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五彩繽紛的花燈將周圍建筑籠罩在一片淺橘色霧靄里。風(fēng)一涌又一涌吹來,帽子底下的長發(fā)胡亂飛舞……

    江眠包裹得嚴(yán)實，感覺不到太大的冷意。

    但是,她腳心卻有些麻；像是錐子一樣扎在地上。

    景照煜也有些沉默,整個樣子不像往日那般恣意雅痞,沉靜堅毅的模樣似乎更貼近他原本的樣子,唯有一雙漆黑幽深的眸子里，仍讓她有兩份熟悉感；

    熟悉里，藏著一份捉摸不透。

    不過,江眠決定放棄了,不愿意再了解了。本來,她就應(yīng)該把重心放在學(xué)業(yè)上,不應(yīng)該偏了自己的心意……

    微微撇過頭,她將泛青的右臉轉(zhuǎn)向景照煜看不到的一側(cè)。雖然,她已經(jīng)用圍巾特意擋了擋，不仔細(xì)觀察肯定發(fā)現(xiàn)不了。加上廣場彩燈斑斕,別說她右臉只是有點泛青,就算青一塊紅一塊,景照煜也不一定能看出來。

    側(cè)頭這個動作,只是她內(nèi)心的抗拒才有的下意識反應(yīng)。

    “前面有一家主題餐廳,我過來的時候看到覺得還不錯，要不要去試試看？”景照煜微笑著提出請求,眼里壓著期盼和緊張。

    因為忐忑,就有期待；因為不安,就會緊張。

    江眠卻告訴他：“我已經(jīng)吃過了。”

    “嗯……那我們找個熱飲店吧？”

    “……”

    江眠直接搖了搖頭,面朝面前人，莊重又歉意地開口道：“我等會就要走了……我媽還在前面等我——”

    景照煜完全一怔，收住了話。

    江眠繼續(xù)說：“我過來只是跟你說一下，你弟弟的事，很抱歉，是我們家不對……對不起。”

    景照煜沒有反應(yīng)。

    沉默，還是沉默。

    江眠道歉的話語說得十分誠懇，略帶鼻音的沙啞聲腔，冷冷緩緩，滿滿當(dāng)當(dāng)全是遺憾和難過；景照煜眼里氤氳著許多的話語，望過去又是一片靜若止水。

    對不起。

    他等了一個下午，結(jié)果……等來是她對他的道歉。外套口袋里，還藏著他玩了幾十次游戲才得到的一管口紅。

    “江眠，宗興的事，跟你無關(guān)?！本罢侦祥_口道。

    江眠搖了下頭，沒有話。怎么會跟她無關(guān)，她爸退學(xué)了宗興，宗興才會到網(wǎng)吧打工，然后宗興也是在江睿惹禍之下受了傷……

    事實，她的確什么也沒有做……可是事情如果真的跟她無關(guān)，為什么爺爺?shù)陌驼茣湓谒哪樕希克蚕Ｍ虑閺念^到尾都是誤會一場，然而她已經(jīng)從安莉那里了解到了所有的事實——

    宗興的事，沒有誤會，只有真相。

    對不起，她很羞愧，但她也有她的驕傲……

    原本，路上過來的時候她還想問一問景照煜：他是不是因為宗興的事故意跟她交朋友，現(xiàn)在立在他跟前，她又覺得沒有再問的必要。

    因為，存在在她和他之間的也不是什么誤會，而是事實。

    ——江眠，我真的很高興認(rèn)識你，你呢？

    ——我也是，很高興認(rèn)識你。

    之前好多次，她都覺得她和景照煜很有緣分，現(xiàn)在撥開緣分這層皮，她和他只是因為她的弟弟和他的弟弟才交集在一起；難免有些遺憾，她和景照煜之間的緣分，只是一場交集……

    “景照煜，我走了?！苯咴俅伍_口，像是前面輕輕說出那聲“景照煜，我來了?！?br/>
    景照煜抬了下眼皮，心里猛地一縮，然后找了一句話：“你后面是要北上考試了嗎？”

    “嗯?！苯唿c頭。

    “那……祝你考取好成績?！?br/>
    “嗯，你也一樣?！苯咦彀徒K于蠕動了一下，“也祝你再考個好大學(xué)?！?br/>
    “謝謝?！?br/>
    “……”江眠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快速轉(zhuǎn)過了身，迎著風(fēng)走向了街口。背后是，廣場亮起璀璨的燈火。

    照不亮小城的迷茫，也照不透仿徨的人心。在江眠轉(zhuǎn)身的一瞬間里，一種濃烈的情緒從心底升起，可是很快。

    又消散在了空中。

    周圍靜悄悄地，沉寂了下來。

    ……

    景照煜堅硬地站著，紋絲不動，目光筆直地跟著江眠離開……眼神莫名遙遙地，像是兩顆隔著銀河的星，清冷得看不到光。慢慢地，他收了收捏在掌心里的口紅，顏色同最后殘留在他眼底那抹淺紅色背影一模一樣……

    也都一模一樣，印在他的心上……

    她對他說了兩聲對不起，然而很抱歉，他不想說這話。

    眼眶似乎有些刺痛，景照煜伸手擋了一下眼，眨了一下眼，總覺得風(fēng)往他眼里吹進(jìn)了沙子，十分不舒服。

    ……

    江眠回到了車?yán)?，安莉坐在駕駛座，等著她。默默地，安莉朝她伸出了手……江眠倔強(qiáng)了好一會，直到安莉撫上她的頭。

    眼淚終于奪眶而出。

    “眠兒，你做得很好?！卑怖蛘f，給予自己作為一個媽媽的肯定。然后，摘掉了擾在女兒臉上的圍巾。

    江眠轉(zhuǎn)過頭，漲紅著小臉。

    慢慢地，安莉?qū)⑴畠簱砣霊牙?，下巴溫柔地抵在女兒的頭頂，接著說：“告訴你一個你爸都不知道的秘密……媽媽第一次失戀的時候，哭了三天三夜?！?br/>
    “你第一次戀愛不是跟我爸嗎？”江眠狼狽地抬起頭，哽咽地問。

    “那是騙你爸的，你媽第一次戀愛在初中，當(dāng)時根本不認(rèn)識你爸。”

    “好早……”

    “嗯，媽媽是比你早熟一些?！卑怖蚬室庹f笑。

    江眠又哭又笑，她原本真的很難過，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憋得厲害，直到在安莉懷里壓抑著痛哭出聲。然后，她又覺得現(xiàn)在也挺好的，這個世界除了正義和善惡并沒有明確的立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身份，也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她有，景照煜也有。

    好一會，江眠抬起臉，哭著強(qiáng)調(diào)說：“我不是失戀……”

    “呃，算是啦……反正都是一種心痛的感覺，對不對？”安莉又說，輕笑的樣子很過來人，但沒有任何打趣。

    她是媽媽，但她也是從女孩一路長大，然后再變成一位媽媽。對于孩子青春時期的心動，她向來很能理解；可是昨晚她和江之河還是找了女兒談了一次話。如果眠兒再大一些，景照煜再成熟一些，她和江校長都不會過多干涉。相信他們自己也能處理好問題，即使兩人中間隔著江睿和宗興的案件。

    但是，現(xiàn)在不行，真的不行……作為父母，她和江之河必須引導(dǎo)眠兒把重心放回到學(xué)業(yè)上。有時候，感悟一下心痛，何嘗不是一種長大？

    安莉和江之河想法達(dá)成一致，不過今天陪女兒來見景照煜，卻是她和眠兒兩人的秘密。今天下午眠兒發(fā)燒了，原本她是帶眠兒去醫(yī)院掛水，路上眠兒對她說了景照煜約她見面的事，安莉就決定帶女兒去醫(yī)院之前，先帶女兒來一趟天荷廣場。

    即使沒有了赴約的心，還是要過來對那個等著的男孩說聲對不起……即使不知道他起因為什么跟自己做朋友，還是很高興認(rèn)識對方……

    年輕孩子的喜歡真的很純粹，大人根本沒有理由嘲笑什么。可是，成長又是一件具體到規(guī)范未來人生的事情，種豆得豆，種瓜得瓜，稍不注意，就可能偏離了初心。

    ……

    ……

    ……

    沒有了家人的庇護(hù)，江睿在警察局承認(rèn)了自己所做的一切：

    “因為張大賀在學(xué)校常常讓我沒面子，那天知道張大賀蹲在網(wǎng)吧打游戲，我就安排張勇峰切斷了張大賀那臺機(jī)子的網(wǎng)線……”

    “張大賀很不怕事，因為張勇峰挑了事，后面一伙人自然就干架了。”

    “張勇峰是我的小弟，他家特別窮，肄業(yè)在家也沒有人管他，他又不想去廠里做流水線，我就安排到我家的青荷一品餐廳做事，每月給他發(fā)工資。不過他不做服務(wù)員，就做我的手下，為我辦事情。不然他就呆在店里打打游戲，很輕松……”

    “我爸也知道這事，說過我?guī)状?，但他也不太管我。反正我們家也養(yǎng)得起，只要我不做太出格的事情都可以……”

    “家里唯一管我的人，就是我的大伯，在網(wǎng)吧打架前兩天大伯還□□了我，所以那天我也不想再惹事，沒有參與群架斗毆里?！?br/>
    “但是張大賀太猖狂了——”

    江?；叵肽峭?，為了將自己置身事外，他獨自來到小巷對面的筒子樓，站在二樓的公共長廊，偷偷觀看樓下雙方干架的場景。

    張勇峰對張大賀說：“只要你到學(xué)校跟我們的江少道個歉，今天我們就放過你！”

    張大賀哈哈大笑，回話：“江少是誰，不會是那個腦子有屎的慫包江睿吧……”

    后面，他們繼續(xù)斗毆……

    “宗興跟你們無關(guān)，也沒有參與你們一伙人的斗毆里，你為什么會傷害他！”即使已經(jīng)從張勇峰那里知道真相，程明朗還是要問一問江睿。

    “因為那是一個意外……”

    “我本要對付的人，不是宗興……是張大賀?！?br/>
    “是宗興，他倒霉……”

    他跟宗興無冤無仇，好端端地為什么要對付他，他除了知道宗興是那家網(wǎng)吧的網(wǎng)管，根本不知道宗興是誰，也不知道宗興之前就在大伯的學(xué)校讀書，被退學(xué)沒有多久……那天夜里下著大雨，宗興和張大賀穿著同一款藍(lán)色T恤，兩人身高也差不多，人群里他看到一道藍(lán)色身影掠過，沖動之下，就把長廊上的花盆推了下去……

    “哐當(dāng)”一聲，花盆落下的時候，江睿覺得自己變成了魔鬼，把自己嚇得膽戰(zhàn)心驚……可是，張大賀也不是什么好貨色，同樣也是惹是生非，每天除了打架就是欺負(fù)同學(xué)。

    “我……”江睿說到一半的時候，哭了。

    他也沒想著砸中張大賀，他就是想嚇嚇張大賀……誰讓張大賀罵他慫包！

    他只想將花盆落到張大賀面前，嚇得張大賀來一個尿失禁……

    哪想到花盆落下來，真的砸中了人，砸到的人不是張大賀，還是別人……前頭還在巷子里英勇干架的張大賀，早早騎上單車逃出了巷子。

    后面，警察就來了。

    網(wǎng)吧老板報了警，張勇峰在警局供出了張大賀，后面張大賀也進(jìn)了局子……因為張大賀還是一個高中生，中間打架還傷了一個人的胳膊，對方家長鬧大了，張大賀就被五中退學(xué)了。

    但是，宗興爸媽沒有鬧。

    “他們家太老實了?！苯Ｕf。

    那天宗興也去醫(yī)院包了幾針，沒有太大關(guān)系，這事就不了了之；那個花盆沒有人知道是他故意砸下來，宗興本人也以為是風(fēng)刮下來。

    ……

    原本事情就這樣結(jié)束了，沒想到，花盆砸落導(dǎo)致的后期淤血影響了大腦視覺神經(jīng)，宗興眼睛瞎了……然后，宗興的哥哥從軍校退學(xué)回來調(diào)查真相，似乎得知宗興眼睛出事不是偶然事件導(dǎo)致。

    這是景照煜有意放出的消息，江睿聽到消息的時候也有些害怕，不過張勇峰很講義氣地朝他拍拍胸膛說：“江少，這事我給你兜著?！?br/>
    他想想也不是太大的事情，就算張勇峰不會替他兜著，他爸也會讓張勇峰替他兜著……后面他爸的確這樣做了。

    張勇峰家里窮，花錢還大手大腳，如果背鍋一次能得來一大筆錢，對張勇峰來說也是很劃算的一件事。這個世界向來這樣，窮人家孩子惹事自己買單，有錢人家孩子惹事，家人買單。

    甚至，還可以找人頂罪。

    本身，這件事就是一個意外，即使坐牢也判不了多久。每個胡作非為的孩子，其實也清楚著闖禍和犯罪的邊界線。

    張大賀清楚，張勇峰清楚，江睿也清楚……可是，沖動之下，闖禍就很輕易地變成了犯罪……

    “對不起，我知道錯了?！苯Ｔ诰只诤薜氐狼?。

    “但是，宗興死了……你跟誰道歉？”程明朗冷漠地反問江睿。

    江睿眨了眨眼睛，眼底全是迷茫……

    ——

    宗興事件重新調(diào)查，七月份龍海高中生斗毆事件也需要再次翻出來，張大賀又被號召進(jìn)了警局，不過宗興事情跟他沒太大關(guān)系，只需要在他在新的調(diào)查書上簽個字。

    因為他也是斗毆事件的參與者。

    “我這一簽字，會影響我考警校嗎？”張大賀很謹(jǐn)慎，抬著頭詢問程明朗。

    程明朗今天脾氣不好，黑著臉說：“難道影響你考警察，你就不簽了？”

    張大賀動了動嘴巴，還是乖乖地簽字畫押。

    “別再惹事，你這小子真的福大命大，回去之后好好讀書，懂得珍惜知道嗎！”程明朗徒地提高音量，眼睛也紅了一圈。

    “嗯，知道了……”

    張大賀自然知道了江睿和宗興的事，還知道江睿那個花盆本來要砸的人是自己，得知真相之后他心底的滋味也不是一般的復(fù)雜。

    不過，如果花盆砸的人是他……他現(xiàn)在還能坐在這里嗎？

    “其實，如果花盆真砸到的人是我……就沒什么事了?！睆埓筚R對程明朗說道，頓了頓，說出一句十分扯屁的話，“我小時候練過鐵頭功，砸不壞……”

    程明朗：“滾！”

    張大賀：“所以你快告訴我，我這一簽字，到底影不影響我考警校??！”

    “……有本事真考到警校再說！”“高考數(shù)理化成績最少450分！知不知道？”程明朗又丟出一句。

    張大賀呵呵了兩聲，打量著程明朗的警服，笑了兩聲：“仔細(xì)一看，你身上這套衣服還挺適合我的?！?br/>
    程明朗：“……”

    因為江睿的案子，張大賀和江之河一塊走出明岳派出所，最后兩人又來到明岳小區(qū)，宗興家。這附近，還有一家烤腸攤很好吃。

    ……

    江之河下來的時候，張大賀立在烤腸攤子前買烤腸，他買了四根，打算請江之河吃一根。

    “我不吃?！?br/>
    “不吃算了，我?guī)Щ厝ソo家里的狗。”

    “……”

    江之河笑了笑，靜默了一會，將手放在張大賀的肩膀，神色沉重地商量說：“答應(yīng)校長，努力做個好男兒，知道嗎？”

    張大賀別扭地抬了抬腦袋，反問江之河：“什么才算好男兒，每天為民除害，見義勇為？”

    江之河：“不用那樣，只要你以后能對自己負(fù)責(zé)，對家人負(fù)責(zé)，對自己的工作負(fù)責(zé)，就已經(jīng)足夠了?！?br/>
    “扯屁！”張大賀不屑回話，“那是一個人……都該做的！”

    可是，這世上大多人都沒有做到……

    還有，他已經(jīng)重新做人了，不要再嘮嘮逼逼了好不好？宗興的事，他也很愧疚好不好？可是他就是福大命大，能怎么辦！而且他也當(dāng)了兩個月的狗……

    兩人佇立在烤腸攤前，老板還在不停磨蹭，動作慢到令人受不了，張大賀深深吸了一口氣，很想提醒老板動作利索點，吸了吸油煎的香氣，最后換成了更為禮貌的兩句話——

    老板，你慢慢來，只要給我烤熟點。

    還有，多給我加點辣椒，變態(tài)辣那種!

    天氣突然下起了霧，霓虹艷艷，整條街也在入夜之后喧囂起來，路口的街頭每一家門店的招牌廣告燈都染上了一層朦朧的霧氣。

    灰蒙蒙的光亮底下，張大賀一口咬下半截烤腸。

    江之河瞅了眼：“不是剛跟你說，要對自己負(fù)責(zé)嗎？”

    張大賀：“……”

    “吃那么多垃圾食品，也是對自己的不責(zé)任！”

    張大賀：……江之河，你這個老男人，真是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