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滿一看是傅綽約趕緊低頭,說道:“方才青滿魯莽,還望公主恕罪”,隨身伺候傅青滿的丫鬟看見自己主子沖著傅綽約行禮也紛紛跪了下來,瑟瑟發(fā)抖的說道:“參見公主殿下。”
傅綽約沒讓這些人起來,自己走到了尊位上坐了下來,隨后看著傅青滿隆起的小腹也讓傅青滿坐了下來。
傅青滿坐在傅綽約的下首處,有點不敢正視傅綽約。
傅綽約喝了一口璧鳶遞上來的清茶才對著跪了一地的奴才說道:“璧鳶留下伺候,其余人都出去,本宮與你們主子有話要說?!?br/>
一聽這話,跪在地上的一眾人趕緊磕了個頭退了出去,仿佛這不是傅青滿的寢殿而是閻王殿一般。
見眾人都走了,傅綽約才開口問道:“為何發(fā)這么大的脾氣?”
傅青滿有點不好意思,但是一看到傅綽約傅青滿又倍感親切,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見傅青滿不說,傅綽約沖著璧鳶吩咐道:“你來說,你家主子為何發(fā)這么大脾氣?”
璧鳶怯生生的看了傅青滿一眼,繼而向傅綽約行了個禮,說道:“良媛娘娘在氣昨夜殿下宿在了司徒良娣哪兒?!?br/>
“糊涂!”
被傅綽約這么一呵斥,璧鳶嚇得趕緊跪在了地上。傅綽約平復(fù)了一下情緒,又做回了往日端莊大氣的公主做派,溫言細語的傅青滿說道:“你是傅氏的女兒、皇后的侄女,何苦跟司徒氏一般見識?”
傅青滿仿佛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心中委屈的人一般,說道:“司徒妙境位居良娣,還懷有殿下的孩子,一朝生產(chǎn),孰能保證我就是太子妃,我的兒子就是未來的皇太子!”
傅青滿說的激動,一時忘了分寸,知道看見傅綽約鐵青的臉才閉了嘴。
“妹妹一時失禮,還望公主見諒”,傅青滿說道。
傅綽約嘆了口氣,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印象里,在傅府的時候,傅青滿是個溫柔可人的小丫頭,怎么嫁到了太子府就變得這么張揚跋扈了?
“你該知道,太子不可能只寵一個人”,沉默良久后,傅綽約說道。
傅青滿沒再作聲,姐妹兩人就這么僵持著。最后,傅綽約打破了沉默,說道:“姑母念叨你了,你隨我進宮養(yǎng)胎吧?!?br/>
“長姐不會不明白,皇后娘娘關(guān)心的不是傅氏女,而是皇孫”,傅青滿冷冰冰的說道,語氣比門外飄落的雪花還冷。
“你——”,傅綽約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說自己的這位幺妹。
傅綽約自小在姑母身邊,那個坐在鳳位上的女人于她而言不是一國之母。被傅青滿這么一說,傅綽約強壓住怒火才沒給她遞上巴掌。
“姑母何曾虧待過你我?”傅綽約憋了良久才問出了這么一句話。
“何曾虧待?”傅青滿反問道,“你我同是庶出,為何你能歸為公主,而我只能是傅府里的庶出小姐?姑母這不是偏心是什么?”
傅綽約被傅青滿的這一連串的疑問問懵了。
原來,這些年自己以為沒有虧待過的幼妹,竟然對自己憎惡已深。
傅綽約嘆了口氣,出了傅青滿的寢殿。
青茗看著傅綽約情緒不對,趕緊在一旁勸導(dǎo)。在青茗的開解下,傅綽約的情緒才稍稍好了些。
傍晚時分,婢女端上來了不少吃食,傅綽約隨便夾了兩筷子就沒再吃。
青茗看著自己主子的情緒不對,又開始開導(dǎo)。然而,這一回傅綽約卻將青茗支走了。
傅綽約一個人倚在門口,感受著飄飄然然的小雪花流了兩行清淚。
白日里,傅青滿的那一番話還在傅綽約的腦子里揮之不去。
郡主如何?
公主又如何?
不過是給人當(dāng)牛做馬的命!
高宗膝下只有周懷墨一個女兒,遂而只能找貴族、王族的女兒養(yǎng)在宮里——傅綽約就是其中之一。
人人都覺得這是一份光宗耀祖的差事,但傅綽約心里卻明白。身為皇家女,許多事情不能由衷。
她想像平常人女兒一樣,對著父母撒撒嬌,跟著兄長捕魚打鳥,或者與小姊妹一起出去放風(fēng)箏。而這些,都是她不能做的。
而這一切的源頭就是皇女這個身份。
再者,被選入宮的郡主,在親事這樁事情上都是很難自己做主的。
因為自己是皇后的侄女,所以高宗多多少少會有照拂。
但是,有些世家女就沒有這么好的命了。
譬如前兩年,永安郡主的親事就是一樁孽緣。
永安郡主是福王周賀頤的女兒。福王犯事后,福王妃自盡,只留下一個小女兒。永安郡主周岑琴長到二八年華時,正逢小部落前來求親。彼時,承周剛剛經(jīng)歷戰(zhàn)亂不久,還在休養(yǎng)生息。在不宜作戰(zhàn)的情形下,高宗只能將永安郡主嫁給了部落的王。
然而,那小部落的頭頭已經(jīng)年近花甲,而永安郡主卻是個正直妙齡少女。
傅綽約嘆了口氣,眼淚掉的愈發(fā)厲害。
當(dāng)年,傅綽約還是個總角的娃娃。領(lǐng)了圣命要將自己家中的一個女兒養(yǎng)在皇宮。與其說是皇命,倒不如說是傅騫自己的意思。
傅瓷是嫡女,萬萬不可能養(yǎng)在皇宮。府里就傅綽約與傅青滿兩個庶出女兒,傅綽約聽到后不忍只有三歲的幼妹離開父母,遂而自告奮勇的向傅騫請了命。
傅綽約抹了一把眼淚——她寄好公主何曾輕易掉過眼淚?
傅綽約又在院子里站了許久,直到整個身體被凍得冰冷才微微撫了撫肩上的雪花進了屋。
金陵偏南,這樣的雪實在是罕見,這樣冷的天也委實不多。傅綽約方才沒有穿大氅,如今每一寸肌膚都散發(fā)著寒意。她靠在爐子邊,卻覺得這炭火怎么也暖不了她。
傅綽約就這么靠著爐子坐了一宿,直到東方泛白時才淺淺入眠。
傅綽約醒來時,已經(jīng)是正午。青茗站在床頭捧著洗漱用具,桌子旁還站著幾個擺菜的丫鬟。傅綽約揉了揉惺忪睡眼,才由青茗服侍著起了床。
用過膳食后,傅綽約又去宋清月的靈堂上了一炷香。
在靈堂里,她看見了宋丞相夫婦。
宋丞相哭的還有幾分真切,在一旁的丞相夫人卻是妝容精致的一滴眼淚都沒掉,眼角甚至還有幾分掩蓋不住的笑意和不屑,丞相夫人旁邊還站著個婦人。那人淚如泉涌卻始終不肯出聲,生怕招了皇家的忌諱。
看到這兒,傅綽約有點心酸。這位一直默默掉淚的婦人想必該是宋清月的生身母親。
傅綽約上完香后便借故離開。宋丞相本欲攀談,但看到她走的如此之急,最終還是作罷。
傅綽約離開了靈堂后,一個人去了太子府的花園。她代表一國之母來慰問太子、安撫丞相,在宋清月頭七之前離開委實有幾分無禮。
然而,傅青滿昨日已經(jīng)把話說絕。想要會海棠樓同傅青滿嘮嘮嗑,傅綽約覺得不現(xiàn)實。并且,一時半會兒,傅綽約還賣不出這一步。
思索再三過后,傅綽約決定在梅林旁邊溜達溜達,權(quán)當(dāng)散心了。
太子府的梅林長勢很好,臘月時節(jié)就已經(jīng)開遍枝頭。
紅梅如血、白梅似雪。恐怕也只有御花園的梅園才能跟這兒媲美。
“這兒倒是被人打理的很好”,傅綽約開口夸贊道。
青茗見傅綽約肯開口說話,十分高興,忙把昨兒個聽說的故事講給傅綽約聽。
“回稟公主,奴婢聽說這兒的梅花是太子殿下親自種的”,青茗說道。
傅綽約微微發(fā)愣。印象里,周則不是一個能干這些雜事的人。
“太子親自種的?”傅綽約問道。
青茗一邊點頭一邊說道:“奴婢也是昨兒個聽太子府的婢女說的,說是司徒良娣喜歡喝雪頂寒翠。太子府里的松樹與竹子長勢良好,唯獨缺一片梅林。太子為了討良娣娘娘開心,精挑細選了這一百株梅花?!?br/>
傅綽約嘴上說了兩句周則與司徒妙境琴瑟和鳴,心里卻為傅青滿默默嘆了一口氣。
傅青滿還待字閨中時,周則常常借著與未來太子妃傅瓷培養(yǎng)感情的由頭去國公府或與傅國公談?wù)搰拢蚺c傅青滿打情罵俏。
總之,坊間關(guān)于周則與傅青滿的傳聞有不少。
于周則而言,這可能是拉攏傅氏的手段之一。但對于傅青滿而言,這大概是第一個肯將她往心里拾。
傅綽約又嘆了口氣。青茗覺得自己說錯了話,趕緊跪下給傅綽約賠禮。
傅綽約微微一下,輕聲說道:“這不怪你”,說完,還親自扶起了青茗。
青茗有點受寵若驚。自打昨日傅綽約從海棠樓回來,整個人都溫順了許多,從前養(yǎng)成的大小姐脾氣仿佛在一夜之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傅綽約扶起青茗以后,一個人往梅林深處走去。青茗在傅綽約身后深一腳淺一腳的跟著,既不敢挨得太近又不敢隔得太遠,委實是有點難為這個小丫頭。
傅綽約站在白梅旁,指尖落在花骨朵兒上,口中呢喃:“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與不似都奇絕?!?br/>
青茗聽不懂傅綽約口中呢喃的詩句,但看著傅綽約的樣子,總覺得眼前這人很是傷情。
約么著半個鐘頭,傅綽約將梅林轉(zhuǎn)了個遍。剛一出梅林,就看見傅青滿身邊的璧鳶丫頭冒冒失失的跑了過來,嘴里還斷斷續(xù)續(xù)的說道:“公主,不、不好了!”
看著璧鳶驚慌的樣子,傅綽約心頭一沉。不等璧鳶行禮,就一把拉住她,問道:“可是你家主子出事了?”
璧鳶喘著粗氣,一個勁兒的點頭,斷斷續(xù)續(xù)的說道:“公主,快、快別問了,趕緊隨奴婢去藏嬌樓看看!”
一聽見璧鳶說“藏嬌樓”三個字,傅綽約心提到了嗓子眼。
藏嬌樓、百里梅林,哪個不是周則專門給司徒妙境安排的。倘若藏嬌樓的這位主兒出了事,還牽扯到了傅青滿,這樁事情就非同小可了。
想到這兒,傅綽約竟然在臘月天里出了一身冷汗。
“快,帶路!”,傅綽約催促道。
璧鳶得了命令,趕緊引著傅綽約朝藏嬌樓去。此時此刻,傅綽約也顧不上什么公主該有的端莊,提著裙邊跟著璧鳶就朝著藏嬌樓跑去。
這一路上,傅綽約讓璧鳶把事情的經(jīng)過講了一遍。簡言概括就是,司徒妙境跌了一跤,周則以為是傅綽約下的手。
傅綽約一行人還沒進藏嬌樓就聽見了女人的哭喊聲。這一聲聲的凄厲慘叫讓傅綽約心里更加沒底氣。
璧鳶跑來給自己報信,里面的情況也不清楚。萬一司徒妙境真的有個三長兩短,周則如何能饒過傅青滿?
想到這兒,傅綽約更加緊張,兩步并作一步的邁進了藏嬌樓。
進了司徒妙境的臥室,但見床邊圍著一群人。周則窩在床邊緊緊地握著司徒妙境的手,一旁的婢女將沾了血的熱水一盤一盆的換進換出,傅青滿跪在一旁已經(jīng)嚇得花容失色。太醫(yī)在一旁說什么,傅綽約也已經(jīng)挺不進去了。
看著一盆接一盆的血水,傅綽約腦子里嗡的一下——看樣子,司徒妙境的孩子保不住了。
傅青滿一看到傅綽約進來了,急忙膝行上前,抓住傅綽約的衣角解釋道:“長姐,我沒有推她,我真的沒有推她!”
傅綽約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蹲在一個勁兒的拍著傅青滿的后背,輕聲安慰道:“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br/>
傅綽約說完,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傅青滿,一個人走到了床邊,問道:“司徒良娣如何了?”
傅綽約話一出口,周則一道凜冽到極致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傅綽約嚇得哆嗦了一下。太醫(yī)拿帕子擦了擦汗,開口說道:“啟稟殿下、公主,良娣娘娘身體本就不好,如今情形實在是兇險,老臣……”
“司徒良娣若是死了,孤要整個太醫(yī)院與太子府陪葬!”周則抓著太醫(yī)的領(lǐng)子吼道。
這滿屋子的人聽見周則這話,一股腦兒的都跪在了地上。
傅綽約一聽這話,嚇得后退了一步,傅青滿也跌坐在了地上。太醫(yī)被周則嚇得不輕,一個勁兒的在地上磕頭。傅綽約最先緩過神來,對著太醫(yī)說道:“先給良娣診治,拜托太醫(yī)了。”
太醫(yī)得了這句話如獲皇恩一般從地上滾起,爬到了司徒妙境的床邊,又是一番折騰。許是太疼,司徒妙境再次昏了過去,太醫(yī)趕緊往她口中塞了兩片參片。
周則握著司徒妙境的手,無論如何都不肯松開,卻還不忘冷冷的掃傅青滿一眼,說道:“良娣若有事,你就給孤滾出太子府?!?br/>
傅青滿還想上前給周則解釋,卻被傅綽約擋下。
此時此刻,周則正在氣頭上,無論傅青滿說什么,周則都會偏向司徒妙境。
“先跟我回去”,傅綽約輕輕對傅青滿說了一聲,隨后立刻向周則請了辭。眼下,周則已經(jīng)無暇顧及傅青滿,任由著傅綽約將傅青滿帶出了藏嬌樓。
傅青滿由人攙著回到了海棠樓。一路上,傅青滿口中重復(fù)的都只有一句話——我沒推她。
傅綽約看著甚是心疼,命人將傅青滿扶到了寢殿,又命人煮了安神湯給傅青滿。在傅綽約連哄帶騙之下,傅青滿勉勉強強的喝完了安神湯,又鬧騰了一會兒才沉沉的睡了過去。
見傅青滿睡過去后,傅綽約又讓璧鳶給她講了一遍前因后果。并且,再三確定傅青滿到底有沒有推司徒妙境。
傅綽約一連問了三遍,璧鳶都是邊哭邊一個勁兒的搖頭說沒有。
傅綽約在房間里坐臥不安,一連派去了好幾撥人打聽司徒妙境到底如何。然而得到的結(jié)論都是異常的一致——太醫(yī)還在診治!
傅綽約心急如焚,面上卻還故作鎮(zhèn)定。倘若司徒妙境真的出事,自己在這個時候倒下了,那傅青滿怎么辦?
難不成任由著周則處置?
更何況,傅綽約不相信傅青滿會蠢到在這個時候傷害司徒妙境!
傅青滿睡的不沉,一會兒就醒了。醒來后,傅青滿的情緒多多少少的好了一些,但還是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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