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初升。

    十萬大軍散布在這處的官道的兩側，漫山遍野都是風吼軍和佛僧，他們都按照兵陣整齊列隊，手中長槍未放，刀劍依然猙獰。

    他們的眼神注視著站在官道上的那個年輕的黑袍佛僧，大日初升的眼光照射在他的身上，讓他金光閃閃，讓他綻放光芒。就是他，將他們帶領來到這里，就是他，帶領他們在大武國輾轉，創(chuàng)造了大武國甚至整個世界上的歷史，他們的血淚揮灑在大武國的萬里疆域，他們的戰(zhàn)功將載入史冊流傳千古，他們的戰(zhàn)歌將傳唱在后世佛僧的口中，成為佛道歷史濃墨重彩的一筆，他們的名字將獨自編撰成冊，傳遍天下，傳向未來。

    不知道是誰起的頭，但在同一瞬間，十萬佛徒再次唱起了風吼戰(zhàn)歌，“······萬僧劍動為一死，闡因釋果念功德。六道皆闐金輪暗，螺聲攝魂滅障孽······”

    一風緩緩地掃視著這滿山遍野的佛徒，心中感慨萬千，他是在大武佛道被屠殺的混亂中第一個振臂高呼的人，他吸引了整個大武國佛道的矚目，也吸引了大武軍團最強的攻擊，他是第一個看到了這場戰(zhàn)爭最終目標的人，他擁有最堅定的道心腳踏實地地去接近這個目標，他拼盡全力守護和捍衛(wèi)佛道，和萬千佛徒一起！

    他突然摘下胸口的金色法螺，灌注靈力，驟然放大，放在嘴邊，用盡全力吹響！但奇怪的是，這一次從金色法螺中出現(xiàn)的并非金色的甘露，而是殷紅的光團，聲音也并非前幾日那樣宏偉壯闊深邃渾厚，而是凄厲、嗚咽、哀鳴！

    那些血紅的光團紛紛飛向天際，在天空之中變化成了一個個血紅的戰(zhàn)魂！地面所有的人都抬頭看去，血紅的戰(zhàn)魂越來越多，大部分都是佛僧，也有很多百姓、書生，甚至是曾經(jīng)的俘虜，但無一例外，他們都是戰(zhàn)死之人，為佛道戰(zhàn)死之人。

    玄鸞抬起頭，伸出手數(shù)著戰(zhàn)魂的數(shù)量，她看到了戰(zhàn)死在西南古道的正林和尚，死在了噶多山溝伏擊戰(zhàn)的哈勒老和尚，戰(zhàn)魂越來越多，成百上千，到十萬、十幾萬、數(shù)十萬，源源不斷地從一風的金色法螺中冒出來，飛上天空，最后整個天空都是血紅色的戰(zhàn)魂，天邊的大日瞬間被埋在了血紅的光影之中，再也沒敢露頭。

    這些百萬計的戰(zhàn)魂，他們依然保持著生前戰(zhàn)斗的模樣，手中的長槍血紅錚亮，刀劍森森，他們凝視著地面的一風，法螺依然在奏響，悲戚、寒涼，如同這冬日最冰冷的時分。

    秀姑火猴和書禮等人頓時明白了，為什么每一次戰(zhàn)役之后，一風總是會飛到戰(zhàn)場上空，舉起法螺，法螺還會詭異地由金色變成血紅，原來他是在收集戰(zhàn)場上的戰(zhàn)魂！

    這種戰(zhàn)魂并非靈魂的一部分，而是靈魂遺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一種精神，是從靈魂中誕生的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精神，世界上除了一風和玄鸞這兩個對靈魂有著獨特天賦的生靈，沒有人能夠看到，而一風將他們這種精神收集起來，讓他們在此刻綻放。

    一風并非不知道這一次獨自去君州城大武帝宮潛在的危險，相反，他比誰都清楚這場戰(zhàn)爭不會就此結束，從朝堂中開啟，必會在朝堂中結束，但并非沒有代價。

    但是，他必須去，正因為他是振臂高呼的人，豪言壯語誰都會說，誰說出來都很容易，但是坐起來很艱難，他要用實際行動去捍衛(wèi)佛道，不論是狼環(huán)虎飼抑或是刀山火海，他都必須要去面對未知的危險，因為危險的背后，才有可能是佛道的未來。

    但他并非是獨自一人，他是和死在戰(zhàn)場的百萬捍衛(wèi)佛道的戰(zhàn)魂一起，他要帶著他們，他要讓朝廷文武百官看看，他要讓魏氏皇族好好看看這場戰(zhàn)爭的苦果，有多少生命毀滅在戰(zhàn)場，有多少靈魂湮滅成虛無，又有多少佛道精神渲染了整個世間，他們是大道的守衛(wèi)者，也是大道的殉難者，他們有資格、有必要去見證佛道的未來，他想看一看，面對著逝去的百萬靈魂，魏氏皇族還好不好意思再針對佛道，再侮辱佛道，再企圖構陷殘害佛道，再試圖毀滅佛道的未來！

    十萬戰(zhàn)歌，百萬戰(zhàn)魂，長歌相送，長歌當哭！

    一風眼神堅定，毅然轉身，踏入了未知的、最后的征途。

    ······

    君州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亂，不僅僅是戰(zhàn)彥章和霸敦侯，和君州城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座城門上新到任的羽林軍守城將士們，還有慌亂的數(shù)百萬君州城百姓，所有人都在口口相傳：“來了！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惡僧來了！那個史上最邪惡的大魔頭來了！···他還帶著數(shù)不清的惡鬼，就跟在他的身后，那些血紅的惡鬼把整個天都染紅了！···他們要來殺人了！惡鬼要來吃人啦！”

    所有的城門上的守衛(wèi)都迅速增援，人員增加了十倍，所有輪候的守城將士都被拉過來，尤其是東邊的青龍城門，戰(zhàn)彥章和霸敦侯這兩員大將親自駐守在城門之上，雖然他們知道一風是武帝魏宇邀請來參加魏晃的登基大典的，但是他們根本沒有想到，他會如此大陣仗而來，引發(fā)了君州城前所未有的慌亂。

    要知道，君州城的百姓也并非其他普通城市的百姓，都是見識過大場面的人，從太后吸納八方功德，到驚天動地的論道大會，黃龍觀飛仙臺隔三差五引發(fā)的天地異象，崔王府中金雷震蕩，大武帝宮間或的沖天龍吟厲嘯，那都是常事，可現(xiàn)在，他們都開始集體心慌意亂，因為在他們有限的生命中，從來沒有人能夠如此強悍地威逼君州城，從來沒有人掀起如此大的戰(zhàn)爭風暴，從來沒有人能夠殺死十萬計的大武軍團士兵，從來沒有人能夠逼著天下至尊的大武帝王黯然退位，造成這一切的源頭，就是那個大魔頭一風。

    沒有人會相信能夠完成這個堪稱天下第一的創(chuàng)舉的人是個好人，邪惡、陰狠、毒辣、暴戾、殘忍，才應該是這種人身上的特質，說他能夠將君州城內的四五百萬老百姓全都殺光，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然而，他們無處可逃，從半個月前，君州城就因為被大武佛道合圍而阻斷了來往，所有城門關閉，所有百姓都蜷縮在家。

    今日，更是大武帝宮最盛大的事，更是守衛(wèi)森嚴，所有城門緊閉，但很快，大武帝宮傳遞出消息，佛子一風是奉君命前往大武帝宮云臺觀禮，并非前來惹是生非，同時，羽林軍和神威軍在一百二十八座城坊中來回穿梭巡視，所有百姓都陸續(xù)緊閉門戶，躲在家里戰(zhàn)戰(zhàn)兢兢，依然擔驚受怕，這個時候，朝廷都能被他逼得無路可走，誰還能相信那個佛子是個慈眉善目的大善人呢？

    一風就帶著人們這樣的期待，走到了君州城外，青龍城門之前，玄鸞跟在他的身后，而玄鸞背后的天空，是一片鋪天蓋地的血紅，百萬戰(zhàn)魂，怒目而視。

    青龍城門之上的將士們瞪大了驚恐的雙眼，頓感手腳有些發(fā)軟，他們即便都是上過戰(zhàn)場拼殺的羽林軍，可誰見過這種詭異萬端的天地異象呢？那血紅的戰(zhàn)魂看起來的確是要吃人的惡鬼模樣，隨著一風的走近，半邊天空都被染紅，就像天上仙人的紅色染缸打翻了，血色映照著所有人的眼睛，純粹得睜不開眼。

    但是戰(zhàn)彥章和霸敦侯并非常人，他們雖然沒有見識過這種恐怖的異象，但至少能夠保持冷靜，戰(zhàn)彥章手握長槍一震，怒吼道：“大膽惡僧，竟敢率鬼威逼君州城，不想死的話，撤去邪招，放你入城，否則，讓你死在城下！”

    一風充耳不聞，慢慢踱步走過了青龍橋，青龍橋下的伊河瞬間便天上的佛道戰(zhàn)魂染紅，變成了血色伊河，戰(zhàn)彥章和霸敦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風抬起頭，看著高高的城墻上兩個霸氣外露的大將，面無表情地淡淡說道：“他們不是鬼，他們是孽！”

    是朝廷造下的孽！

    說罷，他手握重拳，一拳轟出，一道黑金色的巨大拳芒轟向高聳的、厚重無比的精銅打造的城門。

    “轟隆——”

    重達萬斤的城門轟然洞開，一風獨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