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遠見梅九望著他們頭頂上方的樹枝許久未動,好奇他到底瞧見了何物,仰頭尋了一圈,只見樹冠密密如云,藤蔓掛如垂柳,這棵樹長得高大無比,比泉桂城那棵有名的桂樹還要大,可它再大也不過是一棵樹,雖有些怪異,但賀遠實在想不明白這樹到底有什么特別之處值得梅九看這么久。
方正行伸了個懶腰就地躺下,愜意地賞著天邊的彩云,感嘆道:“以前咱們忙里偷閑,也像這般在郊外躺著看過天……梅九,你給我說說,你究竟做了何事被尊者……”
躡影宗這個門派說起來有些古怪,他們暗地里做的多是些為人所不齒的行徑,出任務(wù)也是各司其職,但門派內(nèi)部弟子之間的關(guān)系卻比其他幾大門派更加和睦,再者金無垠在宗內(nèi)有意壓制梅九偷盜俞風(fēng)寶物的說法,以致大部分人對梅九被趕出師門一事感到非常不解。同梅九關(guān)系好的比如方正行,他聽聞俞風(fēng)對梅九下了棄令,至今仍不能釋懷。
梅九沒有答他的話。一來是他不想答,以俞風(fēng)在躡影宗的地位,即便他道明真相也無法改變眼下的結(jié)果,而那張神秘的藏寶圖中暗含了不可預(yù)知的危險,他恐將此事道出會牽連無辜;二來是他直覺此地表面上雖看著美好,但處處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他方才盯著樹葉看了許久,見數(shù)不清的樹葉竟無一片會動,又看了云,發(fā)現(xiàn)云也同樣沒有變化,這才驚覺此處無風(fēng)。
他想到金護法曾告知眾人在谷內(nèi)看見任何不尋常的景象都無需驚慌,但他總是有種不祥的預(yù)感,頸后那一小塊皮膚上的汗毛自他入谷后久豎不靜,這是他長期游走于危險之中、身體鍛煉出的條件反射,是警醒的信號。
方正行見梅九只盯著樹默不作聲,也不再自討無趣,合了眼正打算睡覺,卻聽身邊一陣窸窣響動,身下傳來抖動,還沒來得及睜眼,身體已被一股狠厲的力道送了出去,翻滾了數(shù)圈才停下。
“呸呸!”
方正行啃了一嘴草,連唾幾口,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尋到梅九的方向張口欲罵,忽覺上方強風(fēng)遽作,他正要抬頭,梅九已領(lǐng)著賀遠沖到他身邊,一人架住他一條胳膊,頭也不回地向前疾馳!
“別看了,趕緊跑!”
方正行被二人架著跑,還一頭霧水呢,能老實聽話嗎?他不以為意地轉(zhuǎn)頭望去,懶散的眸子在瞥清后方的景象后止不住地震顫大睜,沉默須臾,他立馬掙脫了二人,嚷道:“放手放手!你們這樣架著我能跑多快!我自己跑!”
那棵老樹深埋在地底的萬千樹根不知何時竟破土而出、化根為腳,正馱著粗壯的樹干緊隨三人其后。因樹干太過巨大,它移動的速度并不快,樣子也略顯笨拙,濃密的樹冠左搖右擺,似乎隨時都會栽倒。老樹每往前挪動一步都伴隨著天崩地裂的震響,從地底深處接連傳來的震動叫三人直打趔趄,不計其數(shù)的樹根相繼從地下刺出,阻礙著他們逃跑的路線,那些原本垂掛在樹枝上的藤蔓此時全部瘋舞成鞭,不斷地在空中甩出炸雷般的聲響,攆著他們噼里啪啦地大肆抽打。
頃刻間,包括梅九,他此時已顧不上其他,三人全都使出了躡影宗的身法,閃電般在茫茫草原上掠進,只盼能甩開追趕在他們身后的龐然大物。
……
另一邊,三位姑娘仍在繼續(xù)兵刃相接。
唐青身如輕燕,僅憑一把銀刃在江曉蓮和朱依巧之間來穿來擋去,竟絲毫不落下風(fēng)。她不僅劍使得好,看她另一手持那劍鞘翻轉(zhuǎn)點刺,使得也是行云流水般順暢,仿佛她手中拿的不是一劍一鞘,而是兩把利刃,雙劍齊舞如走蛇龍,比起韶華谷那二位有些綿軟的劍法,一招一式都是干凈利落,輕松就化解了朱江二人亂花迷眼的打法,看得許昊直拍手叫好。
“原來是我錯怪了孟前輩!這位唐前輩劍法使得竟如此漂亮,若是孟前輩再上去摻和一腳,倒真是欺負韶華谷的二位姐姐了?!?br/>
“為何你稱朗乾派的二位是前輩,稱韶華谷二人就換了姐姐?”蔣飛白問。
許昊靦腆一笑:“因為韶華谷的二位姐姐長得漂亮!”
正在打斗的三位女子聽見許昊這話動作皆是一頓,這一頓就亂了節(jié)奏,三人打了半天已感疲憊,僵持了半晌,最后只好都收了手。朱江二人雖處下乘,但許昊的話卻聽得她們暗自得意,他這話的意思,豈不是說唐青長得不如她們美?唐青既在容貌上輸了她們,那就讓她贏了功夫吧!二人悄悄看了眼唐青,果然見她面色不虞,女兒家哪有不在意容貌的,也虧得是許昊年紀(jì)小,這般說了才叫唐青不好發(fā)作。
秦小知察覺到坤靈谷的古怪后,就不再關(guān)注三人的打斗,而是四下走動勘看。距離眾人稍遠些的位置有一棵巨大的老樹,這樣的樹放眼望去約有六七棵,在廣袤無垠的綠茵上頂天而立。他邊觀望著附近的動靜,邊謹慎地走到了樹下。
秦小知之前去過泉桂城,在城外東郊見過一棵同樣巨大的桂樹。只是等他走近眼前的樹下才發(fā)現(xiàn),坤靈谷這棵披藤戴蔓的樹似乎比泉桂城的桂樹還要再大一圈,細細一看樹干上還結(jié)滿了或大或小瘤狀的疤,垂落在樹枝上的藤條也如一條條丑惡的長蟲,尖端吊著一排排鋒利的倒刺,秦小知舉手小心地繞過那些尖刺,敲了敲藤條,手下觸感仿若堅鐵,藤條分毫不動。
他回身喚了聲許昊,許昊應(yīng)著,顛顛兒跑來問他有何事。
“你真覺得待在此處內(nèi)力確有增長?”
許昊聞言,提氣運起了《虎嘯經(jīng)》第一式氣吞山河,秦小知立馬感受到自他身上涌出的鋪天魄氣。小小的少年此刻仿佛化身成為悍猛的野獸,相較幾日前的比武,許昊當(dāng)初的氣吞山河簡直就是一位初學(xué)走路的幼童。
“咦???”一式運畢,反倒是許昊自己嚇得跳了一跳,“居然提高了這么多!”
秦小知通過這式氣吞山河直觀地感受到了許昊功力的增長,打消了懷疑,卻也因此更覺得坤靈谷古怪。不是說在里面待一個月頂三年么,這進來還沒多長時間,怎么小鬼的功力就跟坐火箭似的往上竄……難道說因為他是神童,所以短時間內(nèi)就能進步神速?
他想了想又朝蔣飛白招了招手:“小蔣,你過來?!?br/>
“前輩有何事?”
“是這樣。”秦小知對他解釋道,“我沒有內(nèi)力,在這里待著感覺不出身體有何變化,不過方才我見許昊確實功力大漲,所以想請你幫個忙?!?br/>
“前輩請說?!笔Y飛白認真地點頭。
“這幾人中與你交過手的只有朱依巧,她對我有些意見,我不方便去找她說,可否麻煩你去找她比試一番,然后回來與我說說你的功力有何變化?”
“好,前輩稍候。”
蔣飛白說完就往朱依巧的方向走去,秦小知見他與朱依巧說了幾句后話,后者點了點頭,當(dāng)下拉開架勢同他斗了起來,這二人打得是友誼賽,拉扯了幾個來回就點到即止。蔣飛白謝過朱依巧,回到樹下一臉驚異地對秦小知道:“前輩,我的功力……長了許多!不過朱前輩的功力長得更多,這次比試我根本不及她。”
秦小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不由自主地瞄了幾眼朱依巧,心想,那女人也與自己交過手,正好她見了自己就要打,要不就干脆讓她打幾下,好確定其他人究竟是不是都和許昊一樣增長了相應(yīng)的內(nèi)力……
這樣想著,他才剛邁開腿——余光里忽有一抹新綠閃過,緊接著,腳下傳來了細微的震動。
與此同時,從山的另一側(cè),眾人視野所及的最遠之處,突然冒出了一個巨大而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前還有三道異常熟悉的身影正朝著他們的方向飛奔。
“跑——!”
領(lǐng)頭那人的聲音嘹響在山谷內(nèi),蕩出一聲急過一聲的回音,秦小知認出那人是誰后,也認出了追在他們身后的巨大黑影到底是何物。
他僵硬地抬起脖子,只見頭頂上懸掛的一條條藤蔓仿如一把把奪命的冷劍,正揚著一列列尖刺,無聲地將他瞄準(zhǔn)、隨即揮下!
……
此時,門外。
羅竹剛在冊上記下最后一筆,忽有一道黑影從上籠下,遮住了他的光線。
他停筆抬頭,見一名素不相識的男子正低頭望著自己——或者說是望著自己手中的冊子更合適。那人身著藍衣,而非他躡影宗弟子的扮相。羅竹見他身邊無人,心想此處雖是躡影宗分堂,戒備不如宗內(nèi)嚴格,倒也不會隨意放外人進入,可見此人眼生,一時摸不清他的身份,便道:“閣下是?”
“他們進去五天了?”男子開口,卻是吐出了女子才會有的婉轉(zhuǎn)動聽。
“是……”羅竹一怔,接著一驚,握筆指向來人——這聲音他雖聽得不多,但絕不會認錯,“為何是你?你是如何進來的?你來此欲行何事?你、你怎么變成了男子?!”
“女子孤身一人下山行走,自當(dāng)需要一番喬裝打扮。”來人死板地念著從玉承云處聽來的說辭,從羅竹身旁大步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