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架設的舞臺處于整個錄制大廳靠墻的位置,而武斗場則在大廳的最中央。如果從高空向下俯視,六瓣舞臺以武斗場為核心綻放,仿佛一朵盛開的花。
機甲對戰(zhàn)是十分危險的,破壞力驚人,為了保護周圍的設備、嘉賓、選手以及工作人員,在兩架機甲啟動的瞬間,紫色霧氣一般的阻斷場就在武斗場的邊緣浮起,將整個圓形斗場罩起。
碰!
一聲令下,對面的黑色機甲腳下重重踏地,狂奔而來。
陳先先漫不經(jīng)心地掃了屏幕一眼,一手點擊著虛擬屏上的“下一頁”,另一手一指禪慢吞吞地點擊九鍵,操控著燕尾笨拙地貼了上去。
九鍵操作下的機甲,四肢可以彎曲,腦袋連同軀干卻只能一塊動彈,以極低的手速操作,機甲運動的姿態(tài)就會顯示出一種關(guān)節(jié)老化的人偶活動身體時的僵硬感。
不想欺負小朋友,輸是要想辦法輸?shù)模幂數(shù)煤每础愊认饶繙y,自己在這個節(jié)目活不過第一集,但也得找點存在感。
陳先先看著書,偶爾用余光掃掃屏幕,心想:這個對手挺有名氣的,挺個十來分鐘再撲街……應該差不多吧?
外界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節(jié)目導演本來還擔心陳先先敗得太快,使節(jié)目效果不佳,結(jié)果那架看起來僵硬無比的機甲,硬生生在迎面黑風的襲擊下站住了身子,笨拙地架住了“熊獸”的一拳。
出人意料的是,場面竟然膠著住了。
五分鐘后,看著場中還在糾纏的一紅一黑兩道影子,所有出言嘲諷過的人都臉色微變。池天的臉色最為難看,甚至沒忍住在鏡頭前黑下了臉,攥緊拳頭。
這位董老師是十分出名的武術(shù)顧問,在場許多大牌藝人在參演機甲題材的劇本時大多受過他的指導——能有這種地位的,實力自然不虛,還要許多獎項增添光環(huán)。
除了林一以及嘉賓席上面色奇怪的林鎮(zhèn)安,所有人以為這一戰(zhàn)應在瞬息之間。
書看到一半,“燕尾”已經(jīng)在陳先先一指禪的操控下不動聲色地被虐了幾輪,他倒是沒有感受到外界氣氛的凝固,以及對手的煩躁,一派輕松。他慢騰騰地用九鍵模擬了一個跪身的動作,一面看似狼狽地阻擋了對面的一擊,一面大大方方地敞開了破綻。
場外快把自己頭發(fā)揪禿的林一,看看不遠處臺前池天松開的輕蔑笑容,又看看那架紅色機甲演技堪憂地放水,茫然地思考為什么陳先先不愿在鏡頭前顯露身手。
滴滴。
機甲內(nèi)的陳先先忽然收到了一條消息。
發(fā)件人是一串代碼,對方的頭像是一團紅影,看起來隱約像一只展翅的紅龍。
原本正準備結(jié)束這場比賽的陳先先指上動作一頓。
信息上只有一行字符:軍團核心發(fā)布赦免令……
雪寒的燈光里,紅漆的輕型基礎(chǔ)機動作停滯,像是呆住了。從場外看來,仿佛陳先先余力竭盡,而高壯的黑漆機甲握緊拳頭,迎面沉沉地砸下。
拳風襲來。
一直處于弱勢的“燕尾”輕輕側(cè)開身避開重擊,伴隨著這個動作,機甲動作里原先明顯的僵硬感突然消失了。
所有人怔怔地望過去,發(fā)現(xiàn)機甲腦后隱蔽的燈光閃爍了一下。
“他切換了操作模式?”有人驚訝,在戰(zhàn)斗過程中切換模式是一件極為危險的事,尤其是這種舊版本的機甲,需要完全關(guān)閉動力系統(tǒng),再重新打開。
“燕尾”的目視燈果然關(guān)閉,它側(cè)著身,單膝跪地,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石像。
而落空一拳的“熊獸”,惱怒地換臂襲來——
機甲艙內(nèi),陳先先看著屏幕上逼至眼前的拳頭。
忽然輕輕笑開了。
從“燕尾”的目視燈熄滅,到重新亮起,間隔不過半秒。
但在瞬息之間,機械臂的重拳已至。
不知是不是錯覺,紅黑兩個機甲交界的地方,似乎涌動起了一股涼涼的氣流,那氣流吹黯了燈光,仿佛有什么可怖的影子從糾纏的兩道巨影中爬出,露出幽幽的獸瞳,正貪婪地注視著圍觀的所有人。
舞臺上,池天不知感受到了什么,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而后他看見紅色的纖瘦機甲動了。
“燕尾”的機身柔軟地舒展開,動作里很難看出鋼鐵殺器應有的剛硬。紅漆的機械臂用一種匪夷所思的角度向上架起,與迎面的黑影碰撞。
鏡子一般的能量屏障在兩支機械臂相觸的地方綻開——為了避免機甲損壞嚴重,也為了保證所有人的安全,只要有超過安全數(shù)值的攻擊出現(xiàn),防護罩就會出現(xiàn),消磨攻擊且將攻擊數(shù)值化。
所有人下意識轉(zhuǎn)頭去看場地上方浮現(xiàn)的虛擬屏幕:“未達成擊敗條件。”
“熊獸”竭力的拳頭,竟然未撼動那道紅影分毫。
一擊即離,原本半跪在地面的紅色機甲倏地起身,它不再像剛才一樣只守不攻,而是邁開步子向前方的對手飛速貼近。輕型機甲的力量稍差于重型機甲,但它輕盈,極速,靈巧性驚人。眨眼之間,剛剛分離的兩道巨影又貼在一處,“熊獸”驚得豎臂欲擋,誰知陳先先操控著機甲,并未正面擊來,而是閃身其后。
——老式重型機甲有一個共性,就是機身后背處,會有一條縱行的、極為重要的外能量槽。
維持安全的能量屏障亮起時,所有人都聽見了一聲撞擊的巨響。以拳背交界處為核,狂風爆開,在阻斷場的表面撞出一圈圈漣漪。
半空中的虛擬屏幕閃過一陣電流,很快更新了字符——“成功擊?。僬撸貉辔?式”。
冗長的戰(zhàn)斗結(jié)束得出人意料的干脆,伴隨著勝利者的出現(xiàn),一高一矮兩架機甲仿佛受到外部的操控,動作凝固在最后一擊的瞬間。目視燈熄滅,涼絲絲的白色氣流蕩開,陳先先從機甲腹部自動敞開的艙門里鉆了出來,一抬頭,就看見無數(shù)雙眼呆呆地注視著他。
陳先先目光掃過所有人的面孔,漆黑的眼瞳深處仿佛有星辰閃爍。他最終將目光落在面色難看的池天面上,慢慢露出一個無害的笑容:“天天?!?br/>
這一聲呼喚叫的很溫柔,很親昵,卻讓池天渾身一涼,下意識后退了一步。
——他很清楚董老師的水準,更清楚,能在這樣的打斗中勝利的陳先先,有著他無法企及的能量。
池天仿佛挨了一個巴掌,勉強緩過神,露出一個僵硬難看的笑容。
好在鏡頭并未落在他的臉上。
所有鏡頭所指,那個看起來無害又羸弱的青年瞇起眼,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似的笑瞇瞇地向所有人宣布:“我贏啦!”
……
…………
錄制不得不中止。
——按照臺本里接下來的流程,應該是炮灰乖乖倒地,大家一陣安慰,再對嘉賓瘋狂贊美。沒想到陳先先贏了……
這件事太驚悚了,原本嘴皮子厲害的女主持尬笑了半天,也沒能成功轉(zhuǎn)回氣氛。所有人都魂不守舍,盯著一臉乖巧可愛的陳先先,總覺得他的笑容格外詭異。
尤其是跟著池天,明里暗里嘲諷過陳先先的人,以及被擊敗后處于恍惚中的董姓嘉賓。
陳導只好叫停。
陳先先心情似乎不錯,下了臺就邁步往休息室走,一路上隨口哼著什么調(diào)子。他余光掃見林鎮(zhèn)安正在與那名董老師皺著眉說著什么,神態(tài)十分嚴厲,察覺到他的視線時都緊張地停下了腳步。他收回目光,也不去多想,忽略掉池天如有實質(zhì)扎在后背的視線往錄制大廳外走去。
林一一下子竄過來,興奮地張開雙臂就想撲過來,陳先先還沒來得及躲,就見對方僵住了腳步。
廊道里還有一個人。
蔣青今日換了一身比較輕松的休閑裝,雖然色調(diào)依舊寡淡,但好歹襯得他眉宇間的冷肅沒那么嚇人。男人站在廊道的一方,目光淡淡地落在林一身上,等經(jīng)紀人僵硬地收回手擋在了陳先先身前,才收回視線。
也不知道他在這邊站了多久……有沒有看見方才機甲對決的一幕。
陳先先看了看他身邊,沒有程卓的身影,還是很友好地打了個招呼:“蔣先生?!?br/>
輕輕頷首,蔣青皺了下眉,陳先先不知為何很快讀懂了他神情里的意思,推了下林一:“林哥,你先走,我跟大佬談點事。”
“可是……”
“沒事的,你先去休息室等我吧?!标愊认刃Φ?。
等林一一步一回頭地消失在廊道深處,陳先先才轉(zhuǎn)過頭來。兩人如今都站著,他第一次察覺到身高的差距——蔣青比他高了有半個頭,氣場比他還有威懾力,那雙淺灰色的眸子只要往哪兒一掃,估計都能吹起一陣駭人的冷風。
把腦子里多余的思緒掃出去,陳先先笑了下:“蔣先生……”
男人打斷他:“藍星是這個節(jié)目組的贊助商,所以我來看看。顧問的事不用那么急著拒絕,你可以多思考慮幾天?!?br/>
“哦,我知道的。”陳先先也不意外,“你們藍星還有機甲產(chǎn)業(yè)???對了,你家機甲的ai話真多……”
蔣青:……
“其實今天找你,還有一件事?!蹦腥松焓痔Я讼卵坨R框,他看起來有點緊張,“明晚我有個晚會,你有沒有空?!?br/>
“……???”
“晚會需要帶男伴或者女伴……我不認識什么藝人?!笔Y青眼也不眨,專注地盯著他,“就想到你了。”
“蔣先生想認識誰,還不容易么?”
男人看著他漫不經(jīng)心的神情,低聲道:“我想認識你?!?br/>
場面一時寂靜。
似乎沒想到他會忽然來這一下,陳先先愣了許久,才尷尬地笑了笑:“認識我有什么好的……”
“我是你的……粉絲。”
陳先先覺得蔣青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最后兩個字,他下意識保持禮貌地問了一句:“那作為粉絲,你喜歡我哪點?”
“演技?!?br/>
“……”
這就很牛逼了。
青年一臉復雜,委婉道:“不愧是蔣先生,能喜歡這種并不存在的東西,厲害!”
為了勾搭一個顧問,這么拼命!實在是太敬業(y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