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青衣男子有些猶豫地問道:“若我沒記錯,你口中的婉君姑娘.....是江丞相的女兒?”
“是呀。”衛(wèi)清淡然一笑,“廣渡兄也是灑脫的人,許能理解小妹的想法。父輩的恩仇,與她無關(guān)?!?br/>
“我一直不理解那些為了男子反目成仇的所謂閨中姐妹。那樣,恐怕一開始就并非真心相待吧?!?br/>
夏侯杭頓了頓,欲言又止。
不知三月后......你是否還會這么想。
景元三年五月,丞相江衡狀告大將軍衛(wèi)季貪污賣國、私通外族,并拿出了厚厚的一大摞“證據(jù)”。
一時間,朝野震驚。
皇帝收下了狀子,卻很久沒表態(tài)。朝中的大臣日日催促,每天早朝時大殿中都吵的像集市一般。六部九卿皆言眼下證據(jù)確鑿,若皇帝不判衛(wèi)季死罪難平民怨。
十日過后,京城中已滿是流言。往日人人尊敬的衛(wèi)大將軍成了萬人唾罵的賣國賊。街頭大媽們八卦著,一腔熱血的書生們唾罵評擊著。
景元三年六月初,天子下令:大將軍衛(wèi)季私通外敵,即日處斬。家中男丁一并處死,女眷充作軍妓。族中男子三代不可為官,女子亦不可受詔命封賞。
人心大快。
衛(wèi)清呆愣地坐在房中。這一天來得這么快,而在自己心中無所不能的父親竟然就這么沒有絲毫抵抗地被下旨處斬了。
“清兒。”衛(wèi)季匆匆走了進來,“跟我來。”
衛(wèi)清大腦一片空白地跟著父親來到了書房內(nèi)的密室:“爹爹,我們要逃嗎?”
“不是?!毙l(wèi)季對里面說了一句,“你們出來吧。”
書柜后走出一位青年男子和一名紅衣女子。
那男子正是夏侯杭。而衛(wèi)清驚訝地發(fā)現(xiàn),那位女子的面容與自己有九分相像。
“清兒,你跟著夏侯將軍走,明日這位姑娘會代你領(lǐng)罪?!?br/>
“爹爹,這怎么行!您要是真疼惜女兒,就和我一起走!”
“不可?!毙l(wèi)季搖搖頭,“皇上的旨意,我必須遵守。再說這京城恐怕沒幾個不認識我的人,冒頂替很容易被揭露?!?br/>
“而你不同,傾城姑娘不會被認出來的?!毙l(wèi)季看著她強作冷靜,眼眶卻紅了?!扒鍍海瑸楦赶嘈拍?。你若死了衛(wèi)家就無人了,我還指著你為我翻案,令我沉冤昭雪呢。衛(wèi)家從來不會出賣國賊?!?br/>
“爹爹!你既然這么想為什么不反抗呢?為女兒考慮一下,留下來不行嗎?”
“如今邊疆大抵穩(wěn)定,軍中也有人能接我的班了。你娘走了這么多年,我去陪她也好?!毙l(wèi)季露出了苦澀的笑容,“我若活著,你會很危險。”
“去吧。從今你不再是衛(wèi)清,而是衛(wèi)子瑜。子瑜,去疆場實現(xiàn)你的抱負吧?!?br/>
說罷,衛(wèi)季對那紅衣女子使了個眼色,讓她便跟在自己身后準備向外走。
“柏蕪,保護好少主。”
“是?!?br/>
衛(wèi)清這才注意到,柏蕪正影藏在房梁上的陰影當中。
“那祈安和祈樂怎么辦?府中的其他下人怎么辦?軍營中您的心腹屬下怎么辦?您若去了,我們衛(wèi)家完了,他們難道能有好下場嗎?”衛(wèi)清眼角終究滑下淚水,“女兒自知挽留不住您。但您一向深明大義,難道要眼看著這些無辜的人跟著您遭難嗎?”
“清兒......是為父對不起你。下人我已全部遣散,你的兩位侍女被安置在城西的桃葉院,日后你可以與她們會合。吳佑德沉穩(wěn)冷靜,想必不會讓軍中群龍無首?!?br/>
“只可惜沒拖得更久一點。若江衡晚一些在你出嫁后下手,你就不用費心思隱姓埋名了?!?br/>
說完,衛(wèi)季最后留戀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吱呀一聲打開門,一步步向著有些刺眼的陽光走去。
清兒。莫怪為父。
衛(wèi)清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只手臂止不住地發(fā)抖。
“廉平.....”夏侯杭眼中含悲,“宣旨的官員恐怕馬上就要來了。你換上男裝讓你的暗衛(wèi)偽裝一下,隨我出府吧?!?br/>
“你早就知道了?”
“這是將軍......自愿的?!?br/>
“你說我父親,是不是太懦弱了些?”
“將軍若不接受,又能如何。”
“如何?爹爹就算不愿造反,逃到邊疆去以你們的兵力難道還會被抓回來不成?”
夏侯杭無奈搖頭:“你知道將軍是做不出這種事的?!?br/>
衛(wèi)清沉默了。
此時,她真有些恨自己父親的忠義。
“你背過身去吧?!?br/>
兩柱香后,站在夏侯杭面前的是一個俊朗的青年男子。他一身兵士打扮,劍眉星目,面容英氣。
“柏蕪姑娘的易容技術(shù)果真高超?!?br/>
“夏侯將軍叫我柏蕪就好。我們快走吧?!?br/>
“嗯?!毙l(wèi)清沉默地點了點頭,手中一下下?lián)崦g的令牌。
大將軍府中有一條密道直通軍營。
衛(wèi)清跟著夏侯杭來到了主帳,門口的守衛(wèi)面色緊張,似乎也聽說要發(fā)生什么事了。
一個面目威猛,身披重甲的將軍正在帳中焦急地打轉(zhuǎn)。見夏侯杭進來,瞪起了眼睛:“夏侯將軍,如今大將軍深陷危局,你跑去哪兒了?”
“羅賢,冷靜一下?!弊谥髯率祝晃簧砼y甲,面容沉穩(wěn)的將領(lǐng)對著夏侯杭歉意地笑了笑:“廣渡請見諒,崇良他......”
此時帳外傳來輕微的喧嘩聲。
一個總管打扮,細皮嫩肉的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眾將聽旨——”
幾人面色都有些不好,卻仍然跪下了。
衛(wèi)清緊握雙拳,掌心掐出紅痕。但也只能低著頭,不敢被別人察覺端倪。
怎么就來的這么快呢?
仿佛昨日還在爹爹的懷抱中嬉鬧,如今卻已近家破人亡。也許家中多些人丁,爹爹會舍不得走吧?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將軍衛(wèi)季衛(wèi)少興通敵叛國,罪大惡極......即日處斬。軍中不可一日無帥,督統(tǒng)吳佑德忠勇雙全,韜略過人......接任大將軍之位。欽此。”
衛(wèi)清的身體在極度的憤怒與痛苦下不自覺地顫抖著,好在夏侯杭擋在她的身前沒讓人注意到。
“我不服!大將軍是冤枉的!”羅賢猛地站了起來,雙眼充血。
“哦?”太監(jiān)似笑非笑地道,“皇上已經(jīng)查閱了所有罪狀。這位將軍這么說,是不信任皇上了?”
羅賢胸口不斷起伏,明顯正壓抑著怒氣:“......末將不敢?!?br/>
總管的眼睛移向了吳佑德:“吳將軍?”
“末將接旨?!彼痛怪^,面上看不出喜怒。
衛(wèi)季御下有方,軍中中大都心懷血性,發(fā)誓為國盡忠。
但若他死了,軍中將一下沒了主心骨。要知道,這十幾年大仗小仗都是衛(wèi)季帶著他們出生入死;這些士兵對皇帝除了本能的敬畏再無其他,衛(wèi)大將軍可是真正與他們并肩作戰(zhàn)的人。
心思細膩的有心灰意冷之感,性子剛烈的自會想為衛(wèi)季報仇。
衛(wèi)清只一直低著頭,等那太監(jiān)趾高氣揚地走后才抬頭稍作打量。
吳佑德和羅賢都是父親的左膀右臂,也時常教導自己,皆是可信之人。但軍中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羅將軍......你怎么想?”
“怎么想?當然得去劫法場!”羅賢說完看著吳佑德沉吟的神色,不覺有些憤怒:“大將軍一向待我等不薄,難道如今你要眼睜睜看他被害,自己安心接受大將軍的位置?”
“你誤會了?!眳怯拥戮o鎖雙眉,“但劫法場這種事,無論如何都不該由我們干,軍營中必定會亂成一鍋粥。”
“我不管!”羅賢明顯沒有他那個耐心,“崇良受大將軍提拔之恩,若沒大將軍何來的這幾十萬兵士?就算舍出這條命,我們也得救下大將軍。若他有個三長兩短,我便找江衡那匹夫老兒拼命!”
“崇良你冷靜些。與朝廷撕破臉,對誰都沒有好處。”
“得了,你不就舍不下手中的官職嗎?你不去我去。帶著手下幾千弟兄,難道還拼不過皇帝手中的御林軍嗎?”說罷,甩袖而去。
“胡鬧,你這么做是白白讓弟兄們跟著你去送死!羅賢!”
夏侯杭嘆了一口氣:“羅將軍也是一時著急......”
他剛想追過去,但看到身后的衛(wèi)清頓住了。
衛(wèi)清剛欲開口,座上傳來了幾聲輕微的咳嗽聲。
吳佑德和夏侯杭立刻停止了談話,關(guān)懷地來到青衣男子的座前。
“軍師,您沒事吧?”
那青年眉目疏朗,臉上透著幾分病態(tài)的蒼白,正是軍中的謀士任子嬰。
吳佑德深通兵法,羅賢勇猛無敵;但要說衛(wèi)清在軍中最欽佩的人,除父親之外就是任子嬰了。
他是邊疆的孤兒出身,自幼體弱多病,且飽遭欺凌。后被衛(wèi)季一眼看中收入營中,逐漸接受軍中的謀劃部署;夙夜操勞,勸他愛惜身體也只是一笑而過,那股對自己的狠勁讓衛(wèi)季都心懷不忍。
他贏得的幾十個大大小小的戰(zhàn)役,任子嬰在全軍中至少占了二成功勞。
“無妨,你們接著討論吧?!?br/>
他說著,眼神卻落在了衛(wèi)清的身上。
吳佑德沿著他看的方向也注意到夏侯杭身后跟著的人并非他的侍衛(wèi),不由得微微皺眉:“廣渡,這位是......?”
軍中主帳可不是誰都能進的。
衛(wèi)清抱拳:“在下衛(wèi)子瑜,特來投軍?!?