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當(dāng)天晚上，霍慕東托詞不勝酒力，早早回了房間，可一個多小時過去了，竟然還沒看到江禮的影子。

    霍慕東第五次看時間時，門鈴終于響起。他直截了當(dāng)關(guān)掉還沒看完的報表，起身大步去開門，到了門口又停下，調(diào)整了呼吸，讓自己顯得并不在意，才冷笑道：“還以為你不來了?！?br/>
    “啊，先生，對不起，我保證是第一時間送來的，可能因為是現(xiàn)磨的，所以會慢一些。”

    ……原來是之前叫的客房服務(wù)送的咖啡。

    霍慕東臉色頓時更差了，嚇得服務(wù)生連連道歉，住在這一層的貴客，他可一個都得罪不起。

    霍慕東寒著臉說：“跟你沒關(guān)系，出去?！?br/>
    服務(wù)生如蒙大赦，放下咖啡后，連忙溜了。

    直到半小時后，門才再次被敲響。

    江禮有點忐忑地站在門外，等了一會兒才聽到里邊惡聲惡氣地說：“出去，不要客房服務(wù)?！?br/>
    ……不妙啊，今天霍慕東似乎心情不好。江禮更不安了，做了一會兒心理建設(shè)，才貼著門，小聲喊：“是我，江禮。不是客房服務(wù)?！?br/>
    “……”

    里邊沉默片刻，然后房門被打開，江禮感受到一陣強烈的壓迫感。

    說實話，上輩子的記憶已經(jīng)不太清晰，短短兩天一夜的接觸，早就被五年的漫長光陰磨滅了，這兩天相處下來，他們更多時候都是在黑漆漆的室內(nèi)。

    這樣如此近的距離面對面站著，還是頭一次，霍三公子身高傲人，再加之此刻氣不順，江禮整個人都被籠罩在某人的陰影里。

    媽耶，地獄難度。

    他對自己說：江禮，你再忍一忍！倒計時還有27天，區(qū)區(qū)27天而已，一眨眼就忍過去了！你難道不想要朵朵了嗎？

    霍慕東沒有邀請他進(jìn)去的意思，人高馬大地堵在門口，不滿地質(zhì)問：“江禮，你當(dāng)我這里是什么地方，你想什么時候來就什么時候來？”

    江禮在心里嘆氣：俗話還說一夜夫妻百日恩呢，他不求他倆之間能有兩百天的恩情，也不至于這么煩他吧？

    以江禮二十幾年的人生經(jīng)驗，也大致知道自己在“吸引力”這方面還是有點競爭力的，他在那樣的家庭長大，物質(zhì)匱乏、學(xué)費都得拖一拖才交，窮得叮當(dāng)響，高中之前總被同學(xué)嘲笑……即使這樣，也曾經(jīng)有一些女生跟他告白，甚至還有幾個男生揚言要養(yǎng)他，雖說都被他拒絕了，但也能證明自己不是很差勁，怎么到霍慕東這兒，就被嫌棄成這樣？

    還好他有準(zhǔn)備，看來只能出絕招了。

    霍慕東耐心地等青年狡辯，江禮卻什么都沒說，只是掀開連帽衫的帽子，露出一張白皙漂亮的臉蛋，以及……頭上一對小鹿耳朵。

    發(fā)箍藏在柔軟的碎發(fā)里，鹿角和鹿耳小巧可愛，黑漆漆的眸子望著他，那張白生生的臉，慢慢泛出紅，江禮有點緊張地吞了下口水，又扯開領(lǐng)口。

    一個黑色項圈，上面還有個精致的鈴鐺。

    霍慕東：“……”

    江禮感覺羞恥極了，短暫的幾秒鐘停滯，仿佛比一輩子還長?；裟綎|怎么還不讓他進(jìn)去？他有點想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并且把提出建議的吳淘拉上，踩他兩腳。

    雖然吳淘提的建議被他靈活改動了下——畢竟霍慕東不是他“女朋友”。

    就在江禮盤算假如一拳把霍慕東打暈，強行進(jìn)門的可能性有多大時，高大的男人扯住他的手腕，一把將江禮拽了進(jìn)去。

    鈴鐺聲響了大半個晚上。

    江禮最后累得直求饒：“夠了夠了，霍總，今日份夠用了，明天再說吧QAQ”

    霍慕東有點滿意：“你的意思是，明天還來？”

    江禮弱弱的：“明天還可以過來嗎？”

    房間里剩下叮鈴叮鈴有節(jié)奏的脆響，短暫的沉默后，霍慕東才說：“江禮，你想要的東西，我不會給，來多少次都沒用。如果你缺錢……”

    他頓了頓，說：“可以從物質(zhì)上給你一些補償，但也僅此而已，咱們這種關(guān)系不可能長久?！?br/>
    江禮：“不長久是多久？一個月行嗎？”

    霍慕東不知道他對江禮的新鮮感能持續(xù)多久，誠實而惡劣地說：“不確定，看你表現(xiàn)?！?br/>
    江禮：“……”

    江禮磨了磨牙，嗷嗚在霍慕東肩膀上咬了一口。

    霍慕東悶哼一聲。

    可他非但不生氣，竟然還有點愉悅，“你屬狗的？”

    江禮在心里大罵“便太”。不過他為一時意氣，付出了很大代價，腰酸背疼地醒來時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日上三竿，是打工人最后的信念支撐他堅強地爬起來，只是看到時間和好幾個未接來電之后，瞬間又不淡定了。

    完蛋完蛋，劉主管肯定會發(fā)火。

    回?fù)茈娫捛?，江禮演練般“喂”了一聲，才發(fā)現(xiàn)自己嗓子啞得不像樣，他絕望地喝了小半瓶水，又清了半天嗓子，聲音才勉強恢復(fù)正常，然而撥通電話后，預(yù)想中劉主管的怒火并沒發(fā)到他身上。

    相反，劉主管用一種江禮從沒聽過的、溫柔得能掐出水的聲音，安撫道：“你病得那么嚴(yán)重怎么不早說?！?br/>
    江禮：……昨天就跟你說了??？

    劉主管：“小江啊，你把哥當(dāng)外人了，認(rèn)識張總助怎么不告訴我?！?br/>
    江禮：哪個張總助？？不會是大老板魏晉的那位心腹總助吧？他上哪兒認(rèn)識去？

    劉主管：“注意休息，多喝熱水，靠岸之前你都不用回來工作了?！?br/>
    PPT不用寫了么？歐耶！

    江禮順勢咳嗽兩聲，做虛弱狀：“咳咳，謝謝劉哥。等我痊愈了一定把工作補回來?！?br/>
    雖然不知道認(rèn)識張總助是個什么誤會，但江禮腰都快斷了，今天實在爬不起來，別說假裝認(rèn)識張總助，假裝認(rèn)識外星人他都敢應(yīng)下來。

    況且，讓領(lǐng)導(dǎo)懷疑他有關(guān)系這種事，其實算是個美麗的誤會。這種事多半是心照不宣的，沒人會拿到臺面上講，大可以本著“領(lǐng)導(dǎo)不問，他不說，領(lǐng)導(dǎo)一問，他驚訝”的原則，先茍一茍。

    更何況，他不會在公司留太久，等過幾個月肚子大了，江禮就得辭職，找個沒人認(rèn)識的地方，專心待產(chǎn)。

    畢竟公司不可能給男員工休產(chǎn)假，他也不想承受同事們異樣的眼光。

    偷得浮生半日閑，江禮又安心地縮回被子里，調(diào)整了好幾個睡姿都覺得不舒服，最后還是踏實趴下，才嘆息著舒出一口氣。

    夜夜笙歌的日子，他有點吃不消了。江禮決定回到陸地之后，第一時間掛個號去咨詢專業(yè)的醫(yī)生，他得好好問問，真的需要每天都安排嗎？網(wǎng)上說什么的都有，吳哥的建議又太考驗體力，江禮覺得自己都快腎虛了，同樣是人類，怎么霍慕東就跟沒事人似的呢？

    罷了，還是抓緊時間休息，萬一劉主管又反悔了怎么辦？有點想知道上午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

    四個小時前。

    霍慕東被鬧鐘叫醒，身邊青年還在熟睡，他枕著霍慕東的胳膊，小臉?biāo)眉t撲撲的，被鬧鐘一吵，委屈地哼唧一聲，就往霍總懷里鉆。

    真的很愛撒嬌。

    不過江禮這小模樣，看得霍慕東心情愉悅，昨晚是第一次全程開了燈，江禮還專門戴上了鹿耳和鈴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肯為他花.心思的漂亮小東西，總是惹人憐愛的。

    霍慕東按掉鬧鐘，小心地抽出手臂，沒吵醒那位小漂亮。

    這次游輪之行已經(jīng)接近尾聲，霍慕東自然不會缺席最后一次早餐會，并且準(zhǔn)備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點一點巨轆的魏總，把江禮的事，處理成對他最有利的結(jié)果。

    按理來講，這種小事，霍總根本不可能親自理會，但江禮那孩子實在招人喜歡，他竟然有點欲罷不能，所以愿意為他花點心思。

    霍慕東是第二個到的，看到老神在在的魏晉，笑道：“魏總起得真早，還以為我會是第一個?！?br/>
    魏晉哈哈笑道：“歲數(shù)大了，覺少。倒是霍總這樣的年輕人，起這么早，精神還這么飽滿，真難得?！?br/>
    霍慕東心里有鬼，所以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他懷疑老魏又在揶揄他跟江禮廝混之后容光煥發(fā)云云，雖然不悅，但覺得這是個很好的切入點，于是邊走邊道：“魏總——”

    可惜話還沒說完，一個端著咖啡的冒失青年正撞在他身上，不出意外地，咖啡撒了霍慕東一身，價值不菲的襯衣被浸透。

    霍慕東：“……”

    青年驚慌失措，一邊連連道歉，一邊掏出紙巾幫霍慕東擦，從結(jié)實的胸膛，一直擦到塊壘分明的腹肌，擦得霍總臉都黑了。

    “不用了?！被裟綎|揮開青年，滿臉不悅。

    可青年誠惶誠恐，堅持要幫他洗衣服，魏晉在一旁搭腔：“要不然霍總回去換件衣服吧?！?br/>
    也只好這樣了，大早上遇到這種事，霍慕東很不爽，但也不至于為了一件衣服去為難個小員工——那青年看穿著和氣質(zhì)，都不像賠得起的。

    不過他倒是很執(zhí)著，一路跟著霍慕東，嘴巴都沒停：“您叫我小余就好，襯衣我?guī)湍萌ジ上纯梢詥?？?br/>
    拒絕過一次后，霍慕東直接無視他，腳下生風(fēng)一般穿過風(fēng)琴餐廳，上甲板時放慢了步伐。他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江禮怎么又遲到？三天了，連續(xù)三天！電話也不接，活兒留著給我干是么，什么？他又沒回去睡覺？這小子什么情況？不想過實習(xí)期了嗎他？”

    霍慕東蹙起眉，腳步一轉(zhuǎn)，踱到劉主管面前。

    劉添偉立即就認(rèn)出了這位大名鼎鼎的霍家三公子，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莫名一悚，不敢再罵人，匆匆掛掉電話。

    他不覺得這樣的大人物能認(rèn)識他，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問：“霍總，您找我有事？”

    霍慕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聽到這種不知姓名的小蝦米也能隨意罵江禮，確實讓他不爽?？赏瑫r，這事兒也透著怪：假如江禮是巨轆派來勾引他的，最近還需要干別的工作嗎？

    劉主管被看得汗流浹背，才終于聽霍慕東開了口，居然出乎意料的和藹，劉主管雖然一頭霧水，但也漸漸放松下來，陪著霍總閑聊，渾然不知自己被套了話。

    霍慕東得到想要的信息之后，那股平易近人的勁兒就消散得無影無蹤，恰逢遠(yuǎn)遠(yuǎn)跟著的小余正偷眼看他，霍慕東冷笑了下，沖小余招招手。

    小余一愣，連忙小碎步追上去，卻被霍慕東粗暴地薅住衣領(lǐng)?；艨?cè)烁唏R大，小余差點沒被他從地上拔起來，他驚恐地說：“霍、霍總，您這是——”

    “故意往人身上倒咖啡的手段非常low，當(dāng)著魏總的面也很刻意?！被裟綎|略低的聲線很好聽，跟他此刻陰郁的表情很不搭配，“還有，你是怎么把江禮換進(jìn)我房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