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丞……”葉林溪握住鹿丞的手，他的手是涼的，很涼很涼。

    “鹿丞，你在跟我生氣嗎？是不是生氣太久了？”

    葉林溪想哭，她在害怕。那種蔓延全身的害怕，她好想回到那天，至少不會推開鹿丞離開。

    她是不確定，不確定鹿丞的喜歡是什么。所以面對那樣一種情況她第一反應(yīng)是縮回自己的殼里，不同意就不會難過。

    “把葉林溪推開?！鄙谐袖J拿著除顫器：“除顫30焦，再來一次?！?br/>
    “恢復(fù)心跳了?！卑矠懚⒅鴥x器上的那根線。

    “心跳60，相對恢復(fù)正常?！?br/>
    葉林溪身子一顫，這時才感覺到她的手腳也是冰涼的。從腳心一點點蔓延到膝蓋，然后蔓延全身。

    剛剛有那么一瞬間，碰到鹿丞冰冷的指尖時葉林溪在想，會不會這個人突然就不在了。

    鹿丞說，他死后不會有任何人記得他，他來過，就像沒有來過一樣。當(dāng)時鹿丞說這句話的時候很輕，沒有任何情緒?，F(xiàn)在葉林溪很反駁這句話，鹿丞來沒來，她知道，也記得。

    有人出現(xiàn)在這個世界上，怎么能像沒有來過一樣呢！

    楚望舒有些不忍：“還是出去吧，在外面等。我們……都會盡力的?！?br/>
    “嗯……”

    葉林溪被推出來，摘掉帽子和口罩。

    她忘記自己是怎么出來的，最后一群人圍在她身邊她才恍惚知道，自己已經(jīng)不在手術(shù)室了。

    “葉醫(yī)生，我隊長怎么樣？”白堅跑過來。

    “抱歉，我不知道?！?br/>
    如果里面的人不是鹿丞，葉林溪會說：我們一定會盡力。

    她對所有問情況的家屬都說這句話，每天都能說好幾句，一年能說上百句：我們一定會盡力。

    但到自己這，里面的人是鹿丞，她說不出來。

    這句話，太蒼白了。

    “我就想知道，那天你和鹿丞說了些什么？”金景軒死死盯著葉林溪：“如果我知道那天他見你之后就這樣，我就算和他打一架也不會讓他去見你?！?br/>
    兄弟之間的感情，那種沉重，是可以相互擋刀的。

    山海之間，不曾言說的沉重。

    葉林溪靜靜地看著金景軒：“我說，如果必要的話，我和他可以不再見面。”

    “他說，他喜歡我，我拒絕了?！?br/>
    “你知不知道他……”金景軒頓了一下：“他……”

    “抱歉，我不知道?！?br/>
    金景軒想說，今天的戰(zhàn)場血流成河。他想說，一寸土地，無數(shù)個炸彈。到現(xiàn)在溫韞哲還在那里沒有回來，死死傷傷不計其處。他戰(zhàn)友的，也有別人的血。

    他們每個人都徘徊在生死線上，只為了那一船的海洛|因。

    是鹿丞控制了KK，控制KK等同于控制半個毒|販的行動能力。起身那一刻，金景軒分明看到鹿丞的眼中恍惚，然后……

    雖然已經(jīng)躲開，但是震傷和子彈傷讓他生死未卜。

    金景軒有很多想告訴葉林溪，告訴她鹿丞走神有多危險。但他們又規(guī)定，什么都不能透露。

    “你回去吧?！苯鹁败巼@了口氣，他也沒資格說葉林溪，誰都沒有資格說葉林溪。

    只是不爽還是有的，多少也是因為葉林溪走神兒的。

    因為沒辦法責(zé)怪任何人，所以只能對葉林溪有些不爽。說到底，受委屈的人不是他們，是葉林溪吧。

    “不?！比~林溪抬起頭：“我要留在這里，等他醒來?！?br/>
    “你……”

    “我說，我要留下來?！?br/>
    金景軒沒在說什么，只是低下頭，眼中不知是什么情緒。

    十多個小時的手術(shù)是漫長的，中間換了三個主刀醫(yī)生。三個都是主任以上的醫(yī)師，其中一個還是葉林溪的老師。

    最后是張玉將鹿丞推進(jìn)icu病房，手術(shù)才算結(jié)束。

    張玉，是葉林溪的老師。

    張玉看了眼葉林溪，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手術(shù)是成功的，但作為醫(yī)生你要清楚一點，心脈旁邊的傷口子彈壓迫神經(jīng)，死亡率非常高?！?br/>
    “存活下來植物人的可能性也很大……”

    “我……知道?！?br/>
    明知道是這樣的結(jié)果，葉林溪的心臟一陣緊縮。

    她有些找不到自己的聲音，開口之后才發(fā)覺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那么艱難。

    耳鳴，眼暈，還有一些慶幸。

    至少，鹿丞現(xiàn)在還有心跳不是嗎！

    “一個星期未醒來，醒來的幾率就很小。若是一個月……”

    一個月以上會判定植物人，張玉最后還是沒有開口。在往上一些，半年沒有醒來的植物人，幾乎可以判定終生都是植物人。

    會有奇跡，但奇跡終究是奇跡。小概率事件，不會發(fā)生在每個人身上。

    葉林溪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你不是很厲害的醫(yī)生嗎？你是葉林溪的老師，你一定有辦法?！苯鹁败幰呀?jīng)激動到叫葉林溪的全名。

    “醫(yī)生，你救救我們鹿隊，他很好，他……”白堅說不下去了，眼眶都是紅的：“為什么好人要這樣，而壞人在外面囂張？”是啊，為什么呢？

    這樣哪里是公平的？

    張玉沒再說什么，微微點頭和其他幾個手術(shù)下來的醫(yī)生一起離開。

    “你們都回去吧，icu病房不讓人進(jìn)去。”葉林溪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在這里站著還會影響其他病人休息?！?br/>
    “你緊張嗎？”金景軒問。

    “嗯？”

    “你有想過萬一鹿丞撐不過去，或者沒有醒來嗎？”

    葉林溪不懼金景軒要噴出火焰的目光，她聲音清清淺淺，像一盆涼水：“沒有萬一，我不想萬一?！?br/>
    “還有我會照顧他，等他醒來。你們……最好還是都回去。”

    不是因為那天的事情愧疚，只因為躺在里面的是鹿丞，她一定要陪鹿丞醒過來。然后告訴鹿丞，那天她說的話不是本意。

    她只是被鹿丞的表白嚇到了，根本反應(yīng)不過來所以下意識先拒絕。

    她在鹿丞不在的這幾天很想他，只要閑下來沒有事情的時候就能想到鹿丞。

    大概是，她也喜歡鹿丞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所以，現(xiàn)在知道還晚嗎？

    鹿丞做了一個夢，一個很久都記不起來的夢。

    他知道自己睡了很久，實在是懶得起來。這樣挺好的，四周黑暗，只有自己。

    十三歲那年，那年夏天。

    蟬鳴四起，陽光像融化了的蜜糖，鹿丞卻只覺得渾身發(fā)冷。

    鹿?jié)捎恚关┑母赣H，噩夢的開始和結(jié)束。

    已經(jīng)記不清鹿?jié)捎淼臉幼樱浆F(xiàn)在夢境這么清晰，鹿丞依舊不記得他的樣子。但兇狠的聲音夾雜著鹿丞母親的哭鬧聲，他記得清楚。

    “你走了我們母子怎么辦啊……你不要走，我求你了不要再走了。”女人抱住鹿?jié)捎淼耐瓤薜盟盒牧逊危骸澳惆B(yǎng)她……她們我都不介意，你不要再走了?！?br/>
    “你不要離開這個家，你不要走……”

    “滾開，你這個賤貨?！甭?jié)捎韰拹旱仵吡艘荒_：“就你這張苦瓜臉才讓我昨天生意失敗。”

    “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家里的下人都被嚇跑了，這個月工資都沒干開口要，收拾東西跟逃難似的跑開。

    這個月是第幾次有人因為害怕離開？鹿丞想了想，他已經(jīng)記不清楚了。

    家里的下人總換新的，鹿丞還沒記清楚上一個人長什么樣子就因為受不了這個家離開。然后因為高薪應(yīng)聘，又來新人。

    反正都是要走，鹿丞懶得記人家長什么樣子。

    “咣……咣……啪……”

    “咚——”

    在砸東西結(jié)束的聲音里，鹿?jié)捎硭らT離開家。

    整棟別墅都震了三顫，鹿丞揉揉耳朵，終于把耳機(jī)摘下來。

    “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啊……”女人坐地大哭：“嗚嗚嗚……沒有你我可怎么辦，你要我怎么辦，當(dāng)初嫁給你什么甜言蜜語你都說……”

    聽到摔門聲，鹿丞才從房間里出來：“媽?！?br/>
    鹿丞想說，人都走了沒必要接著說這些事。不過最后他什么都沒說，因為每次在鹿?jié)捎硭らT之后發(fā)瘋的人就是她。

    習(xí)慣了，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了。

    “你努力，一定要努力學(xué)習(xí)。還要懂事，你聽你爸爸的話才會被你爸爸喜歡，這樣他就不會拋棄我了。”女人爬起來用力握緊鹿丞的肩膀：“你在這里站著干什么，怎么還不去學(xué)習(xí)？”

    “你期末考了多少分，卷子拿出來給我看看……快點，成績條給我看看?！?br/>
    鹿丞動了動嘴唇：“數(shù)學(xué)九十八，英……”

    “九十八？為什么不是一百分？你這個廢物，讓你努力學(xué)習(xí)你為什么不聽……”

    女人撕扯著自己的頭發(fā)歇斯底里地大吼，家里能砸的花瓶通通砸碎。

    有些花瓶價值不菲，甚至是大部分人十年的工資。有些便宜一點，也是大部分人大半年的工資。

    其實鹿丞的母親在不發(fā)瘋的時候?qū)β关┖芎?，會給他買衣服，給他講故事。

    心情好的時候還會給他做飯，鹿丞的母親做飯很好吃，但她很少心情好，做飯的次數(shù)更少。

    發(fā)瘋之后……

    砸碎了花瓶，女人捧著瓶口喃喃自語：“我不該砸花瓶，這是你爸爸買的花瓶，他買這個一定因為他喜歡?！?br/>
    “丞丞你說對不對？你爸爸喜歡才會買的，我把它弄壞了他一定很生氣，肯定是因為這樣才不回家的?！?br/>
    “等爸爸回來，你跟爸爸說這是你砸的花瓶，千萬不要說是我?！?br/>
    “你聽到了嗎？我在跟你說話，你聽到了嗎？”到最后，已經(jīng)是嘶吼的聲音。

    鹿丞拉開門走進(jìn)房間，眼中只剩下冷漠。

    這種無休止的吵架，還有無休止的發(fā)瘋就是鹿丞前十三年的生活。

    畫面一轉(zhuǎn)，還是這棟別墅，還是這個家……

    鹿丞放學(xué)回家，只是比平常早十五分鐘回來。鑰匙還未開鎖，就聽到屋內(nèi)不堪入|耳的聲音，還帶著某種興|奮。男人的，女人的……

    鹿丞指尖一頓，既而拉開門。

    果然，鹿?jié)捎韼е粋€女人在沙發(fā)上滾|床單……滾沙發(fā)。

    那女的騎在鹿?jié)捎砩砩希仙韥砘嘏動。像蛇一樣，扭出新高度還沒有停下。

    因為激|動，兩人根本沒注意到鹿丞回來。

    那女的可能激|動過度，身體抖的跟篩子似的，但動作并沒有停下來。

    “快，快于我，快點于死我……”

    “啊……好大，鹿總，你真的太厲害了……用力，繼續(xù)用力，不要停下來……”

    鹿?jié)捎砥说牟弊?，聲音也帶著興奮：“給我口，現(xiàn)在給我口?！?br/>
    鹿丞皺了下眉，往前走。

    他沒驚訝，只是覺得惡心而已。

    “鹿丞，你回來了？”鹿?jié)捎硗崎_身上正在給他口的女人，一點被第三個人看到的羞恥都沒有：“早回來一會兒，要寫作業(yè)去？”

    鹿?jié)捎硪贿呎f這一邊抽出紙巾，他內(nèi)|褲也沒穿，用紙擦掉粘|稠的液|體。

    那女人還要湊過來繼續(xù)，被鹿?jié)捎硪话驼仆崎_。推的動作粗魯，幾乎可以用甩來形容。

    “鹿總，這是你兒子？”那個女人一點不滿意都沒有，酥到骨子里的聲音響起。

    “嗯?！?br/>
    “小弟|弟，玩三|陪嗎？姐姐教你啊?！迸诵χ骸靶〉軀弟還是個處嗎？不能吧？”

    鹿丞本來想直接進(jìn)房間，這種場面他不是第一次看到。

    但沒有一個女的能把話說的怎么惡心，讓他聽了反胃。

    鹿丞冷笑，走到那個女人面前，勃然大怒。鹿丞十三歲就已經(jīng)很高了，幾乎快一米八左右。居高臨下死盯著那個女人，眼中能噴出火來。

    “喲，弟弟精|力這么旺盛，不知道體力……”

    還沒能那個女人接著說下去，鹿丞單手拎起女人的頭發(fā)往外面拽。

    頭發(fā)拽得多才沒能將頭發(fā)拽掉，那女人的頭皮都快被鹿丞拽下來，就這樣拖著往前走。拖到門口，女人才意識到什么。

    “你干什么……鹿?jié)捎砟銉鹤盈偭藛帷?br/>
    “我操你媽的小兔崽子，你他媽放開老娘，我不伺候了！”

    鹿丞力氣很大，拎著女人的頭發(fā)。女人全果，一路被很多人圍觀，還有拍照的人。一看就知道捉|奸在床的小三兒，被正主的兒子拖出來。

    但她不是小|三兒，可能是小七小八，還可能是小十八，小一百零八。

    然后扔在大馬路上。馬路上行人不多，零零散散加起來也就二十多個。都看著一絲不|掛的女人，看好戲。

    “啊……你他媽這個瘋子……”

    是瘋子吧，鹿丞一度覺得自己就是個瘋子。在這個家里，誰不是個瘋子。

    都瘋了，世界也瘋了。

    “知道我是瘋子，就他媽別惹我。你出現(xiàn)在我面前我扔出來一次，你看我怕你嗎？”鹿丞拿出紙巾擦手，碰了這個女人他感覺惡心。

    回去可能要吐一會兒，但胃里面沒有東西。說不定抱著馬桶能吐出膽汁之類的東西……

    女人抱著自己的身體，瘋狂向四周的人求助衣服。

    她要碰到哪個人，哪個人就躲開。更夸張點兒的，就是跳起來跑，跟躲病毒似的。

    鹿丞懶得去看，扔掉紙巾往家走。

    家里，鹿?jié)捎硪呀?jīng)收拾好了，衣服也穿戴整齊。

    說實話，鹿?jié)捎黹L得很帥，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四十多歲，臉上都沒看到什么皺紋。那些女的跟鹿?jié)捎聿还夤馐且驗槁節(jié)捎碛绣X，也是因為這張臉好看。

    十三歲的鹿丞還沒有完全長開，卻多少有鹿?jié)捎淼挠白?。就這張臉，長大一定是個萬人迷的帥哥。

    “以后，麻煩你開個房間?！甭关┭陲棽蛔∽约旱膮拹海骸拔蚁訍盒?。”

    ……

    葉林溪說到做到，整整三天都陪著鹿丞。icu不能探望太多次，只能穿著隔離服那種衣服探望半個小時。

    除了忙自己的事情葉林溪就在玻璃外面看鹿丞，時間過得很慢也很快。

    三天之后，鹿丞從icu出來可以轉(zhuǎn)到普通病房。

    “鹿狗狗，你怎么還不醒來??？”葉林溪皺眉，有些抱怨的聲音：“偷懶也夠久了呀！”

    回應(yīng)葉林溪的都是儀器里發(fā)出滴答的聲音，一切都是安靜的。

    又是兩天，葉沂南回來她都不記得。

    平時只要葉沂南回來，葉林溪不在手術(shù)就會給他打電話。因為沒回葉沂南回來都會給她帶禮物，這次她沒問禮物，也沒打電話。

    于是，葉沂南只能自己來了。

    是什么事能讓葉林溪連個電話都沒有，他已經(jīng)猜出個大概。

    “九兒?！比~沂南抬起手放在葉林溪的頭頂上，有些心疼：“怎么疲憊成這樣？我不在這幾天是不是沒有好好休息？”

    葉林溪搖頭，她不是很想說話。

    又想了想，她沒有任何事情瞞著葉沂南，這件事作為她的家人也該讓葉沂南知道。

    “我喜歡的人，在醫(yī)院?！?br/>
    “你喜歡的人？”葉沂南詫異：“你什么時候有喜歡的人了？他是誰？”

    “他叫鹿丞，你見過。”葉林溪補充一句：“他是很好的人。”

    葉林溪低著個頭，吸了吸鼻子才再次開口：“他受了槍傷，身上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傷口，否則我就正式帶他見你了。”

    葉沂南知道，鹿丞這個人他多看一眼都想要他命。

    他知道鹿丞受傷，因為鹿丞下了戰(zhàn)書，他接了。他們是敵人，無論出于什么角度，他們都是站在對立面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