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斷袖!”熱茶燙得我實在堅持不住,趁著激動的勁頭,故意晃手將茶水撒了他一身。
他又一副氣性很好的模樣,不急不慢地拂了拂衣袖,“我不信?!?br/>
我左顧右盼眼神一亮,指著一旁的支梁柱,堅定道,“我,我比這柱子還直!”
“方才你的嘴巴撅得那么高,我都看在眼里。”掌門的聲音響在頭頂,悠悠道,“年紀輕輕,野心倒不小,天帝是你能攀附的嗎?”
呸,那是我夫君。
他大步踏到了小幾旁邊,嚕嚕地又斟了一杯熱茶,我的小心臟立馬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說掌門年歲已高,經(jīng)歷不少,本心極善!陛下還說,掌門寬容大度,定不會再多作為難……”我揉了揉滾燙的手面,合攏掌心一副祈求模樣,一開口就是認錯三連。
“我錯了,不敢了,再也不犯了——”
“君子能屈能伸,你倒很是機靈?!彼﹃砦⑽⑥D(zhuǎn)動,眸光流轉(zhuǎn),緩緩道,“我瞧你長得,很像兩位故人?!?br/>
兩位?說我是大眾臉的意思嗎……
“一位是如今的妖尊,一位……”他微微吸了一口氣,氣息開始不再平穩(wěn),只低眉品了口茶,“一位是已故的妖后——絳香?!?br/>
我的心臟咯噔一聲,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快步湊過去坐在了他身邊。
“掌門……為何突然說這些?”
“絳香少時化為男身來我昆侖歷練,那時我只是昆侖的大弟子,她笨手笨腳什么也做不了。唯獨,認錯很快?!彼边^眼來瞥了我一眼,又品了一口熱茶,“與你方才相似?!?br/>
原來,娘親少時也是什么也干不了的主……
父王從未跟我講過多少有關(guān)娘親的事,如今這大好的機會擺在眼前,定是要聽到底的。
“掌門竟與妖界有如此深厚的淵源?”
他繃著一張臉,語氣依舊冰涼淡薄,眸中卻忽而星光流轉(zhuǎn),“沒什么淵源,不過前塵大夢一場。”
就算是夢,也是個不可驚破的美夢吧。
“你與他們二人皆很相似,只不過,瞧著更像妖尊。”他突然伸手捏住我的臉,左右一擺,略略瞇起了眼,“讓我看著很不爽?!?br/>
拜托,女兒像爹,這怪不得我吧?
我被他捏得嘴巴嘟了起來,一開一合道,“這就是掌門為難我的理由?”
“自然不是。”他的手猛地一松,端起冒氣的茶壺在浸濕的衣袖上熨了兩下,抬眼道,“罰你,是因為你該罰?!?br/>
“噢?!蔽彝低捣藗€小白眼,急急忙忙想扭回話題,“對了對了,剛剛掌門說,妖后少時化為男身上山歷練,后來呢后來呢?”
“后來,被我無意間識破了?!?br/>
聽了這句,我的臉唰地一下變得黑沉沉,無奈地勾起一邊的嘴角。吹,繼續(xù)吹,都混到掌門了,連我的男身術(shù)都無法識破,更別說當年了。
“妖界的幻化之術(shù)一向難以破解,可那日,我無意間握住了她的手腕……”說著,他伸出手來突然攥住了我的手腕。
一股仙力順著脈絡直通全身,許是仙氣過盛,與妖力沖突。我的腦袋忽然有些暈乎,忙伸手撫了撫額頭。
“你!”
掌門瞬間將手縮回,一向淡薄的語氣中透出了幾分驚訝。我怕他正好碰到鮫珠,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真實身份,便趕忙往袖中瞄去。
喔,還好還好,鮫珠戴在另一只手。
“掌門說到一半,怎么不繼續(xù)講啦?”我安心地順了順胸口,笑吟吟地抬起頭,卻對上了一道深切的目光。
他的眸子沉靜得像是一泊山間平湖,卻又遙遙帶著一絲雪水的冰寒。其中的徹骨,是看向我的;而那沉靜溫和,卻像是透過我,看向另一個人。
時光仿佛跟隨著我們的對視,回到了千萬年前。此刻,在他眼里的不是我,而是過去的某些時光。
就如此盯了半晌,他收回了目光,語氣又是那般鋒利淡漠,“是誰準許弟子與掌門同坐一處的,站起來?!?br/>
這不老的家伙怕是精神有礙吧,方才還同我講故事,現(xiàn)在卻冷冰冰的讓我起開。在無限的激動與震驚中,我顯得有些口吃,“你……方才不是……我……”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他側(cè)著頭不再看我,將茶擱在桌上,起身揚了衣袍便走了出去。
木門大敞,空空蕩蕩。雪花紛飛之中,傳來了他的聲音——
“今日的懲罰,取消?!?br/>
我合起眼睛,長長舒出一口氣。唉,這性情無常的掌門,還算有點良心。
……
今日戌時,乃是撮合良緣的大好時機。我回屋后便盤腿坐于榻上,思索坑蒙拐騙之道。
見天色暗昧下來,我賊溜溜地跑了出去,在寢院后墻同蒼術(shù)達成了匯合。
“師兄要帶我去何處?”
“說了是好地方,自然是好地方,別多問?!蔽依^他的胳膊,眼睛往遠處瞟了瞟。
“可是……”
我弓著腰,輕嘖一聲,歪回腦袋皺了皺眉,“你今早可是把我都出賣了,還敢問那么多嗎?乖乖隨著師兄走?!?br/>
蒼術(shù)不自然地抿了抿嘴,低下了頭,乖乖跟隨我七拐八繞到了一間雜房門口。
屋子旁七零八落著一些摘掉的雜草,紙糊的房門上還有幾個小窟窿,總體來看,這環(huán)境算是破敗不堪了。
我從袖中摸出紅繩,嗖地繞上了身旁人的腳踝。
“蒼術(shù)啊,今晚要開開心心的,若是實在開心不起來呢……切記,哭得不要太大聲?!?br/>
他疑惑地看著我,突然明白了什么,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我心中生出淡淡歉意,勉強笑了笑,一把握住他的雙肩,“男子漢大丈夫,這一天……遲早要來的,你懂的?!?br/>
呼呼風響引去了我的目光,墻角落下一縷黑煙,而這黑煙轉(zhuǎn)而又化為了一位玄衣少女。
她額角兩簪蝴蝶流蘇在夜色中發(fā)光發(fā)亮,手中攥著一捆繩索,開心得合不攏嘴。
該做的都做了,該說的也都說了。我不忍心看蒼術(shù)驚恐的眼神,只得捂著臉避了避。
郎才女貌,般配……般配得很……都說強扭的瓜不甜,可是不扭下來怎么知道甜不甜呢?
我一邊往回走,一邊使勁給自己洗腦,眼前卻總是浮現(xiàn)蒼術(shù)驚慌失措的臉。怎么說也當了他兩天的師兄,心中總有些責任感拋不下去。
我仰頭看了看慘青的月色,終究是抵不過心虧,狠狠嘆了口氣,一個轉(zhuǎn)彎又跑了回去——
蒼術(shù)你捍衛(wèi)住自己啊,師兄這就回來救你……嗚嗚嗚這算什么事兒啊……
月光將影子投射在墻壁上,墻邊藏了個白色的雪團,正捂著臉嗚咽。我氣喘吁吁地放慢了些步子,生怕被發(fā)現(xiàn)自己趕過去救人。
我停在他身邊,問道,“你是幾師弟,大晚上不睡覺蹲什么墻角?”
白雪團抬起頭,淚眼盈盈地看著我,慌忙抹了一把眼淚。站起身來卻已是比我低一點兒的少年郎了。
“棠,棠樾?”我伸手,迅速拖住自己快要掉下去的下巴,“你大老遠跑來偷窺?”
他沉下肩膀,搖了搖頭,喃喃道,“不是。”
“哭什么,這紅繩不是你叫叔父牽的嗎?”我掏出帕子替他湛了湛臉上的淚漬,忽然明白了。
噢!原來演了一出成全的戲碼,實在感人肺腑啊。
我摟過他的肩,安撫道,“我懂了我懂了,你在此處候著,我去將親手促成的鴛鴦局攪和了!”
話罷,我壯烈地沖進了屋子,將房內(nèi)還在交談人生的二人提溜出來。念了法訣去掉紅繩,滿臉歉意地揉了揉蒼術(shù)的腦袋,讓他安心回去休息。
叔父,你這滑頭的狐貍仙,害得我好慘啊……
我吸了吸鼻子,抹了下眼角不存在的淚水。調(diào)整好心態(tài),只當自己來昆侖微服私訪,體驗一趟男兒身。
“那個,謝謝你了啊。不過……怎么突然……”
“你去問他?!蔽矣行┠筒幌滦牧耍奔泵γΥ驍嗔怂脑?,伸了個懶腰走在了前面,身后傳來了二人的一言一語。
“白鷺,你在這兒干嘛呢?”
“我……”
“唉,行啦行啦。我給你講啊,蒼術(shù)方才跟我說了一堆聽不懂的道理,我頭都暈了?!鼻涮毂г沟溃拔宜闶菗層H失敗了,以后啊,還是跟你一起老老實實去河里釣夫君吧!”
“好啊好啊!”
這事雖然繁瑣了些,但總歸告于段落,終于可以重回潤玉的懷抱了。
唉——
四周景物朦朧,我仰起腦袋,看著漆黑漆黑的天幕,無聲而嘆。
白鷺與卿天……嗯……甚好,這兩人的緣分也算是此行另有收獲。
一行白鷺上青天,說得可能就是這個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