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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一邊聊天，一邊串薏豆，時間倒也飛快。

    很快，時間就溜到了凌晨兩點(diǎn)，赫連尹揉了揉眼睛，燈光太暗了，她的眼睛有點(diǎn)發(fā)酸。

    少年卻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微弱的燈光下，他慢慢將長短不一的薏豆串子掛在薰衣草架子上，濃濃紫色中，懸掛著一串串米白色的薏豆，綠鶴飛踏于其中，似隱在靄靄白霧中棲息。

    “搞定。”赫連胤吊起桌上的風(fēng)鈴，聲音興奮。

    親手做出來的東西，總是獨(dú)一無二，無可比擬的。

    赫連尹歪頭看著他的風(fēng)鈴，當(dāng)然了，這風(fēng)鈴并不是很精致，甚至有些粗糙，可哥哥的眼光真的好，這幾個顏色碰撞在一起，撞擊出一種別樣的美麗，讓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挺不錯的?！彼p聲稱贊，眼珠烏黑迷人。

    “那當(dāng)然了，是我做的嘛，但是就是不知道它能維持多久，不知道能不能維持到我們回港島的那天?！焙者B胤的表情即美好又惆悵，將風(fēng)鈴掛在窗上，看了好一會，才釋然地笑道：“其實(shí)枯了也無所謂啦，我已經(jīng)記住了它的樣子，等回去后，我就可以按照它的模樣定制了，還能做得更漂亮呢。”

    赫連尹沒說話，看了他的背影良久，似乎透過他的身體，看到了窗前的風(fēng)鈴，輕輕笑道：“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br/>
    “怎么突然念這首詩，什么意思呢？”挺拔的身影立在窗前，沒有回頭。

    “這句話的意思是，經(jīng)歷過無比深廣滄海的人，別處的水再難以吸引他。除了云蒸霞蔚的巫山之云，別處的云都黯然失色，你親手做了這個風(fēng)鈴，取自那山的薰衣草，蒲葦以及薏豆，這份情懷，就算用定制來的，最完美的風(fēng)鈴都是換不到的?！?br/>
    他的眼眸黯淡下來，“可以保存它最原來的風(fēng)貌，我當(dāng)然是希望它可以保存最初的情懷了，只是它是天然的一個東西，會隨著時間而凋零。”

    “春來花自青，秋至葉飄零，萬物的輪回不可違背，既然它終將凋零，那就讓它凋零吧，只要這份情懷還在，那么它就永遠(yuǎn)鮮活的存在你心中，不必感到難過?！?br/>
    他一怔。

    眼底的惆悵恍如水紋蕩了蕩，映出明鏡般的透徹。

    “你說得對，只要它在我心中長青，那么它就永遠(yuǎn)不會凋零，不會消失。”

    少年的聲音低沉。就像她在他心中一樣，只要他還喜歡著她，他就有理由為了這個方向去努力，不言棄，不神傷。

    那天晚上，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事，一直處于一種奇怪的狀態(tài)。明明極端興奮，卻又極端平靜。

    他興奮得可以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又平靜得心靈有如明鏡，照徹了一切，卻沒有任何雜念。明明無比清醒，卻又如夢如幻。

    這也許是每個人暗戀者的心理吧，一想到心中的那個人，就興奮得睡不著，可是又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幸福，輕飄飄的，恍如身在云端。

    之后的幾天，四個少年都被二叔抓到部隊(duì)去特訓(xùn)，四人灰頭土臉地爬著雪坡，練習(xí)擒拿、格斗、捕俘、攀登、索降、射擊。赫連胤還好，來過幾次了，頂多就掉一層皮嘛。

    而其他三個少年可就苦了，第一次來部隊(duì)就被形同花樣吊打的特訓(xùn)狂虐，三人全無了往日的帥氣美貌，整整黑了一圈，臉頰紅撲撲的，被凍傷的。

    相比之下，訓(xùn)練已20天的赫連尹就比他們強(qiáng)多了，一身輕松地拉著麻繩往壁沿攀爬，動作一氣呵成，敏捷流暢。

    元熙坐在雙杠上看得目瞪口呆，“小尹妹妹還是女人嗎？這么剽悍?！?br/>
    “部隊(duì)出來的女子，你還想對方柔弱？沒一掌劈死你就夠溫柔的了?！表n洛宵喝著水說。

    赫連胤沒有說話，他似乎是那樣怎么鍛煉都不會變黑的類型，臉白白嫩嫩的，一身凈爽地看著遠(yuǎn)處的赫連尹。

    她腰上綁著安全帶，從壁沿上縱身跳下來，偶爾要撞上壁沿的時候踩踏幾下，便順利降落了。

    落地之后，她將安全帽和安全帶解下來，二叔手拿鬧鐘跟本子在旁邊記著什么，良久，跟她說了幾句話，她點(diǎn)點(diǎn)頭，便帶了一瓶礦泉水過來了。

    幾個少年頗為好奇，一見她腳步逼近，便問，“小尹妹妹，你跟二叔是在做什么？”

    “那個嗎？”赫連尹指著身后的壁沿，“這是特訓(xùn)，是我自己要求加強(qiáng)訓(xùn)練的，一個寒假也學(xué)不了多少東西，所以我盡量在短暫的時間內(nèi)學(xué)點(diǎn)高能的東西?！?br/>
    “嘶……”元熙倒抽一口氣，“這樣下去你會不會練得渾身都是肌肉??？臂肌，肱三頭，三角肌，胸大肌，嘶……太嚇人了?！?br/>
    “怎么可能？人體的肌肉都是固定好的，鍛煉只會加強(qiáng)體能，令四肢結(jié)實(shí)，凝成小塊的肌肉，并不清晰。而你所說的那種肌肉是需要塑身才能練出來的。我這種，頂多就是結(jié)實(shí)一點(diǎn)。”赫連尹頭頭是道，一本正經(jīng)。

    元熙又倒抽了一口氣，搖搖頭，“講話太專業(yè)了，我受不了了，回答不上啊，我大腦缺氧，好困啊，天還沒亮就被挖起來了，好想睡覺，好想吃肉?！?br/>
    幾人哈哈大笑。

    “又不是只有你一個，老子也一樣啊，完全沒睡夠，感覺眼睛剛閉上就被鬧鐘吵醒了，好痛苦?！苯较Ｒ才郎狭穗p杠，一身疲軟靠在上面，兩手兩腳各撐一端，屁股朝下，懶洋洋地望著天空曬太陽。

    天太冷了，沒陽光的照耀是會冷死人的，部隊(duì)沒有暖氣，大家只能靠著曬太陽取暖。

    赫連尹的目光從幾人身上劃過，跟懶蟲似的，不想評價他們，便坐在了赫連胤的身邊，赫連胤眼疾手快，替她擰開礦泉水的瓶蓋。

    “給?！彼@樣說，笑容妖邪美麗。

    “謝哥哥?！焙者B尹接過水，她剛訓(xùn)練完，確實(shí)是渴的，于是便咕嚕嚕灌了幾口水，面容平淡。

    “謝什么，我們是一家人，互相幫忙是應(yīng)該的?！焙者B胤揉亂了她的發(fā)，動作親昵。

    幾個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狐疑。

    江辰希小聲的說：“阿胤平時像會說這種話的人嗎？”

    韓洛宵搖頭，“不，以我對他之前的了解，如果有人渴了，他絕對不會這么殷勤，而是會說，關(guān)老子叼事啊?！?br/>
    “就是說啊，阿胤最近感覺不太正常，跟鬼上身了一樣，盡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連訓(xùn)練也沒有一句抱怨，居然說還可以再增加一點(diǎn)訓(xùn)練，簡直就是反常啊。”元熙小聲附和。

    于是幾個少年得出了個結(jié)論，阿胤要不是鬼上身了，就是真的變了，還變得異常努力，也異常溫柔。

    三人嘰嘰喳喳，冷不防赫連尹問幾人，“對了，你們寒假作業(yè)寫好了嗎？”

    四人聞言都扭過了頭，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

    “七科呢?！焙者B胤瞇著眼，看這個表情，就是還沒寫。

    “對呀?！痹跣θ轄N爛，“這么累的事，老子又不傻，才不干呢?！?br/>
    “可老師說沒寫寒假作業(yè)的學(xué)生都要罰寫檢討書的，到時候?qū)χ嗄睿M不丟臉？”赫連尹還是沒什么表情，天生的表情高冷者。

    “哈哈哈……”少年們突然笑了起來，見赫連尹疑惑著表情，韓洛宵指點(diǎn)她，“你這么聰明，怎么就想不出來呢？七科作業(yè)就七本練習(xí)冊了，相當(dāng)于要填幾百張紙，而檢討書呢，只需要薄薄一張紙，短短的五百字，你覺得那個是比較累的呢？”

    赫連尹一愣，這不是關(guān)于一張紙的問題吧？而是關(guān)于尊嚴(yán)的問題吧？站在全班面前念檢討書，這可不是光榮的事情吧？

    元熙怕她不明白其中的含義，附加解釋道：“估計(jì)你覺得我們這樣選很奇怪，有那么多時間卻不寫作業(yè)，但是呢，寒暑假我們就是要玩，作業(yè)就滾蛋吧，到時候念檢討書，大家只會覺得我們帥而已，又不會嘲笑我們，所以我們有什么可擔(dān)心的呢？”

    “……”好吧，其實(shí)還是蠻聰明的做法，反正他們臉美，到時候一走上講臺，誰還有心思聽檢討啊，都冒著桃心眼看他們臉呢。

    “小尹妹妹，你不會寫好了吧？”

    赫連尹誠實(shí)點(diǎn)頭，“上個星期已經(jīng)寫好了。”

    元熙咕嚕嚕的眼珠轉(zhuǎn)了下，嘆道：“哎，可憐，寫那么多作業(yè)，真是委屈了我們的小尹妹妹。”

    “那是因?yàn)槟悴恢浪黝}的速度。”赫連胤懶懶翻了個白眼，笑容惡劣，“要是你看了，當(dāng)場膝蓋就不保了?！?br/>
    “有那么夸張么？”

    “怪胎可不是浪得虛名的好嗎？”赫連胤撥了撥自己的短發(fā)，面容有些無奈，“哎，好久沒打籃球了，好懷念?！?br/>
    “我也是，還有冰冰的可樂，好想喝啊。”

    一提到吃的，幾個少年的神情分外落寞，韓洛宵面無表情，伸手拍了下江辰希擋在自己眼前的腳，“+1阿希你這臭腳趕緊跟我伸開，跟咸魚一樣，要熏死我了?！?br/>
    “果園里有橘子和草莓?！焙者B尹見他們怏怏的，出聲提醒他們。

    “不要，不想吃水果，一點(diǎn)都不過癮，我們想吃的是披薩，漢堡，紅燒肉，咖啡這些東西……”元熙有氣無力回答，“好想回家，好想我媽啊，在這里跟坐牢一樣，好無聊，好沉悶，好寂寞啊啊??！”

    短短幾天的訓(xùn)練，少年們被山中的寒苦條件磨平了脾氣，在港島，他們想干嘛就干嘛，想吃飯就吃飯，想睡覺就睡覺，在這里，他們想干嘛都不能干嘛，想吃飯沒到點(diǎn)不能吃，想睡覺不到點(diǎn)也不能睡覺，白天除了訓(xùn)練外，就只能對著藍(lán)天白云發(fā)呆，然后晚上在對著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發(fā)呆，想看看電視和玩玩游戲也沒有，最慘的是，他們帶來的大把的錢都沒有用，這里連一個小賣部都沒有，錢完全沒有用武之地啊。

    “那要不晚上打邊爐吧？”畢竟他們是遠(yuǎn)方來客，二叔交代了要好好照顧他們，所以小尹是盡可能的滿足他們。

    “有海鮮嗎？肉多嗎？”韓洛宵頓時仰起頭，他雖然是幾個人中最安靜的，卻是吃飯分量最大的，都說吃飯的時候最安靜的人的是最能吃的，這話一點(diǎn)都沒錯。

    韓洛宵非常喜歡吃海鮮，來到這里，只有雞鴨魚肉，而且還不是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一般是一兩盤，然后整桌一起吃。

    他已經(jīng)忍了很久了，每天運(yùn)動量那么大，菜卻那么一般，每天都處在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狀態(tài)里，快要被折磨瘋了。

    “嗯……”小尹有些為難，“海鮮的話這邊是沒有的，但你要是很想吃肉的話，就燉只雞做湯底怎么樣？”

    韓洛宵的表情頓時焉了，赫連胤也是很多天沒吃好東西了，摸著干癟的肚子，表情委屈，“能吃牛肉火鍋嗎？我想吃牛肉的，羊肉也行?！?br/>
    “這兩個也沒有呢。”

    “哎。”赫連胤認(rèn)命地嘆了口氣，“那隨便吧，反正只有雞肉可以選?！?br/>
    “嗯，那我去跟二叔說一下，晚上吃火鍋，你們幾個先去菜園吧，去挑點(diǎn)自己喜歡吃的菜出來。”

    “好吧，你什么時候回來？”

    “馬上來了，你們先去?！焙者B尹說完，往辦公室的方向跑去。

    *

    經(jīng)過二十來天的訓(xùn)練，她的步伐變得輕盈矯健，幸好還有十天就要回港島了，幾個少年這樣想著，心中稍稍安慰了一點(diǎn)。

    不多時，他們就提著竹籃來到菜園，赫連尹手拿剪刀走在前頭，赫連胤緊挨其后，兩人拿著一個竹籃，一邊走路一邊聊天。

    “你們這幾天餓壞了是嗎？”赫連尹問他，笑容寧靜。

    “那肯定啊，你又不是不知道男孩們就愛吃肉，可這里的肉肉遠(yuǎn)遠(yuǎn)不夠分啊，我們每天的運(yùn)動量那么大，那么兩盤肉哪夠吃？”

    “肉吃多了也不是那么健康的，偶爾吃吃素還是不錯的，你看，蘑菇長得多好，少了份血腥，多了份詩意嘛?！闭f著蹲下身子，剪刀一閃，手中多了一朵蘑菇，她擺到鼻尖處，細(xì)細(xì)聞了聞味道，笑道：“石骨溜香髓，松苓涌涼脂。忽然青云陰，見此白玉姿。你聽，多么美?！?br/>
    赫連胤一愣，也學(xué)著她蹲下身子剪蘑菇，打趣她，“你又不是古人，干嘛老是要吟詩？”

    “知識既然學(xué)進(jìn)腦海里了，就要學(xué)以致用，我這不是看你們都不開心，想找個趣事逗逗你們么？”

    “你也可以扮扮鬼臉啊，比詩句有趣多了，要是他們看見你扮鬼臉，一定會覺得驚奇的?！?br/>
    “扮鬼臉我是不行了，但扮臭臉我倒是很在行，要看嗎？”

    赫連胤被她這話逗樂了，哈哈大笑，“在港島的時候覺得你挺穩(wěn)重的，沒想到一回歸大自然，就領(lǐng)略到了靜若處子動若脫兔的精髓。”

    “任何人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都肯定會變得活潑的，我以前跟爸爸去過一個地方，你是不知道啊，那兒比這里還要淳樸，山民們都是穿著瑤服，很有民俗風(fēng)格，很漂亮的。”

    “是嗎？那你以后可以帶我去見識一下啊，讓我也領(lǐng)略領(lǐng)略什么叫淳樸的民風(fēng)?！?br/>
    “這個好。”赫連尹停下剪蘑菇的動作，抬起頭，睫毛纖長濃密，“等有時間了，我?guī)闳タ纯?。?br/>
    “一言為定?！焙者B胤莞爾，剪下一朵蘑菇，遮在自己鼻子上，只留下一抹緋紅的唇，微微彎起，“小尹，我看我鼻子上這朵蘑菇，有了我的陪襯，是不是更漂亮了？”

    園中的風(fēng)簌簌。

    赫連尹回頭，就被逗樂了，笑彎了一雙明凈的眸，“都長那么大了還玩蘑菇，你無聊啊你。”

    而這時，身后三個少年已經(jīng)玩作一團(tuán)了，滿手滿腳的泥土，在園中跑來跑去。

    原因是元熙拿了把泥土塞在韓洛宵衣服里，搞得他一身的泥，韓洛宵當(dāng)然要報仇回去了，于是糊了元熙一臉泥土，兩人在泥土中跑來跑去，偶爾摳起地上一個泥球砸向?qū)Ψ健?br/>
    江辰希本來是看好戲的，笑得太大聲了，引起了兩個滿身泥土的少年的注意，然后他被兩人圍攻了。

    赫連胤站了起來，雙手環(huán)胸，身姿挺拔，站在夕陽下眉眼張揚(yáng)，“你還說我無聊呢，他們更無聊，都打泥土戰(zhàn)了?！?br/>
    “喂，你們玩歸玩，別踩到菜??！”赫連尹擔(dān)心他們破壞蔬菜，沖著他們大喊了一句。

    三個少年早玩瘋了，一路玩出菜園，一身泥土，被守菜園的官兵逮著了，叫去辦公室里給二叔訓(xùn)了一頓。

    *

    夜里的溫度很低。

    刮北風(fēng)。

    本來是要在葡萄架下吃火鍋的，沒想到突然刮起了大風(fēng)，耳熟從蒲團(tuán)上起身，望著天，有些擔(dān)憂地說：“糟了，預(yù)計(jì)后天才來臨的大雪要提前了?！?br/>
    幾個少年常年生活南方，根本沒見過雪，也不懂大雪來臨了是什么含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沒什么反應(yīng)。

    不一會，風(fēng)急了起來。

    “風(fēng)來得這樣急，看來這場雪不小，大家快把東西收進(jìn)屋里去，雪馬上要來了?！倍逭f完，獨(dú)自走到動物棚里，將一個個裝著珍貴動物的鐵欄搬進(jìn)屋里。

    少年們見了，也趕緊動起來，幫忙把火鍋收進(jìn)屋里，奇珍異草是種在土地里里，挪不動，只好在周圍搭了棚子，然后用布快蓋上，以求降低損失。

    幾人忙忙碌碌，都沒心情吃飯，等把東西收拾完畢，已經(jīng)過去一個小時了，寬廣的客廳因?yàn)閯游飩兊拇驍_，變得縮小了一半。

    外頭的風(fēng)越來越大了，有狂風(fēng)大作之勢。

    幾個少年趴在窗上，看見一條條白線籠罩了整個天地，雪花似要蔽埋了著平房，猛烈而無情地刮著。

    “你們在那看什么？都過來吃飯吧，湯都要糊了?！弊鳛槲ㄒ坏拇笕?，二叔頭疼地招呼著幾個少年回來吃飯，都不知道下雪有什么好看的，幾個人在那看得津津有味。

    幾個人確實(shí)覺得挺有趣的，第一次看見雪，白茫茫的，灰糊糊的，特別新奇。

    但到底他們肚子也餓了，看了沒一會，便圍過來吃飯了，幾人風(fēng)卷殘?jiān)疲桶岩活D火鍋干下去了。外頭在下雪，不能洗碗，也不能洗手，幾人干坐著，有些無聊。

    白色的寒氣將整個天地都籠罩住了。

    幾人無所事事，面對面坐著，一邊喝茶，一邊發(fā)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屋內(nèi)有人輕輕撥動吉他，幾人被這聲音感染，都好奇地循聲望去……

    暖黃的燈光下。

    赫連胤坐在沙發(fā)一角。

    他低著頭，手指輕輕撥動調(diào)弦，竟然是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首歌于70年代末端起始，是目前為止流傳度最高的歌曲，曲調(diào)委婉動人，富有東方色彩的浪漫味道。歌詞情真意切，充滿了遐想，教人難忘。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我的情也真，我的愛也真。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

    簡單的詞句，在他迷人的嗓音下，氤氳成一種獨(dú)特的味道，有入骨的滄桑，又有深情的款款。

    他真美。

    赫連尹這樣想，微微出了神。

    大雪紛飛的夜里，少年愜意地?fù)軇诱{(diào)弦，赫連尹沒說話，閉著眼睛，跟著他的調(diào)子在心里輕輕哼唱起來，深情美妙的音符飄進(jìn)心中，形成了一種瀠洄超然的味道，蕩氣回腸。

    她的手指不覺動了起來，就像眼前擺著一架鋼琴，她的指在自己的腿上輕輕敲打，徜徉在音樂美妙的世界中。

    “真好聽，我來給你伴奏吧?！倍宕蠓椒Q贊，隨手拿起桌邊的臉盆，反過來蓋在自己腿上，輕輕為他打著拍子。

    深情的歌有了二叔的伴奏，變得歡樂了不少，這樣才是適合多人的氣氛，三個少年甩著頭，就像在聽演唱會，不斷拍著自己的手掌給赫連胤伴奏。

    伴奏歡樂整齊。

    難得兄弟們這么默契。

    赫連胤嘴角漫開了迷人的笑容，手指一轉(zhuǎn)，換了一首節(jié)奏歡快的《光輝歲月》。

    還沒等他開唱，元熙已經(jīng)拿過一把拖把，撕心裂肺道：“鐘聲響起歸家的訊號，在他生命里，彷佛帶點(diǎn)唏噓……”

    所有人爆笑。

    他的聲音其實(shí)不難聽，只是太注重耍寶，所以聽起來很刺耳。

    韓洛宵實(shí)在聽不下去了，搶過了他手里的拖把，閉上眼睛，用非常有深度的粵語唱道：“黑色肌膚給他的意義，是一生奉獻(xiàn)，膚色斗爭中，年月把擁有變做失去……”

    “喂等等啊，一人四句，該我了！”江辰希按開搶奪拖把的韓洛宵和元熙，把自己的腦袋伸出去，對準(zhǔn)拖唱道：“疲倦的雙眼帶著期望，今天只有殘留的軀殼，迎接光輝歲月，風(fēng)雨中抱緊自由……”

    “都不要搶！”江辰希高舉著拖把，“一人四句，到阿胤了！”

    話音剛落。

    一把拖把出現(xiàn)在赫連胤眼前，他忍俊不禁，一邊彈著吉他，一邊用他那富有魅力的嗓音唱道：“一生經(jīng)過彷徨的掙扎，自信可改變未來，問誰又能做到，可否不分膚色的界線……”

    唱完之后拖把又出現(xiàn)在二叔眼前，想不到他一把年紀(jì)了還要將拖把當(dāng)成麥克風(fēng)，簡直笑噴了，按著眼角笑抽的神經(jīng)，大聲道：“愿這土地里，不分你我高低，繽紛色彩顯出的美麗，是因它沒有，分開每種色彩……”

    全歌已經(jīng)到最*的位置了。

    拖把被移到赫連尹眼前，她不想破壞這份嗨爆的氣氛，趕緊搖頭擺手，“不行，我不會唱粵語歌，你們快唱，不要管我！”

    于是最后的幾句，是幾個少年一起合唱的。

    “年月把擁有變做失去，疲倦的雙眼帶著期望，今天只有殘留的軀殼，迎接光輝歲月，風(fēng)雨中抱緊自由，一生經(jīng)過彷徨的掙扎，自信可改變未來，問誰又能做到……”

    氣氛太嗨了。

    幾個少年連續(xù)飃高音，仿似要嗨爆整個屋頂！

    那天晚上，赫連胤唱了許多快歌，少年們閑不住，開始披被單，露肩膀，在平房狹小的空間唱來跳去，揮灑著無聊之中找到的樂趣。

    *

    深夜。

    雪霜簌簌。

    房間靜得針落地可聞。

    赫連尹睡在床上，呼吸平穩(wěn)。

    白色的幔帳上，映出一抹狹長的影子，短短的四肢，尾巴扁平。

    “呼呼……”

    詭異的聲音在房間響起。

    赫連尹的睡眠一直很淺，聞見身后的喘氣聲，全身汗毛都立了起來，她知道幔帳外有東西，只是她不敢去看，閉著眼睛裝死。

    “呼呼……”那聲音越來越近。

    黑漆漆的夜里，赫連尹蜷著身體，恐懼如潮水般涌來，她緊緊咬著嘴唇，身后的東西到底是什么？

    耳畔的呼呼聲慢慢擴(kuò)大。

    赫連尹知道那東西正在看著她，冰冷的空氣中，她面色蒼白，無可躲避，無可逃脫。

    忽然，背后一陣強(qiáng)風(fēng)，伴隨著一句尖利的，“呼——！”

    千鈞一發(fā)之際，她閉上眼睛，唇色蒼白如紙，幽黑的睫毛輕輕顫抖著，背脊有種背水一戰(zhàn)的堅(jiān)毅……

    突然……

    她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里……

    伴隨著少年的悶哼聲，一件物什被打翻了，那個‘呼呼’直叫的東西被甩到地面上，幾種吵雜的腳步聲響了起來，接著少年們的怒罵聲響起，“該死的！抓住那畜生！”

    這是元熙的聲音。

    他似乎很噴怒！

    一陣更響的吵雜聲傳來，然后那個‘呼呼’響的東西瘋狂地叫了幾聲，似乎被什么套住了，叫聲越來越弱……

    英挺的身影將赫連尹緊緊護(hù)在懷里。

    少年穿著睡衣。

    將她緊緊地保護(hù)在他的雙臂中，用自己身體為她擋下了犀利的攻擊，他背后脖子以下的皮膚全爛了，被穿山甲的利爪所襲擊。

    溫暖的懷抱。

    有種熟悉安定的味道。

    赫連尹恍惚間有些失神，就像在冰冷的雪霜里，忽然飄進(jìn)了一抹溫暖的曙光，沒有風(fēng)，沒有雪，只有和煦的陽光溫暖著她的心。

    心跳得如此之快。

    她顫抖著睜開眼睛。

    什么也看不見。

    她的眼睛被一雙溫暖的手捂住了。

    “不要看。”那人聲音虛弱，卻把她視若珍寶地保護(hù)著，那一刻，赫連尹的心竟顫抖了起來。

    “阿胤！”身后二叔的聲音很焦慮，剛才他半夜上廁所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關(guān)著穿山甲小灰的鐵欄松開了。

    小灰不見了！

    這是個可怕的意識，但是二叔不敢大聲喊人，因?yàn)樗麓┥郊着试谀膫€孩子的床頭，只要驚動了它，孩子們就不安全。

    于是他一個房間一個房間找下來，幾個少年的房間都沒有小灰的身影，但少年們都擔(dān)心小灰在赫連尹的房間里，怕她會有危險，于是幾個人貓著身子來到赫連尹找她。

    二叔拿來了客房的備用鑰匙，將赫連尹的房門打開一條縫，觀察著屋內(nèi)的動靜，果然，窗幔上有一個背部隆起的身影在徘徊，幾個少年捂著嘴，不敢出聲驚動小灰，想等一個適當(dāng)?shù)臋C(jī)會捕獲它。

    沒想到小灰突然撲進(jìn)幔帳中，幾個少年嚇了一跳，愣怔之際，已有一抹身影從他們身側(cè)竄出，義無反顧得沖向幔帳內(nèi)的人兒。

    這個人就是阿胤。

    他用拳頭砸開穿山甲的攻擊，纏斗中，小灰尖利的爪子扣在他背上，赫連胤反復(fù)甩了幾下，背部的皮就被小灰撕出一片！

    與此同時，小灰被赫連胤強(qiáng)勁的臂彎砸到地面上，元熙沖上去，立馬用被單套住小灰，狂踹它幾下。

    清冷的夜光照耀而來。

    赫連胤慘白著臉。

    鮮血從他背上泉涌般泊泊而出。

    他眼神幽暗地望著懷里的腦袋，眼底的妖氣一點(diǎn)一點(diǎn)散去，漸漸變得渙散失焦……

    鮮血不斷流淌。

    他的呼吸越來越弱，最終消散在空氣里。

    捂著赫連尹眼睛的手突然垂下來。

    伴隨著二叔一句焦慮的，“快叫救護(hù)車?！焙者B尹體內(nèi)的力氣仿佛被抽干了，她怔怔地，手腳冰涼地看著少年倒在自己眼前，臉色死一樣寂靜。

    鮮紅的血驟然刺痛了她的眼睛。

    赫連尹腦中空白。

    抱著少年冰冷的身體，身體不停不停地顫抖，不停不停地顫抖，世界是一片白花花的混沌，她什么也聽不見，喉嚨緊緊地抽著，發(fā)不出任何嗚咽的聲音。

    *

    “哥哥——！”

    痛苦地睜開眼睛，赫連尹滿頭大汗地從病床上彈坐而起，心臟劇痛地跳動著。

    她大口大口呼吸。

    一時間也不知是夢是真。

    忽然覺得左手緊緊握著什么，她猛地扭頭看去，只見赫連胤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身體冰冷。

    “哥哥——！”她迅速抱住他，低低地哭出了聲音。

    “小尹妹妹你在喊什么！阿胤需要休息呢，不要吵醒他?！表n洛宵站在她身后，拍著她的肩膀低聲說。

    聽見這句話，赫連尹亂成一團(tuán)的神智里被扯出一抹清醒，她漸漸安靜了下來，感覺到赫連胤握著她的手指有著輕輕的力量，胸口處也有著淡淡的起伏。

    哥哥的背部受傷了，纏著厚厚的繃帶，額頭也受到了輕微的擦傷，貼了兩塊布局紗布。

    赫連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當(dāng)時她被緊緊抱住，那一絲溫暖竟然刺得她的心生疼，她發(fā)現(xiàn)自己很在乎他。

    “哥哥沒事吧？”她輕聲問韓洛宵。

    “沒事，背部的毒液已經(jīng)處理好了了，打了破傷風(fēng)針和血清了，沒有大礙?！?br/>
    “那就好?！焙者B尹捂住自己的臉，濃重的無力感包圍了她，要是哥哥出了什么事，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你也別太擔(dān)心了，好好休息一下吧，阿胤我來照顧就行了?！?br/>
    赫連尹搖頭，“不，我睡不著，我來看著哥哥，你去休息?！?br/>
    “你才剛醒……”

    “沒關(guān)系的?！彼驍嗨脑挘嫒荼?。

    “哎……那好吧?！表n洛宵拗不過她，便將外套的扣子扣嚴(yán)，站起身說，“你剛醒身子虛，得吃點(diǎn)東西，我去給你和阿胤買點(diǎn)飯吧，你先坐著休息吧。”

    “好?！彼穆曇艉艿?。

    韓洛宵離開了。

    赫連尹坐在床頭，面色蒼白地凝視著赫連胤，內(nèi)心自責(zé)。

    如果他出了事。

    不僅赫連家不會原諒她，就連她自己，也永遠(yuǎn)不會原諒自己……

    突然，她左手一緊！

    赫連尹低頭看去。

    寥寥的燈光下，赫連胤正虛弱的看著她，眼神無光卻也沉靜，“怎么這副表情？在想什么？”

    “哥哥……”赫連尹低喊，面色復(fù)雜地反握住他的手，“有覺得哪里不舒服嗎？有的話就告訴我，我去叫醫(yī)生過來?！?br/>
    “沒。”少年輕輕搖了頭。

    赫連尹也就不說話了，默默地看了他一會，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急促起身。

    “哥哥，你先躺一下，我去幫你倒杯水。”

    “嗯?！彼p輕點(diǎn)頭，確實(shí)渴了，渴得他全身沒力氣，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赫連尹出去了。

    很快，她又端著一杯熱水回來了。

    少年見她回來，便掙扎著想爬起來，奈何渾身無力，使勁全身力氣也坐不下去。

    “別動。”赫連尹聲音輕柔，將水杯擱在桌柜上，扶起他，讓他墊在枕頭上坐著，又將水遞到他唇邊，“好了，哥哥你喝點(diǎn)水吧，溫的水，不燙?！?br/>
    此時病房里只有兩個人。

    她的聲音似有某種魔力，讓他不禁臉紅。

    于是他低下頭，把整杯水都喝下去了。

    “當(dāng)時為什么要沖過來？”良久之后，赫連尹終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小灰當(dāng)時要攻擊的是我，你不應(yīng)該這么沖動?！?br/>
    赫連胤只笑不語。

    似乎不想回答她這個問題。

    是啊，連他都不知道為什么要沖過去，只覺得當(dāng)時耳膜轟隆隆一片，撕碎了他的神智，比起讓她受傷，他更寧愿自己受傷，于是，他就義無反顧沖上去了。

    “哥哥？”赫連再次提問，見少年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終于妥協(xié)道：“好吧，我不問了，謝謝?！?br/>
    “這就乖了嘛，一家人談什么謝不謝的，我救你，是因?yàn)楹芫弥?，你曾說過，將來無論我身在哪里，受多重的傷，你一定會第一時間跑過來救我，所以我也跟你一樣，不管你在哪里，有我的地方，我就不會讓你受傷?！?br/>
    赫連尹沉默著。

    視線低垂，長長的睫毛遮住了她眼眶里的濕潤，她啞著聲音，鄭重道：“將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就算付出性命也要護(hù)你周全?！?br/>
    赫連胤一怔。

    目光便仿佛定在她身上，無法移開。

    良久之后，他摸了摸她的頭發(fā)，眼波深深，“不用，如果真到那個時候，你就自己活下去，我寧愿是我死，也不要你救我?！?br/>
    她用力搖頭，閉上眼睛，眼角的淚水滑了下來。

    “不，我已經(jīng)失去了我爸爸，我媽媽，我一定會救你，因?yàn)槟闶俏业母绺?，我的親人?！?br/>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狠重的哭腔和承諾。

    赫連胤神色一動，眼神變得復(fù)雜難辯，他知道小尹是個說到做到的人，只是她這么鄭重地宣布自己是她哥哥，將來，他還有機(jī)會在扭轉(zhuǎn)這個局面么？

    他不想做她哥哥。

    只想與她站在齊平的位置，為她擋風(fēng)遮雨，直到生離死別為止。

    因?yàn)椴筷?duì)附近沒有醫(yī)院，所以赫連胤是被連夜送進(jìn)市醫(yī)院的，這事也驚動了赫連家，赫連勝和林婉言連夜乘飛機(jī)到東北接他。

    林婉言心疼的吻了吻兒子的額頭，淚眼朦朧。

    赫連勝也沒說什么，本來蔣家那事他心中是想要教訓(xùn)赫連胤的，但眼下見他受了重傷，也就原諒他了。

    當(dāng)然，夫婦兩也沒有怪小尹，因?yàn)檫@事本來就不是小尹的錯，哥哥保護(hù)妹妹，這事阿胤做得沒錯，值得夫婦兩嘉獎。

    由于赫連胤受了傷，幾個小伙伴包括赫連尹的東北之行要提前結(jié)束了，元熙死活不肯，指著窗外白茫茫的雪景，不斷哀嚎，“打完雪仗再回去嘛，難得來到有雪的地方，啊啊啊，不玩的話，老子會抱憾終生的！”

    －－－－－－題外話－－－－－－

    序序也是，死也要打雪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