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少白被嚇得呼吸一滯,瞳孔迅速收縮,卻也因為這一嚇喘出了一口氣,恢復(fù)了些許神智,手肘一推掙開肖無明不算緊的桎梏,蓄起靈力足下一點奮力往遠(yuǎn)處撲去,以為起碼能逃出些距離供肖無明追上一會兒,無奈腿軟只退開三丈多遠(yuǎn),引來肖無明一陣嗤笑,還未看清他身形究竟是如何動作的,眨眼就出現(xiàn)在了顧少白身后,雙臂一振破開故意封住的靈力,磅礴不輸元嬰期的靈息壓得顧少白差點吐出血來!
寧湖衣寥寥幾語的叮囑在顧少白腦中不住回蕩,可恐懼讓他喉嚨干澀,發(fā)不出半點聲音,只得默默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喚:寧湖衣,寧湖衣,寧湖衣!
顧少白腳下不停,運轉(zhuǎn)靈力勉力抵抗著肖無明嬰境的威壓,大敵當(dāng)前之時驚詫自己竟還能分出心來懊悔未曾乖乖留在寧湖衣身邊,可是還不晚!說好了喚他名姓便會前來,慌什么,怕什么,只要撐到他來就行了!
然而并沒有任何動靜。村中,樹下,遠(yuǎn)處,近前,無論那處都沒有本該如期而至的身影,唯有身后鬼魅般如影隨形的肖無明,邁著從容的步子,逗貓遛狗似的享受著他奔逃時的狼狽之態(tài)。
不知逃了多久,不知第幾回被肖無明長臂一撩捉回原地,顧少白捂著心口,感覺那處一點一點涼下去,腳下一頓,往前一頭栽倒下去,卻沒碰著地面,而是撞到了一層透明的壁障,是結(jié)界。
顧少白跌坐在地,啞然失笑,無力再動彈一分,身后由遠(yuǎn)及近腳步聲聲聲似催命,心里反倒不怎么害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欺騙、被愚弄的惱怒和不甘,不僅是對引誘他上鉤的肖無明,更是對輕易允諾又輕易食言的那人。
肖無明慢條斯理地踱著步,再如何不緊不慢也終是來到了顧少白面前。他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話中不無譏諷:“有膽冒充寒微,卻無膽受死么?誰人養(yǎng)的孬種,今日叫我見識了!連應(yīng)戰(zhàn)都不敢,簡直笑話!”
顧少白轉(zhuǎn)頭看著肖無明,腦中恍恍惚惚??此〈介_合,卻拼湊不出這只言片語的含義,只知到處都尋不到哪怕半個熟悉的人影,空落的感覺占滿了胸腔,竟一時將旁的情緒都給壓了下去。
“說吧,寒微在哪?只敢放你這廢物前來,不敢現(xiàn)身?哈哈哈,多日不見,他就剩這點能耐了么?”肖無明說著,抬腳狠狠踢了顧少白幾下,沒得到應(yīng)答,嗤了一聲,面上輕鄙畢露。早在接到尊上命令的時候他就知道了今次要對付的人是個有器靈的修士,城府深不可測,萬萬不能小覷了,而今看來,這萬年難遇的器靈也不過爾爾。又想到他追查了百年的人可能就是這廢物的主人,面上一陣扭曲,連掙扎的時間也懶得施舍了,五指并攏成掌刀狠狠一插,將那具和顧少白如出一轍的紙人戳了個對穿。
紙人攝入了顧少白的精氣神,在傀儡術(shù)的牽引下成了一具與顧少白本體息息相關(guān)的化身,若化身受到傷害,會在同一時刻轉(zhuǎn)嫁到本體身上,至于能轉(zhuǎn)嫁幾分,就看施術(shù)者的能耐了,而依肖無明元嬰期的修為自不會給對手留下任何余地,一掌搗爛紙人丹田,對脆弱不堪的顧少白來說已與斷他命脈無異,即使僥幸不死也得靈根盡毀,自此成為廢人。
宛若夢游中的顧少白被嘩然的紙聲驚醒,一轉(zhuǎn)頭,正見著肖無明損毀紙人的舉動,瞬間明白過來他是以術(shù)殺人,卻全然想不到應(yīng)對的法子,只得閉上眼任肖無明為所欲為。
“唔!”一聲悶哼飽含痛苦,卻不是從顧少白口中發(fā)出。肖無明的手還沒從紙人腹中抽出,已被一閃而過的劍光齊腕斬斷,連帶紙人一起飛離了他的身體。
青色的身影飄然而至,堪堪停在顧少白面前。寧湖衣收了劈空,眸色陰冷地盯著肖無明,抬掌一揮,甩出一道黑焰襲向紙人。
修仙之人只要不觸及丹元,斷肢也可按原樣再接上,比之直接加諸在元神上的傷害,身體發(fā)膚的缺損其實無礙。肖無明本勝券在握,未想被人半路截殺,驚了一驚,回神已丟了一只手,情急之下一掠而出,想將斷掌尋回,哪知紙人“嘭”地一聲燃起一叢黑焰,勢如燎原,頃刻軟倒成灰,連帶手掌一起被燒了個干凈?;鹧鏌o物可燃卻沒熄滅,吐著焦黑的長舌舔上肖無明的衣袖。
炙鬼王焰!肖無明大駭。傳說這炙鬼王焰為魔修邪術(shù),并不以道修的五行靈韻為根基,黑焰連通虛空之地,但凡沾染上一點,都會隨之墮入虛無。他來前的確聽尊上說過臨淵派內(nèi)有人會施此術(shù),不承想竟這么快被他遇見,哪能不驚,當(dāng)機(jī)立斷使了個金蟬脫殼術(shù),徒留一件外袍在原地,真身逃也似的急退數(shù)丈,生怕再與那黑焰惹上半點瓜葛。
就在肖無明倉皇逃離之時,一聲怒斥破空而出:“還不滾出來!”
“來了來了!”童聲清脆,伴著回音飄蕩在結(jié)界內(nèi),可惜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竟有人避過了他的耳目悄聲無息地破界而入,肖無明大感意外,驚愕之下凝神細(xì)聽,想把兩道鬼魅聲音的主人揪出來,不想才辨得大致的方向,耳畔風(fēng)聲如裂帛,一扭頭,兩鞭一左一右以掎角之勢當(dāng)空揮下,離頭頂堪堪數(shù)尺之遙!
鞭身利如薄刃,顫抖著發(fā)出陣陣嗡鳴。在被猝不及防出現(xiàn)的炙鬼王焰驚擾過后,肖無明冷靜下來,探出此刻攻擊他的兩人不過金丹道行,冷笑一聲,并不躲避,反而直面迎上,朝著兩鞭犄角開口的方向傾身一撲,強(qiáng)行將死門撞成生門逃之夭夭。
這出人意料的一招看似輕松,實則驚險,若不是時機(jī)把握得精準(zhǔn),又有超常的膽識,絕無可能置之死地而后生,饒是如此,緊跟著要接招也是夠嗆。好在那兩人殺了肖無明一個措手不及后沒再趁熱打鐵對他窮追不舍,反倒停了攻勢,長鞭一甩收于身側(cè),讓肖無明尋到了一絲喘息的機(jī)會。
肖無明且行且退,避至結(jié)界正中的槐樹后,召下一排紙偶隨護(hù)身側(cè),這才有空審視起場中的情勢來。
半路殺出的兩人身量矮小,還是孩童模樣,生得粉雕玉琢甚是可愛,拿在手里的法器卻有點可怕。法器形似長鞭,并非皮質(zhì),而是由白骨制成,幽幽地泛著暗紅色的啞光,想來飲血不少。鞭子頭部有兒臂粗,兩小兒執(zhí)著剛巧一握,而后節(jié)節(jié)變細(xì),到尾端只小指節(jié)那么大。整條骨鞭長逾七尺,可繞身幾周,攻幅亦是出奇的廣,鞭身之上還時不時伸出倒刺勾人皮肉,可見陰毒。
遠(yuǎn)處護(hù)在那廢物器靈面前的是個青衣男子,兩手下垂隱在袖中,掌上的焦黑還沒褪干凈,看來焚滅三界的炙鬼王焰就是由他使出。肖無明偏頭細(xì)探,猛然發(fā)現(xiàn)青衣男子周身的氣息與他從器靈手中奪來的紙傘如出一轍,甚至更為醇厚、更為濃郁,稍稍一想,當(dāng)即恍然,原來沾染了寒微氣息的器靈不過是個引他現(xiàn)身的誘餌,兩相一比,真假立顯,這人才是他尋覓了百年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肖寒微!
在寧湖衣的怒斥下現(xiàn)身的兩人自然是妙心和妙音,先前各自一鞭均未盡全力,不過懾一懾肖無明罷了。
妙心收了鞭子,瞇眼往寧湖衣處看去,撞見他面上怒容畢現(xiàn),隱有要發(fā)作的意思,暗道一聲“糟糕”,趕緊腆著臉朝顧少白賠笑:“少白公子沒事吧?主人吩咐我們隨護(hù)公子左右,不想這廝狡猾,道行還在我們之上,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隱藏了修為,害我們一時疏漏,竟沒察覺出他的歹意,讓少白公子受驚了,罪過罪過?!?br/>
妙心向來沖動,什么事都擺在臉上,察言觀色的本事自然及不上心思玲瓏的妙音,而連他都察覺出了寧湖衣的不快,妙音豈會落于他后,況且這回的事她不僅有份,還在明知寧湖衣要事纏身一時趕不過來的情況下明里暗里示意妙心與她一同袖手旁觀,這會兒被寧湖衣撞破,不禁心驚肉跳起來,唯恐寧湖衣責(zé)罰,趕緊添油加醋道:“鎖魂籠可是上古神器,哪那么容易壞,少白公子盡管放心就是了。況且主人對你一片心意,怎可能毫無防備地置你于險境?就是豁出命去也不舍得讓你傷到半分呀!今兒事出突然,耽擱個一小會兒情有可原,就算真遇著了什么棘手的事,您安心留著命等著主人就行了,喏,這不是急匆匆趕來了嘛?!?br/>
若說妙心一番話還覺著責(zé)在己身對不住顧少白,妙音則是□□裸地避重就輕禍水東引了,雖說明里暗里為寧湖衣說了不少好話,目的卻在揭過兩人因私心失職這一頁。可要深究,說顧少白修為太淺識人不清情有可原,換做他們,沒察覺出肖無明有鬼絕無可能。究其原因,篤定鎖魂籠不會出差錯是一,二是跟了顧少白這么多天,村里村外尋了個遍,到處都尋不著西極池的蹤跡,幾乎已經(jīng)認(rèn)定顧少白是個冒牌貨,再要護(hù)著他就有點不情愿了。
然而兩人心里這么想,給十個膽子也說不出口,看寧湖衣不言不語,怕他看穿他們這點小心思,正想著要不要再開口說個兩句補(bǔ)救補(bǔ)救,就見寧湖衣緩緩轉(zhuǎn)頭,輕飄飄地遞了個適可而止的眼神過來,看得兩人一個哆嗦,已然腿軟。
寧湖衣冷哼一聲,沒再管他們,低頭看了一眼蜷縮在地的顧少白,暗惱自己太過托大,妙心妙音機(jī)靈有余,實不如靈心靈音聽話,正欲彎腰扶顧少白起來,幾丈開外的肖無明突然有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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