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院長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蘇默閉目養(yǎng)神，平靜地答道：“一個好人。”

    他和周明瑞正坐在前往隔壁酈城的高鐵上。

    得知蘇默今天請假回福利院后，周明瑞沉思片刻后，提出了一起前往福利院的請求。

    蘇默不知怎的聯(lián)想到了上學時的一些插曲：老師，XXX身體不舒服，我陪同他/她去醫(yī)務(wù)室看看……

    但面對周明瑞那雙真誠的眼睛，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前段時間蘇默榮升了組長，批個假條也不算什么問題。

    高鐵行駛得飛快，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他們就踏上了酈城的土地。

    “福利院在江塘區(qū)尚民路……”

    走出車站，蘇默向周明瑞介紹。

    “走過去的話大概三公里，半小時左右吧?！?br/>
    周明瑞頷首應(yīng)道：“好的。”

    他以好奇中夾雜著些許懷念的目光打量著四周，這座衛(wèi)星小城令周明瑞不自覺地想起了老家。

    與現(xiàn)代化大都市的快節(jié)奏生活脫節(jié)，卻讓人感到分外的閑適安然，寧靜祥和，對身心疲憊的游子更是殺傷力十足，自帶一種不言而喻的美好。

    由蘇默領(lǐng)頭，他們一路前往福利院。

    江塘區(qū)，既然會以此命名，境內(nèi)肯定不乏江湖河流，兩人經(jīng)過了一條長長的河堤，岸邊楊柳掀簾。

    六月楊柳滿樹青，澄澈的江水在朝陽的輝映下波光粼粼，猶如絲織的錦繡綢緞。

    上午十點四十分，蘇默和周明瑞來到了福利院。

    蘇默提前發(fā)了他們快到了的消息，因此當他們抵達的時候，福利院外已經(jīng)有人在等候了。

    那是一個鬢發(fā)霜白的老太太，眉目柔和，嘴角含笑，見到蘇默和周明瑞的身影后，主動上前迎接。

    老太太身子骨硬朗，走起路來步步生風，來到兩人面前后先對著蘇默打了一聲招呼。

    “小默，你回來了?！?br/>
    “院長好?！?br/>
    蘇默拘謹?shù)鼗氐溃苊魅鸢l(fā)現(xiàn)他繃直了身體，看上去似乎有些緊張。

    “好，好，你回來了就好?！痹洪L笑呵呵地應(yīng)和，偏頭看向了周明瑞，“這位是？”

    “這是周明瑞，我的朋友，和我一起來參加慶生會的，您喊他小周就可以了。”

    雖然是朋友，但還是相當于帶了一個陌生人來參加福利院內(nèi)部的慶生會，把周明瑞介紹給院長后，蘇默狀似不好意思地低頭笑了一笑。

    此刻的周明瑞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詫異。

    他第一次見到蘇默如此窘迫的模樣。

    那個笑，并不是什么抱歉，更像是——不知道該露出什么樣的表情，于是便低下頭微笑了。

    但周明瑞也沒有更多的時間來深究，因為當蘇默介紹完后，院長就語氣和煦地和他交談了起來。

    被蘇默的嚴肅態(tài)度傳染，周明瑞也集中了精神應(yīng)對院長的寒暄，但很快就進入到放松的狀態(tài)。

    如蘇默所說，院長的確是個性格溫和、容易相處的好人，周明瑞甚至從她身上隱約看到了蘇默的影子，不，按時間順序，應(yīng)該是院長影響了蘇默，蘇默在模仿院長？

    他們沒有寒暄太久，院長領(lǐng)著蘇默和周明瑞走進了福利院。

    福利院內(nèi)部的裝飾很有節(jié)日的氣氛，隨處可見各種五顏六色的彩帶，一連串卡通人物的吊旗，編成小動物的長條氣球，還有獅子造型的、毛茸茸的向日葵手工花……

    “這些大部分是孩子們自己做的。”蘇默對周明瑞輕身說道。

    “這里的裝飾也有很多是他們親手布置的?！鼻胺降脑洪L聲音溫柔，“大家都是好孩子?！?br/>
    途經(jīng)教室的時候，教室里坐滿了各種年齡的小孩子，周明瑞好奇地通過窗戶朝里面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他們的神情一個比一個認真，正聚精會神地盯著大屏幕上播放的——

    “又是哆啦a夢啊……”他聽到身邊的蘇默情緒復(fù)雜地嘟囔了一句。

    又？

    周明瑞扭頭望去，蘇默瞧見他求知的目光，猶豫了一下，湊近了點悄咪咪地告訴他：“這玩意從我進福利院的時候就開始放了，看這架勢估計放了二十年……”

    這、這是真愛?。?br/>
    周明瑞目瞪口呆。

    這家福利院的人究竟是有多喜歡哆啦a夢??！

    緊接著他又想起了蘇默心愛的藍胖子保溫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一代傳一代，代代相傳，生生不息吧……

    院長帶他們來到了一間辦公室，從辦公桌上提起了兩罐糖果，然后一人一罐遞給了蘇默和周明瑞。

    “好了，馬上就到中午開飯的時間了?！痹洪L樂呵呵地開口，“兩位大壽星要去給小壽星們送禮物嘍。”

    抱著糖果罐一臉懵逼地出門，周明瑞看了看手里的一罐糖果，又看了看身后已經(jīng)合上的門，神色頗為奇異。

    “看來院長很喜歡你嘛。”

    身旁傳來了一道幽幽的聲音。

    周明瑞再次扭頭望去，但此時的蘇默并沒有像之前那樣回望他，在說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后，就一直默默凝視著辦公室的方向，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們走吧?！?br/>
    他丟下一句話后就率先離開。

    周明瑞追了上去，問道：“是去食堂嗎？”

    “嗯?！?br/>
    蘇默遲鈍而沉悶地應(yīng)了一聲，興致似乎不是很高，又過了兩秒，他反應(yīng)了過來，邊走邊向周明瑞解釋道：

    “六一是福利院孩子的集體生日，為了讓大家切身體會什么是感恩和分享，這一天往往會由年齡大的孩子，給年齡小的孩子發(fā)糖果和彈珠作為禮物，而當年齡小的孩子長大后，也會擔任起這個送禮物的角色。

    “今年是個例外，因為你和我的到來，院長臨時決定讓我們成為這一次送禮物的壽星……小周同學，恭喜你又可以過一次生日了。”

    周明瑞：“這也算嗎？”

    蘇默：“難道不算？”

    周明瑞微妙地詞窮了，思索著意外拿到的生日體驗卡，又低頭看了眼捧著的糖果罐，竟感到了有點……受寵若驚？

    “對了，周明瑞，”蘇默忽然喊了他的全名，“你在2012年的時候，有想過假如世界末日真的到來，你能做些什么嗎？”

    2012世界末日是一種末日理論，宣稱地球?qū)⒃?012年12月21日發(fā)生重大災(zāi)難，據(jù)傳這個理論源自瑪雅文明的末日預(yù)言。

    但實際上，2012年12月21日只是瑪雅歷法中一個特殊的時期，就和四季的輪換、世紀的跨越一樣，意味著從零開始計算歷法，并不代表著毀滅。

    而這個特殊的日子，也的確就是平常的一天。

    “假設(shè)嗎？”周明瑞仔細思考了一番，有些遲疑地回，“正常情況下，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可是世界末日，如果高個子頂不住了，我感覺我也做不了什么？”

    蘇默沉默了一下，又說道：

    “提到這個，我想起我看過一本末世小說。

    “世界末日降臨的時候，主角恰好躺在醫(yī)院的地下冷凍艙里進行治療，從而逃過一劫并進入了冬眠狀態(tài)。

    “而當這位幸運兒從冬眠中醒來時，已經(jīng)身處萬年后的世界……”

    “幸運兒？”周明瑞打斷了他，語氣認真地反問道，“除非那個主角本就一無所有，不然一覺醒來什么都沒了，你真的覺得這是幸運兒，而不是倒霉蛋？”

    蘇默愕然，然后勾起嘴角，止不住地笑了起來，笑得眼中隱隱帶上了淚光。

    是啊，也許死在舊日都市的人們才是真正的幸運兒，那些沉睡在源堡之上的舊日遺民們，只擁有著最黑暗的未來。

    他又哭又笑的模樣把周明瑞給嚇了一跳，小心又擔憂地問道：“蘇默，你怎么了？沒事吧？”

    “沒事，沒事?！碧K默往臉上抹了一把，語氣輕松地說，“只是回想起了一些往事，那時候的我真的覺得世界末日要到了?！?br/>
    周明瑞腦海中浮現(xiàn)起一個猜測。

    這或許是一個能讓蘇默解開心結(jié)的好機會。

    他想，于是大膽地問道：“和你的父母有關(guān)？”

    蘇默側(cè)臉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先點了點頭，然后又搖搖頭：

    “我從出生起就沒有見過那個男人。

    “而媽媽……不，我還是稱呼她為母親吧。

    “她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也是一個很溫柔的母親，我曾經(jīng)很愛她。

    “在我六歲生日的那天，以前的那個生日，為了慶祝，她帶我去游樂場玩了一天。

    “我們在游樂場玩了整整一天……很累，但是很開心。

    “后來天開始黑了，她在小攤上給我買了一個冰淇淋，然后帶我來到游樂場的長椅，蹲下來叮囑我好好的呆在這里等她回來，她現(xiàn)在有些事要做。

    “我坐在長椅上目送她離開……然后，再也沒有回來?！?br/>
    周明瑞澀聲問：“再后來呢？”

    “再后來，”蘇默輕描淡寫，“她死了?！?br/>
    周明瑞驚得腳步都停下了。

    這句話能夠引申的可能太多了，而每種可能都對應(yīng)著或許截然不同的答案。

    見他停在了原地，蘇默也沒有繼續(xù)往前走，只是轉(zhuǎn)過身來，看向了周明瑞的眼睛。

    他輕聲說道：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是作者保爾·柯察金的自傳，我之前看這本書時，也曾像你為我震驚一樣，震驚于他那不幸的人生。

    “保爾出生于貧窮的工人家庭，十二歲時因得罪神甫而被學校開除，被母親送往車站食堂當雜役。

    “十月革命爆發(fā)后，他參加了蘇俄紅軍，又在一次戰(zhàn)斗中頭部受到重傷，死里逃生后又患上傷寒并引發(fā)了肺炎，高強度的工作，以及病魔肆虐、積重難返，最終令他雙目失明、終身癱瘓。

    “由于余生都將被束縛在床榻之上，保爾也曾一度產(chǎn)生過自殺的念頭，但他仍舊從低谷中走了出來，選擇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用筆作為武器，開始新的生活?！?br/>
    蘇默概括的這段人生，聽得周明瑞沉默不已。

    他雖然知道《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名氣很大，也曾在初中時摘抄過讀后感，但并沒有真正的閱讀過這本書，了解過讀后感中那段“無情的命運”。

    蘇默繼續(xù)說道：

    “會待在福利院里的，大多都是不幸的小孩。

    “有命運的不公，也有人為的不幸，這些曾經(jīng)擁有過的不幸，為人生的畫卷增添了一道難以磨滅的折痕。

    “折痕是紙的纖維斷裂形成的，斷裂的纖維無法修復(fù)，就像是再怎么淡化，再怎么遺忘，曾經(jīng)的不幸也不能被完全抹除一般?！?br/>
    周明瑞情不自禁地問：“那該怎么辦？”

    蘇默對他笑了笑，語氣帶上了幾分調(diào)侃：

    “既然無法被抹除，那就只能懷抱著這份不幸繼續(xù)走下去啊。

    “嗯，偶爾的抱怨也是有必要的，但只會抱怨是無用的。

    “即使這份不幸始終存在于我的腦海，但只要能和朋友一起創(chuàng)造出同等的、甚至更多的幸福的回憶，將不幸作為警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轍的人生底色，好好的度過每一天——

    “我想，這樣應(yīng)該就足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