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安靜得就連掉根針也覺得刺耳，尖銳的風(fēng)吹過眼前矗立的幾百號人。

    沒有人敢說話，心里很難受，但唐姑娘心中又何嘗不難受？她可以為了他們棄自己生死于不顧，她心里沒想過要放棄誰。

    只是威嚴(yán)有時候必須建立在鮮血之上，要真正建立起一個威武的部隊(duì)，有時候也需要鐵血政策。

    這是一個領(lǐng)導(dǎo)者，要扛起來的責(zé)任。

    “按烈士形式，軍葬?！?br/>
    唐千夙說完決然離去。是不是每一個要走上更高點(diǎn)的人，本事有要過硬，心腸也得過硬？

    鐵石心腸原來是后天造就。

    這邊張耀祖的后事在進(jìn)行，而那頭她已經(jīng)躋身在九重門高層的會議當(dāng)中，陳述著自己滅魔的經(jīng)過，然后參與滅魔計(jì)劃，一切都井然有序地進(jìn)行著。

    有時候，唐千夙在想，她的心哪兒去了？

    坐在議事堂侍者的座位之上，看著最前方用清冷的語氣說話的帝鴛洵，突然想，現(xiàn)在的她跟當(dāng)年殺她的帝鴛洵又有什么區(qū)別？

    或許，對帝鴛洵而言她就像另外一個張耀祖。

    即便不能殺，但終歸還是留不住。

    嘴角忽而起了一絲自嘲的笑意，又何必再糾結(jié)與這些，既然只有你死我亡，那就看最后誰死誰亡，心怎么想的都不重要。

    帝鴛洵說：“眼下百魔夜行是有所平息，但這不過是重樓的試探，可能在不久之后，他就有可能發(fā)出總攻，九重門各殿必須做好戰(zhàn)事準(zhǔn)備，重樓不死后患無窮?！?br/>
    重樓不死后患無窮……

    帝鴛洵將命不久矣……

    這就是她在這兩個人之間聽到的話。

    帝鴛洵分布了任務(wù)之后，會議結(jié)束，太陽已經(jīng)偏西。之前離開九重們的時候，元宵剛過，如今已經(jīng)是三月時光。

    冰雪消融，春花吐蕊。

    那座院子之中，一株小海棠含苞待放。

    為何偏偏是海棠。

    唐千夙折身避開了那株花，身后一個小小的身影驚嚇得縮了一下肩膀，怯生生看著她許久，眼神委屈地忽而就紅了眼眶。

    是花承允。

    那個剛剛失去母親不久的孩子。

    他說：“我……我有話想對你說?！?br/>
    夕陽余暉照亮了他稚嫩的臉龐，唯獨(dú)孩子的眼睛是存在與這世間最干凈最單純的東西。又如同一面鏡子，照出了唐千夙內(nèi)心的血光與黑暗。

    她并不需要這樣一面鏡子，更不需要這樣柔軟的生物。

    她轉(zhuǎn)身離去。

    花承允瞬間紅了眉頭與眼睛，回頭看向躲在不遠(yuǎn)處的元寶，看他又要跑過來救場，他忽而邁開雙腿朝著唐千夙奔去。

    一把抱住了她的腿，無措地說道：“我知道母親的事與你無關(guān)……我上次咬你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

    唐千夙低頭看腿邊的小人兒：“我接受你的道歉，你可以放手了?！?br/>
    花承允沒放手，就抬頭看著她面無表情的模樣，頓時嘴一撇淚水就滾落：“你為什么不喜歡我……為什么就不能喜歡我？我要怎樣才能讓你喜歡我？”

    為什么偏偏要她喜歡呢？

    花承允也不知道，他就是喜歡眼前這個人，也許是因?yàn)樗冗^她很多次，也許是因?yàn)樗c他見過的人都不一樣。對她有著莫名的崇拜與信任。

    讓失去母親的孩子，更想去接近她。

    那孩子抱著她的腿哭著，她看向元寶。元寶羞赧地低下頭，跪了下來：“懇請侍者大人接受小殿下吧，孩子還小，可憐。”

    這孩子雖然生在皇家，但卻是個從小就缺乏愛的孩子。胤王很早就不在他身邊，現(xiàn)在王妃又沒了，可憐著呢。

    唐千夙真不明白，她對這個孩子做過什么，才會讓他如此信任她。

    深呼吸，她拉開了花承允：“別哭了，我不喜歡動不動就啼哭的孩子?！?br/>
    花承允抽噎了幾下，連忙用手抹掉淚眼：“我，我不哭了?！?br/>
    不哭了，她該跟他做什么呢？還真有些放不開手腳。她上下再看這孩子，其實(shí)多少有些心軟，遲疑了好一會兒她蹲下來。這孩子，長得跟她媽媽很像，模樣很俊俏，一雙大眼睛，很好看。

    “花承允，你以后會遇到很多人，有喜歡你的不喜歡你的，有對你好的有對你不好的，但不管別人對你怎樣，你都得獨(dú)立地生活下去?！?br/>
    她持起他的小手，軟軟的溫?zé)岬模N在自己的手心之中，仿佛能貼近心靈：“我不是不喜歡你，也沒有不原諒你，只是我不是能陪伴你成長的人，懂嗎？”

    好像懂，更好像不懂?；ǔ性蕮u了搖頭。唐千夙看著他心中埋藏的母愛不由自主泛濫，仿佛她也曾有過深切地喜歡過一個孩子，所以感覺所有的孩子都是柔軟的小天使。

    但她不能給這個孩子付諸喜歡，雖然她沒有直接傷害過他的母親，但終有一日會與他父親不共戴天。

    她傾身吻了他的額頭一下。

    花承允受寵若驚。

    她淡淡看著他說道：“等你長大了，你要是還記得我，還想向我跑過來，那么我們就成為朋友。但是在你長大之前不要再接近我?！?br/>
    “為什么？”

    “因?yàn)槲乙惨?dú)立的生活下去?！?br/>
    因?yàn)樗蛟S是一個摧毀他一切的人。

    唐千夙放開了他的手。

    花承允雖然還是不明白她說的是什么意思，但卻沒有再追上去，她不喜歡說話，可一旦說出來就會是真的，就算他再纏著他也沒用。

    “小殿下，咱們不理她，是她沒那福氣能得到您對她好啊?！?br/>
    “你不要說她！”

    “是是……”

    元寶牽著花承允回去，人家誰都想巴結(jié)掌門，誰不連帶小主子一起捧，就她……

    元寶還氣嘟嘟的，險些就撞上了迎面而來的帝鴛洵，連忙行禮：“殿下?！?br/>
    “父王?！?br/>
    帝鴛洵看著花承允須臾，伸手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fā)?；ǔ性收f道：“父王，方才唐姑娘親了我這一下?！?br/>
    他指著自己的額頭。

    帝鴛洵蹲下來看著他漂亮的額頭：“然后呢？”

    “然后她說等我長大了，要是還想跟她做朋友，她就會答應(yīng)，可現(xiàn)在不行?！?br/>
    “那等你長大，父王帶你與她做朋友，可好？”

    “真的嗎！”

    帝鴛洵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他純真的面孔許久，也傾身親吻他的額頭，就在唐千夙剛剛親過的地方印上他的期望與抱歉。

    然后看著花承允，微微笑了起來。

    格外溫和的，是花承允嫌少見到的父親模樣。

    “真的?！彼卮鹫f。

    花承允立刻堅(jiān)定不移地說道：“父王，允兒一定會很快長大的?！?br/>
    帝鴛洵頷首，起身，將他交給了元寶：“將允兒帶回去吧。”

    “是?！?br/>
    看元寶帶著花承允離開，帝鴛洵轉(zhuǎn)過身看向唐千夙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院子一角那株海棠一眼，舉步朝井宿殿走去。

    他聽說了，張耀祖在她面前切腹自盡。

    他看到她眼睛如死海一樣沉寂，看到她嘴角彎起的那抹自嘲，聽到她內(nèi)心特別寂寞的聲音。

    唐千夙聽到了身后的腳步聲，她就站在天井之下，天光從屋頂照耀下來，落了她一身潔白耀眼。

    她像一尊大雪人立在那看了他許久，微微欠身：“尊上來井宿院有何指教？”

    帝鴛洵站在昏暗的光線之中，白袍微微浮動，他說：“聽允兒說你親了他一下，作為父親想給你一個報答?！?br/>
    “尊上其實(shí)不用那么客氣……”

    他手抬起，修長的手心之內(nèi)，有一只雪白的兔子。細(xì)雪絨絨，讓那兔子活靈活現(xiàn)。她知道他幻雪術(shù)十分了得，卻沒想到那能殺敵千百的術(shù)法，能幻化出這么可愛精致的東西。

    她沒有伸手拿，只是抬眼看他：“這個或許送給小殿下，他會更喜歡?！?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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