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等到秦惑入了重陽殿，我才舉步離去，此時天色尚早，我便想趕去議事殿見連覺一面，將今日勸降的進展告知于他。
雖說段竟珉忽然轉(zhuǎn)變念頭，有些異于他的脾性，可他既已親口許諾，我相信在此關(guān)頭，他應(yīng)是不會再欺瞞于我，只不知，連覺要將他扣在奉清多久，才肯放他回涼寧。
我疾步趕至議事殿門前，正欲命人通報，卻隱隱聽得殿內(nèi)傳來一聲嘆息：“你們與他皆是至親，這個惡人，還是由我來做吧！日后他若是知曉了真相，也是恨我，與旁人無關(guān)！”聽那聲音，好似是褚云深。
我正待細想褚云深的話中之意，但見值班的宮人已尋了間隙，推門而入去向連覺稟報，不過須臾，我便得允入了殿內(nèi)，不出我的意料，蕭逢譽、褚云深此時皆在殿上，他們見了我，面上都掛著些不自然的神色，好似是在商議什么大事。
如此我便忘了再去揣摩方才在殿外所聽見的話，只對著連覺道明來意：“國主，段王愿降！”
聽聞此言，殿內(nèi)三人皆有些震驚地轉(zhuǎn)頭看我，而我卻只對著連覺繼續(xù)道：“我今日前往重陽殿勸降，段王已應(yīng)允休兵投降……”
此時連覺已率先恢復了正常神色，對我笑道：“有你出面，他自然是肯降的！”
我瞧連覺的模樣，好似已料到段竟珉會應(yīng)允投降，于是便道：“段王既然肯降，還望國主放他一條生路！”
連覺聞言并未正面答話，只低低笑道：“父親臨終前，不是已為我取了表字，為何！”
“退之！”我不假思索答道，此話一出，我已有些明了連覺之意，他是愿意退一步開闊天空的，我心中歡喜，忙對殿中三人笑道：“如此甚好，那問津便不耽誤你們商議正事了！”言罷我已后退三步，欲轉(zhuǎn)身離開。
此時但見蕭逢譽面上神情莫辨，并未與我招呼，褚云深亦是陰沉著一張臉，低低道：“走好！”
我知褚云深不愿輕易放過段竟珉，畢竟他是應(yīng)人，而涼寧則是滅應(yīng)的罪魁禍首，我理解他的心思，可許景還已被他親手所殺，這份孽債，也應(yīng)到了盡頭。
冤冤相報何時了，他既能放下楚應(yīng)宗室的身份和復楚大業(yè)，想來這個道理，也不是不知，我低低對褚云深頷首示意，又再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蕭逢譽，才離開議事殿。
今日這殿中的氣氛，有些難以言狀的詭異與沉默，這樣想著，我卻又自嘲自己多心了，九州統(tǒng)一在即，政務(wù)上瑣事諸多，他們?nèi)苏路泵Γy免有異尋常神情。
我笑著搖了搖頭，便抬步往太平閣而去，心中大事已了，也輕松許多，至少我保住了段竟珉……
……
臘月初八是連瀛的頭七，一早連覺便帶著浩浩蕩蕩的文武大臣，前往王陵祭拜，我原想隨同前往，可思及這到底是奉清的宗親場合，又有許多重臣在場，我畢竟是涼人，不便露面，于是便決定在太平閣內(nèi)設(shè)一祭臺，略表緬懷。
我將連瀛生前最愛喝的桃花醉斟上三杯，一一往地上倒去，正舉起第三只酒杯，卻忽聽得喪鐘聲起，我原還以為是禮部在哀悼連瀛頭七，然細細聽這節(jié)奏與響數(shù)，卻又覺得不太對，這分明是貴客有損，主家寄托哀思時的哀客鐘。
可是如今涼奉之戰(zhàn)才剛剛結(jié)束，祈連宮中除卻蕭逢譽之外并無貴客，又為何會響起哀客鐘，我隱隱感到有些不安，卻又想不出究竟是誰突然猝死，居然得享這樣的待遇。
我越想越覺心中忐忑，終是坐不住，披了斗篷欲前去打探消息，我出了太平閣方行幾步，便遠遠瞧見程贊一身素縞，一臉悲戚地匆匆而來。
莫非是胤侯出了事，畢竟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又途徑坎坷，再加上如今涼寧事敗，遭段竟珉所棄，若是痛極發(fā)病，有個三長兩短，亦算是意料之中，況且程贊如今應(yīng)是戰(zhàn)俘身份，若非胤侯有損，他又豈能如此輕易地在祈連宮內(nèi)走動。
只是這樣一晃神的功夫，程贊已行至了我面前，不待我開口詢問胤侯的狀況，程贊已流下兩行清淚，悲憤地道：“今日卯時，王上服毒自盡了！”
“你說什么？”我聞言驚呼出聲，只覺這消息當真是晴天霹靂，段竟珉……服毒自盡……
我忽然感到心頭一痛，顧不得再與程贊多說一句，舉步便往重陽殿飛奔而去，誓要親自證實這個消息，然而方行至重陽殿外，我已停下腳步。
此刻秦惑正失魂落魄地坐在殿前的階梯上，雙目無神地看著我，面上還帶著詭異的笑容。
“秦惑……”我喃喃出口，想要詢問段竟珉的生死，卻又怕得到的那個答案，自己會承受不起。
秦惑聽聞我的聲音，緩緩回過神來，對我冷笑質(zhì)問：“你把他逼死了，你是不是很歡喜，言問津，他待你如何，你還算是個人嗎？”
秦惑這番話顛三倒四，我只聽了頭一句，便顫巍巍地便邁了步子往重陽殿內(nèi)走去，逆光之中，有一佝僂背影正跪在昨日段竟珉坐臥的榻前，一身素白，襯著花白的頭發(fā)，教人不敢正視。
想是被我推門而入的聲音所驚動，胤侯緩緩回首看向我，半晌，老淚縱橫地說出了一句：“王上駕崩！”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段竟珉跟前的，但見他此刻雙目緊閉，面容平和，面上滿是了無牽掛的神情，與他平日里飛揚跋扈、冷冽幽沉的氣質(zhì)大有不同。
難怪他昨日一反常態(tài)，會輕易應(yīng)允我投降，原來……原來他竟有了這樣的打算，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他竟用這樣慘烈的方式，來拒絕承認自己的失敗。
我緩緩蹲下身，手指流連在他的面容之上，想是臘月所致，此刻他面上的肌膚已冷透了，竟比我的手還要涼上幾分。
這便是涼寧的王，是世人眼中的一代梟雄，也是我曾經(jīng)摯愛的人，是我的親生兄長，眼見我最后的至親棄我而去，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已簌簌地落了下來，腦中所能想起的，皆是五年前，我逼段竟珉廢暄后、放我出宮時的那一幕。
只是我們都沒想到，我與他五年前在恒黎宮小金殿前的生離，五年后，竟會糾纏成一場死別。
我伸手擦拭著低落在他手上的熱淚，口中喃喃道：“仲成，我原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