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敏兒自小少受拘束,做事向來循求內(nèi)心,不委屈自己,在整個后宮都圍著順治打轉(zhuǎn)的時候,她卻對此毫無興致,甚至抗拒。
從得知除八旗女子,四品官員以上官家女子也要入宮遴選的時候,她的心情是絕望的。
到了及笄之年,即將被選入宮之前,早已打算寧愿孤獨終老,也不愿強自己所難,陪在一個不喜歡的人身邊。
據(jù)說文人傲骨,往往會犯孤傲清高的毛病而不自知,其實對于女子而言,書讀得多了,也未能免外。
石敏兒就是這樣,她心里早為自己描繪出一幅傾心的翩翩君子畫像,這畫像自然有跡可循,有現(xiàn)實形象可依。
然而也只是略略在腦中勾勒,再多就連想也不敢想了。
因為注定是要被選進宮當(dāng)妃子的人,注定是皇上的人,沒得選擇。
在進宮前,她想過裝病不去,但上面下來規(guī)定,除了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便可上報不必參選,但只要這病能夠治好,即使長到十八歲,也還要再去應(yīng)選。
聽說之前就有這樣的例子,還聽說,曾有找人替選的被查了出來,當(dāng)即免了官職家流放,結(jié)果很慘。
選妃頭等重要,關(guān)乎皇家子孫繁衍,皇位承繼。
如果從初期就定不好規(guī)矩,后面再想收拾就難了。
所以從一開始,選秀就被格外重視。
上面關(guān)注,下面自然不敢胡來,無不悉心遵照,謹(jǐn)慎辦理。
冒名、脫選之類,根本行不通。
她也想過把自己弄病,然后找來什么涂料之類的,把臉抹黑,盡量搞得面目非,丑陋一點去參選。
但這法子未免太可笑了——莫說皇上不是傻的,就連太監(jiān)、宮女都能瞧得出來。
并且修女進了宮都要集體沐浴、梳洗、裝扮,別說長得丑的想帶妝混進去是不可能的,這反而言之長得可以的想把自己弄丑也是同樣不太可能。
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都由不得作弊。
裝跛子、走路歪斜,假裝殘疾?
這可是欺君!哪有說的那么容易?
她懷抱萬分不情愿進了宮。
每每面對順治,她都覺得自己很卑賤。
她原本只想嫁人做正妻,不想為人妾室。
她也想‘入鄉(xiāng)隨俗’,改變這個根深蒂固的思想,但這是祖上襲傳而來,留在骨血里的倫理觀念,輕易抹不掉的。
更重要的是,進宮也有幾年了,剛剛見到順治皇帝的第一眼,就看得出這皇帝雖說教養(yǎng)、學(xué)問都是有的,但是那種氣度,絕不在她所期望欣賞范圍之內(nèi)。
她一看到他,就想到那些風(fēng)靡世間,避著朝廷,偷偷在民間漢人士子中流傳的小說中比比皆見的“滿清韃子”四字。
這字眼在她腦海中飄來飄去。
順治皇帝站在眼前,這四個字就飄在她的頭上。
甚至見了太后,這四個字也揮之不去。
她也覺得很無奈?。?br/>
這可能源于父親是個前明的遺官。
父親剃發(fā)換了朝服,從大明朝的吏部官員,一路經(jīng)歷了驚險的改朝換代。
沒有能力跨上戰(zhàn)馬,為自己的朝廷而戰(zhàn),卻只能為了這偌大的一家子,忍氣吞聲做了亡國之將,繼續(xù)為新朝效力。
他的表面風(fēng)光,私下里的唉聲嘆氣,這些,她都看在眼里。
但導(dǎo)致她對皇帝抗拒的原因,絕對是多方面的。
她也想過,對癥下藥,或是說服自己,卻沒有辦法。
正如沒有辦法把她從小時候的一切重新來過,更沒辦法改變她漢臣之后的身份,更沒有辦法回到明朝去了
因此,麻煩也就接踵而來。
順治本對漢文化十分向往,對漢人女子也格外鐘情。
宮里漢人女子為數(shù)屈指可數(shù),尤其恪妃石氏,無論才情資質(zhì),還是外貌品性,放在宮中所有妃嬪來說,都是格外出眾的。
但唯獨讓他心里吊著一個結(jié)的,就是恪妃石氏對他一直很冷淡。
他難以使她為他傾心,如宮里其他妃子一樣。
他知道每次來咸福宮,她的那種言談?wù)f笑里的大方得體、恭謹(jǐn)行慎,看似尋常,但實際內(nèi)心的距離萬分疏遠。
過午,順治放下堆積的如山的折子、各地報上來的行文書簡、調(diào)查實錄等等理都理不完的國事。
感覺腦子里面混混沌沌,是各樣等著他去處理的問題。
還有那些迄今為止仍是知之半解的治國之道。
治國之道。
文縐縐的大道理而已,但做得多了,才知道遠比想象中更繁重,更能發(fā)現(xiàn)自己的淺薄。
各地民收數(shù)據(jù)、天文氣象任何一處不值一提的冰山一角,已經(jīng)讓他頭大不已。
他自己對此毫無概念,說白了就是不懂。
然而,找懂得人來跟他講,也得聽個一知半懂才行。
不然讓那些朝臣怎么看待他這個做皇帝的?
做皇帝若是的愚鈍無知,還怎么下決策?那不是誤國誤民嗎?
他只能迎難而上,而實際上,因為多爾袞而耽誤的那些年,自己無外乎是半路出家。
剛縷清楚,邊疆竟又傳來趁亂滋事,河南大旱,災(zāi)民暴動簡直感覺腦子要暴了!不,連暴的力氣都沒有了。
累!
不是一般的累!
還有一個時時埋在心底的重磅炸彈,那就是民間的明朝余黨,漢人多數(shù)心潮涌動,面服心不服,只要號召得力,隨時可能一觸即發(fā)。
他放下手中的書卷,想出去走走,帶著李壽,毫無目的,閑庭信步的走著,不知不覺來到咸福宮。
他駐足一刻,終決定進去,在院子躊躇徘徊片刻,才朝正殿邁了幾步,又原地轉(zhuǎn)回,去了西偏殿。
陳氏見皇上又來了,連忙叫人去把出去玩的常寧叫回來。
順治擺擺手,道“朕就來你這兒坐會兒,說說話,不用叫他了?!?br/>
陳氏親自忙著斟茶,端來小心翼翼的遞到他的手里,道“皇上最近可是繁忙?看著又憔悴許多,不能太累,要注意休息才好!”
順治從她這里,聽到最多的便是這些話,未免覺得枯燥無趣,但也只有她,能給他一點不摻世事的單純,這是一種不一樣的寧靜,倒是比去石敏兒那邊去碰軟釘子好。
但正是因為陳氏為人老實淳厚,話雖不多,句句說來,他可都是信的。
所以現(xiàn)在陳氏惶惶不安,眼里噙著淚說那日去請安,在皇后面前吃了埋怨,受了恐嚇的事,絲毫沒有生疑。
她一臉擔(dān)慮,發(fā)白的臉龐,定不會撒謊。
是又在心上壓了根稻草——皇后的帳,回頭是得打總給她算一算了。
但目前還不是時候,總得不露聲張,先穩(wěn)住陳氏再說,于是淡淡的安慰她幾句,道“皇后在那個位置上,管的事多,有時候難免什么看得慣的看不慣的,都一并想說說,無非就是叮囑你們行事守規(guī)矩,不會對你個人有什么恩怨,不要放在心上?!苯又鹕淼馈翱烊氪毫耍煤么蚶砟愕膱@子,改日朕還要來看?!闭f著,已經(jīng)跨出了門檻。
臨走的時候,掃了眼主宮那邊半掩的房門,半開著窗子,想是石敏兒此時又在作畫,或是閑讀。轉(zhuǎn)念,生出一絲不悅,臉上瞬間蒙上黑霧,步子略顯的沉重,憋著股子悶頓,出了咸福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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