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夫人見趙姨娘揭自己的老底,十分著惱:“你胡說什么,你哪只眼睛見我使銀子了?兒女自有兒女福,我們做父母的,誰能左右?嫣然若能嫁給好人家,那是她長了一副好樣貌,端莊大方,溫柔體貼,又是嫡女,幻柔怎么比?爾絲怎么比?依我說,你倒是趕緊回去準備嫁妝是正經(jīng),別到時候空著手出嫁,那才叫丟人現(xiàn)眼!”
吵就吵了,為什么要拉扯她?爾絲極其無語,兩眼望著天花板,迫切地想要逃離這種沒硝煙的戰(zhàn)場。
“你!”趙姨娘被堵得無話,又想著夫人克扣銀子厲害,自己根本掏不出任何東西給女兒做嫁妝,不由得又氣又愧。
幻柔還只管抱著夫人的腿,哭著求告:“我不想嫁人,夫人,我不想嫁給黃大人?!?br/>
爾絲望著哭的梨花帶雨的幻柔,內(nèi)心翻不起一點漣漪,她可沒有忘記,昨天口口聲聲說有好戲要瞧的人,正是眼前這個人,一個人的心,何以如此狠毒?
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快的像陀螺??!
“嚎什么喪!”夫人終于怒極,喊道:“來人,把二小姐給我拖出去,關(guān)進柴房!”
“且慢?!?br/>
伴隨著這個聲音,爾絲抬頭。
一個身穿月白対袖長褂,明黃色百褶裙的少女緩緩站起來,這少女頭上戴著桃花簪,飛云髻頂端垂下長長的金步搖,脖子上一圈十六顆小寶石的攢珠項鏈,儀態(tài)優(yōu)雅端方,秀麗非常。
燭光下,她晃動著頭上的首飾,緩緩的走向廳室中央,微微一笑,有種驕陽初綻,云開四合之美,周圍仿佛演奏著翩然的樂章。
這就是她們家的嫡出小姐嫣然,舉手投足間,魅力四射,無人能敵。
爾絲盯著她,眼神中看不出喜怒。
先前的爾絲,是個很乖巧,很溫婉的小姑娘,待人和善順美,向來不同人作對,就是因為打碎了這嫣然的一面琉璃鏡,便挨了夫人一頓打,生生地葬送了性命。
她習(xí)慣了用動機推導(dǎo)結(jié)果,所以,若有人告訴她,夫人和嫣然是善類,她是不會相信的。
不過,在掌握有利時機前,她不會正面同夫人作對,甚至還要事事順著她們,不然,憑借那兩人的心機和手段,她再死一次也不算稀罕,但這個仇,是切膚之痛,她又怎么能忘記?
嫣然緩緩行了一個禮,柔聲稟告道:“母親息怒,二妹妹現(xiàn)在正是傷心時,需要人開解勸導(dǎo),母親這么一拖一關(guān),豈不讓二妹妹覺得家里,太沒人情味?”
“是啊,姐姐,你快同夫人說說,我不嫁!”幻柔又抱住嫣然的腿,嫣然低頭摸了摸她的頭發(fā),柔聲道:“妹妹,你我都是一樣的人,母親偏愛我,豈有不偏愛你的,況且我們女孩子,總是要嫁人的,你這番話,說給姐姐聽了,姐姐說你一聲幼稚就完了,若說給別人,人家嫌你不懂事,你以后,可如何嫁人?”
嗬,好一張伶牙俐齒的小嘴,事事都推脫的干凈,爾絲冷笑一聲。
“我的兒,你說的是。”夫人最疼愛這個女兒,忙附和道:“我忘了,那就把二小姐勸回房間,令她好好反省吧!”
爾絲盯著嫣然不語,恰巧嫣然也回頭,二人目光在空中相接,噼里啪啦地爆出火花,最后,嫣然扯了一個溫和的笑容,爾絲卻感受到,那笑容背后,隱藏的諸多得意炫耀之色。
夫人大約是被趙姨娘糾纏地厲害,沒工夫去理會她,訓(xùn)斥了幾句,大意是以后不許半夜回家等語,便放她回去了。
爾絲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和小果一同告退。
折騰了一整天,爾絲腦子里亂成一團漿糊,鞋子一甩,什么都不去想,翻個身便睡著了。小果進來時,正看見爾絲四仰八叉地睡著,口水淌在被角。
唉,小姐什么時候能像嫣然姑娘一樣端莊賢淑,美麗大方呢?是不是只要那樣,夫人就能替她挑個好郎君呢?這次踢走了黃大人,下次呢?小果給她扇著扇子,腦子也迷糊起來。
衙門這邊,不管開不開堂,每天早上,都是熱火朝天的。
升堂時自不必說,高雷,李三塊,師爺,張副手,爾絲,衙差們,光自家人就幾十號,再加上堂下哭鬧求饒的,極力辯解的,栽贓陷害的,各個口沫橫飛。還有堂外的圍觀群眾,又有哪個是省油的燈了,你一言我一語,這個賤人那個姘頭,這個該斬那個該殺,還有好事的扔雞蛋菜葉的,活脫脫另一個熱鬧的菜市場。
不升堂時,就要應(yīng)對上面的例行檢查,編寫整理卷宗,制造經(jīng)費賬本,打掃衛(wèi)生,總之,依舊是忙碌嘈雜。
爾絲邊給高雷擦桌子,邊感嘆仵作難當。
“你難當?”李三塊吹了吹小胡子:“我才是難吧!你就翻檢翻檢尸體就完了,我呢,調(diào)查事件,走訪四鄰,錄口供,抓人,哪項不是我的活?”
“老大,能者多勞嘛!”爾絲忙拍馬屁。
“哼,你小子嘴皮子就是靈。比我那個傻瓜副手強多了!”李三塊坐在高雷的凳子上,端著茶杯,翹著二郎腿,看下面的人掃地,擦兵器架子,拿雞毛撣子彈灰:“昨天我走之后,都發(fā)生了什么?”
爾絲知道是要交接,喜得了不得,終于可以松快了,便一五一十地將昨天的事情說了一遍。
“嗯,我知道了。”李三塊點頭:“一會高大人出來,這件事情就交給我,你也多學(xué)著點?!?br/>
“嘿嘿,老大,我人笨嘴笨的,沒想過那么多,安安靜靜做我的本職工作就好?!睜柦z撓頭,這李三塊是想讓她當衙差?
在這個時代的價值觀里,仵作是最末流的工作,通常由賤民或奴隸擔當,而衙差,盡管薪水低些,畢竟是京師府的正式員工,地位要比仵作高很多。
爾絲曾經(jīng)在幾個案件中表現(xiàn)出了驚人的推理能力,為人又和順好相處,長相,雖然扮成男裝,卻也英俊,李三塊想提拔她,那也是情理之中。
可她卻知道,這是萬萬不能的。
大梁國天陵城,每個人生下來都有自己的戶籍,類似于當代的戶口本和身份證,這戶籍手冊是由戶部制造,統(tǒng)一發(fā)放的。
而她的戶籍手冊,掌握在夫人的手里,那上面登記著她的姓名,父母,生辰八字等信息。就像現(xiàn)代人出門要帶身份證一樣,這里的人,找工作,買賣人口,都需要交接戶籍手冊,再到當?shù)刂鞴軕艏块T蓋章,才算是手續(xù)齊全,否則,不具備法律效力。
問題在于,當初她做仵作時,老青頭給了她造了一個假的戶籍手冊,上面的信息也是隨便填寫的。當一個最末流的仵作,真真假假或許沒人細辯,但要當衙差以上,就要把戶籍手冊交給戶部審核,到時候豈不是露餡?
所以,她必須不識抬舉,升官什么的,敬而遠之!
“小伙子不要謙虛嘛!”李三塊又喝了一口茶:“早晚我要把那個笨蛋副手踢掉,到時候讓你頂替他?!?br/>
“張副手挺好的呀!”
“好什么,上次在街上抓賊,搞得雞飛狗跳的,最后還讓我給人賠了二兩銀子,你說說,這是下屬干的事么?”
爾絲傻眼地望著幽靈一般出現(xiàn)在李三塊身后的張副手,不停地給他使眼色。
偏偏李三塊絲毫沒有意識,拍著桌子道:“你說那小子,除了會給我惹事,辦丟人,還會干啥?不就是工夫高點嗎?抓人就是抓人,烏壓壓一群人呼嘯而上,有什么拿不下的?誰要斗工夫?那都是江湖人戳貓逗狗的把戲,咱們這,一點用沒有。”
爾絲尷尬地聽不下去了,正要開口截住,張副手冷冰冰,毫無情緒的口聲音在李三塊耳邊:“老大,高大人叫?!?br/>
李三塊一驚,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驚慌失措地拍了拍胸口:“臥槽,你,怎么突然,突然來了,我知道了?!闭f著瞪向爾絲,怎么不早提示他?說人壞話被抓現(xiàn)行,真尼瑪丟臉??!
不過衙門里空空蕩蕩,哪還有爾絲的影子?原來她一看不對勁,早就溜到后院,誰知剛繞過屏風(fēng),正巧碰見師爺抱著一堆卷宗往前頭來。
“白二,你來的正好,高大人說了,這案件一定要徹查,叫你協(xié)助李三塊?!?br/>
“啊?我們老大見多識廣,什么奇案沒見過,這點小事我瞎攙和什么?。俊睜柦z推脫道。
“別同我說?!睅煚敱е淮筠碜?,累的直喘氣,小胡子晃啊晃的:“高大人交代的,我只負責傳話。”
嘿,這高大人跟她杠上了不是?越不能高調(diào)越讓高調(diào)!
“為什么高大人這么重視?。俊睜柦z奇道。
“嗨,這你就不知道了。”師爺將手里的卷宗遞給她抱著:“這案件,要說也一般,只是發(fā)生的忒不是時候,不趕早不趕晚的,偏趕在刑部尚書和戶部尚書在的時候報案,這兩位大人,一向是卯著工夫較勁刑部豈不是,戶部尚書早滿城宣揚這件事了,若破不了,要受戶部的笑話?本來想把案子推到大理寺,偏大理寺說,這案件發(fā)生之地,恰屬于京師衙門管轄范圍內(nèi),京師衙門又有命案審理權(quán),報案人又投報的衙門沒投報大理寺——斷斷沒有移案之理。”
“這么說,非我們破不可了?”爾絲咬著牙抱住卷宗接話,真沉??!人果然不可貌相,這小老頭,瘦瘦弱弱的,還挺有力氣。
“那是,所以高大人急的熱鍋上螞蟻一般,你主意多,要記得給高大人分憂,別小小年紀偷懶?;?。”師爺訓(xùn)道。
她真不是想偷懶啊,爾**哭無淚,她只是不能高調(diào),不能受人注意啊,誰讓她是“黑戶”呢?
賺銀子,拿戶籍,斗夫人,才是她的終極目標,其它的,她不care?。?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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