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祎被覆在陰影之下,對方身材健碩,死死擒住她的雙手,微光被盡數(shù)抽去,她猶如一張揉皺了的廢紙,被丟進了萬丈深淵。
她很痛,忍不住啜泣哽咽??蓪Ψ街活欀l(fā)泄自己,用身子把她捅爛,把她當做自己的玩物,根本不在乎她是死是活。
裴祎淚眼朦朧,頭痛發(fā)脹,看不清對方是宿臾還是白旭。
視線忽地顛倒,她垂首看見自己雙手沾滿鮮血,濃烈的血腥味刺激著她的神經(jīng),她就像是被仇恨奪去理智的瘋子,看著四周尸體高疊,一片頹敗,她病態(tài)地冷笑起來,可嘴角卻毫無溫度,反而是被熱淚打濕,擠出一點苦味。指間溫熱的血還未冷透,她握緊手中的滄溯,看著從皇座上狼狽跌落下來的白旭,白旭看著她,眼神里填滿了恐懼,裴祎太熟悉這種表情了,她在修羅關(guān)待了整整一百一十二年,這種將死之人臉上才會有的表情,她是何等“榮幸”,日日目睹。她步步逼近,白旭屁|股貼著地,雙手并用,慌亂地朝后退去,可即使如此,還是改變不了他被捅死的結(jié)局。
裴祎抓緊滄溯,一劍刺入,腳下的人喉間溢出一聲悶響,眉頭緊鎖。她高興了,淚水卻止不住地涌出來,她在修羅關(guān)忍氣吞聲這么久,日日忍受踐踏,為的就是有一天能親手殺了這位暴君!可她還并不盡興,生生將白旭捅得血肉模糊,熱血狂流。
修羅關(guān)內(nèi)傷殘的鬼仆見狀瘋癲亂叫,勢如哭喪,黑花斑瘡蛇才被裴祎拔去毒牙,癱在地上扭曲著蛇身吐著信子,蛇目微睜,看著這個小家伙踩進血泊,舉起被染紅的白劍,完成她在修羅關(guān)的最后一場廝殺游戲。
萬鬼咆哮,聲音凄厲,修羅關(guān)在崩潰,裴祎卻聽不見。腳下的人早已沒了氣息,眼睛卻還瞪著裴祎,她看著白旭這副死不瞑目的樣子痛快不已,她身子微顫,險些拿不穩(wěn)劍,淚水不爭氣地打在白旭的尸體上,她抬起手臂一抹,血跡蹭了一臉,淚漬皆被染成詭異的紅。
她忍不住低聲啜泣,一百多年來忍受的恥辱,在心里轟然決堤,沖擊著她的每一處神經(jīng),她松開了手中的滄溯,劍身哐當一聲落下。
劍身與地面碰撞,如鋼針般扎在她的心上,傷得她千瘡百孔,鮮血淋漓。
她恍惚間又看到了自己父親。
俞昏神情怒然,手一揮,鞭子落下,聽著滲人。
“你為什么不逃開?。俊?br/>
鞭子打在裴祎身上,裴祎痛得淚流滿面,她后背一片濕粘,嘴唇泛白,父親的話如撞擊古鐘的回音,回蕩在她的耳邊,不可消散。
你為什么不逃開!?
為什么!?
為什么!?。?br/>
她咬著牙低聲哽咽,不是她不想逃,是她逃不了。她的心像被人攥進手里用力摔在地上,爛作殘泥,又臟又臭。
裴祎忽地一顫,猛然掙開眼。四下漆黑,她剛剛做了夢,腦袋還有些昏沉,不過她也慶幸這是一場夢,她在黑暗中偷偷舒了一口氣。
崔堇然的手指懸在她的額前,方才他抬指替裴祎抹去細汗,指間還帶著點潮濕。
裴祎聽見窸窣微聲,雖然她看不見,但感覺到應(yīng)該是崔堇然醒了,她覺得可能是自己把對方吵醒了,一時有些愧疚。
崔堇然起身點了油燈,暖光洋洋灑下,裴祎雙目被火光刺得不舒服,抬起手臂遮去了些。崔堇然回來,曲腿坐在她面前笑著道:“是不是餓了,我給你去煮碗面吃。”
裴祎沒有說話,崔堇然就當她是默認了,裴祎現(xiàn)在也只能接下崔堇然的話來掩飾自己,見崔堇然汲著木屐出門走遠后,她揉了揉發(fā)痛的太陽穴,抬手貼了一下自己的后頸,盡是一片濕淋淋的汗。
窗外樹影婆娑,夜風吹得枝葉嘩嘩作響。
良久之后,崔堇然端著碗面推門而入,香氣隨之灌入,裴祎臉色漸漸回暖,她抱著膝蓋,忍不住吸氣聞了聞。
嗯,還挺香。
裴祎這么想著,她晚上只吃了幾口菜,這下子好像真的有些餓了。
崔堇然抬腳勾來案幾,將面小心放下,遞了筷子和調(diào)羹給她,裴祎有些遲鈍,緩緩接過。崔堇然盤腿坐在她的對面,有些期待地道:“你嘗嘗?!?br/>
裴祎瞧了一眼,面湯上沒有撒香菜,正合她意,在神界,葳城的橘子和牛肉面是出了名的好吃,都說在牛肉面上撒一把香菜那才是整碗面的靈魂所在,可是裴祎從小不喜歡香菜那股嗆味,所以不論是在神界還是凡間,吃牛肉面她從來不放香菜這種東西。
她先嘗了一口湯,不由得怔住,抬眸看著崔堇然,問道:“你放了醋?”
見對方神情驚訝,崔堇然想著葳城人不都吃牛肉面愛往里面放多一勺醋嗎?他有些疑惑地道:“不喜歡嗎?”
裴祎吃了面,又嘗了牛肉,嘴巴鼓鼓的,一邊嚼一邊搖搖頭,她想起了葳城,道:“我家里就是這么吃的。”她吃得香,人有勁心也不慌了,她把食物咽了下去,問道:“你是神界哪里人?”
崔堇然抬起一只手支著腦袋看著她,見裴祎喜歡自己煮的面,一時心里暗喜,他像是被丟進了蜜罐里,整個人甜乎乎的,有些失神地道:“睿都?!?br/>
“睿都啊……”裴祎想了想,又飲了一口湯,熱流順著她的喉嚨滑進她的胃里,她一時舒服得飄飄欲仙,繼續(xù)道:“睿都皇城,那里住的可都是貴族呢?!?br/>
裴祎想起當年和母親原本生活在葳城,后來他父親俞昏斬殺白旭手下武將有功,他們一家受神君賞賜,這才搬進了睿都。人是進了貴族的大門,可她們母女二人也是被弄得夠嗆,神界的貴族們大多數(shù)有種與生俱來的自豪感,貴族子弟即使游手好閑吃老本吃了一輩子,看似碌碌無為,但只要根沒有變,家宅沒有倒,那人即使再無用,也終究是貴人命,而裴祎和她母親不同,她出生在葳城,母親是繡娘,在別人眼里就是低人一等,剛?cè)ヮ6嫉臅r候免不了被人看輕,受人欺負。
“表面罷了。”崔堇然嗤笑一聲,似是譏諷,他道:“有貴族的命,也得有一直富貴下去本事?!?br/>
裴祎身子暖了許多,臉頰微微泛紅。崔堇然的話的確沒錯,在睿都,一個家族的覆滅往往不是因為明爭暗斗,而是因為家業(yè)被后代子孫吃垮,不過這種情況僅是少數(shù),其實那些貴族們抓下一代抓得緊,不敢有絲毫懈怠。
她想起黃如煉稱呼他為神司,開口道:“想必你書也念得不錯,聽說能當上神界的九大神司,可不能是只會打架的武夫子,必須文武雙全的。”
裴祎太久沒有回到神界了,也不知道神界如今是怎樣的光景,雖然黃如煉他也是神司,不過他家里父母管他管得嚴,他每次都是哭著回家笑著回來的,一旦離開了那個討人厭的籠子,他提都不想多提一下。
崔堇然心不在焉,說道:“勉強看得過去?!?br/>
裴祎一聽就知道對方在謙虛,忍不住嗤笑一聲,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吃面吃糊涂了,忍不住話多起來,她道:“我讀書不行?!?br/>
崔堇然微微一笑,側(cè)耳傾聽,裴祎回憶著遙遠的事情,繼續(xù)道:“我小時候讀書的時候,第一次我考了倒數(shù)十二名,我那時候都快羞死了,教我的那位老師還在課堂上說我不是讀書的料,我那時候被他這么一說可生氣了,就想我要發(fā)憤圖強,讓老師刮目相看,我努力了半年,最后考了個倒數(shù)第一。”
說到這里,裴祎笑起來,時隔多年,她還記得她那會哭得眼睛都腫了,隔天去穆學宮的時候窗友們還以為她得罪了誰被打了一頓,那時的確是傷心欲絕,她甚至懷疑自己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學東西總是比別人慢一拍,然而現(xiàn)在她談起往事,反而覺得自己那時候真是又傻又可愛。
沒有什么是不能釋懷的。
她又道:“我讀書的時候,有位窗友一直位列榜首,我那時候看著可羨慕了,心里暗暗立志一定要超過他,我連著三年每天天還未亮就起來背書,他可能不知道,我在背后偷偷追趕著他。”
裴祎肚子有些漲了,打了個嗝,崔堇然看著她那張白皙清秀的臉微微笑著,明知故問道:“后來怎么樣了?”
“我最高只考到了第二名。”裴祎難免有些遺憾,覺得自己明明差一點就可以趕上了。
可是后來,她沒有機會追趕崔堇然了。
“你已經(jīng)是榜首了。”崔堇然道。
因為你心里那位戰(zhàn)無不勝的少年,把你放在心尖上,甚至是放在比自己還要重要的位置。
崔堇然苦笑,想起自己當年就這么失去了俞安則,心里不是滋味,遺恨尤多。
裴祎覺得崔堇然在安慰自己,她也沒有多問,二人又聊了些家常話,便熄了燈,躺下了。崔堇然想起裴祎和他睡在地上,他的聲音穿透黑暗,飄到裴祎耳畔,問道:“你會不會冷?”
裴祎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她剛剛吃飽,全身暖乎乎的,又怎么會冷,可惜她回答得慢了一點,崔堇然下手為強,掀起被子蓋過來,將裴祎連同她的被子裹進自己這邊,裴祎一愣,崔堇然倒是心虛得很,了了事便不出聲,假裝睡著了,不給裴祎逃走的機會。
崔堇然身上的皂莢香縈繞著她,裴祎鼻子湊上去偷偷聞了聞,香味灌進了她的鼻腔,她一時覺得自己像個變|態(tài),卻又止不住這份貪婪。不同于那些嗆人的俗味,她喜歡這個味道,淡淡的,若有若無,仿佛要跋山涉水才能牢牢將其攥在掌心。
它太縹緲了,一時讓裴祎醉在其中。
不知過了多久,裴祎聽到了崔堇然微弱的呼吸聲,對方似是睡著了,她借著耳邊的聲音,偷偷抬指,在黑暗中沾到了崔堇然的一點氣息。崔堇然的鼻息溫熱,撲在她的骨節(jié)上又麻又癢,宛若蟄蟲始振,暖意親吻著她。
裴祎手指不小心顫了一下,冰涼的手指碰到了崔堇然的鼻尖,崔堇然迷迷糊糊得睜開眼,語調(diào)微抬,疑惑得“嗯”了一聲。
“崔堇然?!迸岬t喚道,語氣中有種踟躕的意味,她問道:“我們……是不是認識?”
崔堇然那邊沉默了,月光放肆地透窗而來,裴祎看到對方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輝地看著她,她覺得有些尷尬,興許對方會覺得她這個問題很奇怪吧,她轉(zhuǎn)口問道:“你認識……俞安則嗎?”
念起自己早已封塵的名字,裴祎覺得既陌生,又別扭,她把腦袋窩進被子里,心如擂鼓,有點害怕聽到崔堇然的答案,她自己也知道如今“俞安則”這三個字在神界猶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不少人提到她都覺得晦氣,雖然說她當年是被冤枉,才扣上了“勾|引”和“污蔑”的罪名,但屎盆子扣了就是扣了,別人聽著也只會信以為真,沒有人會質(zhì)疑堂堂司律的判決,更沒有人會來替“俞安則”昭雪。
“認識。”崔堇然聲音平靜,將裴祎心里不安盡數(shù)撫平,他笑了一下,道:“是位既聰明又勇敢的姑娘?!?br/>
裴祎有些驚訝,她原以為提起“俞安則”,崔堇然可能會避而不談或者是嫌棄地細數(shù)她的罪名,沒想到對方居然沒有,難得被別人夸,裴祎心情大好,又不免敏感起來,她眼里的眸光緩緩散去,弱聲問道:“可是當年俞安則犯下的那些罪……你不覺得……”
裴祎支支吾吾,根本說不下去,也說不完整,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即使因為那些罪名自己當年受了天雷之刑,神骨斷裂,為了茍活成為墮神,她是被踩到了泥里,受盡萬人唾罵,但她從來沒有向這些罪名屈服過!
崔堇然打斷了她的話,似乎有些生氣,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平復(fù)自己的心情,他嘴邊發(fā)苦,溫聲道:“我只相信俞安則,我希望她能相信自己,不被過往束縛。”
五百年前,崔堇然就懷疑宿臾對俞安則的感情不止是師生這么簡單,特別是他偷偷藏著俞安則留在軍營的那次,俞安則攻破戮月關(guān)命懸一線時,沒想到宿臾這人居然出現(xiàn)在那兒。
——
崔堇然拖著傷踉踉蹌蹌地走進一條巷子,這條巷子很窄,只能容二人走入。
忽然有一人從拐角處走了出來,崔堇然有些驚訝,他定睛一看,沒想到對方竟然是宿臾,他抱著俞安則。雖然不知道宿臾為何在此,但他此時還是把禮儀做足了,向他微微頷首,道:“宿夫子?!?br/>
宿臾臉色冷得可怕,仿佛隨時要殺死崔堇然那般,冷寒聲道:“崔堇然?”他冷哼一聲,像是蔑視,道:“元付撿來的野孩子,膽子倒是大得很,居然敢把安則藏在軍隊。”
崔堇然一怔,宿臾繼續(xù)道:“安則是我的學生,勸你心思放干凈點。”
崔堇然聽著這話覺得醋得很,他跟宿臾較勁起來,反諷道:“學生?誰都知道俞安則根本不喚你作‘夫子’?!?br/>
“你嫌命長嗎?”宿臾冷笑,氣得怒火中燒,心里卻實實地被崔堇然的話刺痛了。當初是他讓俞安則不要喚他夫子,后來俞安則習慣了,也長大了,就真的沒有再喚過他,但在宿臾心里,俞安則就是他的學生,是他花盡心思栽培的苗子。
俞安則深受重傷,宿臾不能帶她離開,他此時只能讓崔堇然幫自己做這件事,所以他得沉住心里的火,先把舊賬放一邊。他道:“她還活著,你帶她離開,還有,我出現(xiàn)在這里的事不可與任何人說,否則我拔了你的舌頭?!?br/>
崔堇然頓了頓,踉踉蹌蹌走過去伸出雙手,宿臾看了一眼懷里昏去的俞安則,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因為失血過多,此時她的臉蒼白得下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尚在流血。
宿臾眸光微顫,心有萬般不舍,有種小時候把自己喜歡的東西拱手讓人那般錐心難受,他留戀地看了一眼熟睡的俞安則,最終還是把她交給了崔堇然。
崔堇然感覺傷口又被扯開了些,他痛得微微弓著身子,皺緊眉頭,接手時卻看見宿臾袖子滑下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結(jié)痂的傷口!他心中一震,敏感地想起俞安則告訴過他,那位神秘的黑衣人曾用手臂為她擋下一擊!
他臉色蒼白更甚,抬頭詫異地看著宿臾。
宿臾卻并未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什么不對,冷笑一聲,壓制心中翻騰的情緒,道:“崔堇然,給我滾,我不想看到你。”
崔堇然懷疑宿臾就是那位黑衣人!
雖然他沒有足夠的證據(jù)。
崔堇然無暇刨根問底,現(xiàn)在他應(yīng)該先帶俞安則回去處理傷口,他抱緊了懷里的人,心情復(fù)雜,他剛走兩步,越想越氣,忍不住駐足,微微側(cè)首,對宿臾道:“宿先生,您既然覺得您是安則的老師,那么為人師表,還是不要有太多的想法才是。”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抱著俞安則踉踉蹌蹌地走回去,宿臾不語,被這小毛孩氣得身子微顫,眼睛漫上血絲,他攥起拳頭,重重砸在墻上!
他的手被擦破了皮,卻仍舊不能泄憤!
——
想到這些,崔堇然苦笑一聲,裴祎微微怔住,她聽到崔堇然的聲音,盡是一片落寞與苦澀,隨之她也莫名笑了,鼻子微酸。
果不其然,她其實是認識崔堇然的。
可惜歲月漫漫,她早就忘記了曾經(jīng)有這樣一個人出現(xiàn)在她的生命里,陪伴著她,把她當做寶貝小心翼翼地藏進自己的心里,為她銷聲匿跡蟄伏三百年,只想有朝一日能在茫茫人海中再次將她尋覓。
崔堇然在日升月落的輪回里打磨自己,不求功名,不為富貴,只要有一刻她的目光是屬于自己的,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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