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7月4日

    明年的今天，本該是萬方集團(tuán)能源部門成立一周年的紀(jì)念日，卻鬼使神差地成為了董事長方啟墨的忌日。

    方啟墨出門的之前，特意讓妻子準(zhǔn)備一條黑色的領(lǐng)帶，妻子問他為什么，他說因為那是石油的顏色。

    到達(dá)鉆井平臺，方啟墨再主席臺上講話，說他想要見證石油噴涌而出的瞬間，底下的技術(shù)人員開玩笑說，如果真見到那樣的場面，那一定是出事了，他回應(yīng)道，他指的是感覺，就像現(xiàn)在，他就能夠感覺到幾千米下的暗流涌動。

    慷慨激昂的講話，已經(jīng)過去了幾個小時，隨行的集團(tuán)股東都已經(jīng)陸續(xù)離開。直到他的臉都變成了石油的顏色，還沒有感覺到石油的噴涌而出。

    鉆頭還在持續(xù)下探，方啟墨苦等的好消息卻遲遲不來。

    鉆井隊長李立，此刻也一樣心急如焚，但他心急的原因剛好和方啟德相反，可方董事就站在他身后，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盯得他直后背發(fā)癢，他根本不敢說出自己的想法。

    “師傅，再鉆下去可能會有危險。”學(xué)徒小周說。

    “你以為我不知道嘛？”李隊長說。

    學(xué)徒這樣一說，他變得更加心煩意亂。從兜里拽出一根煙，點上剛抽一口，就聽見方董在他的身后，咳嗽了一聲，他緊忙轉(zhuǎn)過身，把煙掐滅。

    “安全很重要?！狈絾⒛f。

    “如果您真的那么注重安全，”李隊長說，“就應(yīng)該讓我們，馬上停止下鉆。”

    “停止下鉆，你說的輕巧，你知不知道我們公司已經(jīng)投了多少錢到這塊地，”方啟墨用向前逼近一步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決心，“要是鉆不出油，我就要把它鉆出血?！?br/>
    “可是……”

    這時，距離他們只有十幾米的鉆桿，開始劇烈地抖動，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快去看看怎么回事。”方啟墨說。

    李隊長和小周趕緊跑到控制室，發(fā)現(xiàn)顯示器上的實時壓力值，已經(jīng)超過安全紅線，李隊長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急停按鈕。

    可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數(shù)值不降反升?？刂剖业那闆r開始失控，頭頂?shù)牡鯚糸_始搖晃，桌椅再地板上來回滑動。

    他們沒辦法保持平衡，也找不到事情的起因。小周剛工作不久，從沒有遇見過類似的情況，驚慌失措完全不足以形容的慌張程度。

    “這是怎么回事。”小周說。

    李隊長雖然看上去很鎮(zhèn)定，但實際上，這樣的情況他也是第一次見。往常如果初現(xiàn)異常狀況，按下急停按鈕之后，就可以安心地尋找原因。

    可這次，常規(guī)應(yīng)急措施顯然已經(jīng)失效。此時的他，同樣緊張的要命，但不能在小周面前表現(xiàn)出來。

    “沒事的，應(yīng)該是遇到什么特殊的地質(zhì)層了，別擔(dān)心?！崩铌犻L說。

    “這里馬上就要塌了，我們趕快走吧?！?br/>
    “我看誰敢走，萬一平臺毀了，就等著賠錢吧?！狈絾⒛恢朗裁磿r候站在了控制室門口，他對小周的提議很生氣，但他下完命令之后，自己卻一分鐘也沒有停留。

    “你先走，下面還有一個手動應(yīng)急開關(guān)，也許有用?！崩铌犻L對小周說。

    “隊長?！?br/>
    “你快走。”

    小周雖然有些于心不忍，但如果留下來，隊長還要分心照顧他，除了添亂沒有任何幫助，他只好狠心地離開了。

    控制室的門已經(jīng)變形，小周用上了滅火器，才把門砸開。推開門之后看見，方啟墨站在自以為絕對安全區(qū)域，監(jiān)視著他們。

    “你干什么去？”方啟墨大叫。

    小周沒有理他，控制室的情況越來越惡劣，整個平臺都開始晃動。他腦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逃命。

    “彭”的一聲巨響，鉆桿斷裂。

    平臺在那一瞬間，發(fā)生了嚴(yán)重傾斜，其中一根鋼絲安全繩，被這巨大的沖擊力扯斷，帶著極大的慣性旋轉(zhuǎn)起來。

    安全繩存在隱患，急需更換，這個報告李隊長早在前些天就已經(jīng)打了上去，但方啟墨以經(jīng)費不足為由，駁回了他的請求。

    鋼絲繩斷掉之后，猶如一條吐著信子毒蛇，甩動著身體，飛向方啟墨。

    斷口鋒利無比，速度快到方啟墨來不及躲閃，短粗的脖子被割開了一半。

    血像井噴一樣從脖子里涌出。

    小周一邊跑，一邊再心里想：“你做到了，果然鉆出血了。

    他用自己的極限速度再跑步，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可以跑這么快。轉(zhuǎn)眼間，他距離平臺就有上幾百米的距離了，其余的工友就是在這個時候回來的。工友們因為午休，錯過了這場驚心動魄的逃亡。

    “隊長，隊長還在那里?！毙≈苷f。

    “我們得去救他?！逼渲幸晃还び颜f。

    “快，趕緊?！备标犻L說。

    工友們還沒跑幾步，就看見前方突然出現(xiàn)一根煙柱，而且還在一點點地升高。黑煙是從鉆井口冒出來的，那根煙柱比化工廠的煙囪要粗好幾倍，顏色也黑得出奇，更像是石油的顏色。

    眨眼間，那根煙柱便已突破天際，高度非人目力所及。繼而，那根煙柱便在一瞬間散開，大有遮天蔽日的趨勢。不到一秒鐘，工友們就感覺整個世界，都充斥著這種黑煙，他們根本看不清方向。

    緊接著，他們奇跡般地看見了火光，是從鉆進(jìn)口發(fā)出來的，勢頭一點也不比剛才的黑煙弱?；饎菅杆俾樱m然照亮了平臺，卻沒有人再敢向那個方向走了。

    他們周圍的空氣開始升溫，窒息感越來越強。

    火勢越來越猛，籠罩在他們身邊的黑煙，像是被這火光吸引了一樣，都聚攏到了火焰上方。

    煙和火糾纏再一起，似乎有一股能量再他們當(dāng)中流動，但沒有哪一方能夠承受。

    “轟”的一聲，那糾纏再一起的一團(tuán)，從中央爆炸開來，黑色的煙浪向無邊無際的地方蕩去。

    一條沉睡的惡龍，被長達(dá)三千米的鉆頭，鉆到了喉嚨，痛癢難忍，才終于有此一幕。

    工友們呆呆地看著轟然倒塌的鉆進(jìn)平臺，他們雖然嘴上沒說，但所有人都知道，李隊長已經(jīng)沒有逃生的希望了。

    “是隊長?！毙≈苡梦⑷醯穆曇粽f。

    這幾乎是個奇跡。

    工友們用防曬布，把李隊長從頭到腳的包了起來。隔絕氧氣之后，李隊長身上的火勢才漸漸被控制。

    取下防曬布之后，發(fā)現(xiàn)李隊長的衣服，已經(jīng)陷入皮膚當(dāng)中，與同樣焦黑的皮膚融為一體，難以剝離。

    此時隊長早已陷入了昏迷，能否生還還是一個未知數(shù)。如果說能夠活下來是神明眷顧，那么此時的昏迷，便是買一贈一的優(yōu)惠活動。

    “我們趕緊送隊長去醫(yī)院吧，這里距離市區(qū)，即使開車也要一個小時?！备标犻L說，“叫救護(hù)車來，再回到醫(yī)院，那就是兩個多小時，隊長的狀況，不知道能不能挺那么久?！?br/>
    “那里有輛車?！逼渲幸晃还び颜f。

    “‘方啟墨’的車，太好了，我和小周還有杠子，我們?nèi)齻€先送隊長去醫(yī)院，你們兩個自己想辦法?！?br/>
    副隊長背起隊長，杠子扶著小周，四個人向著那兩黑色的奧迪車進(jìn)發(fā)。杠子和小周走的快了些，先來到車邊上。

    “媽的，沒有鑰匙?！备茏诱f。

    杠子氣哄哄的踹了一腳車門，汽車的警報器，應(yīng)聲響了起來，叫得人心煩氣躁。

    杠子隨即便把勞保鞋脫了下來，一下子砸在了車窗上，這種勞保鞋，鞋尖里有一塊配重鐵，本來是用來防砸腳的，沒想到砸玻璃還挺好用。

    車窗玻璃一部分落在了駕駛位的真皮座椅上，一部分插進(jìn)了地上碎石里，還有幾塊掉進(jìn)了杠子的鞋里。當(dāng)然，這一點是他穿上鞋之后才發(fā)現(xiàn)的。

    “你干什么？”小周說。

    “電影里都這么演，一會兒從那拽出兩根線來，擦一擦就能啟動?！?br/>
    “我有鑰匙?！?br/>
    小周剛才從方啟墨身邊跑過的時候，看到方啟墨手里的鑰匙，心想也許一會兒有用，就順手撿了起來。

    “你不早說。”

    “你怎么不先問問?！?br/>
    “沒事，他這車，我早就想砸了?！?br/>
    副隊長背著隊長終于趕了上來，四個人以最快的速度開鎖上車。杠子開車的風(fēng)格和他的名字一樣，硬！

    一個小時的路程，愣是讓他半個小時就跑完了。如果隊長清醒著的話，一定會罵他做事不穩(wěn)當(dāng)?shù)摹?br/>
    在路上的時候，小周給市里的醫(yī)院打了電話，醫(yī)院方面已經(jīng)一切就緒，就等著他們的到來。

    給醫(yī)院打過電話，就遇見了與他們反方向走的消防隊員們，親眼目睹了什么叫做“最帥的逆行”。

    “你報的警嗎，副隊長?！毙≈軉?。

    “我沒有啊，是你嗎，杠子。”

    “你還不知道我這腦袋，同一時間只能執(zhí)行一件事?！?br/>
    “應(yīng)該不是我們，就算我們發(fā)現(xiàn)出事之后，就立馬報警，消防員也不可能來得這么快。”

    副隊長做了一個簡單的分析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昏迷中的隊長。杠子也掃了一眼，就趕緊繼續(xù)看路了。

    車子停在了急診門口，兩名護(hù)士，一名醫(yī)生，一個擔(dān)架，已經(jīng)在門口等候多時了。

    隊長被送進(jìn)了急診室。

    他們?nèi)齻€人手上沒有隊長家人的聯(lián)系方式，沒辦法通知。所有的入院手續(xù)都是副隊長代辦的。

    手續(xù)辦完之后，三個人在手術(shù)室門口焦急的等待著，眼睛里閃現(xiàn)著“手術(shù)中”這三個字發(fā)出的光。

    燈滅了。

    醫(yī)生從手術(shù)室里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說出了那句，所有人都不想聽到的話：對不起，我們已經(jīng)盡力了。

    “我能體會你們現(xiàn)在的心情，但是有一個很緊急的事情需要你們做決定?！贬t(yī)生說。

    不要相信任何人所說的，能體會另一個人的心情，這只是一句毫無撫慰效果的玩笑。此時副隊長沒有心力去糾纏他的這個說法。

    “什么事？”

    “因為死者的血型是稀有血型，也就是我們常說的熊貓血，我想知道家屬是否能夠考慮一下器官捐獻(xiàn)。這也算是延續(xù)生命的另一種方式。”

    “屁話，不可能。”

    “大夫，您等一下。”小周說。

    小周把副隊長拉到一邊，對副隊長說：“如果這件事能讓隊長自己拿主意的話，我想他會同意的。”

    副隊長思考了一下，也覺得小周說的有理。

    “可是，我們畢竟只是他的工友，沒辦法替他決定這么大的事啊?！?br/>
    “我們要想辦法聯(lián)系隊長的家人?！?br/>
    正當(dāng)所有人都一籌莫展的時候，副隊長的電話響了。

    “喂，是趙隊長嗎？我是李立的妻子。”

    “嫂子，我們正愁聯(lián)系不上你呢?！?br/>
    “怎么了，是他出事了嗎？他的電話一直打不通?！?br/>
    趙副隊長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將這個噩耗，告訴這位心急如焚的妻子。她能否承受，更何況還要提出器官捐贈的事，更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喂，趙隊長，你還在嗎，既然你沒事，他一定也和你一起逃出來了，是不是？但是，他怎么沒給我報個平安呢？”

    在一旁的小周，看見了醫(yī)院墻角上的電視，正在循環(huán)播放，鉆進(jìn)平臺起火的新聞。小周指給趙隊長看，算是解釋了隊長的妻子為何會打電話來。

    “對不起，嫂子，我們沒能救得了他?！?br/>
    …………

    “嫂子，還在嗎？”

    聽筒里傳來了抽泣聲，很克制，聽起來很堅強的哭聲應(yīng)該就是這個樣子的?！拔以?。”

    “醫(yī)生問，您會不會同意器官捐贈?！?br/>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

    “好的，我同意?！笔謾C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