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冬天，天空yīn沉，鵝毛般的大雪籠罩了整個天地，十幾步外的東西都很難看得真切，穿林而過的北風(fēng)呼嘯著卷起雪花，凌亂的撲向?qū)γ娴拇笊健?br/>
大山有兩個山頭，東西而立，但并不高大，坐落在一片開闊地上，便顯得有些突兀。大山靠北是一片密匝匝的楊樹林，風(fēng)雪進去不久就停了下來，只剩下呼呼的怒號，仿佛不甘心似的，穿過楊樹林，傳進兩個山頭之間的谷地。
山谷并不長，只有二十來戶，一條小河穿谷而過，在谷中轉(zhuǎn)了之字形的彎，最后流進楊樹林里消失不見，這二十來戶院落便交錯分布在小河兩岸。
時近傍晚，十多道炊煙陸續(xù)升起，串門的婦人和鄰居高聲說笑著趕回家去，三四個孩子縮著脖子，在小河邊最大的松樹下圍成一圈，看著中間兩個男孩摔跤，不時爆出喝彩或是幸災(zāi)樂禍的大喊大叫。
一只大公雞領(lǐng)著母雞們在樹下另一邊尋食，被忽然從樹后竄出來的一只大黃狗嚇得嘎嘎叫著飛上樹梢。大黃狗追到樹下，仰頭旺旺叫了兩聲，又顛顛兒的跑過來，齜著門牙，沖玩耍的小孩子做兇惡狀。
小孩子們看到大黃狗，一個三歲的小女孩首先哇的哭了出來，其他的人也都面有懼sè，不由得將身子往后退，顯然都吃過這只大黃狗的虧。
大黃狗得意地?fù)u著尾巴，一張狗臉愈發(fā)的兇惡，剛欺進了兩步，便聽耳后呼得風(fēng)響，不及閃躲，腦袋就被一棒子打了個結(jié)實，嗷得慘呼一聲，夾緊尾巴躲到樹后，回頭見到?jīng)]有追來，才跳過小河朝遠(yuǎn)處跑了。
“小乙哥，那個壞人的大黃狗又來欺負(fù)我們了，把小妹都嚇哭了。”孩子中稍大的一個男孩急忙訴苦。
被叫做小乙哥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手中提著一根胳膊粗細(xì)的棒子。看了那男孩一眼，不屑得撇撇嘴道：“讓一條狗欺負(fù)成這樣，還好意思說！”
“那……大黃很大啊，我們打不過?！?br/>
“壞人很壞的，也會打我們的。上次鐵柱他爹就被打了呢，是不是鐵柱？”
“哦哦，流了好多血，大伯山（三）叔也流了，嚇屎了?！?br/>
“那叫嚇?biāo)溃唤袊樖?！?br/>
“就是嚇屎啊，我又沒有說錯?！?br/>
“你說的是嚇屎，說錯了，我娘說這叫大舌頭，大舌頭，大舌頭，鐵柱是個大舌頭！”
“大舌頭，大舌頭！”幾個孩子繞著那個叫鐵柱的男孩又蹦又跳，爭相叫了起來，完全忘了剛才正被大黃狗恐嚇呢。那個叫鐵柱的男孩極力爭辯，最后哇的哭了出來，用衣袖邊擦眼淚邊喊著去找他媽了。
小乙哥在旁邊看得很糾結(jié)，低聲呢喃道：“真是的，能不能專業(yè)點！”用手搓搓額頭，扛起棒子，順著河邊小路往山谷中間走去。
山谷中最富有的人家姓李，叫三樹，據(jù)說他媽在生他的前一晚上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被三棵極大極粗極高的楊樹堵在中間，走了一晚都沒有走出去，然后肚子一痛就生下他來了。李三樹他爹老李一聽，感覺這孩子不簡單，就取名三樹。
李三樹確實不簡單，三歲會說話，五歲會走路，急得老李差點把他扔到西山上去喂老鷹。好不容易長大了，進城念了五年私塾，除了自己的名字，一點多余的沒學(xué)，要不是看在自己再也生不出兒子了，早就吊起來一天打八遍了。
俗話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亦有一得，李三樹也不是一無是處，一張嘴能侃能忽悠，話里話外虛虛實實，氣死了老李，卻也攢起了偌大的家業(yè)，學(xué)著城里人的做派，將原來的三間瓦房拆掉，換成了現(xiàn)在的三進三出的高門大院，紅墻綠瓦，著實讓人羨慕。
此時古小乙剛剛繞過李三樹朱漆大門后的影壁墻，就聽到里面一個好聽的男子聲音道：“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雪狼大喝一聲，身子前傾，一刀砍翻迎面的一個胡子，左腿順勢一個后踹，正踢在身后偷襲他的那個胡子的膝蓋上。那個胡子啊得一聲慘叫，直接倒飛出去，嘖嘖……”
“三樹，你嘖嘖個啥啊？麻溜的，那個胡子咋樣了？死了沒？”
“笨，只是踢在膝蓋上，怎么會……會死呢！”李三樹抬頭見到古小乙，瞇著眼睛笑道：“小乙哥今天來的有點遲嘍，不是又在河邊碰到翠花妹子了吧？”
“對啊對啊，昨天我在谷西頭還看到翠花妹子了呢，她說她想小乙哥想的睡不著覺！”大廳中或坐或站，已經(jīng)來了十一二個漢子，聞言都哈哈大笑。
古小乙彈掉身上的雪花，徑直走到大廳中，趕走一個漢子，坐了下來，笑道：“又讓三叔你猜著了，就在鐵柱家外邊碰到的。”三樹和三叔這兩個稱呼，古小乙向來叫著隨便，反正一般也聽不出來。
“拉手沒？”大廳角上一個矮個一臉猥瑣的問道。
“拉，當(dāng)然拉了?！惫判∫姨址旁诒亲舆吢劻寺劇?br/>
“那啥，啥滋味呢？”
古小乙聞聲望去，是剛才被他趕走的漢子，笑道：“又揉又滑，軟綿綿的，就像……就像山羊的羊毛一樣?！?br/>
“是嗎？”這次是不同方向的三個人同時問道。
古小乙撓撓頭發(fā)，笑著將三個人都瞅了一遍，又抬頭看見李三樹在一邊笑著看熱鬧，“這幫癟犢子，三叔，你再不說話就別怪我不客氣啦！”
李三樹輕聲咳嗽了兩下，生生將笑臉壓下，才拍拍手掌正sè說道：“小乙才多大，一個個的都沒正經(jīng)的，尤其是你李小二，下次小乙揍你我可不管了。好啦好啦，這一篇咱們掀過去，言歸正傳，話說……話說……呃，剛才說到哪兒啦？”
“雪狼把身后的胡子踢飛出去了?！?br/>
“哦，對對。話說雪狼左腿一個后踹，那是什么力道啊，只聽咔嚓一聲，那個胡子已經(jīng)跪倒在了兩米之外，膝蓋上流出的血水沒一會兒就把白雪染得通紅，不用看，這個人的膝蓋是廢了?！?br/>
說著將左腿踏在椅子上，不知道從哪里搞來的醒木在桌子上當(dāng)?shù)囊慌?，“列為看官，這幫黑石嶺的胡子到得此時，已然在雪狼手下折了五個，可是把他們都嚇了一跳，要不是還有七八個人，怕是早嚇得褲襠都濕了。黑石嶺大當(dāng)家馮疤瘌身高八尺，腰圓也是八尺的大漢，一把四十斤重的大環(huán)刀使得虎虎生風(fēng)，平時三五個人進不得身的人物，這個時候心底也沒了底氣，繞著好漢雪狼走了一圈，又看一眼那一箱黃橙橙的金子，不由得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大叫一聲：‘兄弟們，宰了他’，當(dāng)先往地上一滾，刀鋒往雪狼的下三路招呼過來。”
“這時候那幫小嘍啰見到老大用命，有樣學(xué)樣，用地趟刀貼身殺來，另外三個使紅纓槍也抖擻jīng神，槍尖點點不離雙肩喉嚨。雪狼縱然英雄，怎奈雙拳難敵四手，也只得連連倒退，轉(zhuǎn)眼間就退到黑石嶺黑石崖上?！?br/>
李三樹環(huán)顧大廳一周，見所有人都聽得仔細(xì)，不由更加來了興致，將前襟纏到腰上，說道：“自古屋漏總逢連yīn雨，這時候不曉得是誰扔過來的一顆石子，不偏不倚，正打在雪狼的右手上。雪狼手上吃痛，蝴蝶刀當(dāng)啷一聲掉在了地上。而在此時，三個小嘍啰見有機可乘，揮刀封住退路，馮疤瘌飛身躍起，揮刀劈向雪狼的腦袋，厲喝道：‘拿命來！’”
啪得聲響，李三樹將醒木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半晌沒有動靜，才有人問道：“下來呢？”
“是啊，馮疤瘌有沒有砍上雪狼?。靠禳c，麻溜的?！?br/>
“李三樹，今天的不是又沒了吧？這一架可是打了三天了，再拖……再拖我都快看不起了。”
“就是就是，你要是再拖，明兒我就不來了。”
等眾人都說完了話，李三樹才撤了重拍醒木的造型，活動一下胳膊坐到椅子上，拿起茶碗抿了一口笑道：“楊胡子，是你說的明兒不來的是吧？你要是再來你是我孫子！”
那個叫楊胡子的連忙擺手道：“看他三叔說的，我這不是說笑的嘛，哪能當(dāng)真呢？喏，他三叔，這是我今兒和明兒的錢，一個大子兒，分不差的?！毙χf過來一個銅板。
李三樹道：“別給我，老規(guī)矩，放在那個籃子里吧?！?br/>
大廳正中凳子上放著一個楊樹條編的籃筐，里面已經(jīng)放了四五個銅板，兩棵白菜，還有一個小袋子，看外形像是一袋小米。
眾人訕笑著看楊胡子把銅板放進籃子，才紛紛和李三樹告辭回家，看他們又興奮又發(fā)愁的表情，古小乙知道今晚又有人要挨婆娘的罵了。
大廳中只剩下李三樹和古小乙。
李三樹望著古小乙，“小乙，你的東西呢？我這評書可不是白聽的?！?br/>
“我沒白聽。”
“你的東西呢？”
“沒東西?！?br/>
“那還不是白聽？也不知道跟誰學(xué)的厚臉皮！”李三樹瞪起眼睛，但仍然在笑。
“我這不是沒走嘛?！?br/>
“滾你娘的蛋，你又想蹭白食！”李三樹一碗茶水潑向古小乙。
古小乙似乎早就知道這一手，茶水潑到時，人已經(jīng)閃到內(nèi)院的門口，向里大喊道：“三娘，三叔又和我要東西呢！”
片刻后，內(nèi)院中傳來一婦人聲音：“這老不死的逗你呢，甭搭理他?？爝M來，今晚三娘做了山雞燉蘿卜?！?br/>
李三樹正往內(nèi)院走，聞言眉頭皺成菊花狀，低聲道：“這臭老娘們，等晚上看我怎么收拾你?！闭f完前后左右望了望，才放心跨進內(nèi)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