿，不夠的庫房還有，前頭我病著，也沒機會與你們親近，往后你們多來我這兒走動走動”我的場面話沒說完呢，十四突然在槅門后連咳了數(shù)聲，從透雕的花紋縫中望著我。

    我不解風情，只以為他是真咳嗽，便傻傻看著他，道：“怎么了？是不是路上吹了風，要不要燉點川貝雪梨？”十四并不回話，默默站了會子，轉(zhuǎn)身去了。

    阿醒挑料子挑個沒完沒了，有了王氏、崔氏作伴，更加來了興致。我與舒?zhèn)雀x是沒什么共同語言的，但當著小輩們的面也沒必要冷著臉，便沒話找話，從穿戴首飾一路說到后宮傳聞，舒?zhèn)雀x打趣道：“前頭在十爺府上聽人說，福晉會占卜算命呢，幾個側(cè)福晉還一直追問我是不是真的。還說您能讓八福晉懷孕，也能讓其她人懷孕，都說要來拜訪您?！蔽也唤溃骸拔耶敃r無非開個玩笑罷，誰知越傳越神乎，哎?！笔?zhèn)雀x穿著鍛花福壽紋青花衣裙，恭謹端坐，雙手疊在膝蓋上，笑不露齒道：“說來真是可氣，外頭竟傳您與香園的妓女有所牽扯呸呸呸，真是胡說八道，奴婢并不該說這些來污了您的耳”我一愣，這事居然連她都知道了！

    我正欲說話，十四走了進來，道：“皇阿瑪賞我的御筆放哪兒呢？我要寫字呢?！笔牟恢v規(guī)矩禮節(jié)，旁人卻不能不講，舒?zhèn)雀x忙站起身，王氏、崔氏也止住話，靜靜垂立。

    我未加多想，道：“大晚上的，寫什么字？”十四道：“摹帖子。”嗨，除了幫著康熙看折子，教弘明算算數(shù)，幫我抄經(jīng)書，還真沒見他臨摹過帖子。

    我嚼出話里的意味來，道：“御筆我?guī)湍闶蘸昧耍旁诤竺娴臅窳?。”十四瞅著我似笑非笑，道：“爺找了好一會，沒找著。”我道：“那你讓玟秋找找”十四道：“玟秋找過了，也找不到”我才不信，這屋里有玟秋找不到的東西！

    我挑眉看著他，他亦挑眉看著我。我只得起身，朝舒?zhèn)雀x道：“我去找筆，你先坐坐?！笔?zhèn)雀x恭順道：“是。”十四得意洋洋出去，我隨在他身后，到了書房，打開柜子尋出裝御筆的盒子來，一面揭開蓋子，一面道：“不就在這兒么”一看，竟然是空的！

    我納悶的

    “咦”了一聲，朝外喊：“玟秋”話音沒出來，被十四一把捂住嘴，我嚇了一跳，邊跺腳邊拍他的手，道：“你干什么？”十四壓低了聲音道：“別說話。”說完，慢慢松開手。

    書房里沒有外人，錦簾垂下，與花廳隔開。我瞪了他一眼，輕聲道：“鬼鬼祟祟做什么？”十四像個小孩似的噘嘴，道：“她們真討厭，怎么賴著不走了？”又伸手攬過我的腰，緊緊貼上身，道：“爺晚上想吃你親手做的海鮮湯?！蔽曳藗€白眼，道：“就為了吃個湯？”十四重重點點頭，道：“你可是好久沒有親自下廚了？”最近我懶筋發(fā)作，卻是很久沒做過吃的了。

    我不好意思笑了笑，道：“好，呆會就給你做。”十四還撒起嬌了，道：“現(xiàn)在就去做?！蔽业溃骸笆?zhèn)雀x在外頭了，崔氏、王氏也可是你兒媳婦，莫不成，你想留她們一起吃晚點不成？”總不能我們在這廂吃魚湯嚼點心喝酒，她們那邊廂流口水偷看吧。

    威嚴雖要有，但客氣也是要講的。十四勾唇一笑，道：“讓她們走就是了?！蔽业溃骸鞍⑿芽墒莻€吃貨上回吃海鮮火腿炒飯，你才喝了一口湯，她就開始盛第二碗，你不記得了？搞不好，她非得要留王氏、崔氏一起吃怎么辦？”十四無可奈何，恨恨道：“阿醒真是個敗家子”我被他逗得一樂，道：“好啦好啦，我先讓廚房里預(yù)備著東西，呆會等她們走了，我馬上去給你做?，F(xiàn)在”我橫了眼桌上的鋪開的宣紙，道：“該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推開十四，扭身出了他的懷抱，掀簾子往外走，道：“玟秋?！辩淝镌缏犚妱屿o，只是顧著我與十四在里頭悄聲說話，便沒敢打攪。

    她道：“主子有何吩咐？”我道：“你去廚房瞧瞧，讓老李子備兩斤龍蝦、扇貝，另外備兩只鮑魚玉米、白菜、胡蘿卜、香蔥蒜都預(yù)備一些。哦，豆腐也要幾塊?！辩淝锎饝?yīng)著去了，到了廚房，可沒把老李子為難死，龍蝦、扇貝倒不緊要，冰柜里有冷凍的。

    鮑魚也不麻煩，庫房可以領(lǐng)，反倒是白菜和胡蘿卜，放了一天，都干巴巴了，失了水份。

    再有那豆腐，因著平素吃得少，府上一般都是隔兩三天才會磨出一水桶，今兒正好用完了。

    可沒得法子，竟然主子要吃，只得立馬命人往外頭市場上買去。但也不見得一定買得到，全看運氣了。

    阿醒左挑又撿，這個也喜歡，那個也舍不得，只想把兩箱子全搬自己屋里就好。

    她心里是這么想，嘴里可不敢說，只是拖拖拉拉的，給我個暗示，賴著不走。

    舒?zhèn)雀x實在坐不住了，道：“弘春也該回府了，咱們都在這兒，他跟前沒人伺候，只怕不方便?！蓖跏稀⒋奘下犓徽f，忙斂住笑容，退至舒?zhèn)雀x身后。

    我正想順手推舟讓她們回去，豈料阿醒道：“我還沒調(diào)好呢”又朝王氏道：“你瞧瞧那個好？”她手里舉著一匹藍緞子，一匹綠緞子，上面的花色都是一模一樣，就只顏色不同。

    王氏左右看看，指著綠色道：“若要我選，我就選這個?！卑⑿咽涞溃骸翱晌矣X得藍色也不錯?！笔囊恢必Q耳聽著我們娘幾個說話，見阿醒左右為難就是不肯走，便從暗處走了進來，道：“有何難，兩個你都拿去就是。為了兩匹料子唉聲嘆氣，不成體統(tǒng)?！彼逯粡埨淠槪瓜裆似?。

    阿醒立馬喜笑逐顏，道：“還是阿瑪對我最好，阿瑪萬歲！”她無非是隨口一喊，但十四聽得甜滋滋的，頓時失了慍怒，笑瞇瞇道：“萬歲是說你皇爺爺，往后可不許亂說了?！卑⑿淹熳∈牡氖郑溃骸拔也挪还?，在我心里，就想讓阿瑪萬萬歲！”她巧笑顏兮，那幾個

    “萬萬歲”的字眼又是那樣蠱惑人心，十四情不自禁也跟著心情大好，主動道：“吃了晚點心再走吧，吃你額娘做的海鮮湯！”我朝他撇了撇嘴，剛才真不知誰說阿醒是敗家子的舒?zhèn)雀x越發(fā)沒法呆了，只覺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自己在這兒就是多余的人。

    她僵硬笑道：“奴婢不打攪福晉和爺了，奴婢告退?！笔念h首，不知哪兒抽了筋，問：“要不你們也吃了再走？”舒?zhèn)雀x勉強笑了笑，道：“謝爺恩典，奴婢最近腸胃不太好，晚上都戒飯了?！笔拿佳垡凰?，關(guān)切道：“若是在不舒坦，就請白大夫瞧瞧，吃幾副藥，別苦熬著就是。”舒?zhèn)雀x屈了屈膝，道：“是，奴婢知道了?！闭f罷，便領(lǐng)著王氏、崔氏出去。

    阿醒一路送她們到門口，道：“料子我呆會讓奴才們給你們送去，你們喜歡的那幾樣都讓她們好好包著?！蓖跏?、崔氏連連謝恩，待走遠了，阿醒才歡歡喜喜的回身讓丫頭們幫她收拾布匹。

    十四牽住我的手，道：“走，咱們?nèi)N房?！蔽殷@道：“你也要去？那兒油煙味兒重，呆會你又得嫌棄?！笔牡溃骸安慌拢??！彼现彝庾撸睾竦穆曇魪睦认聲烖S的燈影里傳來，他道：“今兒我給你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