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你!”應昕站在樓下,看著面前的人,冷冷地說道。
那張臉,與夢里出現(xiàn)過多次的不太一樣,有了歲月的溝壑,有了光陰上色的白霜,那雙曾經(jīng)與很多女人暗送秋波的桃花眼,吊著兩只厚重的眼袋,鼻翼的兩側(cè),不說話時,兩道深深的法令紋,讓他看起來嚴肅又凄苦。兒時記憶中修長的身軀,現(xiàn)在不再挺拔,佝僂著不少。
他,老了很多!
應昕心里有些發(fā)酸。但依然強迫自己,冷靜地繼續(xù)打量著他。
他的衣著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樣講究,衣服洗得有些發(fā)白,襯衣的領(lǐng)子和袖口還有些發(fā)毛。那雙曾經(jīng)握過很多女人的手,曾經(jīng)修長白皙的手,曾經(jīng)母親不舍得讓他勞作的手,已經(jīng)粗糙了不少,指節(jié)粗大,手背上有了很多斑點,手掌上很多皸裂的紋路,似乎沒洗干凈一樣,看起來臟兮兮的。
他,過得并不好!
應昕的下顎動了動,咬了咬牙,繼續(xù)觀察著他。
在傍晚的夕照中,溫度不算高,但他的雙鬢,依然有很多汗?jié)n,在花白的頭發(fā)發(fā)端,幾顆將墜未墜的汗珠,反射著夕陽明艷的光。后背上的那個已經(jīng)破舊的旅行包,上端萎靡地癱著,只在下端可以看見鼓鼓囊囊的裝了些東西,皺皺的皮鞋上面,已經(jīng)鋪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他,應該從其他地方趕來的!
“昕昕,你回來了!”對面的男子看到她,欣喜地打著招呼。
應昕嘴角一牽,冷笑道:“你是在叫我嗎?”
那人愣了愣,點點頭。
“你是誰?”應昕走近了幾步,歪著頭問。
“昕昕,你不記得我了?我是爸爸呀!”那人有點激動。
“爸爸?”應昕反問道,語調(diào)里已經(jīng)有了難掩的悲傷,她輕笑道:“我都不記得,我也有個爸爸?!?br/>
“昕昕,”應大勇難過地叫著她的小名,雙手在衣角反復揉捏,局促不安地看著她:“以前,是爸爸的錯,爸爸對不起你們!”
聽說過很多關(guān)于他的風流韻事,別人嘴里的玉樹臨風,現(xiàn)在卻這般衣衫襤褸,在她面前坐立不安,進退維谷,風度無。歲月這把刀,是怎樣在他身上凌遲,讓他成了如今這幅模樣?
應昕莫名有點心痛。
她咬了咬嘴唇,迫使自己收起那莫名其妙的同情心。
“那么巧!”應昕左右望了望,對他的懺悔充耳未聞:“你也住在這里?”
應大勇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只是搖搖頭。
“那你,是路過這里?”應昕繼續(xù)問道,看著應大勇羞愧又難堪,原本準備的一肚子話,也無力吐出來。
應大勇還是搖搖頭。
應昕點點頭,似懂非懂一般,又好像是對這次相遇做一個總結(jié),淡淡地說:“那你多保重,希望不要再見面了。”
“昕昕!”見應昕毫不留戀地轉(zhuǎn)身,應大勇慌忙叫住了她。
應昕停下了邁出去的腳步,卻并不轉(zhuǎn)身。
積攢了那么多年的怨恨,一轉(zhuǎn)身看到他,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把那些怨恨像硫酸一樣地潑向他,看著他痛苦,猙獰,扭曲,看著他面目非。可是,現(xiàn)在的他,已經(jīng)不再是當初童年記憶中的那個人,上蒼已經(jīng)懲罰了他,再面對他,她不確定自己,會不會不由自主地原諒他。
她不想原諒他!
就算不想報復他,但也不想原諒他!
“昕昕,我知道,我沒有臉見你們母女。”身后粗啞的聲音傳來,從肺里穿過的痰音,顫巍巍地在身后越來越近。
“沒有臉見,那就不見?!睉康卣f道,風輕云淡,仿佛談論著一樁與她無關(guān)的事。
“昕昕,”應大勇走到她身邊,臉上雖難掩羞愧,但仍然一臉哀求地看著她:“如果不是實在沒有辦法,我也不會千方百計地跑來打擾你們。”
應昕抬眼看他,面無表情地等著他的下文。
“我年輕的時候,不懂事,也沒有擔當,沒有好好照顧你媽,也沒有好好地撫養(yǎng)你長大。”應大勇看著她的表情,小心地措辭。
“說重點!”應昕明顯有些不耐煩。
她知道,他這次來,肯定是有事,與其磨磨蹭蹭地浪費大家的時間,不如坦坦蕩蕩地攤牌。
“你弟弟生病了,需要一筆錢?!睉笥驴吹剿煲l(fā)火,也迅速地吐出了幾個字。
“弟弟?”應昕一頭霧水,雙眉緊蹙,在腦中使勁兒搜索,這個陌生的親屬。
“都怪我,沒有管教好兒子,只知道溺愛他,讓他養(yǎng)了不少壞習慣?,F(xiàn)在他生病了,需要一大筆錢,我之前的家產(chǎn)都被他敗光了,現(xiàn)在年紀大了也賺不到什么錢。昕昕,看在爸爸的面子上,幫你弟弟一回吧!”應大勇懊惱著,哀求著。
“你的面子?”應昕反問道。她握緊雙拳,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力的忍耐而有些抽動,怒極而笑:“你以為,對我而言,你還有什么面子?”
拋妻棄女,和別的女人私奔,生下兒子,溺愛無度,為他的兒子攢下家產(chǎn),被敗光之后,居然還有臉向她求助?他這些年有沒有想過她?有沒有想過這個被他三歲就拋下的女兒?有沒有想過他不辭而別,一走了之,她們母女二人這些年是怎么過的?在他為他兒子積累家產(chǎn)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寄個一文半錢的給她們?如果不是他兒子有難,他還會想起她嗎?到現(xiàn)在為止,他對她的經(jīng)濟情況連問都不問,也不問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一開口就要她幫他,她憑什么?!
晚風徐來,淺黃色碎花的雪紡裙擺隨風飄揚,應昕的怒氣就這樣,慢慢地被風吹開,越來越明顯。她握著的雙手,緊緊地捏著裙邊,好似要將它捏碎一樣。
應大勇似乎有些吃驚,呆呆地望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兒,看著她正一臉悲憤,仇視著他。
那個在印象中,天天黏著他叫“爸爸、爸爸”的女兒,那個似乎永遠乖巧懂事的女兒,那個一開心就“咯咯”大笑的女兒,從遙遠的記憶中剝離出來,與面前這個面容冰冷、氣質(zhì)凌厲的女兒,似乎格格不入。
看著面前那張飽經(jīng)滄桑的臉,應昕似乎墮入了一個隧道,被過去和現(xiàn)在拉扯著,被同情和怨恨撕裂著,一邊是和煦的晚風夕照,一邊是陰冷的黑影幢幢。不同的聲音在腦中叫囂著:“他畢竟是你的父親!”“他哪里稱得上父親!”“原諒他吧,他畢竟老了!”“自作自受,自食其果!”
腦袋“嗡嗡”地響,太陽穴脹痛得厲害,應昕難受得想要嘔吐。她使勁兒地咬了咬嘴唇,迫使自己清醒過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離去,身影果斷決絕,再也沒有半分猶豫。
**
夜深了,應昕坐在河邊的石凳上,長長的石凳,殘留著白天的余熱,夾雜著涼爽的晚風,復雜得好像她現(xiàn)在的心情。
她將后頸靠在石凳的頂端,那里有一道溫柔的弧度,剛好可以依托住疲憊的身子。
猶如心里凝結(jié)的怨念,濕噠噠的頭發(fā)結(jié)在一起,好像一根黑色的大棒,垂直地與大地對峙。感受河風穿過欄桿,越過青草地,撫上了她的肌膚,潮濕的凝在一起的頭發(fā),在河風的吹拂中,慢慢輕柔起來。
今晚的月亮好清亮,沒有半分陰影,沒有路燈的地方,陰影黑得很純粹。
多像十幾年前,在德龍高中,一個人上完自習回去時的月亮。
又在想他了!
應昕有些懊惱,也有些無奈。
明明是因為和母親有了爭執(zhí),才跑出來清靜的,怎么又想起了他?
閉上眼,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應該不會再想起任何人了吧!
感覺有手指輕輕地穿過頭發(fā),閉目養(yǎng)神的應昕陡然間警醒,睡意消,一睜眼,便看見沈一慊不知何時已經(jīng)坐在身旁。
“怎么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沈一慊輕笑道,繼續(xù)不緊不慢地用手梳理她的黑發(fā),埋怨道:“又不吹頭發(fā)就跑出來了。”
“你怎么來了?”應昕松了一口氣,繼續(xù)閉了眼,輕輕地問道。
“擔心你,”他無奈地看著裝睡的她,“你也不想見我嗎?”
“怎么說?”她懶洋洋地問道。
“你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br/>
應昕睜了眼,慵懶地說:“想哪里去了,我只是有點頭痛。”
他笑笑,趁勢把她攬到他懷里,手指在她的兩側(cè)太陽穴上按摩著:“我聽見你和阿姨的談話了。你何必為了你父親,和阿姨鬧得不開心呢!”
應昕偏了偏頭,離開了他的手指,自己用手捋著秀發(fā),淡淡地說:“沒辦法,我就是放不下。”
沈一慊也用手幫著捋,頭發(fā)差不多干了,梔子花的洗發(fā)水味道,聞起來格外地清香?!澳愀嬖V我,你看到了現(xiàn)在窮困潦倒的他,你開心嗎?”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