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牛在阿門農(nóng)長鞭的驅(qū)趕下猛沖。一些牛健碩的尖角上還掛著破布和風(fēng)干的褐色肉塊，那是前幾次戰(zhàn)斗留下的痕跡，散發(fā)著刺鼻的惡臭。上千頭公牛黑色的鼻孔里噴出白色的粗氣，它們白色的大眼睛血絲怒張，向上翻起的堅硬犄角看起來鋒利又危險，強(qiáng)壯而充滿蠻力感的胸膛完全擋住了腹部，全力奔跑時四蹄的力量仿佛可以震碎大地。跟它們比起來，人類是如此無力而渺小。軍隊里一片混亂，士兵震驚了，戰(zhàn)馬的韁繩拽也拽不住，絕望地奔跑和尖叫似乎成了士兵們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只片刻，牛群便已接近上校的部隊。對著如此令人生畏的敵陣，上校勇敢的黑戰(zhàn)馬卻毫無畏懼，反而在上校的鞭策下，沖向牛群。

    為首的一頭公牛略微低下頭，依靠自身的力量和速度，用頭部的尖角麻利地把迎面而來的黑戰(zhàn)馬掀翻。戰(zhàn)馬四蹄朝天，翻滾在地。在馬倒下的一瞬間，上校一躍而起，一只手抓住奔馳的公牛的犄角，如體操運動員般借著慣性把半個身軀悠到牛背上。公牛還沒來得及抬高后蹄和臀部把他甩下來，軍刀已經(jīng)垂直插入牛兩角中間的頭蓋骨，一股鮮血頓時噴涌而出。巨大的公?；乖趬m土中，空洞的白色大眼睛仍然凝視著最后看見的東西。又一頭牛沖過來了，跟公牛一起摔倒在地的上校拔出軍刀，再次揮起，削斷了它的前蹄。黑戰(zhàn)馬在這幾秒鐘內(nèi)，也從摔倒的地方掙扎著站起來，奔向它的主人。上校拉著馬脖子上的韁繩重新坐回馬鞍。被砍斷了腿的公牛哀鳴著倒在戰(zhàn)馬旁邊。

    公牛們繞開同伴的尸體，完整的牛群編隊一分為二，向左右略微分開，以更快的速度沖向四散奔逃的士兵，反倒是沒有來得及逃跑的四個“囚徒”，因為站在上校的正后方，正處在分開的牛群中間并不寬裕的“安全地帶”。

    這一切都?xì)w功于上校選擇了“向前”的路，而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逃避或者后退。有時候看似沒有路的路反而是最好的路。

    “我的上校！戰(zhàn)斗英雄！了不起的勇士！”罵人狂像河水中的頑石，夾在往后逃跑的人群中激動高喊，絲毫沒有想逃的意思。押解馬波等人的士兵早就不知去向。

    剛才被上?？硵嗤鹊墓５乖谘蠢铮l(fā)出凄涼絕望的哀鳴。切默默走過去，用一只手扶住它粗大的脖子，另一只手扳住犄角。一滴接一滴的淚珠從這只公牛的大眼睛里滾出來。切兩只手配合著朝相反方向猛一用力，牛脖頸“咔嚓”一聲，它的痛苦永遠(yuǎn)終結(jié)了。

    牛群沖過，公牛背上的裂井三兄弟穩(wěn)穩(wěn)排成一排。他們面前，孤零零的半個上校坐在黑馬上，聲音洪亮地喊道：“阿門農(nóng)，投降吧！”

    “我還是第一次聽城邦軍隊說這么勇敢而可笑的話。”大哥阿門農(nóng)用手里的趕牛鞭指了一下半個上校身后，“你憑什么讓我們投降？讓開路！我們要去屠城?！?br/>
    “你們真覺得去了屠城就能解決問題嗎？還沒到屠城，你們就都完蛋了。那些叫你們裂井三俠的人，不會為你們的死感到一絲悲哀。他們會繼續(xù)老老實實地納稅。”

    “一！哥哥，只有一個?！鄙档艿苋R昂掰著手指頭數(shù)了數(shù)，面前只有上校一人。

    “不對，萊昂。是半個！只能算半個?！泵婺壳逍愕亩嗝字Z說話聲音也清朗好聽。

    “我這半個就足夠了！”上校脫下軍官外套扔到身后，“有本事別用那些可憐的畜生。就你們?nèi)齻€來！我要跟人戰(zhàn)斗。”

    裂井三俠只想贏得勝利。他們一起沖了過去。黑戰(zhàn)馬也埋頭向前，達(dá)利上校揮起手中的軍刀。

    大哥阿門農(nóng)的武器是趕牛鞭，長長的鞭繩用整張水牛皮卷成，柔韌而牢固。鞭子趕在上校的軍刀之前就揮在了黑戰(zhàn)馬背上。戰(zhàn)馬瞬間皮開肉綻，鮮血從油亮漆黑的皮膚里冒出來，染紅了馬背。如果換作別的戰(zhàn)馬，早就驚得撩蹄甩鞍，但黑馬不愧是上校的坐騎！比公牛體型瘦好幾圈的它甚至連退都沒退半步，長著長睫毛的大眼睛與公牛對視著，鎮(zhèn)靜得如同一個軍人。

    “好馬!”阿門農(nóng)贊嘆著收起了長鞭。他絕對不會再對這匹馬揮動一鞭。別說牧民阿門農(nóng)，即便是外行人都看得出這匹馬非同尋常！它有著比一般純種馬更修長優(yōu)美的脖頸，弧線雅致的后背還有精心修剪的馬尾馬鬃，強(qiáng)健的四蹄無處不顯示著它優(yōu)良的種質(zhì)。與一般的馬不同，黑馬有18根肋骨、6節(jié)腰骨和18節(jié)尾椎骨，這種身體比例結(jié)構(gòu)賦予了它極大的耐力和速度，它跑動時四肢仿佛懸在空中。這種馬是專門培育的戰(zhàn)馬，受傷時傷口會快速愈合，耐力極強(qiáng)。黑馬曾經(jīng)載著它的主人不吃不喝，連續(xù)行軍4152公里，84天馬不停蹄。

    阿門農(nóng)收起鞭子，但二哥多米諾的鞭子卻纏住了黑馬脖頸。一頭牛和一匹馬較力，一般的馬根本堅持不到一分鐘。黑戰(zhàn)馬卻頑強(qiáng)地梗住被牛皮鞭纏繞的脖頸，盡力維持著四肢的平衡。這樣僵持了一會兒，它最終還是被拉得四蹄跪倒在地上。即便是倒下，戰(zhàn)馬的身體也不偏不倚，讓馬鞍上的上校保持平穩(wěn)，多米諾的鞭子一部分已深深嵌進(jìn)了馬頸的皮肉里。

    “別再傷那馬！”傻弟弟萊昂對二哥喊，他對這匹絕世寶馬起了愛憐之心，但對上校卻絲毫沒手軟，學(xué)著哥哥們揮起鞭子，直抽上校頭頂。那鞭子跟前兩鞭一樣狠，鞭子落下的一瞬間，上校用沒拿軍刀的手牢牢抓住了鞭子，向后一扯。這一抓一扯把沒來得及放手的萊昂從牛背上扯了下來，摔在戰(zhàn)馬身邊的泥土里。看到主人落地，萊昂的牛朝上校沖過來。

    上校仗著略低的身位，一刀刺入牛頸，鮮血立刻噴出，澆了戰(zhàn)馬滿身。多米諾為了救萊昂跳下牛背，馬背上的上校狠狠地用奪來的鞭子在多米諾和萊昂之間甩出了一道分界線，手里的軍刀架在了萊昂的脖子上。

    “你們現(xiàn)在知道了嗎？！我覺得我能贏，就是因為你們是三個！弟弟的命對你很重要吧，多米諾。我這半個，會絕命戰(zhàn)斗！”

    “夠了，多米諾！開始吧！”阿門農(nóng)大吼。

    多米諾看了眼萊昂，再次爬上牛背，“萊昂！等著哥哥們?！?br/>
    阿門農(nóng)所說的“開始”，帶著一陣花香和風(fēng)。那風(fēng)卻不是自然的涼風(fēng)。本來凝固的空氣里，突然發(fā)出“嗡嗡”聲。多米諾用一頂大帽子和白色的防蜂紗罩住了全身，阿門農(nóng)也戴上了防蜜蜂的圍巾。兩兄弟從后排的牛背上卸下幾只大蜂箱，數(shù)以萬計的蜜蜂扇動翅膀，形成黑黃色的旋風(fē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