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鳥？”凌泠問道。
“敦煌本白澤精怪圖里記錄了一種神獸，名叫伯奇。如果人晚上做了噩夢，早上起來時，只要面朝東北方念咒語：‘伯奇伯奇，不飲酒食宍，常食高興地，其惡夢歸于伯奇，厭夢息，興大福?！@樣就會沒事了?！?br/>
凌泠聽了搶先說道：“你怎么又來這套神神鬼鬼的，我看你也別在大學里教書了，不如出去擺攤算命吧。”
“你的建議我會好好考慮的。”柳夢微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隨即又無比認真的對高采芹說：“好了，快開始吧?！?br/>
高采芹也面露難色，顯然也是不信：“你是認真的？”
“當然是認真的！”
“這……真的會有用嗎？”高采芹將信將疑。
凌泠冷哼一聲：“有用就奇怪了。”
“你怎么知道？沒用你試過嗎？”柳夢微盯著她，看來也是認真了。
“我不用試也不知道這絕對不可能！”
“認為不可能做到的事就不去嘗試，若是人人都是你這個想法，社會恐怕早就停滯不前了?！?br/>
凌泠被她懟得啞口無言：“隨便你！”
柳夢微換了一副面孔，笑瞇瞇地對高采芹說道：“開始吧，試完告訴我效果哦。說不定我還能根據(jù)這個寫一篇論文，到時候我把你加到我的致謝名單里！”
見她如此堅持，高采芹也不好意思再推辭。他們找了個沒人的角落，畢竟這要是給別人看見了，未免也太羞恥了。
“伯奇伯奇，不飲酒食宍，常食高興地，其惡夢歸于伯奇，厭夢息，興大福。”高采芹結(jié)結(jié)巴巴念了三遍，終于把這串詞背了下來。接下來就順暢多了，又飛快的念了三遍。
“伯奇！伯奇！”耳邊傳來一陣鳥鳴，時而婉轉(zhuǎn)如鶯雀，時而聒噪如鴉鵑。
“不飲酒食宍，常食高興地?！币恢蛔孛L尾的小鳥，不知道什么時候落在了他們身旁的一棵樹上，它身形流暢，眼帶黑紋，喙帶彎鉤。
“其惡夢歸于伯奇，厭夢息，興大福?！备卟汕劢K于把最后一遍念完了，也注意到了這個嘰嘰喳喳的小家伙。
柳夢微一臉興奮，卻壓低了聲音，生怕把那小家伙嚇跑：“你真的把伯奇叫來！”
“你說……那只鳥？”高采芹也有些懵了。
“這鳥名叫伯勞。傳說周宣王時期，有一位賢臣名叫尹吉甫，聽信了繼室的讒言，誤殺前妻留下來的孩子伯奇。有一天他在郊外看到一只鳥，停在桑樹上對他鳴叫，聲音悲涼凄婉，便忽然心動，隱隱覺得這只鳥是他的兒子伯奇的魂魄所化。于是就說：伯奇勞乎？是吾子，棲吾輿。非吾子，飛勿居。結(jié)果這只小鳥果真飛過來，停在了他的馬車上。這便是伯勞這種小鳥名字的由來。”
“小魔女，你的咒語生效了?！绷鴫粑⒔器锏叵蛩Ａ苏Ｑ?。
……
送走了高采芹，文嶠終于問道：“真的有必要這樣嗎？你直接告訴她，第一次見到的林雪柔是真的，第二次見到的是假的不就得了?！?br/>
“這么說，你已經(jīng)知道了？”
“剛才林雪柔癲癇發(fā)作，已經(jīng)送醫(yī)院急救了?！?br/>
“所以？”柳夢微好像依舊不明白他的意思。
“高采芹給她吃過氨酚麻美片，里含有的撲爾敏成分可能會誘發(fā)癲癇?！蔽膷f道?！八?，我懷疑，林雪柔至少是吃過一次高采芹的藥的。”
柳夢微輕輕點點頭，卻遲遲不說話。他看不透這個女人，可心中竟然不自覺地也生出了一絲不自信：“難道不是這樣？”
柳夢微眼神閃動：“或許吧。”
文嶠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她——馮誠留下來的六角星吊墜，高力群在他一雙兒女身上留下來的秘密，扮作快遞員的神秘人，還有只留下一個名字的宋元夕?？伤采钪獣r機未到，就算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恐怕也問不出什么有用的。
他是個有耐心的人，可也并不是那種只會一味等待，而從不主動出擊的人。
“最近我們遇到了兩個案子，查了一圈，沒有什么頭緒，請柳教授做個犯罪側(cè)寫，如何？”文嶠拋出了自己的進攻招式，靜靜等她接招。
柳夢微眼睛微瞇，對他的這個要求微感驚訝，不過她還是答應下來：“不妨說來聽聽?！?br/>
凌泠雖然有些不情愿，可畢竟主任都發(fā)話了，她也不得不從，便簡要把林輝和陸一凡兩個人的案子告訴了她。
柳夢微認真聽完了凌泠的講述，又是久久的沉默。
“怎么樣？行不行？”凌泠并不太相信犯罪側(cè)寫這一套，這一點，她和凌楓的態(tài)度是一致的。無論多么精準的側(cè)寫，最終定案還是要靠證據(jù)，可既然都能找到證據(jù)了，又要這虛無縹緲的側(cè)寫做什么呢？
“那就請二位警官先帶我看一下案發(fā)現(xiàn)場吧?！?br/>
他們?nèi)藖淼綄W校門口。柳夢微拉著凌泠事無巨細地問著案發(fā)當天的每一個細節(jié)，受害人行經(jīng)路徑，目擊者證言，法醫(yī)檢驗，調(diào)查走訪等待，文嶠則站在一旁補充一些她沒說到的地方，順便再將案情脈絡捋一遍。
“這么說，那個網(wǎng)紅也來過這里？”柳夢微看了看凌泠手機里的一張視頻截圖，截的正是陸一凡站在學校門口進行的那場直播。
“對。后來就越鬧越大，第一個對這件事進行直播的陸一凡也被推上了風口浪尖。緊接著他就想利用這次機會，為自己成名造勢。明面上是想為自己引起的輿論糾紛道歉，實則還是在愚弄大眾，吸引眼球?！绷桡龅恼Z氣中充滿不屑，在她看了那天的直播之后，實在無法對陸一凡產(chǎn)生更多同情。
說了這么多，凌泠想又一次追問柳夢微，想知道她現(xiàn)在的想法?？刹贿h處的一個人引起了他們的注意，那人中等偏高的身材，戴了一副眼鏡，圓臉圓眼睛，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外套和黑色長褲，看上去倒也是一副文質(zhì)彬彬的樣子。
見他們幾人都朝著自己看過來，那人也上前幾步，目光卻一直停留在文嶠臉上。
“你是……文嶠！”
文嶠臉上沒什么變化，也猜不透他心里想法，良久才緩緩吐出兩個字：“是我?！?br/>
那人見他反應了半天，卻沒認出自己來，連忙說道：“你不認識我了？我是彭瑞瑞呀，高中的時候我們還做過一段時間的同桌呢！”
文嶠終于扯出一絲笑容：“你這樣一說，我就想起來了，名字我倒是都記得，只是有些對不上人了。”
彭瑞瑞也不好意思地笑道：“哎呀，就是！上班之后長胖不少，不能和上學的時候比啦！你的身材樣貌倒是沒怎么變，還是一如既往地帥氣。上次你們來我們學校的時候我就看你有些眼熟，今天看到你，終于想起來了。唉，我記得你讀的是醫(yī)科大學吧，怎么現(xiàn)在當上警察了？你不會是法醫(yī)吧？”
文嶠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長：“是的，你記性真好?！?br/>
彭瑞瑞嘿嘿笑著，這時終于找到機會對他身旁的兩位女士說話：“想不到我們市還有這么漂亮的美女警察?！?br/>
他伸出右手，卻不是向著凌泠，而是向著柳夢微。
柳夢微也沒拒絕，給了他了一個禮貌的微笑：“你好?！?br/>
凌泠有些不滿：“有沒有搞錯，我才是……”
“彭先生是這所學校的老師？”柳夢微沒給她說話的機會，直接向彭瑞瑞發(fā)問。
“是的，我現(xiàn)在在帶初三兩個班級的物理?！迸砣鹑?br/>
“物理？一門能夠解釋世界萬物運行原理的學科，大到星球宇宙，小到微觀粒子，一切物質(zhì)的基本運動形式和規(guī)律都是它的研究范圍。真是一門了不起的學科?。 绷鴫粑①澋?，說得彭瑞瑞耳朵都要紅了。
“我不過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學老師，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把以前的那些天才科學家們通過自然現(xiàn)象總結(jié)出的物理理論，再說一遍給這些孩子們聽而已?！?br/>
“那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領(lǐng)路人是很重要的角色。著名的愛因斯坦相對論公式E=mc2，這么一小段簡潔而美妙的字符就支撐起了現(xiàn)代物理學的高樓大廈，令人嘆為觀止。說不定，一位好老師的一次指導，一句點撥，就能啟發(fā)他人的一生?！?br/>
“哎呀……”彭瑞瑞呆呆地望著她，臉上已經(jīng)紅了一片。
見兩人聊得火熱，自己和文嶠儼然都成了擺設，凌泠實在看不下去，決定也要找些存在感：“這我也知道，就是說‘上帝不會擲骰子’的那位大物理學家吧！”
彭瑞瑞回過神來，對她點點頭：“對?，F(xiàn)在的警察可真博學，什么都知道。”
凌泠聽了他的夸獎，心里終于緩過了些勁兒，不過她畢竟也剛出校門沒多久，一得意就容易忘形：“不過，上帝為什么不會擲骰子呀？”
彭瑞瑞愣了一會兒，凌泠也突然意識到自己這樣一問，便完全露怯了，一下子尷尬住了。
見氣氛驟然冷了下來，彭瑞瑞輕咳了一聲，決定打破尷尬，便解釋道：“愛因斯坦相對論方程雖然是一個偉大的創(chuàng)世紀發(fā)明，可它并不能囊括所有的物理規(guī)律。就像牛頓力學無法在微觀世界成立，于是他又提出了萬有引力定律進行補充，可如果物體的速度接近光速，那么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又會出現(xiàn)不足。因此，愛因斯坦提出了狹義相對論對牛頓力學進行修正。后來又發(fā)現(xiàn)狹義相對論解釋不了的東西，他便提出廣義相對論進行進一步修正?！?br/>
“物理學家始終找不到一個能包羅萬象的統(tǒng)一規(guī)律，所以現(xiàn)階段只能做查漏補缺的修補匠。這樣就不免會有漏網(wǎng)之魚，有漏網(wǎng)之魚，就說明我們的世界存在不為人知，無法預測，不可捉摸的部分，也就是不確定性。或許越偉大的科學家越想要盡力窺探宇宙的全部秘密，他們不甘心自己付出了畢生心血，最后只能接受一個‘不確定’的結(jié)果?！?br/>
“所以，愛因斯坦說‘上帝不會擲骰子’是因為他堅信宇宙存在一個能描述客觀物理世界的統(tǒng)一規(guī)律，量子力學里說的不確定，不可預測只是因為人們的認識還不夠完備，不夠深入罷了?！?br/>
凌泠聽得似懂非懂，可她不敢再說話了，心里痛罵自己剛才為什么要沒事找事，多嘴問那樣一句。。
彭瑞瑞這一番長篇大論，讓她好像回到了中學校園昏昏欲睡的下午，一個個支著腦袋聽老師在上面滔滔不絕，而下面學生們的腦子里早就是一團漿糊。
物理、數(shù)學，那些紛繁復雜的公式，抽象晦澀的概念，眼花繚亂的輔助線是多少學生的噩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