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先殿失火,當(dāng)時看來好像是一樁意外。太監(jiān)們撲救及時，列祖列宗的靈位也都搶救了出來，損失并不嚴重。元酆帝只是命內(nèi)務(wù)府查一查起火的原因，若是奴才失職,要嚴加責(zé)罰,如此而已，并未太放在心上。而內(nèi)務(wù)府在那天夜里全體人馬全副心思都放在次日早朝上——這停了十幾年的早朝驟然要恢復(fù)起來，得有多少準備？人人忙得焦頭爛額。所喜，他們的辛苦沒白費，第二天的早朝總算中規(guī)中矩。
關(guān)于假官票的案子,吏部建議，程亦風(fēng)和臧天任屬于疏忽大意，應(yīng)當(dāng)罰俸一年,孫晉元未盡父母官之責(zé)，致使百姓受傷，涼城混亂，革去涼城府尹一職，調(diào)任贛州會昌府知縣，好讓他在饑荒之地，將功贖罪。對于這樣的處置，程亦風(fēng)和臧天任自然覺得格外寬容，孫晉元雖心有不甘，但只能叩謝皇恩浩蕩。至于公孫天成，刑部如此判斷——隱瞞假官票案真相，又偽造證據(jù)迷惑朝廷，有欺君之嫌疑；但顧念他護主心切，免除死罪，改為充軍發(fā)配，將功補過。如此處罰雖然好像嚴厲了些，但問及充軍發(fā)配的地點竟是平崖——那里由司馬非駐守，附近又是殺鹿幫的地盤，想來都會照顧公孫天成，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程亦風(fēng)趕忙替公孫天成叩謝皇恩。
早朝平安無事地結(jié)束之后，程亦風(fēng)便去刑部大牢里探望公孫天成，一方面親自傳達元酆帝的判決，一方面為自己前日多多少少有些“任性妄為”的舉動向老先生道歉。公孫天成心中有許多感慨，但到了這個時候，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嘆息：“老朽還有什么好說的呢？大人何必道歉？大人心里難道真的認為自己有錯嗎？以現(xiàn)在的形勢看來，難道大人的選擇當(dāng)真不好嗎？”
程亦風(fēng)笑了笑：“知我者莫若先生也。我覺得對不住先生，乃是因為先生本來可以置身事外，但為了幫我，到頭來被充軍發(fā)配。但我昨日所做的事，我并不后悔，哪怕今日被充軍發(fā)配的是我程某人，我還是不后悔——先生今日沒有看到萬歲爺坐鎮(zhèn)太和殿的情形，那份威儀，乃是昔日太子監(jiān)國時所不可比的。我當(dāng)時便想，只要換回一個明君，一代中興之主，什么犧牲都值得了。”
公孫天成搖搖頭：“我知道在這件事上，只怕我和大人永遠也說服不了對方，還是不用白費唇舌了吧——但是大人真的相信，此事能夠就此了結(jié)嗎？皇上重新執(zhí)掌朝政就能力挽狂瀾，掃除一切魑魅魍魎嗎？”
程亦風(fēng)怔了怔：“今天朝會上，并未見康王府有何動靜。他們應(yīng)該不敢再拿假官票案鬧事了吧？皇上金口一開，康王府之前籌備的種種陰謀便都沒有用了。”
“大人把康王府想得也太簡單了吧。”公孫天成道，“他們要鬧事，除了假官票，還有許多由頭呢！”
這還真的被老先生猜中了。第二天早朝上，便有人遞上尺余厚一疊折子，具是來自天江災(zāi)區(qū)，報曰災(zāi)情愈加嚴重，賑災(zāi)的錢糧卻沒有著落，黎明百姓處于水深火熱之中。元酆帝才要大臣們各抒己見，看看如何解這燃眉之急，便見白少群出列跪倒，表示自己賑災(zāi)不利，無法勸服米商人捐糧，要引咎辭職。他乃是崇文殿大學(xué)士，并非戶部官員，賑災(zāi)原也不是他的事，他卻如此表態(tài)，讓一干戶部官員也都不敢旁觀，紛紛請罪請辭，霎時間，戶部幾乎就只剩下程亦風(fēng)這一個尚書了。然后，工部亦有幾個官員出來說，天江州縣遇災(zāi)，乃是水利問題，是工部失職。于是，他們也要引咎辭職。
元酆帝開始覺得苗頭有些不對，想冷眼看看后面還有什么花樣。這時，便有欽天監(jiān)的人啟奏，說去年八月開始，災(zāi)異不斷，預(yù)計今年十月會出現(xiàn)彗星，實乃大災(zāi)之兆，懇請元酆帝齋戒沐浴，為國祈福。
“若是朕不齋戒沐浴，國家會有什么大難？”元酆帝問。
“這個……臣等不敢妄斷?！睔J天監(jiān)的官員道，“只是……”
他的話未說完，外面就來報，先農(nóng)壇的神農(nóng)鼎昨日遭到雷擊，損毀嚴重。
“昨日是個大晴天，秋高氣爽，哪里來的雷電？”元酆帝問。
“臣不知。”報訊的禮部官員道，“附近的百姓都見到是天雷劈壞了神農(nóng)鼎，恐慌萬分。只怕要萬歲親臨先農(nóng)壇，祭祀神農(nóng)，才能安撫百姓吧。”
“果真如此？”元酆帝冷笑，“若是朕不去，明天是不是天壇也要被雷劈了？”
“皇上！”禮部尚書趙興看不過去，“祭祀乃是國之大事，豈可玩笑。民以食為天，稼穡便是國之根基。先農(nóng)壇遭雷擊，皇上切不可大意?！?br/>
“這個朕知道?！痹旱鄣?，“自古以來，只要是有災(zāi)異，總是有人做了錯事吧？朕剛剛恢復(fù)早朝，先農(nóng)壇就遭雷劈，莫非這是老天責(zé)怪朕，不希望朕恢復(fù)早朝么？”
“這萬萬沒有可能?！壁w興道，“皇上勵精圖治，乃是萬民之福?！?br/>
“那你們說，是誰做了錯事？”元酆帝掃視大臣們。
“臣有事啟奏！”這次發(fā)話的是一個翰林院的官員。他走出隊列來——別人奏事，只不過拿著笏板，他卻抱著一只碩大的木匣子，好不奇怪?！俺紗⑷f歲，臣昨日在翰林院整理文書，見到許多來自各地奏折，被封在這箱子里。這些折子太子未曾批示過，兩殿六部也未曾傳閱過，應(yīng)該是自從遞了上來，就一直被人扣押在翰林院了?！?br/>
“竟有此事？”元酆帝道，“這都是什么折子，又為何會被扣押在翰林院？呈上來朕看看！”
“是。”那官員雙手捧上匣子，自有太監(jiān)接過了，呈給元酆帝。元酆帝拿起一本來，只瞥一眼，面色就變了，再將其他的草草翻了翻，身子都打起顫來：“好——好嘛！朕還在想，災(zāi)異是怎么一回事！原來是景隆變法的那出戲，要重演了呀！”他“呼”地一下，將整個匣子推下了御案去。奏折散落。程亦風(fēng)因站在第一排，所以看得清楚——那全都是反對新法、參他禍國殃民的折子！
大殿上一時鴉雀無聲。大部分人眼觀鼻鼻觀心，也有人偷偷望向程亦風(fēng)，瞧瞧他有何反應(yīng)。但這樣的死寂只不過片刻，接著便聽到元酆帝的冷笑聲：“好嘛，有人想要看看朕和真宗先帝有什么不同。那你們就擦亮了眼睛仔細看吧！”說著，命令身邊的太監(jiān)把這些折子收拾好拿到御書房來，他要一本一本看，一個一個批復(fù)。“散了吧！”他冷冷地看著群臣，“這事，你們凡是有份的，就想想明天在大殿上怎么答朕的問話——程亦風(fēng)，你跟朕到御書房來！”
程亦風(fēng)心中可謂五味雜陳。去年竣熙主持兩殿辯論，之后宣布變法，其過程萬分的順利，幾乎沒有遇到什么阻滯。他當(dāng)時還暗自慶幸，以為這一次的嘗試和景隆變法有很大的不同。哪里料到是有人將各地反對的折子暗中攔下。更想不到的是，如今看來，將這些折子攔下的人，并不是為了推行新法，而是別有用心的等待著一個時機——好像今天這樣——來狠狠打擊新法！公孫天成昨天同他說，事情不會這么快就了結(jié)。這話果然應(yīng)驗了。
“愛卿怎么這樣一幅表情？”元酆帝在御案邊坐下，也給程亦風(fēng)賜了個座，“愛卿是對新法沒有信心，還是對朕沒有信心？”
“臣只是對自己沒有信心?！背桃囡L(fēng)道，“新法實施一年以來，其成效天下有目共睹。眼下這些上書反對的，若當(dāng)真看到新法的弊端，臣樂意與他們共商改進之策。而他們?nèi)糁徊贿^是找茬兒廢除新法回復(fù)舊制，或者只是黨同伐異……臣于黨爭之道，實在太不擅長。況且臣還剛剛獲罪，豈不又給彼方提供了話柄？”
“哈哈！”元酆帝笑道，“朕不是已經(jīng)說了么？誰也不可以再拿假官票案來做文章。你對新法甚是熟悉，這些折子你先替朕看一看，若是言之無物，只會叫囂‘祖宗之法不可改’的，朕就不去看了。只記錄下他們的名字來，日后好找他們算賬。若是當(dāng)真提出新法有什么不是之處，愛卿便指點一下朕，若他們說的對，便采納，若說的不對，就看看如何辯駁?！?br/>
“替皇上分憂，乃是臣的責(zé)任。”程亦風(fēng)道，“豈敢‘指點’?！?br/>
元酆帝呵呵一笑：“朕雖然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昏君，但自朕登基以來，沒處理過幾件國務(wù)。即使早年曾經(jīng)和大臣們爭了個你死我活，也都不是為了正事——愛卿難道還不曉得嗎？不過，這樣也好，愛卿不擅黨爭，朕卻曉得下面這些人有些什么手段，無非就是災(zāi)異、聯(lián)名上書、集體辭職。朕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的朕了。不怕他們鬧辭職——辭職了更好，反正現(xiàn)在還有許多官員等著補缺。朕就換一批聽使喚的來！”
這一席話讓程亦風(fēng)稍感安慰——當(dāng)年景隆變法失敗，乃是因為真宗一開始太過急進，而后來又頂不住舊黨的壓力，如今新法實施按部就班卓有成效，而元酆帝又表態(tài)要和舊黨力爭到底，雖然談不上天時地利人和，但這次變法應(yīng)該不會走上景隆改制的老路吧？
當(dāng)下，元酆帝就讓太監(jiān)在御案旁給程亦風(fēng)安排了一個位子，讓他同自己一起閱讀奏章。君臣二人一邊讀，一邊商議，到了這天黃昏時分，終于將折子分門別類，又由程亦風(fēng)寫出一份札記來，記錄下折子中所有確實涉及新法弊端的論述，帶回府去，思考應(yīng)對之策。
及次日，早朝之時，當(dāng)有人提起新法。程亦風(fēng)自然應(yīng)對如流。而元酆帝也將那些找碴尋釁的官員冷嘲熱諷了一番。一時，舊黨似乎被打懵了，竟沒人出來應(yīng)對。隔了好久，才有人出來說“災(zāi)異”之事，又接著說戶部、工部官員大批辭職，不知天江賑災(zāi)要怎么辦。
元酆帝對于“災(zāi)異”云云，充耳不聞，論及補缺，只道：“既然有位子空出來，就挑選合適的人補上去。吏部呈個候補名單上來，一會兒朕看看！”
于是這天退朝之后，他又和程亦風(fēng)在御書房里研究哪些人堪當(dāng)大人。程亦風(fēng)雖然人脈并不廣，但也曉得幾個可用之人：一些早年曾在國子監(jiān)或戶部共事的同僚，受到黨爭牽連而外調(diào)，如今政績卓著，可以提拔，還有一些雖素未謀面，但他曾經(jīng)看過其的文章，又聽人評價過，知道是有抱負且有學(xué)問的君子，當(dāng)下推薦給元酆帝。
不過，幾乎在意料之中，補缺的名單次日在朝會上一提出來，立刻就遭到了許多人的反對。幾乎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被提出一籮筐的缺陷，搞得元酆帝好不惱火，揮手道：“你們既然看這些人都不合適，明日各自提幾個合適的來——這補缺的事，先放下不談。還有什么事要上奏？”
“臣啟萬歲——”這次發(fā)話的是戶部的彭茂陵，去年恩科的榜眼，少數(shù)尚未辭職的戶部官員之一，“昨日程大人說道，官雇法的漏洞可以如此彌補，臣卻以為不然……”接著，滔滔不絕慷慨陳詞，將昨日程亦風(fēng)所提出的應(yīng)對之策批得體無完膚。
接著，又有別的官員出列來，一個接一個將昨日那些維護、改進新法的措施批駁一番。個個有理有據(jù)，雖然程亦風(fēng)覺得尚有諸多值得商榷之處，但一時之間，哪兒應(yīng)付得了這么多人——他實在沒想到，舊黨會殺一個回馬槍！
末了，還得元酆帝來替他解圍：“既然諸位愛卿都如此熱衷新法，那就好好議論一番。大家可以各抒己見——朝廷發(fā)俸祿給你們，不就是要你們找出最好的法子，替朕將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民生武備都蒸蒸日上嗎？你們但凡對新法有什么見解，回去好好思考一番，明日再議——其他還要有什么要上奏的？”
“臣啟萬歲……”欽天監(jiān)的官員走了出來。
“你住口！”元酆帝道，“又要和朕說災(zāi)異么？朕不要聽。退朝！”
這日退朝之后，可想而知，程亦風(fēng)除了要操心新法的辯論，還要尋覓補缺的人選。單憑他和元酆帝君臣二人，未免有些力不從心了。他看見這位三天前還躊躇滿志的天子，如今變得形容憔悴，感到十分不安——這場黨爭才剛剛拉開序幕，不知還要持續(xù)多久。眼下他們便已經(jīng)身心俱疲，之后呢？尤其是，國家會受到多大的影響？北方虎視眈眈的樾寇會有何舉動？他簡直不敢想象。
元酆帝卻還來安慰他：“愛卿不必憂慮，朕豈是這么容易就妥協(xié)的人？你容朕想一想，說不定就有速戰(zhàn)速決之策！”
程亦風(fēng)不好多說，只恨自己沒有智謀，所能做的，無非是本分。于是道：“那不如皇上思考克敵之計，臣就回去想想怎么挽救新法。明日早朝之前，臣再來覲見，好讓皇上知道臣朝會時會如何駁斥舊黨們?！?br/>
元酆帝點頭答應(yīng)，程亦風(fēng)便告退出來，回到府中冥思苦想，一直到了次日凌晨，才勉強有了些頭緒，匆匆趕往皇宮覲見。豈料，在宮門口，有個禁軍士兵攔住了他：“大人，還未到早朝時分，怎么入宮來了？”
“我奉了皇上口諭?！背桃囡L(fēng)回答。
士兵搖頭：“不可能，昨天夜里奉先殿的大梁塌了下來，當(dāng)場砸死了兩個太監(jiān)?；噬弦詾椋钕鹊罾锪餮廊?，是大兇之兆，整夜在奉先殿焚香祈禱，吩咐過誰也不見。怎么可能傳詔大人？”
程亦風(fēng)愣了愣，暗想：康王府一黨不斷拿災(zāi)異來大做文章，之前奉先殿失火，當(dāng)是有人故意為之。如今大梁又忽然斷裂，想來也是出自他們的手筆。這禁軍士兵大約也是康王府的人，專為要阻止他和元酆帝見面？好，反正他如何維護新法，這些也不必詳細地說給元酆帝知道。不見就不見。就看看這些人還有些什么伎倆。
當(dāng)下也不和這士兵爭執(zhí)，折返皇宮正門前，耐心等候上朝的時間。到鐘鼓齊鳴時，才與文武官員一齊列隊到太和殿前面來。又等了片刻，鼓樂聲起，御駕到了，眾大臣們行了三跪九叩的大力，即按照品級魚貫進入太極殿。
和前幾日一樣，太監(jiān)唱道：“有事啟奏，無事散朝?！苯又阌泄賳T出列來，細數(shù)新法的種種不是，然后又有人提出各部補缺的人選，再然后，是各地災(zāi)異的匯報。
御座上的元酆帝顯得頗為不耐煩，但是今日并沒有打斷那些駭人聽聞的有關(guān)災(zāi)異的描述。直到那邊走馬燈似的奏報了兩個時辰，似乎告一段落了，他才打了個呵欠，道：“你們說完了？張三李四個個長篇大論，你們每人只有一張嘴，只說一刻功夫，但朕只有一付耳朵，一個腦袋，要聽你們?nèi)w唧唧喳喳，朕的頭都要被你們說大了。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全國各地到處受災(zāi)，到處有異象，是有人做錯了事，天怒人怨了嗎？不就是說去年實施的新法乃是禍國殃民的根本嗎？是也不是？”
滿殿大臣揣摩不透圣意，不敢妄自開口。
元酆帝道：“上一次舉國上下災(zāi)異不斷是什么時候？趙興，你年紀最大，你說。”
“老臣不敢妄斷。”趙興道，“萬歲若想知道，可以讓欽天監(jiān)去翻查往年的記錄?！?br/>
“再聽欽天監(jiān)匯報一個時辰，朕只怕要折壽十年，不要查了！”元酆帝道，“朕記得，上一次朝會上不斷奏報災(zāi)異，就是真宗景隆十一年。之后真宗先帝廢止新法，罷免于適之，同時下罪己詔，果然災(zāi)異就止住了，神奇得很吶！你們說，如果朕現(xiàn)在廢止新法，罷免程亦風(fēng)，下罪己詔，這些災(zāi)異會不會止??？”
眾人愈加不敢回答了——元酆帝當(dāng)日信誓旦旦，說自己和真宗全然不同，要大家拭目以待。這幾天他也的確一副要和舊黨周旋到底的架勢——誰知道他這話的背后有什么陷阱？
唯有趙興心中坦蕩，回答道：“萬歲，老臣以為，子不語怪力亂神。其實天災(zāi)與新法、與萬歲，都無甚關(guān)系。不過，既然列祖列宗遇到天災(zāi)都會齋戒沐浴，祭祀祈福，大赦天下，萬歲亦可以為之。當(dāng)是安撫百姓?！?br/>
“哼……”元酆帝冷笑，不置可否，“諸位愛卿大約也聽說了——昨夜奉先殿的大梁斷了，朕在奉先殿跪了半夜，膝蓋都硬了。這罪豈是堂堂天子該受的？朕當(dāng)時就想，倘若朕沒有重掌朝政，依然由太子監(jiān)國，跪在奉先殿的會不會是太子呢？方才你們嘰里咕嚕說個不停，朕又想，如果沒有恢復(fù)早朝，哪兒來這么多的麻煩？看來朕真的是要下罪己詔了——朕根本就應(yīng)該繼續(xù)修道煉丹，卻荒廢了修行跑來折騰政務(wù)，連老天爺也看不過呢！”
這是何意？大臣們面面相覷。“皇上！”趙興急道，“豈可如此玩笑？皇上親理朝政，何罪之有？臣斗膽，若是皇上當(dāng)真有罪，也是之前修道煉丹，荒廢社稷之罪。如今皇上勵精圖治，相信無論是任何的危機，我泱泱天朝都可以安然度過?！?br/>
“趙興，你好大的膽！”元酆帝拍案怒喝，“朕之前潛心修道，豈是罪過？豈不知圣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為而民富，我無欲而民自樸’？如今朕不修道了，立即災(zāi)異四起，豈不就是老天爺在告訴朕，應(yīng)當(dāng)無為而治嗎？你竟敢出言不遜，污蔑圣道。你還做什么禮部尚書？你告老還鄉(xiāng)吧！”
此言一出，滿殿官員不由全都驚呆了，不知元酆帝是不是認真的。但看他那震怒的模樣，卻又不像是在開玩笑。這位當(dāng)朝天子憤憤地等著趙興，似乎是在等著他磕頭領(lǐng)旨。
“萬歲……”臧天任道，“臣雖然絕不認為天災(zāi)乃是*所造成，但臣以為趙大人所言，并無不是之處。自古以來，但凡修道煉丹的天子，有幾個是圣主明君？皇上之前的所為，的確于社稷有百害而無一利……”
“哼！”元酆帝冷笑，“那你做的事就對社稷有百利而無一害么？之前假官票的案子，若不是你瀆職，怎么會弄出這許多麻煩來？我連日來聽諸位愛卿辯論新法的各種毛病，好多問題歸根結(jié)底就是缺銀子——我天朝上國，地大物博，怎么會窮到這個地步？還不是你們拱手把銀子送給了樾寇？哼！我看讓你罰俸一年也太輕了。你也告老還鄉(xiāng)吧！”
眾人不由都是一愣：不是下旨不許翻著舊賬么？怎么又提起來了？整個大殿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到。一部分人不明白為何元酆帝胡一夜之間態(tài)度大變，另一部分人則疑心這位叫人摸不透的天子正施展欲擒故縱之計。但都不知他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就連程亦風(fēng)，幾次想要打破沉默，卻幾次又忍住了。只因?qū)嵲诓恢涝撜f什么好。
元酆帝掃視殿內(nèi)噤若寒蟬的眾臣，目光終于還是停在了程亦風(fēng)的身上：“程亦風(fēng)，你怎么不說話？每天早朝就屬你最口若懸河——你說！”
“臣……”程亦風(fēng)不能直視龍眼，只匆匆瞥了一眼，并解讀不出圣意來。暗想，皇上知道我這個人，只曉得新法的那一套，并不諳勾心斗角之術(shù)，他豈會讓我揣測著他的心意來說些含沙射影的話？多半他還是希望我照實闡述新法的利弊并推薦補缺的人選吧！于是一咬牙，道：“臣仔細思考了昨日朝會上諸位同僚對新法的批評，臣以為，只要因地制宜，修改新法……”
“夠了夠了！”元酆帝捂住耳朵，“你說來說去，就是這幾條，朕聽得耳朵都起繭了。朕來問你，他們說新法禍國殃民，你是佞臣奸賊，引來災(zāi)異無數(shù)，你信不信？”
“臣雖不敢自稱德行無虧，但也不愿信此荒誕之辭。”程亦風(fēng)回答。
“那么，真宗先帝廢止景隆變法，罷免于適之，舉國災(zāi)異立止，你怎么看？”元酆帝問。
“臣以為，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背桃囡L(fēng)回答，“所以，水旱天災(zāi)，即便上古明君也會遭遇，而風(fēng)調(diào)雨順，就算昏聵暴君也可以碰到。只不過是巧合而已，和新法沒有關(guān)系?！?br/>
“喝，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凈呀！”元酆帝道，“朕看就是有關(guān)系。所以朕昨夜想了又想，朕還是不要出來理政了，新法也可以不必搞下去了，免得諸多麻煩。為了效法先帝，朕今天就下罪己詔，你也引咎辭職吧！”
聽到這話，滿殿嘩然。眾人的目光齊刷刷都集中到了程亦風(fēng)的身上。而他則完全呆住了。雖然在假官票案鬧得滿城風(fēng)雨時，他已做好了丟烏紗掉腦袋的準備，雖然方才元酆帝已經(jīng)接連罷免了趙興和臧天任，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連日來和自己推心置腹，表示要和舊黨抗爭到底的元酆帝會這樣三言兩語就廢除新法，且將自己免職。他愕然地望著這位叫人難以捉摸的天子，想知道這是不是元酆帝的誘敵之計。
可元酆帝滿面只有煩躁之色：“翰林院，你們今日就給朕起草罪己詔，愛怎么寫就怎么寫。朕要回去修煉了。明日開始，不再早朝。退朝！”說完，徑自站起身來，在滿殿驚愕目光的護送下，走了出去。
幾乎沒有人相信元酆帝的決定。翰林院遲遲沒有將罪己詔草擬出來。然而數(shù)天過去，元酆帝絲毫沒有收回成命的意思。非但他自己不上朝，也不叫竣熙處理政務(wù)，楚國好像沒有了天子。
康王府這才開始行動了起來。首先是有人提出，白少群雖然請辭，但并未正式遞交辭呈，元酆帝和吏部沒有批準，這算不得真的辭職。于是將白少群請回了崇文殿里，來主持天江賑災(zāi)事宜。那些跟著白少群一起辭職的官員也便在半日之內(nèi)全數(shù)復(fù)職。補缺的事，無人再提。
相反，程亦風(fēng)、趙興、臧天任三人系元酆帝親口免職，自然不能留在原位。不過，三個一品大員頃刻成了布衣草民，顯得天子不夠?qū)捄?，因此，顧念趙興年紀老邁，送他銀兩若干，送他回鄉(xiāng)養(yǎng)老，而臧天任和程亦風(fēng)則分別貶為攬江和鎮(zhèn)海的縣令，那里是和樾國對峙的水師前線，讓他們將功折罪。
這些人事的變動和最終起草好的罪己詔一同送到乾清宮里去。元酆帝沒露面，也沒提意見，再傳出來時，已經(jīng)加蓋了玉璽。于是，事情便這樣辦了。那天正是元酆二十四年九月十八日。
上午吏部到程亦風(fēng)府里來宣讀了圣旨。下午，臧天任便來探望他，說，趙興氣得臥病不起，此外，其他一些支持新法的京官也遭到排擠，有幾個決定辭官不干，追隨程亦風(fēng)。而程亦風(fēng)只是愣愣地望著窗外，仿佛沒有聽見。
“老弟，”臧天任道，“你我在官場十幾年，都經(jīng)歷多起起伏伏，只是這一次，愚兄實在想不通?；噬厦髅髑耙蝗者€對舊黨的挑釁深惡痛絕，怎么一夜之間又成了是非不分之人？聽皇上那天的語氣，我本以為，咱們同舊黨的斗爭，就算不能勝利，也會僵持上一段時間，豈料忽然之間，咱們就滿盤皆輸……我也不是第一次被謫貶，但是這一次，心里真的有團怒氣——”他指著自己的胸口：“我甚至想去質(zhì)問皇上，究竟是為了什么——為什么就這樣拱手把江山送給了那些禍國殃民之徒？”
程亦風(fēng)想叫他小心隔墻有耳，但忽然想到，自己家里如今哪兒還有其他人？老門子已經(jīng)不敢再回來，之前還有一個童仆，不過因為父親病了已經(jīng)回鄉(xiāng)。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小莫，卻是居心叵測的奸細，如今不知跑到了哪里……說再多大逆不道的話，也無人無告密了吧？
心中陡然升起一種孤寂之感。接著便想到公孫天成發(fā)配平崖，這兩日便要啟程。老先生也應(yīng)該聽說了朝堂的巨變吧？不知會說什么呢？自己對元酆帝“洗心革面”成為一代中興之主，抱有多么大的希望，自己對邪不能勝正有著多么單純的信仰，老先生則早就算準這一切都行不通吧？那么，他堅持的“大義”呢？冥冥之中的主宰，為何會允許這一切荒唐的事情發(fā)生？
無論公孫天成會說什么，他想，自己都應(yīng)該去見一見他。畢竟，此去平崖山長水遠，不知何日再相見。
于是，臧天任告辭之后，他便收拾了幾件御寒衣物，并一些預(yù)備沿途打點的銀兩，來到刑部大牢。
豈料，才說明來意，刑部的人便道：“大人難道不曉得嗎？公孫天成半個月天前就已經(jīng)被押解上路了?！?br/>
半個月前前？程亦風(fēng)訝異，那豈不就是元酆帝在朝堂上將自己罷免的時候嗎？“為何提早了日期？”他問。
刑部的人搖頭表示不知，但又低聲道：“好像是圣旨呢。聽說那天宮里來人，傳了皇上的旨意，說公孫天成和他有私怨，留在京城影響皇上修行，于是叫提前押解走了?！?br/>
程亦風(fēng)不知這話是真是假，但想來再問也問不出什么頭緒來，只得怏怏回家去。途中，遇到不少聽說了這次巨變的百姓，有的遠遠地望著他的轎子，有的則戰(zhàn)戰(zhàn)兢兢前來問傳聞是不是真的。當(dāng)他苦笑著點頭時，圍上來的人漸漸多了，一些人問，是否受到了假官票案的牽連；又有一些人說，自新法實施以來，自己得著了不少實惠，不明為何好好兒的，忽然又要廢止；更多的人則說，程亦風(fēng)一定是受了冤枉，希望他能早日回來。
如此一路行，一路被人圍著問話。他幾乎到黃昏時分才回到府邸。在門口見到早先被自己打發(fā)回去的童仆，正在其母親的陪伴下等待著。上前問了才知，原來是希望回來繼續(xù)服侍他?！按笕松洗未虬l(fā)他回來，又送了他許多銀兩?！蓖偷哪赣H道，“誰知花盡了，我家那死鬼還是沒救活。大人的銀兩，我們母子還不起，您若不嫌棄，就留這孩子在身邊使喚吧?！?br/>
程亦風(fēng)搖頭：“銀兩本是送你們的，何須還？再說，程某即將遠赴攬江，怎能叫你們母子分離？”
但那母子倆苦苦哀求。程亦風(fēng)終于拗不過他們，答應(yīng)讓那童仆幫自己打點行裝，直到離京的那一日為止。
他帶著這個笨拙的少年回到家中，看著他收拾完了細軟，又去整理書房。架子上的書籍，有些是自程亦風(fēng)少年時代就一直鐘愛的，有的是他在地方上為官時搜集的，還有詩集、筆記，而最多的，是一年來嘔心瀝血推行新法的種種記錄……這些全都被收拾了起來。他看著，就好像看自己的人生被裝箱打包一樣。
然而這一次真的不同于以往被貶。那時候，他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因何摔了下來。而眼下，裝進箱子里的，不僅是他未完成的理想，還有許多的疑問。元酆帝究竟為何一夜之間態(tài)度全然改變？為何做出如此荒唐的判斷？這些難以解釋的怪事，大概只會在夢境里發(fā)生吧！難道之前那一年，就是一場夢？
他便真的做起夢來，朦朦朧朧，不知身在何處。直到感覺有人在自己身上披了件衣服，才猛地醒過來。只見夜色已深，房內(nèi)一盞黯淡的油燈，光暈中忙碌的身影竟是符雅。他不由驚道：“符小姐，是你么？”
符雅轉(zhuǎn)過身來：“可不就是我么？難道還有什么人半夜到大人的府上？或者大人的府邸變成什么人都可以自出自入的地步？”
程亦風(fēng)赧然一笑：“我還算什么大人？接任攬江縣令之前，我不過是一介布衣而已?！?br/>
符雅笑了笑：“話是這么說，但是一介布衣在書房里開著窗戶打瞌睡，也是會著涼的?！边呎f，邊上前來關(guān)上了窗戶。
程亦風(fēng)看著她苗條的身影，聽見衣袖衫裙悉索作響，更隱約聞到有一股淡淡的菊花香。如果由兩人第一次見面算起，可真是聚少離多?。∽约簩⒁埥?，符雅這是來道別的么？以前不是想過，帶她一起，離開京城這是非之地么？但眼下，自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謫貶了，前途一面迷茫，怎好意思向她開口？
所以，他只是這樣呆呆望著符雅。
符雅也注意到了，笑笑：“大人干什么這樣盯著我？好像我臉上長出花來似的——大人是有話要對我說，是不是？不過，我也有話說，請大人讓我先說?！闭f著，她走到書房的中間，面色忽然變得很嚴肅：“程亦風(fēng)接旨——”
程亦風(fēng)一愣，連忙跪下。只聽符雅道：“皇上口諭，程亦風(fēng)此去攬江，須保重身體，靜待復(fù)起之日。復(fù)起之后，務(wù)必輔佐太子，內(nèi)修政治，外治武備。為免奸臣加害，特賜丹書鐵券，卿恕九死，子孫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責(zé)。望爾剛強壯膽，盡心竭力，革除積弊，推行新法，驅(qū)除韃虜，捍衛(wèi)疆土?！闭f著，取出半面鐵券來：“另外半面在皇上手中，以為憑證?！?br/>
程亦風(fēng)不由更加糊涂了：“皇上這是……什么意思？”
符雅將半面鐵券交給他，道：“大人不明白，那是應(yīng)該的，要不然，怎么騙過康王府的那班人？其實這一切，都是公孫先生向皇上獻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妙計！”
“此話怎講？”程亦風(fēng)急切地問。
符雅道：“之前你不是和皇上在朝堂上跟人唇槍舌劍，斗了兩、三幾天嗎？有天下午，皇上差人來坤寧宮找我去。他說，他有要緊事想請教公孫先生，但是怕自己去刑部大牢，難免被康王府無所不在的眼線發(fā)現(xiàn)。而我和公孫先生有些交情，前去探望不會惹人懷疑。他要扮成個老太監(jiān)，和我一同去?！?br/>
“那皇上找公孫先生何事？”程亦風(fēng)問，“莫非是關(guān)于和康王府的斗爭？”
符雅點點頭：“皇上問公孫先生，如何才能將眼下的這一場黨爭速戰(zhàn)速決，因為拖得時間太久，只怕國力也要被消耗殆盡。而公孫先生聽了皇上所說的情況，便道：‘若是這場黨爭能曠日持久，可能倒是一件好事。只怕才一開始，就要失敗?！噬虾苁求@訝，問他何出此言。公孫先生道：‘皇上不是說，誰跟你擰著干，你就把誰給撤了，誓要換一批聽使喚的官員來？表面上看起來，皇帝換官員是很容易的事，豈不知大臣們要換皇帝，也并不困難么？’”
“換皇帝”這樣大逆不道的話，程亦風(fēng)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聽公孫天成說，但沒想到他當(dāng)著元酆帝的面也敢說出來。
“皇上自然很生氣，”符雅接下去道，“他喝斥公孫先生，要他小心言辭。但公孫先生只是冷笑：‘言辭怎么了？不宣之于口，難道就不敢付諸行動了嗎？萬歲仔細想一想，換皇帝當(dāng)真很難嗎？據(jù)我所知，之前皇后就已經(jīng)嘗試過一次了呢！’皇上依然很生氣，不過仔細想了想，此話不假，便問道：‘老先生的意思是，康王爺要殺朕？他有這么大的膽子么？朕因為顧及悠悠眾口，尚不敢將他這狼子野心的老家伙殺了，他要弒君而代之，難道不怕舉國上下齊來討伐他？’我心里也是這樣想，不知公孫先生為何有此一慮。便聽公孫先生笑道：‘皇上還是太不了解康王爺了！他豈會那么傻？他若是想自己當(dāng)皇帝，何用等到古稀之年？康王府的目的一直就是做無冕之王。他滿門都是封疆大吏，自己又執(zhí)掌宗人府，只要將霏雪郡主變成未來的皇后，整個朝廷就都是他的天下了——還名正言順，不懼悠悠眾口。日后留名青史，也許是一代股肱之臣。如果他弒君篡位，且不論皇位坐不坐得長久，豈不是立刻成了奸臣？康王爺精于算計，這本賬還算不過來么！’”
“那為何公孫先生還暗示他會加害皇上？”程亦風(fēng)不解地問。
“皇上也是如此問。”符雅道，“公孫先生說：‘萬歲還不明白么？從前你不管是真昏庸還是裝昏庸，總之你不理朝政，是廢人一個?？低鯛敽伪乩頃?？只要能控制太子，就萬事大吉。而今皇上你卻要重掌朝政，不知到幾時才會傳位給太子。而那個時候，霏雪郡主做不做得了皇后，太子又會不會任由康王府?dāng)[布，可就都成了未知之?dāng)?shù)。尤其是，如果皇上現(xiàn)在開始著手對付康王府——你畢竟是皇上，若硬要不顧文武百官的意見把康王府滿門抄斬，之后再慢慢收拾殘局，你做得到。若然如此，康王府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所以，逼到臨頭，他們可能會選一步險棋?！?br/>
可不是如此！程亦風(fēng)才也領(lǐng)悟過來。那么，在朝堂上，元酆帝和他越是咄咄逼人，黨爭越是白熱化，元酆帝就越危險?。?br/>
符雅繼續(xù)說下去：“皇上聽他這么說，勉強笑了笑，道：‘朕只以為你不過是一個百年難得一見的謀臣，想來看看你有無錦囊妙計相授。豈料你還是個算命先生——怎樣？聽說算命先生算到人有大劫時，都會告訴人怎樣逢兇化吉。老先生對朕有何忠告？’公孫先生冷笑：‘皇上也太抬舉老朽了。算命先生都是江湖術(shù)士，豈能真的替你逢兇化吉？就算有時膽敢泄露天機，提點一二，也不是人人都敢聽從他的指示呢——皇上莫非忘記了，你我宿怨頗深，你就不怕我表面幫你出謀劃策，背后卻捅刀子殺你報仇？’”
“宿怨？”程亦風(fēng)喃喃，“大約是和文正公有關(guān)吧？”
符雅點點頭：“我猜也是，但是皇上和公孫先生都沒有言明，誰知除此之外，他們還有什么恩怨？我當(dāng)時真心急，生怕公孫先生為了私怨不肯幫皇上，又怕皇上一氣之下走了出去，錯過了公孫先生的妙計。但誰知皇上非但不生氣，還笑了起來，道：‘你一定不會。雖然朕不能算十分了解你的為人，然而也知道些大概——當(dāng)日在涼城府公堂之上，朕曾經(jīng)感嘆，像你這樣一個足智多謀的奇才，偏偏喜歡效忠迂腐不堪的主公，即使你有平定天下的妙計，他們卻總不肯聽。結(jié)果你非但不能飛黃騰達，還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場。其實，朕知道，這并非你運氣不好，而是你的性格使然——你嘴里說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其實骨子里是個比于適之和程亦風(fēng)更迂腐固執(zhí)的人。那些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主公，你根本不屑去輔佐。所以，為了與朕的仇怨，而助紂為虐，讓康王府得逞，你也一定不會做。’公孫先生聽了這話，愣住了，半晌，才干笑道：‘皇上的意思是，你之前是一介昏君，現(xiàn)在已經(jīng)決心要勵精圖治，所以配得老朽的輔佐了？嘿嘿，其實依老朽看來，皇上還是做昏君好一些?！?br/>
“這又是什么意思？”程亦風(fēng)很奇怪。
符雅道：“皇上也不明白。公孫先生便解釋道：‘皇上過慣了昏君的悠閑日子，哪里禁得起日理萬機的折磨？所以，你今晚回到宮中，立刻恢復(fù)修道煉丹，明日早朝之時，廢除新法，下罪己詔，罷免新法領(lǐng)袖。并從此之后，不再早朝。’”
“為何要這樣做？”程亦風(fēng)一頭霧水。
“這就是公孫先生的高明之處。”符雅道，“大人請想，與康王府以及舊黨斗爭起來，你們一定能取勝嗎？眼下已經(jīng)災(zāi)異不斷，舊黨們紛紛指責(zé)這是大人和新法禍國殃民——雖然你我心中都知道，這根本就是強詞奪理。但三人成虎，舊黨們?nèi)绱嗽靹?，長此以往，大人在百姓心中可能就從民族英雄、新法領(lǐng)袖變成了亂臣賊子，而新法也就真的成為引來天災(zāi)的不祥之物。到時候，新法進行不下去，大人的官位自然也保不住。將來想要復(fù)起，幾乎沒有可能——花了恁大力氣來搞黨爭，對社稷、對大人都沒有任何的益處，值得嗎？而相反，如果大人不是因為失去民心而被謫貶，新法也不是因為禍國殃民而被廢除，只不過是因為‘昏君聽信奸臣讒言’，情況就大為不同——此刻，老百姓沒人相信大人和新法與災(zāi)異有關(guān)；但皇上聽了舊黨的話，廢止新法罷免大人，老百姓心中該有多么不服？日后只有一有機會，百姓就會期盼大人復(fù)起，大人再重新推行新法，也必然受到全國下上下的擁護，相反，舊黨民心盡失，必然不戰(zhàn)而敗。”
程亦風(fēng)怔怔的，半晌才明白公孫天成的用意：“也就是說，公孫先生要皇上扮昏君，冤枉趙大人、臧兄和我，讓舉國上下的人都覺得將不該打倒的人打倒了。然后又故意讓康王府和舊黨胡作非為，引發(fā)民怨。待尋著機會，就將這些奸臣一網(wǎng)打盡。接著，再重新推行新法？”
“正是如此?！狈诺溃肮珜O先生對皇上說：‘世上的君子有三種，一種硬著頸項，寧可自己家破人亡，死無葬身之地，也要捍衛(wèi)大義。這一種成了烈士。另一種為了持守心中的理想，不肯和俗世同流合污，一旦大事不成，就掛冠而去，隱居山林著書立說。這一種成了隱士。第三種遇到惡人當(dāng)?shù)溃炔粫餍涠?，也不會玉碎瓦全，不懼身敗名裂，不怕千夫所指，哪怕忍辱偷生，也要完成心中所愿之事。也許他們不會青史留名，也許他們被人稱為小人、懦夫，但是自己卻是問心無愧的。’”
“千夫所指……問心無愧……”程亦風(fēng)玩味著，“和這第三種人相比，前兩種豈不是成了沽名釣譽的匹夫？”
符雅抿嘴一笑：“怎么，大人是在心里掂量，自己屬于哪一種么？蓋棺定論的事情，何必這么早去考慮？哪怕此刻是第一、二種，也許日后成了第三種呢？”
“小姐快莫要打趣在下了?！背桃囡L(fēng)道，“公孫先生說著話，應(yīng)該是勸皇上為了鏟除康王府一黨，暫時背負昏君的罪名吧？”
符雅笑笑：“自然是這個意思。不過，比喻卻不怎么恰當(dāng)呢——世上的君子有三種，世上的明君怎么可能也有對應(yīng)的三種？皇帝做了烈士，豈不是亡國了？做了隱士，那還不是丟下江山社稷的昏君？只有那第三種，才是真正的明君吧。”
“所以其實也只有那第三種，才是真正的君子?！背桃囡L(fēng)嘆道，“我未想到皇上竟然如此用心良苦。我卻一直在心里懷疑埋怨他老人家。我實在愧為人臣！”說著，面向皇宮的方向，深深一禮。
符雅道：“皇上的確用了不少心思。他擔(dān)心公孫先生會被康王府加害，第二天就提早將他送往平崖了?！?br/>
“康王府不會起疑心嗎？”程亦風(fēng)問。
“康親王老奸巨猾，應(yīng)該不會這么容易上當(dāng)?！狈诺溃八运麤]有立即行動。不過，眼下的形勢，他非得站出來不可。他已經(jīng)挑起了舊黨對新法的攻擊，仿佛一個壯士蓄積了全身的力量，要將一堵墻打穿。誰料手碰了上去，才發(fā)現(xiàn)那根本就是棉花。但他這一拳卻已經(jīng)收不住了。不管后面是荊棘還是烈火，只能忍受。”
程亦風(fēng)垂頭沉吟：“公孫先生企盼舊黨鬧出個爛攤子來，好讓我復(fù)起。只希望老百姓不要遭受太大的災(zāi)難。新法才剛剛實施一年，就被廢止，將來要重新推行，談何容易！”
“公孫先生如何沒有考慮到這一點呢？”符雅道，“新法推行一年，幾乎只是在京畿試點，推行到其他地區(qū)的，少之又少，日后要重新實施，京畿地方已然有了基礎(chǔ)，而外省各地，只要從頭做起就好，并沒有什么損失。”
“倒也是?！背桃囡L(fēng)點頭，頓了頓，又道：“那么太子呢？太子只怕不肯袖手旁觀吧？”
“當(dāng)然不肯?！狈诺溃安贿^，皇上和皇后娘娘都要他專心讀書，不要再以自己的一知半解來插手政務(wù)。況且，他就要和鳳凰兒完婚了。少年人有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暫時就會忘記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吧？”
“哦？那可真是有情人終成眷屬啊！”程亦風(fēng)微笑，忽又道：“皇上不上朝，太子不監(jiān)國，那誰來處理政務(wù)？”
“大人問得真可笑?！狈诺?，“皇上不上朝已經(jīng)好多年，太子監(jiān)國也不過是近一兩年的事，國家朝廷可沒有立刻垮了呢！況且，今時今日，大人不是應(yīng)該希望朝廷趕快出點兒什么大問題，這樣可以加速康王府一黨的滅亡嗎？”
“話可不能這么說……”程亦風(fēng)道，“如果康親王一黨能富國強兵中興楚國，就算我程某人一輩子在攬江做縣令，又有何妨？”
“倒也沒錯，反正大人不是更喜歡閑云野鶴的生活嗎？”符雅道，“大人幾時啟程去攬江？”
“既然今日已經(jīng)下了圣旨，只怕兩三天之內(nèi)吧?！背桃囡L(fēng)道，“屆時……不知有沒有機會向小姐辭行？”
——屆時，你愿不愿跟我一起？他想問，但實在出不了口。
“何必辭行呢？”符雅踱到空蕩蕩的書架前，“我相信大人很快就會回到京城來的。也許那時候，我又會來向大人借書……”
“啊，自然歡迎?！背桃囡L(fēng)說，心里卻難免有一絲失望。
“大人，”符雅用手指輕輕撫摸著書架的邊緣，背對著程亦風(fēng)，幽幽道，“我不追隨大人去攬江，大人會不會怪我？”
“怎……怎么會呢！”程亦風(fēng)連忙道，“程某被謫貶，前途迷茫，豈能拖累小姐？”
“我豈是怕拖累的人？”符雅道，“再說，我拖累大人還少么？只不過是，我……我在坤寧宮還有未完之事?！?br/>
就是說，她的心結(jié)還未完全解開。程亦風(fēng)想，每個人都有他的難處，豈能為了自己的快樂去勉強別人?！靶〗阏埌残牧粼诶帉m照顧皇后娘娘吧?！彼?，“程某人便在攬江好好當(dāng)縣令，或者機緣巧合，能搜集幾本有趣的書，日后借給小姐看看?！?br/>
符雅垂著頭：“謝謝大人?！?br/>
程亦風(fēng)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后腦：“借幾本書這點兒小事，何足掛齒呢！小姐謝我，可就見外了?！?br/>
“我不是為了書?！狈乓廊槐硨χ?，“大人知道的……我做了……做了這樣任性的事……”她沉默了片刻：“其實奉先殿失火那夜，皇上問我，如果大人被革職發(fā)配，我要不要跟著大人去。我沒來得及回答——其實也沒來得及想，奉先殿就失火了?！?br/>
“咦，皇上那時就已經(jīng)預(yù)感到我程某人要被謫貶他鄉(xiāng)么？”程亦風(fēng)故作輕松，緩和氣氛，“可真有先見之明。”
但符雅的語氣還是那樣幽幽的，好像靜夜的流水，沒有浪花，沒有波光：“那以后我總想起這件事來。我不斷問我自己?？墒钦也坏酱鸢浮Ｎ抑?，大人正面對風(fēng)刀霜劍，需要有人替你分憂解難。而我撫心自問，現(xiàn)在還不能全心全意陪在大人的身側(cè)……我不能替大人解憂，還要讓大人為我擔(dān)憂……大人卻不怪我……大人還愿意等我……我……我實在……”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程亦風(fēng)不禁覺得心中鹽澀地疼痛，忍不住上前去，握住她的手道：“小姐，你我相識，若由當(dāng)年樾軍壓境算起，也有十幾年了。也許是造化弄人，我們都等了十幾年，才又見面。這么長的歲月都等了，再多等一段日子又如何呢？我程某人今日握住了小姐的手，這一世也不再放開。小姐要我等，多久，我也等下去?！?br/>
“嘻！”符雅不由破涕為笑，“亂發(fā)誓，不怕遭雷劈么？你不放開我的手，怎么去攬江當(dāng)縣令？你是要抗旨不從，還是要挾持坤寧宮女官？”
程亦風(fēng)臉一紅，連忙松開了她：“我只是……只是……”
“總之我要謝謝大人?！狈盼⑿Γ制^想了想，道：“大人剛才那一番話，更勝千金。我也贈大人幾句話吧。”說著，就著書案上尚未被收拾起來的筆墨，提筆寫道：
“凡事有定期，萬務(wù)有定時。生有時兮，死有時?？抻袝r兮，笑有時。尋找有時，失落有時。保守有時，舍棄有時。撕裂有時，縫補有時。爭戰(zhàn)有時，和好有時。神造萬物兮，各按其時。成其美好兮，不吝所賜。吾心平安兮，靜待吾時?！?br/>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爆料：
昨天半夜寫完這一章的時候，符雅追隨程亦風(fēng)去了攬江。但是當(dāng)時懶得檢查錯別字，就沒更新。今天重讀，越想越覺得好像不應(yīng)該這樣，于是，程亦風(fēng)又沒娶到老婆～～～～（我就是后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