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年，天越來越長，傍晚的日頭西斜，斜出漫天晚霞，照著西廂墻上一片橘色。

    沐芽一個人坐在臺階上，呆呆地看著空蕩蕩的院落，此刻司衣司的宮女們都還在前院忙碌，只有她一個人得了閑，偶爾房檐兒上滴下水珠，打濕了頭發(fā)簾兒……

    后晌尚服局里發(fā)生的一切仿佛還在眼前，九皇子那雙瞇起的眼睛，分明是在告訴她：敢不聽話，從前做下的事足夠打死她，嘴角那絲沒有溫度的笑像刻在了她腦子里。

    怕不怕？怕。

    每次見他，一時(shí)笑，一時(shí)陰，笑的時(shí)候能引著沐芽什么話都敢說，陰的時(shí)候，頃刻就能置她于死地。這種錯亂的感覺從那天煙火后就再沒有出現(xiàn)，卻在記憶里被無限放大。這就是一個小奴隸的悲哀，智商根本不足夠應(yīng)付主子的喜怒無常。

    悲哀很快就化成恐懼，恐懼會生出搏命的力量。更何況，他腰間的那塊玉佩，那么鮮亮、那么刺眼……

    早聽碧苓說正月十八一場考試，九皇子拔了頭籌贏下麒麟珮。這一刻，看不清圖案，那形狀卻似電光火石炸裂在眼中。哥哥苦苦尋找、她苦苦等待的鑰匙就在幾步之外，門就在甬道盡頭的東小院里，他們離家、離學(xué)校、離曾經(jīng)單純的幸福就剩下眼前這一個人！哥哥付出了這么多依然難測君心，還要等多久來周旋這個人？？等不了了，不能再等了！

    哥，我來，我來拿回那把鑰匙！

    一時(shí)的雄心沖在腦子里，人都有些發(fā)抖，可這抖不像是大戰(zhàn)之前的亢奮，竟是瑟瑟的……

    “怎的一個人在這兒坐著呢？”

    一個聲音打斷了思緒，沐芽哆哆嗦嗦地抬頭，晚霞里是那個溫柔的姐姐。

    “快起來，莫著了涼?！?br/>
    碧苓說著將沐芽挽了起來，“莫掌領(lǐng)已經(jīng)著人把你的帖子送到了敬事房，明兒新帖子就能下來，一早就有北五所的人來領(lǐng)你了?！?br/>
    沐芽沒吭聲，碧苓沒再多言語，只道，“走，進(jìn)屋吧，莫掌領(lǐng)囑咐我給你收拾東西?！?br/>
    跟著碧苓進(jìn)了房中，沐芽將自己的包袱抱了出來。來到司衣司不過兩個月，包袱里就裝滿了厚襖、夾襖、裙、中單、小衣兒，平日塞得亂，這會子一件件打開，慢吞吞地疊著。

    碧苓掩好了門，回身道，“不忙，來?！?br/>
    兩人拉著手坐到了床上，小丫頭依舊低著頭，碧苓抬手，輕輕地?fù)嶂凉皲蹁醯膭⒑?，“沐芽，要走了，姐姐問你句話？?br/>
    “嗯。”

    “那襖兒……是九殿下的么？”

    沐芽搖搖頭。

    “那是……七殿下的？”

    沐芽沒做聲，過了一小會兒輕輕點(diǎn)點(diǎn)頭，“我在浣衣司的時(shí)候被人欺負(fù)，夜里偷偷跑出來正碰上殿下……看我要凍死了，殿下就把襖兒給我了……”

    “原是如此?！北誊叩恼Z聲絲毫不意外，“那今兒公主殿下來調(diào)你走，你為何不肯？”

    “我……不想去伺候七殿下?！?br/>
    “這是為何？見人不比守著襖兒強(qiáng)些么？”碧苓輕聲問，兩人的話里避諱了一樣?xùn)|西，小丫頭當(dāng)時(shí)懷里揣著的還有襪套，兩雙男人的襪套，這絕不是單單一夜巧遇就能給她的，十四歲的年紀(jì)是不是也有了不該有的心思……

    小丫頭抬起頭，落寞的小臉上抿出個笑來，一笑，那雙毛絨絨的眼睛就彎成了月牙兒，“我當(dāng)七殿下是哥哥……”

    碧苓嚇得忙捂了她的嘴，“莫胡說?！?br/>
    兩人離得這么近，那彎彎的小月牙兒就在碧苓眼前，那么清澈，清澈得人心疼，“沐芽……”

    碧苓輕輕放開手，小丫頭喘了口氣接著說，“可七殿下當(dāng)我是只小狗呢?！?br/>
    碧苓一怔，噗嗤笑了，攬了那瘦弱的肩膀靠在懷中，輕輕拍著，“沐芽真是個聰明的丫頭。離他遠(yuǎn)些好。離他越遠(yuǎn)，越好……”

    日頭落盡，最后一抹余輝從房里抽盡，黑暗中，兩人靜靜地坐著，直到房門外有了聲響，司衣宮女們陸續(xù)回來，院子里重?zé)狒[起來。

    晚飯的時(shí)候，幾個小宮女湊到沐芽身邊七嘴八舌地問她調(diào)走的事，大宮女們在一旁也竊竊私語，有與碧苓相熟的干脆湊了過去也問起來。

    一時(shí)間，飯?zhí)美锩總€人的眼里、耳朵里都是沐芽調(diào)動的事。先莫說九殿下那英俊的模樣、那隨手就賞的勢頭，這實(shí)實(shí)在在是個高枝，就這小宮女挑主子就是頭一遭兒聽說?？裳劾镄睦镌侔屯?，要點(diǎn)臉也該先說公主那邊吧，誰知這丫頭小狗膽子還真大，竟是當(dāng)場挑了九殿下，人們怎么能不嚼些舌根？正是下飯的好佐料。

    沐芽低頭只管往嘴里拔拉飯，生生吞下那一小碗米飯就跑了出來。一個人站在廊下，看著宮燈點(diǎn)亮的院落，輕輕吁了口氣，闖禍了，該怎么跟哥哥交代……

    一個人正悶，忽地院門口的小宮女招手叫她，沐芽下了臺階走過去，順著那小宮女指外往外看，背在宮墻的陰影里一個小太監(jiān)。

    是王九……

    沐芽抿了抿唇，走了出來，“你怎的來了？”

    “你還問我？？你氣死主子了！”

    “?。克?，他生氣了？”明明知道的結(jié)果還是問出口，哆哆嗦嗦的嘴唇像要凍僵了，自己都覺得心虛。

    王九狠狠白了她一眼，“膽兒真是大，死活都不顧！”

    罵了一句，小丫頭不吭聲，王九也不敢耽擱，略湊近些，低聲道，“主子在頤和軒等著你，你尋個空兒趕緊去！”

    “……哦。”

    聽她應(yīng)下，王九轉(zhuǎn)身就走，沐芽忙扯住他，悄聲兒問，“哎，幾時(shí)啊？”

    “什么幾時(shí)？！主子此刻就在那兒呢！囑咐你：得了空兒再過去！”

    王九沒好氣地撂下這么一句，轉(zhuǎn)身跑了。若不是后頭有主子的話，沐芽覺得王九都要咬她了。

    死定了死定了……真的死定了……

    沐芽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腳像踩了棉花，突然發(fā)現(xiàn)哥哥生氣比九皇子殺人還要可怕，一后晌心里的豪情壯志瞬間萎靡。

    待返回院中晚飯剛剛結(jié)束，小宮女們又在分派活計(jì)。沐芽忙幫著收拾碗筷，又跟去廚房拎熱水。來來回回折騰了幾次，再回到后院時(shí)各屋里都掌了燈。勞累了一天總算自己得了空兒，宮女們有洗衣裳的，有一起說話兒的，院子里還站了幾個不知在做什么。

    這么熱鬧，沐芽不敢走。碧苓吃過晚飯就被莫云叫走了，沐芽一個人回到房中，靠在床沿兒上，沒有點(diǎn)燈，厚厚的竹篾紙透不進(jìn)半點(diǎn)的光卻把化雪天的濕冷帶了進(jìn)來。將將在外頭走了這么一會兒，沐芽就覺得腳要凍掉了。哥哥已經(jīng)在頤和軒候了這半天，想著他站在黑洞洞的廊下，沐芽又心疼又怕，比剛從尚服局出來還要不知所措，人呆呆的……

    總算等得院子里的人都回了房里，沐芽點(diǎn)上了燈燭，穿過亂糟糟的小宮女房，走了出去。

    頤和軒夾道撤去了宮燈，黑漆漆的幽深，像張開的大嘴，風(fēng)灌進(jìn)來，呼呼的，遠(yuǎn)處是什么根本看不到。沐芽怕黑，從小就怕，這個時(shí)候卻顧不得，一頭栽進(jìn)黑暗里，悶頭就跑。

    越跑風(fēng)越大，尚服局的燈光被甩在了身后，周遭是完全的黑。沐芽一口氣跑到了頤和軒外，心已經(jīng)到了嗓子眼，奔上臺階用力一把推開了門，“哥?。　?br/>
    風(fēng)聲被隔在了宮墻外，冷宮里靜得像凝固了一般。不遠(yuǎn)處的廊下，一個人負(fù)手而立，一身白裘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沐芽喘喘地看著一股酸澀忽地涌上來，淚瞬間就溢滿了眼眶。

    合了門，沐芽急急奔了過去，濕滑的雪地，她一個踉蹌險(xiǎn)些摔倒，他動也沒動。

    “哥……”

    顫顫巍巍叫一聲，沐芽看著這張沒有笑容的臉，淚都不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