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jiān)獄的生活幾乎是一成不變的。

    定時起床、出工、吃飯、睡覺,一周打一次電話、放放風(fēng)。

    不出工的時候，沈煦和獄友去娛樂室打打牌、看看電視。

    想家，是每一個入監(jiān)的人都經(jīng)歷過的階段。

    初來時的不適應(yīng)，讓這種思念加劇。

    沈煦也一樣。

    t市的小店,家人一樣的四寶，第三幼兒園的小天使們，以及----遠(yuǎn)在他國的何磊。

    他的牽掛不比任何人少。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打開小店門,逗逗愛哭愛鬧的孩子,和四寶去小飯館解解饞，用電腦和手機(jī)跟何磊談?wù)勄?、說說愛，這樣的日子……

    不會再有了。

    每到探監(jiān)日,萬叔和李姨都會來看他。

    李姨總會說他又瘦了,勸他好好吃飯；萬叔鼓勵他在里面學(xué)一門技術(shù)，有空看看書看看報,出來以后不會與社會脫節(jié)。

    說著說著,李姨的眼眶紅了,萬叔嘆息著搖搖頭。

    沈煦強(qiáng)牽出笑容，把話題扯開。

    萬辰還好嗎？是不是又升職了？最近很忙吧!

    卻不知道為何，一提到萬辰，李姨的眼淚流得更兇，萬叔轉(zhuǎn)過頭，不愿回答。

    沈煦不敢再追問，晚上躺在床上，他默默地想著，萬辰，出了什么事？

    柳宣出國之前來見了他一次。

    到底是個堅(jiān)強(qiáng)的女孩，這回比上次見面又精神多了。

    柳宣說，“沈煦，你愛的那個人，會等你嗎？”

    沈煦想了想，“誰知道呢，也許，不會等了吧!”

    柳宣：“等你出來，來找我好嗎？你放心，我不會再喜歡你，只是朋友，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一起生活，可以嗎？”

    沈煦看著她，他認(rèn)識的那個自信美麗的柳宣被生活磨去了棱角，雖然堅(jiān)強(qiáng)、雖然勇敢，到底卻只是個脆弱的女人。

    他告訴她----

    “柳宣，我不希望看到你一輩子活在愧疚中。那樣的你，一點(diǎn)也不美。其實(shí)你不欠我什么，想著你曾經(jīng)為我做的，就該明白這些事是理所當(dāng)然。不要等我，八年以后，我還會再找到愛人。要和他一起生活到老，至于你，我沒有義務(wù)照顧，你好自為之?！?br/>
    柳宣笑了，把失落好好隱藏，把笑容留給她虧欠了一生的人。

    “沈煦，我……”

    回到監(jiān)室，沈煦靠坐在窗邊。

    熟識的獄友和他開玩笑，見了女朋友一副失魂落魄的樣，是不是因?yàn)橐院蟛荒苻k那事了？

    沈煦笑，語氣平淡地說，她要走了。

    走？獄友詫異，去哪？

    移民，以后，不會再回來。

    “沈煦，我不想走。”

    這是柳宣留給他的最后一句話。

    眼淚被封存在她眼眶中，沈煦多想伸出手緊緊握住她，給她勇氣。

    以后的人生，陌生的國家，孤獨(dú)的一個人。

    他不能再保護(hù)她，只能讓她獨(dú)自去闖，受傷時，獨(dú)自舔舐傷口。

    再無安慰。

    后來，沈煦聽從萬叔的建議，學(xué)起了技術(shù)。

    機(jī)械維修這一塊說難不難，掌握好原理和竅門，很快便得心應(yīng)手。

    可監(jiān)獄生活卻并不總是平淡無波的。

    一個月后，沈煦第一次感受到了實(shí)實(shí)在在的危險。

    那天晚上，他剛剛睡著，突地感覺到什么蒙在了臉上，堵得他無法呼吸。

    他立刻反應(yīng)過來是有人想害他。

    那人手勁奇大，拿被子實(shí)實(shí)在在地捂住了他的口鼻，任他如何掙扎也逃不開。

    他手腳并用使出吃奶的勁想把那人掀翻，卻怎么也撼動不了如鋼鐵般堅(jiān)硬強(qiáng)壯的男人。

    按理說他們的動靜不小，周圍的人應(yīng)該聽得到，卻沒人喊出一聲。

    沈煦的力氣漸弱，就在他以為這次死定了的時候。

    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

    他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來，只見同監(jiān)的刀疤男把薄囚衣擰成繩死死勒住被稱作壯虎的男人脖子，硬是把他從沈煦身上扯了下來。

    壯虎雙手緊緊抓著脖子上的囚衣，雙腿亂蹬，喉嚨里發(fā)出痛苦地嗚嗚聲。

    刀疤男表情猙獰，下手極狠，眼看著壯虎慢慢翻了白眼。

    大滴的汗從沈煦額頭滑下，他驚恐地下了床，哆哆嗦嗦地喚一聲“刀哥”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巡查的獄警正往這邊走來。

    刀疤男扯著囚衣將壯虎拉到了床上，松開力道的同時拿被子蒙住了他的嘴，防止他劇烈的咳嗽引來獄警。

    俯身面對著他，刀疤男咧開嘴，露出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笑。

    “小子，聽著，這家伙有我罩著，告訴你的人，敢動他，先惦量惦量自己有幾條命?！?br/>
    說完，刀疤男起身，推了沈煦一把，“快回去?！辈⒀杆偬狭俗约旱拇蹭仭?br/>
    壯虎的咳嗽聲引來了獄警的注意，朝監(jiān)室里大喊一聲。

    沈煦的心跳加速，他躺在床上閉著眼聽壯虎強(qiáng)撐著回答獄警。

    “有……有點(diǎn)咳嗽……沒……沒事的。”

    沈煦緩緩睜開眼，搭在腹部的拳頭攥得死緊。

    第二天，沈煦找機(jī)會湊近刀疤男。

    “刀哥，昨天的事，謝謝你?！?br/>
    刀疤男瞟他一眼，無所謂地說：“你不用謝我，我也不過拿人錢財(cái)，□□?！?br/>
    沈煦抿緊雙唇，心里有了數(shù)。

    刀疤男瞧他這副嚴(yán)肅的模樣，笑著說：“哼，有人花錢殺你，有人花錢保你，有意思。你這條小命能不能捱到出去的那一天，全看你自己造化了。我也不能時時盯著你，以后，你還是多提防點(diǎn)。在這號子里，誰也別信?！?br/>
    沈煦點(diǎn)點(diǎn)頭，“我明白?！?br/>
    刀疤男起身，拍拍手，走過他身邊，“愿你命能長點(diǎn)，好讓我順利拿到錢?！?br/>
    自那以后，沈煦更是加強(qiáng)鍛煉，與人接觸時總是小心再小心。

    十幾年的平靜生活，磨光了他的血性和戾氣，才會被那種壯漢嚇倒。

    刀疤男說的對，他不能時時刻刻保護(hù)他，為錢謀事的人，到最后，刀尖會朝向誰，沒人說得準(zhǔn)。

    他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再次抬起眼時，兇狠畢現(xiàn)。

    他是沈煦，是曾經(jīng)天不怕地不怕的沈煦。

    開什么玩笑，他可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有誰想再跟他玩\玩，他準(zhǔn)備好了，隨時奉陪。

    入監(jiān)四個月的時候，沈煦迎來了意料之外的訪客。

    說句酸點(diǎn)的話，再見何磊，幾乎像隔了一個世紀(jì)般。

    他還是那副文質(zhì)彬彬的樣子，修剪得整齊的短發(fā)，戴著無框眼鏡，挺闊的風(fēng)衣，修長的手指交疊搭在膝上，永遠(yuǎn)那么一副沉穩(wěn)干練的模樣。

    相形之下，如今的沈煦只能是下水道里的老鼠，灰暗的裝束，灰暗的人生。

    “你怎么來了？”

    何磊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他，“抱歉，我來晚了?！?br/>
    沈煦看不清何磊的內(nèi)心，猜不透隱藏在這平靜外表下的感情。

    何磊繼續(xù)說：“你的事我聽四寶說了，沒有及時回來看你，抱歉，事情太多，脫不開身。這次回來也只能停留兩天，馬上就要走。以后……”

    沈煦打斷他的話，“對不起，辜負(fù)了你，真的對不起?！?br/>
    不管他的選擇是對是錯，到底辜負(fù)了一個深愛他的人。

    這句對不起，是他欠何磊的。

    還清以后----

    “沒有以后了?！?br/>
    他不怪何磊，不怪柳宣。再給他一次機(jī)會，他還是會這么做。

    或許，這就是老天注定要他走的一條路。孤老一生，就這樣吧！

    何磊垂下眼，聲音變輕柔了許多，“這句對不起我收下了，沈煦，你的確有讓人火大的本事。在來這里之前，我也想了很多。責(zé)問你為什么要這么做，為什么不考慮一下我們，你的魯莽毀掉了我們以后的生活。說不怪你是假的，我也想過是不是干脆就分了最好。八年，你想過這有多長嗎？八年以后，你還認(rèn)得出我嗎？沈煦，生活不是演電視，我不能給你一個保證，一定會等你八年。三千個日子，不是一句話就能到的。我，沒有信心。”

    沈煦默默聽著他的話，酸澀的感覺一點(diǎn)點(diǎn)侵襲，早已料到的結(jié)局，真正面對時，難過的感覺還是這么強(qiáng)烈。

    何磊對整件事的了解只在于媒體的報導(dǎo)，沈煦被定性為為了替前女友討公道而激\情殺人。

    縱是有情有義，卻太過魯莽、沖動，十七八歲時這樣做無可厚非，可三十多了還這樣，正常的人都不會接受這種愛人。

    況且，是八年，就連自己也沒有信心會等一個人八年，何磊的話挑不出一點(diǎn)問題。

    沒有多深的感情積淀，相遇太晚，相識太短，分隔八年的他們，再無可能。

    何磊嘆息一聲繼續(xù)說道，“可是沈煦，要我現(xiàn)在放棄，我，真的辦不到?！?br/>
    沈煦懷疑自己聽錯了，緩緩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何磊的聲音一如往常般溫柔，從聽筒里傳來卻又帶著幾分不真實(shí)。

    “我喜歡你，這份感情放得太多。應(yīng)該說，我愛你。我說過，不想放棄這份感情，不想放棄用心愛過的人。沈煦，我想和你一直走下去，三十年，五十年，到生命終結(jié)的那一刻，我都希望陪在我身邊的人，是你。”

    雙手攥緊了衣服，沈煦緊緊咬著牙，不讓酸楚的感覺將他徹底擊潰。

    “所以，我想試著去接受現(xiàn)在的你，或者說，八年后的你。沈煦，我想等等看。等到哪一天我也說不準(zhǔn)，也許時間會把我們兩個人的感受全部磨光。在那之前，我，不想放棄你。”

    一滴淚，落在布滿青筋的手背上。

    沈煦深深凝視眼前的男人，一扇玻璃隔絕了緊緊相連的兩顆心。

    八年，他們無法碰觸到彼此，無法時時見面，無法隨意交談。

    即使這樣，何磊還是選擇了等待。

    沒有約定的等待，卻是這世上最真實(shí)的承諾。

    他不過就是一個平凡的男人，和城市里隨處可見的人一樣，幾乎沒有什么優(yōu)點(diǎn)。

    這樣的他，有什么值得何磊去愛。

    八年以后，他已經(jīng)四十歲了。

    浪費(fèi)八年時間，等一個滿臉皺紋、一無是處的男人。

    何磊，比他想得還傻。

    嘴角不自覺上揚(yáng)，沈煦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以后的日子似乎不再那么難熬，每一天都充滿了干勁。

    抬起頭，天空中流動的云彩悄悄聚集，組成一張思念的面孔。

    高墻鐵窗之外，那個人，還在默默等著吧!

    四寶再來看沈煦時發(fā)現(xiàn)他整個人都變了，精神飽滿的，笑容一直掛在臉上。

    獄友詫異他的變化，問道，“有什么好事嗎？”

    沈煦以笑作答。

    清晨，碧空如洗，排在隊(duì)伍中的男人深深呼吸。

    空氣中有淡淡的薄荷香味，離他走出這里還有七年零五個月。

    所以，何磊，我們，一起加油吧！

    沈煦，如果我等不下去了，你怎么辦？

    呃……那就，換我等你好了。等多久都沒關(guān)系，因?yàn)?---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