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角慎一郎跟和谷義高遠遠墜在藤崎明身后，時不時因為包得密不透風(fēng)的打扮被來往行人以怪異的眼神看幾眼。

    “看什么看，揍你啊……”和谷義高倒是對這變裝跟蹤游戲玩上癮了，興致高昂得如果不是伊角拉著，他早暴露了。

    “噓，和谷你看，她要進去了?！币两巧饕焕衫∮讶?，兩人鬼鬼祟祟地蹲在墻角看著女孩進了一間甜品店。

    兩人左右望望，打不定主意是否跟上去。畢竟兩人這打扮目標太明顯了點，別人不注意都不可能。

    “那，先等一會兒？”和谷訕笑著建議。

    “也只能這樣了?！币两巧饕焕蔁o奈。

    在墻角得腿都麻了，兩人都沒看到女孩出來。

    “這么久，到底在買什么??？”和谷不耐煩了，“我進去看看!”

    “剛才進來那個紫紅色頭發(fā)的女孩去哪了？”掃了一圈小小的甜品店，竟然沒有藤崎明的身影，和谷沖到服務(wù)員面前質(zhì)問，已經(jīng)同意走了進來的伊角拉也拉不住。

    “那，那位小姐，已經(jīng)從另一個出口離開了?！狈?wù)員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答。

    “xx的！”松手甩開服務(wù)員，和谷義高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沖出服務(wù)員指的那道小門，卻哪里還能找得到人影。

    安撫好服務(wù)員和甜品店內(nèi)的其他客人，晚來一步的伊角慎一郎也不由有些喪氣。

    “不行，我就不信我找不你進藤光！”和谷叉腰大吼。狀似瘋癲的樣子讓路人避之唯恐不及。

    ***

    出乎伊角慎一郎預(yù)料的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和谷義高竟然爆發(fā)了他圍棋之外所剩不多的腦子。

    拉著他回家一通翻箱倒柜，終于從犄角旮旯里翻出一張年代久遠的號碼紙。

    進藤光聯(lián)系人聯(lián)絡(luò)簿。

    是某次研討會里突發(fā)奇想的一個小比賽，每個人將自己能找到的親友號碼抄下來，并一一撥通。最后誰的號碼紙最長，代表誰人緣最好。

    毫無疑問，勝出的必然是朋友遍天下的進藤光。

    讓大家驚訝的是，進藤光親友會里第一個號碼竟然是塔矢亮，而且打過去后對方也沒因為這樣的無聊理由而生氣。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和谷得意地笑著從一個個名字上劃過，最后停在一個叫金子的女生號碼上。

    “進藤和藤崎以前的約會地點？”胖胖的女生接到這個陌生的電話是驚訝的，對方講明來意后更奇怪了，“他們也不算正式交往過，所以約會地點什么的也沒有吧。”

    “你認真想想，有什么地方是對藤崎來說很重要的，是她跟進藤光曾經(jīng)有過很美好回憶的?！焙凸扰Φ貛椭鷮Ψ交謴?fù)記憶。

    “唔，你要這么說，也不是沒有?！迸曇粲悬c猶豫。

    “是嗎，在哪里？！”和谷立馬抓住機會，高聲詢問。

    “圍棋社？”和谷驚訝地看著面前簡陋的由化學(xué)實驗室暫借來的圍棋社團活動室。

    “本來就是筒井學(xué)子執(zhí)著要建起來的，后來加入了進藤，三谷，我和明明，加賀也偶爾回來。大家都在一起下棋，提高棋藝，齊心協(xié)力地參加圍棋大賽?！苯鹱咏鑱龛€匙打開了社團的門。

    粗粗一看，里面并沒人。

    但和谷和伊角并沒有就此離開。他們耐心地聽著進藤成為院生之前的經(jīng)歷，那是沒有他們的經(jīng)歷。雖然知道進藤12歲學(xué)期，但從金子口中他們更能清晰地發(fā)現(xiàn)進藤的成長之快。

    參觀了一會現(xiàn)在已經(jīng)蕭條的圍棋社后，幾人離開了這個教室。

    跟金子告別，和谷義高和伊角慎一郎默默離開。

    “吶，伊角，你覺得那個女生說的進藤，是我們認識的那個嗎？”和谷低著頭看不見表情。

    伊角沒有回答。

    在金子口中的進藤光，是一個幾乎零基礎(chǔ)的進藤光，初進圍棋社總是慘敗。但即使這樣他也很快樂地在下棋，很努力跟大家一起去校級圍棋比賽。

    金子口中那樣單純?yōu)榱伺d趣為了快樂下棋的進藤光，是他們所沒見過的，或者是忽略了。

    院生出生的他們更早地明白職業(yè)棋士世界的殘酷，他們下棋是為了贏，為了獎金，為了棋院贊助商的贊助費，為了電視臺的收視……等等等等。

    這樣的環(huán)境無疑讓人力爭上游，以各種手段，但在圍棋上卻受到了桎梏。越來越大的年輕棋手受到誘惑，偏離傳統(tǒng)苦修的棋士道路。但誰也不能說他們是錯的，日本棋院跟日本圍棋跟圍棋，都是不同意義范疇的存在。

    而進藤光，生性跳脫熱鬧的他，卻出乎意料地早早走上一條孤寂之路。

    圍棋，只有圍棋……

    進藤光在圍棋上的勤奮努力有目共睹，天賦更是無可挑剔，其實力超出大部分同齡棋士，甚至與被譽為新浪潮領(lǐng)導(dǎo)者的塔矢亮互為抗衡。

    作為同期院生的和谷義高和伊角慎一郎，即使是好友，也無法避免地感覺到內(nèi)心苦澀甚至滋生嫉妒。

    好在，到底是生性純善的孩子，這份不舒服很快就被為友人的成績高興的心情壓下去了。

    然而，他們其實到底還是錯了很多的吧。

    送他們離開葉瀨國中的時候，那個叫金子的女生在告別時說了一句，“其實我一直覺得，在圍棋社大家共同奮斗的那段時間里，進藤才是下棋下得最開心的?！?br/>
    和谷和伊角回憶著他們的友人，那曾經(jīng)視為尋常的笑容背后，又掩藏了多少。

    在他們所不知道的地方，他還付出了什么？

    ***

    在進藤光失蹤的消息傳來時，和谷義高憤怒痛苦中其實有一部分是針對自己的。為自己曾經(jīng)有過那么一絲的‘如果沒有他就好了?！@樣的嫉妒想法。為亮光風(fēng)波出現(xiàn)時的一絲幸災(zāi)樂禍。

    真是丑陋，他想。

    他將自己關(guān)在出租屋里，學(xué)會了喝酒。直到伊角從中國回來強行把他從房間拖出來，扔在地上指著他痛罵。

    他在一室狼藉中終于痛哭失聲。

    他將自己對友人的卑劣想法，將那些丑陋的和谷義高，將那些害怕進藤因為自己的詛咒而不測……全都一股腦在伊角慎一郎面前說了出來。

    然后他蜷在地上，等待友人對他的審判。

    突然安靜下來的房間里，水滴落到地上的聲音清晰可聞。和谷詫異地抬頭，見伊角慎一郎已經(jīng)淚流滿面。

    伊角俯下身，摟住和谷消瘦的身體，“如果你這些每個棋士都會有的想法算罪惡，那我呢？”

    眼睜睜地看著朋友、兄弟、戀慕對象落入這樣的地步，卻以為雙方好為名，故意疏遠，不聽，不看。其實不過是不敢邁出那一步的懦弱和對塔矢亮能擁有他的嫉妒罷了。

    乃至事情一發(fā)不可收拾的時候，他卻遠在遙遠的彼岸，連向那個被打落泥潭的男孩伸手的機會都沒有。

    他這樣的，又算是怎樣的罪人啊……

    ***

    ‘下棋最快樂的進藤光’

    伊角知道的，從很久以前開始，或許是那個缺賽的五月之后，進藤光的笑容里就添了份揮之不去的憂傷。

    重回棋壇的進藤光，棋藝進展飛快，備受矚目。

    然而，他的笑容漸漸變了。同樣的燦爛耀眼，同樣的動人心魄，同樣的溫暖動人……但是，眼瞳深處，有什么一點點被吞噬。

    他的眼眸里，再也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他的眼中，看著更高更遠的地方，在所有人包括塔矢亮都到達不了的地方。

    ‘光’這個他只能在心底偷偷默念的名字。

    你要走向哪里，你要走向何方，你要到達怎樣的高度。

    你走在無人能陪伴的道路上，不孤獨嗎？

    為什么你不愿意停下來，回頭看看我們呢？

    ‘光’，還有誰，可以撫平你眉間的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