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整齊擺放著兩碟青菜，兩碗米飯，兩雙筷子。

    楊過舔了舔嘴巴，拿起筷子又放下，委屈巴巴看著龍道：“龍哥哥，咱們吃得也太清淡了，你看這青是青，白是白的，我的嘴里都該淡出鳥來了?！?br/>
    龍淡淡道：“過兒，不許說臟話。”，語氣平緩，卻有一種威嚴(yán)蘊(yùn)含其中，讓楊過不得不聽從。

    楊過意識到自己有些忘形，透露了頑劣性子，打哈哈道：“龍哥哥，我錯了，以后不說了，可是???，咱們真的不能吃肉嗎？天天吃菜沒有力氣啊。”

    龍道：“吃肉就會有力氣嗎？十九年了，我天天吃素，也沒覺得怎樣啊，還不是活得好好的?！?br/>
    楊過叫苦道：“龍哥哥，你是吃習(xí)慣了，而我”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我是屬于無肉不歡的，吃不到葷腥就吃不飽，龍哥哥，我一直沒跟你講，我天天都是餓著的，沒有一天吃飽過，你就發(fā)發(fā)慈悲，讓我吃些葷腥吧。”

    龍放下筷子，淡淡道：“你吃不飽是我的錯了，我沒照顧好你，辜負(fù)了孫婆婆的囑托，我不好?！?br/>
    楊過連忙否認(rèn)，道：“不是，不是，是我不好，龍哥哥，我突然覺得吃素也挺好的，你看，清清淡淡，美味可口，還對身體好?！?，夾了一大筷子青菜塞進(jìn)嘴里，故意嚼出聲來，差點(diǎn)兒噎著。

    龍為楊過拍背，拿出手帕給楊過擦掉嘴邊的菜汁，道：“過兒，你不是孩子了，吃個飯?jiān)跞绱瞬焕蠈?shí)?！?br/>
    楊過故意傻笑，擠眉弄眼，仰著臉。

    龍板著臉道：“坐好吃飯?！?br/>
    楊過聽話，脊背挺直，目視前方，安安靜靜一口一口吃飯，從頭到尾再也沒發(fā)出任何響聲。飯后，如平時一樣，楊過收拾桌面，清洗碗筷，打掃廚房，龍站在一旁等待，纖塵不染，遠(yuǎn)離凡間煙火。

    楊過反復(fù)將手清洗，舉到龍的面前，討好道：“龍哥哥，你看，我洗得干凈吧?！?br/>
    龍道：“手是挺干凈的，只是??，過兒，臉面也得要啊?！?br/>
    楊過邋遢慣了，不想麻煩，對龍道：“龍哥哥，我等會兒還要去抓麻雀，跑跳翻騰的，肯定會滾一身的土，我現(xiàn)在洗了臉，等會兒還是會臟的，不如睡前再說吧?！弊匀坏刈テ瘕埖氖滞毠Φ氖曳较蜃摺?br/>
    龍并不反感楊過的親近，任他牽著，跟在楊過背后道：“好吧，既然你要練功，咱們就不出去了?！?br/>
    ‘出去’兩字跐溜進(jìn)了楊過的耳朵，楊過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向龍。古墓黑暗，楊過還沒完全適應(yīng)，不過也能勉強(qiáng)看清龍的樣子。

    龍繼續(xù)道：“我算了算日子，今天好像是十五，山下有燈會。既然你不想去湊熱鬧，不洗臉也行的，反正古墓里就你我二人，我不會嫌棄你。唉，過兒，怎么不走了？”

    楊過松了龍的手，努力睜大眼睛看龍的神情，冷靜問道：“龍哥哥，你要帶我下山去嗎？”

    龍道：“本來是???”話未說完，就被楊過的歡呼聲打斷了。

    狹窄的墓道里，楊過在龍的面前蹦蹦跳跳，拍手不斷，大聲道：“能出去嘍，能出去嘍！”回聲不絕。

    龍?zhí)嵝训溃骸斑^兒，還不快去洗臉?！?br/>
    楊過正色道：“是，龍哥哥。”從龍的身旁跑過，沖進(jìn)了廚房，扒著門框道：“龍哥哥，你一定要等我啊，等我啊?！?br/>
    龍道：“過兒，我去墓口等你，記得換上厚衣服。”向外走去，身后傳來悠遠(yuǎn)的應(yīng)答聲。

    前些日子的雪還沒化，到處都是白茫茫的。

    龍站在墓口，深吸一口冷氣，感受冰雪的味道，不自覺地感慨時光匆匆和命運(yùn)的無常。

    十九年前，也是在這樣的冰天雪地里，龍穿越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從一個少年變成了羸弱的嬰孩兒，躺在雪中動彈不得。襁褓中的他為了不被凍死竭力哭喊，幸運(yùn)地被人救回到了古墓，從此扮演起了“小龍女”的角色。

    多年來，龍一直在思索，自己為何來此，始終沒有找到一個明確的答案，只是隱約地認(rèn)為他穿越原因與那首《雁丘詞》和那節(jié)讓他心痛不已，痛哭流涕的詩詞鑒賞課脫不了干系。然而，隨著他經(jīng)歷過一件件曾經(jīng)在書中讀到過的情節(jié)，尤其是在楊過來到他身邊之后，龍已經(jīng)徹底放棄了到外面去尋求因緣果報，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龍?jiān)?jīng)試圖嘗試改變所謂的劇情，試探這個世界的運(yùn)作，只是結(jié)果都是以失敗告終，師父因歐陽鋒而死，孫婆婆為楊過而死，中間的過程雖然有些許的改變，但是結(jié)果都是一樣的，一步步走上原本該走上的道路。

    龍懼怕劇情的不可避免。

    他走入了雪地之中，深陷潔白，仰望灰蒙天宇，只覺得前路渺茫。

    雪，再次落下了，不知是今年的第幾場。

    大片的雪花從天幕飄落，如同無根的白色飄萍，飄飄搖搖，隨風(fēng)飛舞，打著旋兒地從龍的身邊經(jīng)過最后落在地上，再也分不清是今日的雪還是昨日的或是前日的雪。

    龍忽覺內(nèi)力有異，心口刺痛，微微蹙起了眉頭，手掌捂在胸前，稍稍俯身，長發(fā)從耳側(cè)，肩頭落下，垂在臉側(cè)，發(fā)尾隨風(fēng)輕輕擺動。

    “龍哥哥，你怎么了！”

    楊過焦急的聲音從古墓出口傳來，“咯吱”“咯吱”的腳步聲愈來愈近。

    楊過來到了他的身邊。

    龍?zhí)ь^，淺淺一笑，對楊過道：“過兒，你看到了，這就是咱們古墓武功的害處，只要心中生了七情六欲，不管是哪一樣，輕則受傷，重則喪命，所以啊，你要好好控制你的性子，別像我一樣早早地宿疾纏身，知不知道。”頓了頓，又道：“過兒，你功底還薄，回頭不晚，還是別學(xué)了，我給你找個好門派，好師父，離了古墓吧。你天資聰穎，是個練武的好材料，只要努力，到哪里都不會差的，別害了自己?！?br/>
    楊過抱住龍的臂膀，將人撐住，堅(jiān)定道：“不，我就要你當(dāng)我?guī)煾?，別人，哪怕他是天下第一我也不稀罕，龍哥哥，我情愿練功練死了也不離開你?！?br/>
    龍道：“過兒，你這是何苦呢？”

    楊過看著龍，靈秀的眼睛充滿了執(zhí)拗和倔強(qiáng)，輕聲道：“我就要你當(dāng)我?guī)煾?，就要你?dāng)我?guī)煾福鸵惝?dāng)我的師父???”眼淚卻從眼角涌了出來，不過他怕影響到龍的情緒不敢放聲大哭，將聲音全都憋在了喉嚨里。

    龍嘆了口氣，伸出手掌抹掉楊過的眼淚，道：“過兒，別哭了，是我不好，惹你難過了，我不讓你走了，還當(dāng)你的師父，行不行？”

    楊過啞著嗓子道：“真的？”

    龍點(diǎn)頭，將楊過摟進(jìn)懷里，輕拍著他的后背，道：“真的，我絕不騙你。過兒，別哭了，你答應(yīng)過我要當(dāng)大俠的，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

    楊過悶聲道：“我信你了，龍哥哥，你別趕我走。”

    龍道：“好，我不趕你走?！?br/>
    楊過不放心，要求道：“龍哥哥，你得答應(yīng)我永遠(yuǎn)不趕我走?！?br/>
    龍猶豫了一刻，答應(yīng)道：“好，我答應(yīng)你，永遠(yuǎn)不趕你走，過兒，起來吧，趁著天沒黑，咱們下山吧?！?br/>
    楊過站起身來，扶著龍，抽了抽鼻子，道：“龍哥哥，今天別去了，回墓里休息吧?！?br/>
    龍道：“無妨，我的傷從十五歲那年就有了，算不得嚴(yán)重，很快就好了，咱們慢些走就是?！睜恐鴹钸^下山。

    楊過緊緊攥著龍的手，時不時偷瞧龍的臉色。龍還是那樣冷冰冰的，面無血色，跟平時一樣，看不出好也看不出不妥。

    龍?zhí)嵝训溃骸斑^兒，看路?！?br/>
    楊過道：“知道了。”專心走了幾步后又偷瞧。

    龍道：“過兒，有話直說?！?br/>
    楊過撓撓頭，問道：“龍哥哥，你身上帶銀子了嗎？到了山下干什么都要花銀子的?！睕]有開口問出真正的問題—龍為何舊疾復(fù)發(fā)。

    龍道：“當(dāng)然帶了，要不然的話，怎么給你買肉吃?！?br/>
    楊過好奇，問道：“龍哥哥，你從哪弄來的銀子？”

    龍道：“過兒，你有所不知，咱們這個活死人墓雖然名字是墳?zāi)?，但?shí)際上是當(dāng)年王重陽為了抗擊金兵而建造的倉庫，里面有很有值錢的東西，隨便挑出一樣變賣了，換來的銀子就夠咱們用上好多年的，所以，銀子的事情不用擔(dān)心，咱們有好多呢?！?br/>
    楊過順著龍的話問下去，不再想著追問龍舊疾因何而發(fā)，龍順著楊過的問題答下去，對自己為何情緒失控只字不提，就這樣，一大一小揣著明白當(dāng)糊涂，邊聊邊走，下了終南山。

    半年多來，這是楊過第一次下終南山，哪怕街邊的攤位還沒有擺放完全，他也覺得很熱鬧，左看右看，沒有停歇的時候，只是一直牽著龍的手不放，主動將自己放在了龍能控制的范圍內(nèi)。

    龍道：“過兒，咱們先去吃飯，等天黑之后再出來吧?！?br/>
    楊過看著一旁，連連點(diǎn)頭，問道：“龍哥哥，今天晚上咱們回古墓嗎？”

    正值元宵佳節(jié)，燈市夜半后才會散，雪夜路滑，摸黑上山是很不安全的，若是碰上了林中野獸，恐怕不能全身而退。

    龍?jiān)缇拖牒昧税才牛瑢钸^道：“今天咱們住客棧，明天天亮了再回去?！?br/>
    楊過歡呼，拽著龍來到了一個捏泥人的攤位前，充滿興趣地看著老伯幾下捏出了個紅臉關(guān)羽。

    龍問道：“過兒，你想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