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
燕楠的描述斷斷續(xù)續(xù),而且由于受到了過度的驚嚇,許多蘇凜關(guān)心的問題也無法給出精準的回答,畢竟她既不是偵探,也不是小說家,想要把觀察到的東西完全描述出來對這個可憐的女孩還是有一定難度的。蘇凜沒有難為她,只是憑借她支離破碎的語言,再加上自己的一些想象拼湊出了當(dāng)時的情景,在大腦中朦朧地浮現(xiàn)出來。
“就這樣……”燕楠虛弱地點了點頭,然后看著蘇凜深思的表情,她用愁苦的語氣抱怨著,“你說話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在抱怨我怎么沒經(jīng)歷更可怕的事情一樣……拜托,我魂兒都要嚇飛了好么?!”
“哦……”蘇凜對她的抱怨視而不見,淡淡答應(yīng)一聲,很難讓人感覺到他有什么誠意,“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尖叫一聲坐到地上了……田澪維在外面聽到,然后過來給我開了門,我才跑出來的……”
大概是這樣的回答讓她覺得十分尷尬,燕楠的聲音細得像是蚊子哼哼。但她好歹還是如實說了出來。
“那田澪維在叫什么?”Evalia疑惑地轉(zhuǎn)過頭去,“我好像聽到了兩次尖叫?!?br/>
“我、我啊……”田澪維推了推眼鏡,不好意思地看向別處,躲過了英國少女的視線,“我是那個……你想啊,我當(dāng)時正背對著廁所站著,走廊上也是黑漆漆的,后面房間里燕楠突然尖叫一聲,所以我就也叫了……這么說你明白吧?”
Evalia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蛟S就像是和伙伴一起看恐怖片一樣吧,伴隨著昏暗的場景和詭異的音樂,主角那由電腦合成的心跳聲通過擴音器砰砰地播放出來,本來還沒有碰到什么的,可坐在你身邊的二貨同伴卻突然發(fā)出了一聲尖叫,于是你也會被瞬間嚇得蹦了起來。
算作是一種條件反射吧。蘇凜倒是理解了。他用微微帶些贊許的眼神掃了田澪維一下,本來他以為這個女生挺膽小的,那種情況下說不定會立刻拋棄同伴跑掉,倒沒想到她還有勇氣過去把門打開,難說是不是救了燕楠一命呢。
“你什么都沒看見嗎?”他向田澪維問道,“站在外面,也沒有感覺到什么……比方說,‘有人從你背后過去’之類的?”
田澪維茫然地搖了搖頭。
怎么回事?這次又算作是什么情況呢?蘇凜一只手用規(guī)律的動作點著墻壁,另一手則端著自己的下巴。燕楠看到的是和自己一樣的幻覺嗎?所以田澪維才沒有發(fā)覺……但是她的幻覺雖然恐懼,卻并沒有伴隨著死亡一同降臨,而自己的幻覺中也沒有出現(xiàn)鬼魂。相同點和不相同之處都一清二楚,直白地展現(xiàn)在他的腦中,透明得簡直可怕。故事還沒開始,這兩座別墅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分不清楚的真實與幻覺,不停地在展開探索的他們身邊環(huán)繞著,可他卻摸不著一丁點兒頭緒。
他又聽到一開始的那個嘲笑聲了,還是那么冰冷,還是那么令人毛骨悚然,回蕩在他的腦子里顱腔中。他從那笑聲中聽到了無比濃重的戲謔之意,那個不知名的所在正在向他耀武揚威,那家伙說:“你想不明白的。我把所有的線索都展現(xiàn)給你看又如何?你只能越來越迷糊越來越摸不清頭腦,不服的話就繼續(xù)來找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蘇凜的臉色陰沉得可怕,盡管這一切都只是出自他的想象,可他卻分明能夠感覺到有一雙眼睛透過整個別墅來監(jiān)視著自己,監(jiān)視著這個執(zhí)行靈異故事的團隊。它們和九方九世書或許不是“一伙兒”的,但要害死他們這些人的目標卻是一樣的。而直到現(xiàn)在,他都沒有從目前得到的線索中總結(jié)出半點有用的東西,大腦那種特別的“過熱運轉(zhuǎn)”模式也沒有啟動,無法進行邏輯推算……
唔——
蘇凜敲了敲自己的腦門。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太急躁了。眼下這個故事甚至都還沒有開始,他也只不過接觸了這兩座別墅的九牛一毛而已,怎么就能這么快得出結(jié)論呢?這可不是個好兆頭,或許是由于第四次故事中僅憑借手頭上看來的線索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就找出了答案給了他一種錯覺和不好的習(xí)慣,讓他誤以為這一次故事也會進行得又快又順利,也或許,是因為他的心思并不和身體一同待在眼下這個地方,而是飛向了遙遠的某座旅館……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想要解開這邊的謎團,然后趕緊去思考另一邊……
急不得,急不得。蘇凜暗暗勸誡自己。解謎這種事情就和做高數(shù)題一樣,越是急躁,就越有可能犯下馬虎的錯誤,還是拿上一個故事做例子。那么簡單的差異點,很容易就能夠注意到,但是大家卻都沒有發(fā)現(xiàn)。這次也一樣,他如果不能夠把心靜下來的話……好,暫時先不要去想幻覺還是現(xiàn)實之類的問題,今天歇下來的時候,看一看那個靈異節(jié)目組對這兩套雙子別墅的調(diào)查視頻,再在網(wǎng)上查一下雙子別墅的資料,應(yīng)該總能發(fā)現(xiàn)些有用的東西吧?
“吶,燕楠?!?br/>
沉默許久后,蘇凜再一次開口。
“……你還能回想得起來么?當(dāng)時你被那張臉嚇倒在地上了對吧?你還能想起那張臉是什么樣子嗎?光是‘枯干’和‘腐爛’?還有沒有什么別的特征,比方說有沒有傷口,或者能不能分清楚男女老少之類的?”
“男女老少……”燕楠有些為難地回想著,過了十幾秒鐘,她輕輕搖了搖頭,有些抱歉地說道,“對不起,我想不太起來了……當(dāng)時我想逃都來不及,哪還有心思考慮那些?我既不清楚,只知道它的身高——”
“身高?”
“嗯?!边@一次燕楠點頭,“身高,當(dāng)時我在廁所里面看到那個影子映在毛玻璃上,我一開始以為是田澪維……后來發(fā)現(xiàn)不對,就是因為注意到了那家伙的身高!它才到我這兒——”她用手比劃了一下自己小腹的位置,“后來那張臉出現(xiàn)的時候,也是在那個位置,我是低頭看見的。還有,我還想起來,之前我蹲廁所的時候,那個浴簾之所以被拉起來,很可能就是它從里面出來了。對不對?那種身高的話,不需要把浴簾拉開,只要這么掀一下就可以離開了。嗯……不過,我記得也不大清楚,所以都只是我的猜想……”
“身高啊……”Evalia側(cè)著頭輕聲說道,“那個高度的話,不是小孩子,就是侏儒吧?”
“也有可能是跪著……”田澪維也試著插話表達了一下自己的看法,但在看到其余三人的目光后,有些尷尬地嘟噥道,“呃……說不定人家生前有殘疾呢。唔,殘疾人的鬼魂也不是不可能出現(xiàn)的吧?”
“先別考慮那個了。”蘇凜搖頭,“燕楠,這樣,你再仔細想想,當(dāng)時那個鬼魂——我們先認定那是個鬼魂,而且估計也沒有別的可能——那個鬼魂把臉貼在門上的時候,你倒在廁所里,然后田澪維給你開了門,對吧?而田澪維卻并沒有在門外看到鬼……唔,你還記得,田澪維開門的同時,那張臉是已經(jīng)消失了呢,還是仍然貼在門上?與門一起被打開?”
“嗯,那張臉……”
燕楠又陷入了回想之中,這似乎是一件十分艱苦的工作,看少女難受的表情就知道,她實在不愿意再去回憶那個恐怖的瞬間。但她聽出蘇凜這番話似乎帶著某些深意,他是有目的地在問問題,說不定如果自己準確回答出來的話,他就可以推斷出什么。
一切為了生存,燕楠也在努力。
只是結(jié)果……似乎并不十分盡人意。
想了半天,燕楠還是沒能說出一個確切的答案,只好向蘇凜搖了搖頭。
“這樣啊……”蘇凜撓頭,“真是遺憾。”
一旁的田澪維眨了眨眼睛,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對蘇凜發(fā)難了:“喂我說,你那種問話的方式……我怎么感覺是在懷疑我就是鬼魂???”
“哦?那倒也合情合理……所以你才會說沒有注意到鬼魂。也許那個小矮子的亡靈先出門來殺了你再偽裝成你的樣子混入我們中間……”蘇凜喃喃自語,不過在看到田澪維擰起來的眉毛后自覺住了口,苦笑一聲,“不過我暫時還沒打算考慮這個可能性。這樣吧,我換個問法,燕楠……你在廁所里的時候,有沒有聽到門響?”
“門響?”燕楠一愣。
“對,就是說,在你注意到浴簾被掀起之后,一直到門上出現(xiàn)陰影之前,廁所的這扇毛玻璃門有沒有響過?或者說打開過?哪怕稍有一點動靜都好……”
“這個……我沒有注意,應(yīng)該是沒有吧……”燕楠有些不確定地說道。
“沒有,是嗎?”
蘇凜把一根手指按上嘴唇。
“這里有什么問題嗎?”Evalia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也學(xué)著他的樣子把一根手指壓上了嘴唇,她這么做可就要比蘇凜的魅惑力大多了,可惜我們的男主角正對著墻壁發(fā)傻,并沒有看到少女的動作。
“有什么問題呢?”他伸出舌頭舔著嘴唇,“唔……我也說不上來,只是腦子里面好像有什么一閃而過,下意識出口問了,但是有什么用呢?”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周圍三人都沒有聽到,這樣也好,免得她們會以為他陷入了魔障。事實上蘇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問,掀起的雨簾、人影和恐怖的面孔、沒有任何動靜的門扉、看到鬼把臉貼在門上的燕楠和明明站在門外卻沒有感覺到鬼魂的田澪維……中間似乎有一條暗線導(dǎo)向了某個地方,只是蘇凜暫時沒能看透那到底是什么。不過也沒關(guān)系,或許并不是什么特別重要的線索。
……也或許,他很快就能夠想出來。
“好了,只是虛驚一場,現(xiàn)在沒事了。我進廁所看一下?!?br/>
他這么說著,在剛剛從地上站起身來的燕楠肩膀上輕輕一拍,他的話語里不知為何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燕楠乖巧地點了點頭,心中的夢魘雖然還沒有消除,但有蘇凜在這里,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男生、副會長、智力上等這樣的元素總是能帶給人力量。她看著蘇凜先蹲在門口觀察了一番那扇白色鑲毛玻璃的門扉,似乎是想從上面看出些什么來,不過卻一無所獲,那上面當(dāng)然什么痕跡都沒有。
蘇凜站起身來,又回頭看向那一方浴簾。旁邊的馬桶則是一丁點都沒有注意,燕楠還沒有來得及沖水,被看到穢物的話一定相當(dāng)尷尬吧?不過他也并不是貼心才沒有湊過去,只是覺得沒有必要而已。
盡管這樣的黑暗中總像是隱藏著什么,讓他心下戚戚。但掏出手機照亮的話,周圍那些耀眼的白色又會侵入到他的視線之中,它們和黑暗同樣不討人喜。其實黑白兩色原本是蘇凜最喜歡的兩色,因為他總認為這兩色代表著萬象的兩個極端,最為純粹……除此以外他喜歡的是粉色,當(dāng)然這和他留長發(fā)甚至穿過女裝無關(guān),也不能說明他有一顆少女心。他并不是自身喜歡粉色,而是覺得女生配上粉色會很好看,上回蘇鈴帶著余敏兒出門去逛街買衣服的時候他就極力慫恿她買一件粉色的睡衣,長筒襪也行……至于后來被女友和小妹一起瞪了多少個白眼我們就暫且不提了。
但白得太多,就會讓人彷如墜入一片白色的世界之中,放眼望去全是白色,白得讓人不安,總讓人聯(lián)想到醫(yī)院和其下地層深處的太平間。眼下這座別墅就是這樣,天花板是白色,地板磚是白色,墻壁是白色,門扉是白色,就連大部分家具也是白色。比方說這個廁所,馬桶和洗手臺都是白色,那浴簾也是白色,不用想,蘇凜也知道其后隱藏的浴缸即便被灰塵積滿也難以掩飾其本身的色彩。
白真是種可憐又可怕的顏色,代表著憐憫,也代表著哀悼。它心甘情愿拋棄了自己的本色,可與任何顏色相融。與藍相融,則是淺藍;與綠相融,則是淺綠……它從不會保留本我,為了能和別人在一起,寧愿做出那樣的犧牲。也許正因為寂寞,才會渴盼。白,是世間最為孤獨的顏色。
這兩座別墅是在暗示著什么呢?脫離塵世的孤寂嗎?它又在渴盼著什么呢?是他們這些來訪者嗎?亦或者是……他們的生命呢?
他們的結(jié)局,也將是與這座別墅相融,永永遠遠,不分彼此嗎……
蘇凜不由得想到了綾辻行人的“館”系列。黑暗館、十角館……每一座館邸都是一方生命的葬所,那些館也同樣承載著孤獨吧?孤獨的地方往往就容易滋生黑暗與異常,或許再加上一點點血腥——
蘇凜猛然拉開那道浴簾,在他的眼前,浴缸之中出現(xiàn)的是……
灰塵。
蘇凜皺了皺鼻子。
唔,沒有血池。他之前在聽燕楠講述的時候還腦補了一番,想到98版《仙劍奇?zhèn)b傳》里赤鬼王居住的血池,腥臭的氣味強烈上涌,而鬼魅則隱藏在至深至邪之處。不過現(xiàn)在他低頭俯視著這方骯臟的浴缸,白色都快被黑色的雜質(zhì)蓋滿了,既沒有腥氣也沒有漩渦,燕楠看到的東西,他卻并沒有發(fā)現(xiàn)。
于是對衛(wèi)生間的調(diào)查到此為止。走出門的時候,蘇凜微微仰起頭來思考一下,似乎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地方。但回頭看去,整個屋子里也確實沒有能藏得下某些東西或“人”的空間——即便是在黑暗之中。
只是廁所的那扇門,仿佛在向他發(fā)出某種呼喚一般,被他走動帶起的風(fēng)吹著輕輕搖晃一下。但蘇凜卻并沒有注意到。
離開這里,他看向了書房和廁所之間的那扇房門,如果這座別墅的布局真的和另一座別墅一致的話,那么這里應(yīng)該就是一間臥室了吧?他一邊想著,沒有在門口猶豫,幾個女生照樣跟在他身后,燕楠似乎已經(jīng)從恐懼中恢復(fù)過來了,這一次她比Evalia靠得還近,似乎打定主意不再離開蘇凜身邊了。
蘇凜舉著手機,在推開門的瞬間了,就把燈光驟然照向了正對門的那一面墻壁。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里懸掛著一副肖像,白色的小丑在白色的相框白色的背景中,涂成白色的面孔,詭異而猙獰地笑著,讓他泛起一陣陣的惡心。沒有錯,這正是他在19號別墅中所見的那副小丑肖像,完全一樣,看樣子這兩座別墅的布置真是完全相同的!
不,也不算是……
蘇凜的目光瞥向一旁的白色書架,書架倒是和那邊別墅的書架一樣,但上面卻連一本書都沒有擺放。
這么說起來的話,剛才在一樓和隔壁書房,好像也看到……
蘇凜看了看站在身旁的燕楠和Evalia,大腦快速地轉(zhuǎn)動起來,正要仔細考慮一下剛剛所想到的東西,但就在突然之間,他瞪大了眼睛,好像看到了什么極為恐懼的事情!
燕楠和valia?!
“喂……”
蘇凜環(huán)視周圍,又轉(zhuǎn)身走出房門在走廊上掃了一圈,緊接著回過頭來,急切地向不明所以看著他奇怪動作的兩女詢問道:
“田澪維呢?田澪維去哪兒了?!”
“嗯?”燕楠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足足想了幾秒鐘才明白過來蘇凜的意思。她也趕緊和蘇凜一樣左右轉(zhuǎn)頭,但當(dāng)然什么都不可能發(fā)現(xiàn)。一旁的Evalia驚慌地說道:“誒,我、我記得……剛剛你進廁所的時候,她不是還在外面的走廊上站著么?然后呢?”
燕楠搖頭,她只顧著跟著蘇凜走,居然完全忘記了方才救過她一命的田澪維。
房間中的三人相互對視著,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蘇凜的心漸漸地冷了下去,他下意識地緩緩抬起手臂,看了一眼放在手中的手機,上面顯示的時間,正是——
“12:03”。
第五個故事,雙子別墅的惡魔空間,在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悄然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