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盤古（下）

    十六歲的盤古穿著一身用獸皮做的衣服，站在山洞前面的一處突出的石頭上，看著前方幽深而巨大的峽谷，心中無限茫然。

    他已經(jīng)在懸山待了整整十三年，十三年里，懸山上面只有他一個人，其余的都是妖，半人半獸的妖。

    懸山的妖是妖族的正統(tǒng)，共十二族，即半人鼠妖、半人角牛妖、半人虎妖、半人兔妖、半人龍妖、半人蛇妖、半人馬妖、半人羊妖、半人猿猴妖、半人鳳雞妖、半人狗妖、半人豬妖。懸山外還有雜妖二十八族，其中獸妖十六族，樹妖十二族，均不入半人妖族譜，散布在浮界的各個地方。

    半人猿猴妖說，浮界除了妖族之外，還有精、魂兩大家族，分別以逍遙和幽墟為自己的領(lǐng)地，與懸山成三角鼎立之勢，勢力都很強(qiáng)大。

    妖是由有生命的鳥獸和花樹變成的，正妖十二族的原形都是半人半獸，雜妖二十八族則都是獸和花樹的原形。妖族之中，一妖級的妖就會說話，四妖級的妖能踏空而行，六級的妖能變?nèi)诵?，九妖級以上的妖能千變?nèi)f化。逍遙四精是由沒有生命的邪氣、枯木、石頭、焦土等東西變成的，身體雖然是人的形狀，卻無人的外表，由邪氣、枯木、石頭和焦土堆積而成。至于魂族，則是一團(tuán)團(tuán)不停變化著形狀的藍(lán)色煙霧，若是褪去煙霧，它們就是一具具藍(lán)色的透明的骨頭架子。

    浮界之中所有生命，包括妖精魂族，包括花草樹木，包括鳥獸蟲魚，均不靠交配和傳播花粉繁殖后代，而是靠裂變，一個生命死亡之后身體會在死亡的同時產(chǎn)生裂變，絕大部分都是一只裂變成一只，稱為再生，但已非原來的生命，也沒有原來的記憶，只有極少數(shù)一只可裂變成兩只甚至三五只，所以浮界生命的繁衍極其緩慢。

    在浮界，新的生命隨著死亡而誕生，也就是說新生生命是以母體的死亡為代價，母體若是長生不死新的生命便永遠(yuǎn)不會產(chǎn)生。

    盤古于十三年前的一個下午突然出現(xiàn)在了懸山，那一年他才三歲，他長得樣子像人，所以猜測他可能來自人界，但人界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來懸山干什么，更不知道。

    十三年里，盤古想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的媽媽在哪里？”

    所有的問題都沒有答案，越?jīng)]有答案就越想，越想就越孤獨。

    雖然有眾妖陪伴，更有形影不離的陪護(hù)，盤古依然感到了巨大的孤獨。

    懸山好像一直是盤古一個人的世界。

    隨著年齡的增長，盤古漸漸有了離開懸山的強(qiáng)烈念頭，他想到外面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長得和自己一樣的人。雖然已經(jīng)在懸山待了十三年，但隨著年齡的增長，盤古越來覺得，他不屬于懸山，不屬于妖族，他一定有自己的家族，有自己的同類。

    但這很危險，懸山之外有雜族二十八族，它們無時無刻不在覬覦著懸山，占領(lǐng)懸山大概是雜妖們一輩子最大的夢想。作為正妖九族的一員，他若是被雜妖們抓住，恐怕性命難保。

    另外，若是不小心闖入了精族或者魂族的領(lǐng)地，不但會被它們殺掉，而且還可能會引發(fā)巨大的矛盾糾紛和外交事件。雖然戰(zhàn)爭并不容易爆發(fā)，因為任意兩族之間的戰(zhàn)爭，都有可能使另外一族獲得毀滅它們的機(jī)會。

    因此所有的半人獸妖都被嚴(yán)格禁止私自離開懸山，也包括他這個生活在妖族中的人。若是違反了規(guī)定，將會受到極為嚴(yán)厲的懲罰。

    除了孤獨之外，還有一件事情讓盤古感到痛苦，他的腦海里有一些記憶碎片。

    這些碎片仿佛離他極為久遠(yuǎn)，遠(yuǎn)得像是夜里站在地上看天上的星星那么遙遠(yuǎn)，一點一點，散亂無序，漫天都是，卻又互不相關(guān)。有的明亮一些，有的則躲在黑暗的深處，發(fā)出冷漠的光芒。

    那些碎片上有的記憶著寒冷，很冷很冷，滲進(jìn)皮膚滲進(jìn)骨頭；有的記憶著黑暗，很黑很黑，比懸山最黑的夜還要黑；有的記憶著鮮血，很紅很紅，他好像還能聞到刺鼻的腥味；還有的記憶著痛苦、記憶著殺戮、記憶著奔跑…最后一張碎片上，好像是一副畫，至于上面畫著什么，一點都看不清楚。

    這些碎片就像是一大堆瓶子被打碎弄亂然后扔到了沙漠里，許多年過后，有的埋進(jìn)土里，有的仍然在地面上泛著陽光，錯綜復(fù)雜，他越是想正確的把它們拼到一起，便越是出現(xiàn)錯誤。他似乎永遠(yuǎn)都無法用這些碎片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記憶，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一段，也絕無可能。

    他經(jīng)常感到自己好像困在黑暗里、掉進(jìn)冰窟里、沉進(jìn)河水中，感到被尖尖的木頭刺穿身體，被浸著鮮血的獠牙嘶咬，被成群的猛獸拼命追趕…

    這些碎片讓他感到的不僅僅是迷茫，還有孤獨和痛苦。

    更要命的是，距離最近的一片記憶碎片與他十三年前來到浮界形成的最初的記憶之間竟然有一大段空白，像是地面和天空之間的一大片空間，空曠無比。為什么會有記憶空白？那段時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他一點都不知道，甚至連一片記憶碎片都沒有，但他卻經(jīng)常能夠在里面看到一個女人的臉，時而存在，時而消失，那一張臉永遠(yuǎn)都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個大致的論廓，他不知道她是誰，卻經(jīng)常因她感到心慌，好像她出了什么事一樣。

    時光能夠抹去那一段記憶，卻抹不去一個女人的臉，盤古肯定，她之所以努力地留存在他的記憶里，一定是與他有著非同尋常的關(guān)系。

    孤獨、記憶碎片、記憶空白、一個模糊的女人的臉，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盤古，使他性格堅韌，沉默寡語，喜怒哀樂不形于色，所思所想不顯于形。又因與眾妖生活日久，所以性格耿直率性，說話不遮不掩，而且天不怕地不怕，雖然一點本事都沒有，但誰要是惹急了他，他會毫不猶豫地跟它拼命。

    他的這個樣子，一點也不喜歡。

    這個名字是盤古給它起的，是半人猿猴妖家族的一位元老級別的六妖級的妖，長得肥胖，生性頑皮，喜歡嘮叨，像是一位老頑童。

    在浮界，鳥獸與花草樹木若是活五千年不死且能得到足夠的靈氣便能成妖，稱為獸妖或者樹妖。初成妖的妖稱為一妖級的妖，此后每過五千年升級一個級別，一萬年的妖便是二妖級的妖，兩萬年的妖便是四妖級的妖，是六妖級的妖，就代表它已經(jīng)成妖了三萬多年了。像它這么高級別的妖，正妖十二族和雜妖二十八族都算在內(nèi)，也不足百位。能夠達(dá)到八妖級的就更少，懸山之上目前只有統(tǒng)領(lǐng)正妖十二族的半人蛇妖王族長是八妖級，其余十一大妖王均為七妖級。

    妖的級別越高代表成妖的時間越長，但級別與能力之間并不能劃上等號。妖的能力分為妖靈和妖術(shù)。妖靈乃妖之靈氣，是妖之本，隨妖齡增長，活得越久妖靈越強(qiáng)。妖術(shù)則是妖的法術(shù)，需要修行才能獲取。妖靈越強(qiáng)、妖術(shù)越強(qiáng)，則能力越強(qiáng)。只不過有些強(qiáng)大高深、變幻莫測的妖術(shù)級別低妖靈弱的妖修行不了，也就是說，有些妖術(shù)，是需要強(qiáng)大的妖靈作為支撐的，妖靈達(dá)不到，妖術(shù)便修行不了。

    作為一只六妖級的妖，有著極強(qiáng)的妖靈，可惜它生性懶惰，不喜歡修行，所以妖術(shù)很低，能力便不強(qiáng)。它不但打不過那些妖王，可能連一只修行刻苦的五妖級的妖都打不過。但一只五妖級的妖如果想傷害，除非有著極強(qiáng)的妖術(shù)和武器，否則根本破不了妖靈在的體外自發(fā)形成的護(hù)體靈環(huán)。

    盤古一進(jìn)入浮界，半人蛇妖王便把陪護(hù)盤古的任務(wù)交給了，如今已經(jīng)整整十三年。十三年里，就只有一個任務(wù)，照顧盤古的衣食住行，保護(hù)他，順便教他一些妖術(shù)，用來防身。

    陪護(hù)當(dāng)然是沒有問題的，但教授妖術(shù)的事卻懶得做，它本來就不是一只喜歡修行妖術(shù)的妖，自己學(xué)到的妖術(shù)都是七零八碎，再稀里糊涂地教給盤古，盤古就更學(xué)不到東西。所幸的是，盤古因為沒有妖靈，也不太喜歡修行妖術(shù)，一個懶得教，一個不想學(xué)，倒是天生的一對。

    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陪著盤古吃、住、玩，想著法子哄他開心。十三年里，它即像父親，又像母親，與盤古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喜歡熱鬧，平時總愛往妖多的地方鉆，打聽和散布一些小道消息，開一些亂七八糟的玩笑，有時候還跟那些不甘寂寞的小母妖們插渾打科地胡說上一通，若是一天不說話，它就能憋得想割腕上吊跳崖自殺。偏偏盤古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特別不喜歡聊天，待著無聊，便經(jīng)常拉著盤古去各個妖族串門。

    懸山的妖們并不都像那么善良，大部分妖都喜歡殺戮異類，對盤古這個異類，許多妖自然也不會客氣。但是盤古受到半人蛇妖王族長的喜歡和袒護(hù)，又受到的貼身保護(hù)，懾于族長的威力和的身份，眾妖雖然兇煞，卻也從不與盤古為難，更不敢傷害于他，懸山六族，任他來去，都懶得理會。

    最盼著盤古去串門的，卻是九大妖族的小母妖們。

    盤古長著一雙憂郁深遂的眼，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一副飄逸灑脫的身材，加上一頭飄散的長發(fā)，簡直是又帥又酷，比懸山的眾妖強(qiáng)了何止百倍千倍，很受小母妖們喜歡和迷戀，它們會緊緊抓住盤古來串門的難得機(jī)會想著法子靠近他，調(diào)戲他。為了能讓他多來幾次，小母妖們常常會送給一些東西來賄賂它，這讓感到非常受用，也更加自豪。

    十六歲的盤古已經(jīng)學(xué)會了獨立思考和決斷問題，當(dāng)他離開突出的石頭轉(zhuǎn)身往棲息的石洞中走去的時候，他已經(jīng)下定了離開懸山的決心，自己是誰，是從哪里來的，為什么會有那么多記憶的碎片，那個在經(jīng)常記憶空白中出現(xiàn)的女人到底是誰…他有太多的問題需要去探究，他不能再在這里待下去了。

    這件事他跟說過，但堅決不同意，說他一點能力都沒有，出去便是死路一條。從那以后比之前管得更緊了，盤古便再也不提這事，一直想找個機(jī)會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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